3、第 3 章(2 / 2)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对西西莉亚并非只有怀疑。

还有一种隐秘而近乎羞愧的亲近。

仿佛这个孩子并不只属于盖勒特未知的过去,也与他自己曾经失去的某一部分人生相连。她的存在让那些本应被封存的岁月重新拥有形状,以一种全然无辜、全然不知情的方式站到他面前。

邓布利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感情并不公平。

西西莉亚不是一封从过去寄来的信,也不是盖勒特留下的遗物。她不该承担两个成年人年轻时未能完成的任何事情。即使她确实与盖勒特有血缘,她首先也只是她自己。

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阿不思。”

庞弗雷夫人的声音将他从镜中的画面里唤回。

她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把宽齿梳。

“她的头发必须梳开,但温室那边刚送来一个学生。毒触手咬了他的手,他还在向朋友证明自己并不疼。”

“严重吗?”

“只要他继续证明下去,很快就会严重。”

庞弗雷夫人把梳子递给他。

“你来。”

邓布利多看着那把梳子。

“我?”

“是你把她带来的。”

这句话似乎已经足以构成全部理由。庞弗雷夫人转身离开,白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校医院另一端。

西西莉亚被安排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洗净的长发几乎铺满整张椅背,发尾仍然潮湿,在地面上安静地蜿蜒。邓布利多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那把宽齿梳,一时没有动作。

他会修复碎裂的器物,会破解复杂的诅咒,也曾在决斗中准确判断每一道魔咒落下的角度。然而梳理一个孩子的头发显然属于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知识。

他试着从靠近头顶的位置落下梳子。

梳齿刚刚进入发丝,便被一个结牢牢卡住。邓布利多下意识稍稍用力,西西莉亚的肩膀随之僵了一下。

他立刻停住。

“疼吗?”

“可以忍受。”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忍受。”

西西莉亚透过镜子看着他。

邓布利多将梳子移到最下面,从发尾一小段一小段地开始处理。他的动作很慢,也并不熟练。有些结纠缠得太紧,他便先用手指将发丝分开,再让梳齿一点点穿过去。

“现在呢?”他问。

“没有刚才疼。”

“如果疼,就告诉我。”

“即使可以忍受?”

“尤其是可以忍受的时候。”

西西莉亚没有完全理解,却还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变暗。远处的草坪被城堡的影子覆盖,学生经过走廊时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又很快消失。房间里只剩梳齿穿过长发的细微声响。

邓布利多低头解开一处发结。

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竟忘记了今年还有另一个同样即将进入霍格沃茨的孩子。

哈利·波特。

那个名字已经在他的计划中停留了许多年。佩妮·德思礼家门前寒冷的台阶,莉莉留下的保护,伏地魔尚未真正消失的阴影,以及一个孩子必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回魔法世界的时机——这些事情原本排列得清楚而严密,仿佛每一步都已在漫长的等待中被反复确认。

可此刻,邓布利多只是低着头,试图不弄疼一个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女孩。

哈利、预言、伏地魔与他布置多年的一切,都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短暂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再重要,而是梳子正停在一个顽固的发结前,西西莉亚的肩膀就在他手下,而她尚未学会疼痛也可以被说出口。

邓布利多忽然意识到,他很少允许自己忘记计划。

但在这一刻,他确实忘记了。

只有片刻。

随后,那些名字与责任仍会回来,像城堡钟声一样,在时间抵达时重新响起。今年九月,哈利·波特会穿过站台,第一次来到霍格沃茨;西西莉亚也会在同一个秋天进入这里。一个孩子被整个魔法世界等待了十一年,另一个孩子却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他们会在同一年踏入礼堂。

邓布利多不知道,这究竟只是时间偶然的重合,还是某种尚未显露形状的开端。

梳子轻轻穿过已经解开的发丝。

西西莉亚透过镜子看着他。

“你停下了。”

“是的。”

“又有结吗?”

邓布利多回过神,将那缕头发重新放到掌心。

“不是。”

“那么为什么停?”

他看着镜中那双浅色的眼睛,最后只说道:

“我想起了今年另一名新生。”

“他也住在地下室吗?”

“没有。”

“他也不知道霍格沃茨吗?”

“现在还不知道。”

西西莉亚似乎想了一会儿。

“他也可以选择来吗?”

邓布利多的手停在发尾。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足够简单的答案。霍格沃茨会向哈利敞开,海格会带去信件与真相,整个魔法世界都会告诉他,他属于这里。然而某些道路早已在他出生以前被铺好,甚至连他可能面对的危险,也已经被别人的选择推向了他。

“他会得到邀请。”邓布利多说。

“这不是回答。”

邓布利多看着镜中的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梳子重新向下移动,缓慢而耐心地解开下一处发结。

最后一个发结被解开时,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堡的玻璃窗映出室内的灯火,远处的草地与湖泊都融进夜色,只剩几座塔楼的轮廓安静地立在天幕下。西西莉亚的头发终于从发顶到发尾都变得平整,洗净后的金色在灯光里几乎没有杂质,安静地垂到脚踝附近。邓布利多将梳子放到桌上,手指却仍停留在一缕发丝旁边,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些结确实已经全部解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另一种金发。

那颜色比西西莉亚的更深,也更耀眼,曾在戈德里克山谷盛夏的阳光下近乎燃烧。它从不会这样安静地停留在谁的手中,也不允许任何人耐心梳理。那个人总是走得很快,头发被风吹向身后,仿佛连光也只能追随他,而不能真正将他留下。

邓布利多很快移开了视线。

“我认识一个与你拥有相同姓氏的人。”他说。

西西莉亚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

“格林德沃?”

“是的。”

“他是谁?”

邓布利多沉默片刻。

他可以用许多不同的词回答。黑巫师,革命者,囚徒,曾经令欧洲大半魔法世界陷入恐惧的人。那些称呼都是真的,却没有一个能够完整地解释盖勒特·格林德沃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他说。

这句话并不完全真实,却也算不上谎言。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追问“朋友”的意思。她只将这个词与邓布利多方才提到的名字放在一起,像今天记住霍格沃茨、魔法与选择时那样,先确认它们不会轻易消失。

“他叫什么?”

“盖勒特·格林德沃。”

西西莉亚低声重复了一遍。

“盖勒特·格林德沃。”

这个名字在她口中显得陌生而平静,不带畏惧,也没有任何既定的意义。邓布利多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见它被这样念出。魔法部的档案、报纸与审判记录总让这个名字与罪行、死亡和战争紧紧相连,而西西莉亚只是在记住一个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人。

“他和我有关系吗?”她问。

“我还不知道。”

“你认为有。”

邓布利多看向镜中的她。

“为什么这样说?”

“你说他的名字时,比说别的词慢。”

他没有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一点。

西西莉亚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解释的秘密,只是继续问:“如果有关系,会发生什么?”

“什么也不一定会发生。”

“你会把我送给他吗?”

邓布利多放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

这一次,他回答得太快。

西西莉亚转过身。刚刚被梳理整齐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沿着椅背缓慢铺开。

“为什么?”

邓布利多迎着她没有明显情绪的目光。

因为盖勒特如今被囚禁在纽蒙迦德最高的塔楼中。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究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盖勒特是否知晓她的存在。因为任何将她带到那座监狱中的设想,都可能让两个早已失去控制的过去重新相遇。

可这些仍然不是最直接的理由。

在看见西西莉亚手腕与脚踝上的痕迹以后,“送给”这个说法本身便已经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她刚刚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属于自己,不该在同一天又被告知,她可以因为一个姓氏而属于另一个陌生人。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人。”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洗净以后,那圈浅淡的痕迹变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早已愈合、却不会立刻消失的边界。

“身体属于我。”

“是的。”

“头发也属于我。”

“是的。”

“名字呢?”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

“名字也是。”

“格林德沃也是吗?”

“如果你愿意保留它。”

又是愿意。

又是选择。

这些词在今天反复出现,逐渐构成一组西西莉亚还不能完全理解的规则。原来名字并不是像墙壁或天气一样无法改变的东西;即使它可能来自某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她也可以决定是否继续使用。

“现在不用决定吗?”她问。

“不用。”

“什么时候决定?”

“等你想清楚以后。”

“需要多久?”

“没有规定。”

西西莉亚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女孩拥有淡金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和一个可能与陌生人有关的姓氏。她在地下室里从来没有想过姓名是否属于自己,因为院长只在愤怒或恐惧时才会这样称呼她。如今这个名字第一次不再只是一种责骂,也可能成为她能够保留或放弃的东西。

“我现在先用。”她说。

“好。”

邓布利多没有说这是正确还是错误,只是接受了她暂时的选择。

校医院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片刻以后,庞弗雷夫人从门外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脸色发白的高年级学生。他的右手被厚厚包裹起来,嘴里仍在向同伴解释毒触手其实没有那么危险。

“去床上坐好。”庞弗雷夫人说,“再说一句不疼,我就给你一整晚不能说话的药。”

男孩立刻闭上嘴。

他的目光越过庞弗雷夫人,看向坐在窗边的西西莉亚。西西莉亚也看着他,注意到他身上穿着黑色长袍,胸前绣着红色与金色组成的图案。

“他是学生吗?”她问。

“是。”邓布利多说。

“他住在这里?”

“平时住在塔楼里。”

“所有学生都住在城堡里?”

“学期期间,大多数是。”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那个被庞弗雷夫人按到病床上的男孩。他仍旧试图忍住疼痛,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庞弗雷夫人碰到他手腕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应该说疼。”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的。”

“因为可以忍受的时候尤其要说。”

“看来你记住了。”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望向自己的手。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疼痛时是否真的能够立刻说出来,但至少现在已经知道,沉默不是唯一允许存在的反应。

庞弗雷夫人处理完学生的伤口,将他赶回寝室,随后拿着几张写满字迹的羊皮纸走了过来。

“她今晚不能待在校医院的公共病房。”她压低声音,“这里随时会有学生进出,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也需要睡眠。”

“旁边的客房还空着吗?”邓布利多问。

“空着。我已经让家养小精灵准备好了。”

庞弗雷夫人看向西西莉亚。

“今晚你会住在校医院旁边的一间房里。房间不大,但是很安静。如果身体不舒服,只需要打开门,我就在这里。”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

“门会锁吗?”

“不会。”

“外面的人可以进来吗?”

庞弗雷夫人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希望,就不会有人进去。”

“怎么让他们知道?”

“你可以把门关上,也可以直接告诉他们。”

“关门不是锁门。”

“不是。”邓布利多说,“它只是表示你现在想一个人待着。”

西西莉亚看向校医院里那些敞开或关闭的门。地下室的门一旦关上,便意味着锁链会重新扣紧;这里的门却可以只是一个要求,而不是囚禁。她似乎仍不能立刻相信这样细微的区别,却没有继续停在原地。

庞弗雷夫人带他们穿过一条很短的走廊。

客房就在校医院旁边,门是普通的深色木头,上面没有铁环,也没有窥视孔。房间确实不大,却有一扇真正的窗户。床铺整齐地靠墙放着,床头摆着一盏黄铜小灯,墙纸上印着颜色很浅的花纹。衣柜里挂着几件庞弗雷夫人临时找来的衣服,桌面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没有樱桃的蛋糕。

西西莉亚在桌边停下。

“这个和餐馆里的一样。”

“我请厨房准备的。”邓布利多说,“没有放樱桃。”

她看了一会儿那块蛋糕。

“现在必须吃吗?”

“不必须。你饿了再吃。”

“它属于我吗?”

“是的。”

“如果我不吃呢?”

“明天可以换成别的东西。”

西西莉亚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陌生。一件食物属于她,却不会因为她没有立即使用而被夺走,也不会有人因此责备。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盘子的边缘,随后将它留在原处。

庞弗雷夫人打开衣柜,取出一件较厚的睡袍,搭在床尾。

“夜里可能会冷。你可以穿上,也可以盖两层被子。水在这里,洗手间在走廊右边。如果需要我,就叫我的名字。”

“庞弗雷夫人。”

“是的。”

西西莉亚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能够记住。

庞弗雷夫人又看了邓布利多一眼,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将孩子独自留得太快,随后才返回校医院。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西西莉亚走到床边,伸手按了一下床垫。柔软的表面随着她的手掌凹陷,又在手移开后慢慢恢复。她坐下时,整个人也跟着轻微下沉。

“你今晚睡在这里。”邓布利多说。

“一个人?”

“是的。不过庞弗雷夫人就在隔壁,我也在城堡里。”

“城堡很大。”

“确实很大。”

“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邓布利多想了想,从长袍里取出一只银色的小铃,放在床头柜上。

“摇一下它。”

西西莉亚看着那只铃。

“你会听见吗?”

“会。”

“无论你在哪里?”

“只要我还在霍格沃茨。”

她拿起小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身没有发出普通金属应有的清脆响声,只浮起一缕银白色的光,从她指间穿过,消失在门外。几秒以后,邓布利多衣袖内传来同样微弱的光。

“这是魔法。”

“是的。”

“如果我一直摇呢?”

“我大概会很快赶来,请你停下。”

西西莉亚把铃放回原处。

“那么可以找到你。”

“可以。”

她又看向房门。

“门会关上吗?”

“可以关,也可以不关。”

“关上以后会锁吗?”

“不会。”

“如果我打开呢?”

“你可以打开。”

“如果我走出去?”

“不会有人因为你走出房间而惩罚你。”

西西莉亚看着他。

“走到哪里都可以吗?”

“城堡里有些地方不安全,也有些房间属于别人。”邓布利多说,“如果你想出去,可以先告诉庞弗雷夫人,或者摇铃找我。”

“这是阻止吗?”

“不是。”

“那么是什么?”

邓布利多沉默片刻,像是在寻找一个不会让她误解的说法。

“是希望知道你是否安全。”

西西莉亚仍旧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边界。一个人希望知道她在哪里,与一个人不允许她离开,在结果上似乎有些相似。可前者会先说明理由,也会承认她仍然可以走。

邓布利多没有试图在一个晚上让她明白所有事情。

他走到床边,将被子掀开。西西莉亚躺下以后,身体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被子上方,眼睛看向陌生的天花板。床垫在她身下缓慢下沉,将身体包围在柔软的凹陷里。

“床太软吗?”邓布利多问。

“会陷进去。”

“习惯以后会好一些。”

“必须习惯吗?”

“不必须。”

邓布利多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备用的薄毯,将它铺到地板上。

“你也可以睡在这里。”

西西莉亚偏过头,看了看地面,又看向身下的床。

地面平整而坚硬,更接近她熟悉的感觉;床却比地下室的木板温暖,也没有潮气从下面渗出来。

“床更暖。”她说。

“那么可以睡床。”

“我选择床。”

“很好。”

邓布利多收起地上的毯子,重新将被角替她盖好。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

“我可以碰你的被子吗?”

西西莉亚看向他。

“你已经碰了。”

“所以我现在补问。”

她想了一会儿。

“可以。”

邓布利多将被子轻轻拉到她肩膀附近,没有再多碰她。

床头的小灯已经被点亮,灯罩将光线限制在床边和一小片墙面上。邓布利多走到门口,准备熄灭房间中央较亮的灯。

“校长。”

这是西西莉亚第一次主动这样称呼他。

邓布利多回过头。

“怎么了?”

“为什么留下这盏灯?”

“我想你也许不喜欢完全黑暗。”

“地下室一直是黑的。”

“所以呢?”

“我习惯黑暗。”

邓布利多看着她。

“习惯不一定代表喜欢。”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他走回床边,将小灯的亮度调低一些,随后指向灯座上的开关。

“你可以自己决定。想让它亮着,就让它亮着;想让它熄灭,就碰一下这里。”

西西莉亚伸出手,按下开关。

灯灭了。

房间随即沉进黑暗,但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间落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条浅白色的线。西西莉亚安静地躺了几秒,又伸手碰了一下。

灯重新亮起。

柔和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再次按下开关。

熄灭。

又一次按下。

亮起。

邓布利多站在床边,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她停止这场重复的确认。

“光熄灭以后,”西西莉亚说,“还能再亮。”

“是的。”

“只要需要。”

邓布利多想起地下室狭窄的石阶,以及她第一次站在不会燃烧的光前问出的那句话。

“只要需要。”他说。

西西莉亚将灯留在亮着的状态,重新把手放回被子上。

邓布利多走向门口。

“晚安,西西莉亚。”

她望着他。

“晚安是现在应该说的话吗?”

“通常是。”

“那么,晚安。”

邓布利多将门缓慢合上,最后留下一条很窄的缝隙。床头的灯光从里面落到走廊,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而安静的亮线。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

房间里没有翻身的声音,也没有哭泣。西西莉亚大概仍然睁着眼睛,观察那盏可以由她亲手熄灭、也可以再次点亮的灯。

邓布利多忽然意识到,在将她带出孤儿院以前,他考虑过许多问题。

她与盖勒特究竟有什么关系,这个姓氏为何会出现在霍格沃茨的名册上,她的魔力是否稳定,她的存在会不会唤醒某些早已沉寂的力量。他也曾反复推演另一个孩子今年回归魔法世界以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哈利·波特的信件、他的监护人、通往对角巷的道路,以及那些必须按照时间展开的安排,早已被放在一个清楚而严密的位置。

可在替西西莉亚梳头时,他短暂地忘记了它们。

此刻站在门外,他又发现自己唯独没有认真想过一件更简单的事。

今晚应当由谁来确保她能够睡得安稳。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了一条缝,夜风穿过城堡,轻轻吹动他的长袍。邓布利多抬起手,似乎想将门彻底关好,最后却只是让那道缝隙保持原样。

随后,他转身离开。

门内的光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