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的目光也落到笼中。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它们不会说话?”
“它们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只是人未必总能理解。”
西西莉亚把手指放到笼门外,没有伸进去。
灰色猫头鹰向前移动了一点,喙碰到金属栏杆。它没有啄她,只是轻轻歪过头,露出另一侧眼睛。
“我可以打开吗?”西西莉亚问店员。
店员从柜台后探出身来,看见她指着哪只鸟以后,神情有些迟疑。
“它的脾气不算好。”
“它伤过人吗?”
“咬过两个客人。”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笼子。
“它不想被碰。”
“可能是。”
“那么不碰就可以。”
她没有要求买下它,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在笼前站了一会儿。那只猫头鹰仍旧看着她,偶尔很慢地眨一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西西莉亚转身走向门口。
邓布利多跟在她身边。
“你不想要一只猫头鹰吗?”
“想要是什么意思?”
“想让它和你一起回霍格沃茨。”
“如果它不想呢?”
“那就不应该强迫。”
西西莉亚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猫头鹰仍停在原处,笼门没有打开,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能够被人明确理解的选择。
“等它自己决定。”她说。
邓布利多没有告诉她,大多数被出售的猫头鹰其实很少能够真正决定自己的去处。他只是轻声回答:“好。”
最后一站是奥利凡德魔杖店。
与街上其他店铺相比,它显得格外狭窄。门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金色招牌,玻璃窗里只摆着一只铺有暗红色软垫的旧盒子。推门进去时,高处的小铃响了一声,声音清晰而单薄,很快便被店内的寂静吞没。
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
成千上万只细长的盒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层层叠叠地嵌在墙里。空气中浮着木屑、灰尘与某种很淡的金属气味。阳光只能从门边照进一小段距离,越往深处,货架之间便越昏暗。
奥利凡德先生从货架后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在暗处显得异常明亮。他先向邓布利多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西西莉亚。
那一眼停留得比其他人更久。
“新生。”他说。
“是的。”邓布利多回答。
“名字?”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
奥利凡德没有立即重复这个姓氏。他只是走近一些,示意西西莉亚抬起右手。桌面上的银色卷尺随即自行飞起,沿着她的手臂、肩膀与手指缓慢移动,又测量从鼻尖到耳后的距离。
“惯用哪只手?”他问。
“不知道。”
“平时更常用哪只手拿东西?”
“都可以。”
奥利凡德抬起眼睛。
“都一样?”
“是。”
卷尺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工作。
第一根魔杖是榆木,独角兽尾毛,十又四分之一英寸。
西西莉亚接过它。
“挥一下。”奥利凡德说。
她抬起手。
还没有真正挥动,靠近门口的几只魔杖盒便自行滑出货架,接连落在地上。盒盖同时弹开,里面的魔杖像受到某种牵引,齐齐朝她所在的位置转动了一点。
奥利凡德的眼睛微微睁大。
“放下。”
西西莉亚依言将魔杖放回桌面。
那些盒子却没有立刻恢复原状,仍旧敞开着,里面的魔杖安静地指向她。
第二根是山毛榉木,龙心弦。
她刚握住,店内便传来一阵低沉的振动。货架深处的木盒依次发出细微响声,仿佛有人用指节从最里面开始,一块一块敲过每一层木板。高处的灰尘被震落,却没有落到地面,而是在她周围停住,凝成许多细小的金色颗粒。
奥利凡德立刻伸手取回魔杖。
颗粒随之失去光泽,重新变成灰尘,缓慢落下。
第三根是黑胡桃木,凤凰尾羽。
西西莉亚握住它以后,门上的铃响了起来。
门没有被打开,店里也没有风。那只铃却一声接一声地摇动,节奏缓慢,近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与此同时,四周所有魔杖盒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它们并非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而是全部向她所在的位置倾斜。
邓布利多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变化。
“奥利凡德。”
“我知道。”
老人迅速取走魔杖,将它放回盒中。铃声停下,货架却仍旧保持着倾斜的姿态,像某种尚未完全结束的反应。
西西莉亚看着周围。
“我做错了吗?”
“没有。”奥利凡德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谨慎。
他绕过柜台,在狭窄的货架间寻找了很久。盒子被抽出,又被重新放回。最后,他踩上高处的木梯,从最上层取下一只颜色明显更旧的长盒。盒盖上没有标注年份,边缘也因长久保存而磨损。
“这根魔杖做成以后,从未真正选择过任何人。”
他将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颜色很浅的魔杖。木材接近白色,表面没有繁复纹理,握柄处只有一圈天然形成的深色痕迹。
“山楂木,独角兽尾毛,十一英寸半。”奥利凡德说,“柔韧,却并不温顺。”
西西莉亚伸出手。
在她触碰到魔杖的那一刻,店里没有发生任何剧烈的变化。
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所有仍旧倾斜着的魔杖盒却同时缓慢恢复原位。它们一层一层重新站直,仿佛方才曾经朝她低下头,如今又回到各自原本的位置。
西西莉亚握着魔杖。
一小点白光从杖尖出现。
它很安静,也很微弱,与地下室里第一次照亮她的那团光十分相似。她看了一会儿,将另一只手的指尖靠近。
“不会烫。”她说。
奥利凡德没有回答。
他绕过柜台,走到距离她更近的位置,先看她的手,又看那点安静停留在杖尖的白光。
“奇怪。”他低声说道。
“哪里奇怪?”
“魔杖通常会寻找与巫师相似的部分。勇气、野心、忠诚,或者某种很难改变的本性。它们寻找能够回应自己的东西。”
“这根找到了吗?”
奥利凡德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选择我?”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也许并不是它选择了你。”
奥利凡德的话落下以后,店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门上的铃不再摇动,货架之间也没有新的声响。方才被震落的灰尘已经重新落在地板与柜台边缘,只有西西莉亚手中的魔杖仍旧亮着一小点白光。那光并不耀眼,却稳定地停留在杖尖,像是在等待某种尚未被说清的结论。
邓布利多看向奥利凡德。
老人却没有立即解释,只低头把空盒转了一个方向,让盒内的绒布朝向西西莉亚。
“有些魔杖选择巫师,是因为它们在对方身上辨认出与自己相近的东西。”他说,“但刚才那些魔杖的反应并不像选择。更像是它们都在试图靠近你。”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手中的山楂木魔杖。
“因为它们都适合我吗?”
“并不完全是。”
“那么是因为什么?”
奥利凡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眼中的亮光并没有因为找到最终的魔杖而减弱,反而显得比最初更加专注。那种注视不像摩金夫人面对陌生姓氏时短暂的迟疑,也不像街上行人毫无意义的打量,更像有人在一件原本熟悉的事物上发现了不应当存在的缝隙。
“它们在你身上找不到明确的边界。”他说,“所以每一根都误以为,你能够容纳它。”
西西莉亚没有因为这句话显出不安。她只是将魔杖转过一点,看着浅色木材上那圈天然形成的深色纹路。
“这不好吗?”
奥利凡德看了她很久。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是的。”
这个回答似乎并没有令她失望。她已经逐渐发现,不知道并不总是意味着对方拒绝回答。有时只是事情尚未获得能够被确定的形状。
邓布利多走近一些,将魔杖盒推到她面前。
“先把它收起来吧。”
西西莉亚看向他。
“它已经属于我了吗?”
“只要你愿意接受它。”
她又看了一眼杖尖的白光。那团光仍旧安静,没有灼热,也没有自行熄灭。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我愿意。”
白光随之淡去。
她把魔杖放进盒中,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刚刚属于自己的东西应当如何被安置。盒盖合上以后,她的手仍旧停在上面,没有立刻移开。
邓布利多付了钱。
奥利凡德接过金加隆,却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叫住了他。
“教授。”
西西莉亚已经走到门边。她怀里抱着魔杖盒,正低头观察盒盖边缘磨损的纹路。邓布利多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柜台后那张苍白而严肃的脸。
奥利凡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像一个拥有魔力的孩子。”
邓布利多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老人朝门边看了一眼。西西莉亚并没有转过头,似乎仍旧没有注意这场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
“更像是魔力暂时拥有了一个形状。”奥利凡德说。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应。
这句话并没有提供任何真正能够使用的信息,却使店内原本熟悉的气味与光线都显得发生了细微变化。成千上万只魔杖盒仍旧安静地排列在墙上,像它们从未同时朝一个孩子倾斜过。
片刻以后,邓布利多只是说道:“我会记住。”
奥利凡德没有再阻拦他们。
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已经从云后重新显露出来。对角巷的街面比他们来时明亮,店铺的玻璃与黄铜招牌反射出浅金色的光。西西莉亚抱着魔杖盒走在邓布利多身边,其他购买的物品都已经被施过缩小咒,整齐地收进他的口袋。
她走得比来时更慢。
并不是因为疲倦,而是每走一段距离,她都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盒子,确认它仍然停留在那里。盒子的重量不算重,却与她过去抱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它不会被送饭人拿走,也不会因为院长忽然出现而重新回到别人手中。
“它属于我。”她说。
“是的。”
“即使它不听话?”
“仍然属于你。”
西西莉亚想起店里那些自行落下的盒子,以及并未真正挥动便发生的变化。
“如果它伤害别人呢?”
“那么你需要为它的使用负责。”
她低头看向盒子。
“属于会带来责任。”
邓布利多看了她一眼。
“是的。”
“那么为什么人还想拥有东西?”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街道两旁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抱着许多书的年轻女巫险些撞上路边的招牌,招牌自行向后退了一点;一只装在笼中的蟾蜍从窗口探出头,又被主人轻轻推了回去。那些人手中拿着购买的物品,有些被仔细抱在怀里,有些被随意塞进袋子,显然并非每个人都在时刻思考拥有所带来的责任。
“因为拥有并不只有负担。”邓布利多最后说道。
“还有什么?”
他正准备回答,一名卖冰激凌的巫师从街边的推车后探出头,热情地向他挥手。
“邓布利多教授!今天要柠檬味,还是蜂蜜味?”
西西莉亚循声看过去。
透明的玻璃柜里摆着许多颜色不同的冰激凌,表面凝着细小的水珠。有人拿着纸杯从旁边走过,勺子碰到杯沿,发出轻而清脆的声音。推车上方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空气里有牛奶、糖与水果混合的甜味。
邓布利多走到推车前。
“一份蜂蜜味。”
店主动作熟练地盛起冰激凌。西西莉亚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纸杯。
“这是学习用品吗?”
“不是。”
“那么为什么买?”
“因为午后很适合吃冰激凌。”
西西莉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从薄云之间落下来,街面上没有雨,也没有明显的寒冷。
“午后和冰激凌有什么关系?”
“没有必须能够解释的关系。”
店主将一小杯冰激凌递给她。
西西莉亚一只手仍抱着魔杖盒,只能用另一只手接过纸杯。她用勺子舀起一点送入口中,寒冷先碰到舌尖,随后才是蜂蜜缓慢散开的甜味。它既不像汤那样温暖,也不像樱桃那样带来刺痛,而是一种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的冷。
她停顿片刻,又吃了第二口。
“冷。”她说。
“是的。”
“但是不难受。”
“有些冷不会让人难受。”
西西莉亚继续吃着冰激凌。她的动作仍然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确认上一口所得到的结论是否会发生变化。邓布利多靠在推车旁,目光越过街上来往的人群,短暂地停留在远处。
过了一会儿,一只装着冰激凌的勺子出现在他面前。
邓布利多低下头。
西西莉亚把勺子举向他。她仍旧抱着魔杖盒,手臂显得有些吃力,却没有立刻收回。
“你也要吗?”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另一个人的愿望。
此前她已经学会回答别人提出的选择,也开始拒绝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却还没有主动将选择放到别人面前。这个动作很小,只是一勺正在融化的冰激凌,却比她在书店提出的许多问题都更接近某种不需要被解释的变化。
邓布利多俯下身,吃掉了那一小勺冰激凌。
“谢谢。”
西西莉亚把勺子收回来。
“为什么要谢谢?”
“因为你愿意分给我。”
“是你买的。”
“那也不表示你必须分给我。”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冰激凌。蜂蜜味已经在阳光下稍稍变软,沿着杯壁缓慢滑落。
“我想分。”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么就更应该谢谢你。”
西西莉亚没有再问。
她继续吃完剩下的冰激凌,怀里的魔杖盒始终没有放下。
回到霍格沃茨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薄云被夕阳从背后照亮,城堡外墙因此显出一种温和而陈旧的颜色。西西莉亚被庞弗雷夫人带去试穿下午送来的新衣服,邓布利多则独自回到校长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墙边那些用途各异的银器仍按照各自的节奏转动,细长的管道间不时吐出一缕淡白色烟雾。凤凰栖在金色架子上,深红色的羽毛被炉火照亮,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叠等待处理的信件。
最上面几封来自校董会,下面压着魔法部的文件,还有一张关于新学期课程安排的羊皮纸。邓布利多在桌后坐下,却没有拆开其中任何一封。他的目光在那些整齐排列的信件上停留片刻,随后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羊皮纸。
羽毛笔悬在墨水瓶上方。
黑色墨汁在笔尖凝成一小点,迟迟没有落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银器持续运转时极轻的摩擦声,以及凤凰偶尔发出的呼吸。窗外最后一段日光正从塔楼后方缓慢退去,玻璃里的天空逐渐转成更深的蓝。
邓布利多终于落笔。
盖勒特。
笔尖划过羊皮纸,留下一个已经许多年不曾以这种方式写下的名字。
他停了很久。
写信给纽蒙迦德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决定这封信应当以什么身份开始。作为旧友,作为曾经的对手,作为亲手将盖勒特送入那座塔楼的人,或者只是作为一个偶然找到姓格林德沃的孩子的校长。每一种身份都是真的,却没有一种足够简单。
他重新将笔尖落下。
我找到了一个姓格林德沃的孩子。
写完这句话以后,他没有继续。
那不是完整的事实,也不像一个适合寄出的开头。它听起来像询问,像指控,也像某封迟到了许多年的旧信,终于在已经无人需要的时候找到收件人。更何况“找到”这个词本身便不够准确。西西莉亚并不是某件遗失的东西,也不是盖勒特在过去留下、如今被他偶然拾回的部分。
邓布利多将羽毛笔放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很久。
随后,他把羊皮纸翻了过去。
背面仍然空白。纸张在灯下呈现出柔和的米色,纤维与细小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邓布利多重新蘸了墨,在另一面写道:
她叫西西莉亚。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墨迹慢慢渗进纸面,名字安静地留在那里。没有姓氏,也没有对她来历的猜测,只有她自己选择继续使用的名字。
邓布利多将羊皮纸折起,却没有把它交给猫头鹰。他把信放进桌面最上层的抽屉,合上以后,手仍旧停在黄铜把手上。只要这封信没有寄出,盖勒特便仍然不知道她的存在;而西西莉亚也不必立刻成为过去的一部分。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邓布利多抬起头。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西西莉亚站在那里,已经换上了新做好的斗篷。黑色布料垂到脚踝,内衬则是她自己选择的浅金色,走动时会在衣摆间短暂显露出来。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很小的名字,只在她稍稍转身时才能看见。
cecilia。
她怀里仍然抱着魔杖盒,像是从对角巷回来以后便没有真正放下过。
“怎么了?”邓布利多问。
“庞弗雷夫人说晚餐开始了。”
“你是来叫我的吗?”
“是。”
邓布利多看着她。
“为什么?”
西西莉亚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否需要复杂的理由,又像是在从今天学会的许多答案里寻找最合适的一个。
“因为你现在在这里。”她说。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那是他昨夜在替她梳头时给出的答案。那时他只是想说明,自己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庞弗雷夫人离开,而他恰好还在房间里。如今同样的话被西西莉亚重新说出,却不再是一个临时而无奈的理由。
不是因为没有其他人,也不是因为校长必须陪一名新生去吃晚餐。
只是因为他在这里。
而她想让他一起去。
邓布利多站起身,将抽屉轻轻推紧。
“好。”他说,“我们去吃晚餐。”
西西莉亚转身走向走廊。她没有走得很远,只在门外停下,安静地等着。邓布利多走到她身边以后,她才重新迈步。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向下。城堡里已经点起晚间的灯火,壁龛中的蜡烛一盏盏亮着,将石墙照出柔和而深浅不一的颜色。远处传来学生前往礼堂的脚步与谈话声,回音沿着高大的拱顶缓慢散开。
西西莉亚抱着属于自己的魔杖,穿着属于自己的斗篷,名字被绣在只有她允许时才会被看见的位置。
校长办公室的抽屉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仍旧安静地躺着。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