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2 / 2)

“可能,不是事实。”

“是。”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认真。

邓布利多看着她,慢慢将交握的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思索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认为。”

他说。

“盖勒特·格林德沃,可能与你存在血缘关系。”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

她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喜悦。

只是过了一会儿,轻轻问:

“血缘是什么?”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墙上的画像依旧没有睁眼,只有一位老妇人悄悄将报纸放低了一些,从纸张上方望向他们。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不知道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太阳照在人身上不会灼伤皮肤。

如今,她开始询问另一个同样陌生的词。

“通常来说。”

他缓缓说道。

“一个孩子会由两个人带来到这个世界。”

“她会长得有一点像他们,也会拥有一些与他们相似的地方。”

“这种彼此之间的联系,就叫做血缘。”

西西莉亚低下头。

她看见窗边那件银色仪器光滑的表面映出自己的脸,也映出了邓布利多坐在身旁的身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模糊的倒影。

“我的身体。”

她问。

“来自他吗?”

“我不知道。”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坦然。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因为你们拥有同样的姓氏。”

“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邓布利多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发丝安静地垂落下来,像一片极淡的月光。

她并不像盖勒特。

至少,不完全像。

盖勒特年轻的时候,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总是笑着,笑容锋利而耀眼,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按照他的意志改变。

而西西莉亚不同。

她更安静。

她的目光很浅,很平稳,像结冰以前的湖面,没有任何锋芒,也没有任何炫耀自己的光亮。

可是,有一些瞬间。

当她用极平静的语气指出别人一直回避的问题时,那种几乎不允许任何含糊存在的准确,却又与年轻时的盖勒特惊人地相似。

只是,一个像火。

一个像雪。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很难解释。”

西西莉亚望着他。

“又是不愿意说吗?”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一次,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你。”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学会分辨这两句话的区别。

不知道。

和不愿意说。

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摊开的《魔法理论》,书页却许久没有翻动。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出下一句话。

“如果我的身体来自他。”

“那他是什么?”

邓布利多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面对的是任何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都可以告诉她,父亲是给予生命的人,是家庭的一部分,是会陪伴她成长的人。可这些定义放在西西莉亚面前,却显得空洞而陌生。

她没有见过父亲。

也没有见过母亲。

她不知道一个孩子原本能够期待什么,因此也不会因为从未拥有而觉得遗憾。

“父亲。”

邓布利多缓缓说道。

“通常会陪着孩子长大。”

“他会照顾她,教她认识这个世界,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西西莉亚认真听着。

“必须这样吗?”

“不一定。”

“所有父亲都会这样吗?”

“不会。”

邓布利多轻轻摇头。

“有的人能够做到,有的人不能。”

西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把这些新的定义一一放到心里,与已经知道的事情进行比较。

庞弗雷夫人会照顾她。

邓布利多会教她读书,会替她梳头,会陪她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

这些事情,都符合刚刚的描述。

可他们都不是父亲。

于是,她重新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没有做这些。”

“他还是父亲吗?”

邓布利多望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在质问谁。

她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足够准确的答案。

“如果只是从血缘来说。”

他轻声回答。

“是。”

“即使没有照顾过孩子,没有陪伴她长大,也仍然可以被称作父亲。”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想着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

“那么,父亲这个词,并不能说明他做过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望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温柔。

她总能找到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父亲”本身便已经包含了许多情感,可西西莉亚却将这个词拆开,只留下它最本质的意义。

一个身份。

而不是一种行为。

“是。”

邓布利多轻轻说道。

“有时候,它只是说明一种关系。”

“不能说明一个人。”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

她又安静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羽毛笔偶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福克斯轻轻抖了一下羽毛,一根赤金色的羽枝缓缓飘落,在窗边打了个旋,落到地板上。

西西莉亚望着那根羽毛。

忽然问:

“如果他让我出生。”

“却一直没有来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

“他还是父亲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问得依旧平静。

没有责怪,没有委屈,也没有一个十一岁孩子本应拥有的不甘,仿佛她只是站在一本书前,认真检查其中一句定义是否足够完整,可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显得格外沉重。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会有人来找自己,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没有来,应该怎样理解这件事。

邓布利多望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没有失望,而是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叫做期待,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糖果的孩子,不会因为没有糖果而哭泣,一个从来不知道会有人寻找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无人寻找而难过。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睛。

“如果……”

他缓缓说道。

“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呢?”

西西莉亚几乎没有思考。

“那他不能来。”

“是。”

“如果他知道。”

她望着邓布利多。

“却没有来呢?”

这一次。

邓布利多沉默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高塔,树叶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落在他们脚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西西莉亚忽然又问了一句。

“教授。”

“嗯?”

“你希望是哪一种?”

邓布利多抬起头。

他望着西西莉亚浅色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问的不是格林德沃。

她问的是自己。

她已经发现,他始终在替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寻找理由。

良久,邓布利多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希望。”

他说。

“他不知道。”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

“因为这样。”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

“至少,他不是故意没有来找你。”

西西莉亚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立刻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道:

“你在替他找一个比较好的原因。”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有错。

他确实如此。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眼前的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的盖勒特也总喜欢这样看着别人。他会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静静等待,直到对方亲手推翻自己所有勉强维持的借口。那些锋利的目光曾令无数人退缩,也曾令年轻的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西西莉亚并不像他。

至少,她从不会逼迫别人。

她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然后耐心等待对方自己承认。

可偏偏,这一点又像极了他。

邓布利多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已经过去半个世纪的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信里。”

西西莉亚忽然问。

“写了什么?”

邓布利多回过神来。

“你的名字。”

“还有呢?”

“我告诉他,你现在在霍格沃茨。”

“没有别的吗?”

“没有。”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她似乎并不意外。又过了一会儿,她问出了新的问题。

“你问他了吗?”

“什么?”

“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只是我的猜测。”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这样猜。”

邓布利多望着她。

西西莉亚已经学会了分辨。

当一个成年人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时是真的不知道;可当他说“我没有这样做”的时候,后面往往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是。”

邓布利多终于承认。

“我暂时不想。”

“为什么?”

窗外的阳光静静落在她的长发上。

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像很细很细的丝线,轻轻铺在肩头,邓布利多望着她,目光却渐渐越过眼前的女孩,落向更加遥远的过去。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想象盖勒特后来的人生,他是否拥有新的朋友,是否拥有新的理想,是否曾经爱过什么人,又是否,真的拥有过一个家庭。这些问题,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从未允许自己认真去想。可当霍格沃茨收到那封写着西西莉亚·格林德沃名字的入学通知书时,一个几乎称得上卑劣的念头,却比任何推测都更早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她真的是盖勒特的孩子。

那么,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盖勒特已经拥有了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生。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便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覆盖。因为,当他打开那间地下室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盖勒特拥有了怎样的人生。而是一个本不应该经历那一切的孩子,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再去思考那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是谁,他只是不断想着另一件事情。

为什么?

为什么盖勒特没有保护她?

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孩子。

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十一年?

为什么最后打开那扇门的人,会是自己?

“教授。”

西西莉亚轻轻叫了他一声。

邓布利多慢慢回过神。

她仍旧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自己。

“你又不愿意说。”

她说道。

这句话没有任何责怪。

只是一个平静的判断。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笑。

“是。”

他没有否认。

“有些原因,与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停顿了一下,他又轻轻补充。

“也不应该由你承担。”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魔法理论》,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可是。”她轻声说道,“那些原因,会影响你寄不寄这封信。”

“会。”

“也会影响,我会不会见到他。”

邓布利多沉默着点了点头。

“可能会。”

西西莉亚慢慢合上书,纸页相互贴合,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她抬起头,望着邓布利多。

“那么。”

“它们和我有关。”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办法反驳。

她说得没有任何问题,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终究还是会落到她的人生里。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福克斯轻轻发出一声低柔的鸣叫,像是在提醒他们,午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魔法理论》抱进怀里。

“你不想让我见他吗?”

“我想先确定那对你是安全的。”

“只有这个原因吗?”

邓布利多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浅,光线照进去时,几乎看不见明显的阴影。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在等待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只有这个原因。”他说。

“其他原因不能告诉我?”

“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连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西西莉亚站在原地,片刻后,她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她向门口走去。

“西西莉亚。”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

“校医院。”

“午餐还有一段时间。”

“我知道。”

“你通常会在这里等我。”

“今天不等。”

她说完,打开了门。

邓布利多没有阻止她。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却比抽屉关闭时更加清晰。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墙上的画像不约而同地继续装睡。福克斯在架子上转了转头,发出一声低柔的鸣叫。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

他知道西西莉亚不是以沉默惩罚他,也没有用离开要求他追上去。她只是第一次因为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选择不继续留在这里。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失望。

或许甚至还不能被她自己命名。

但它确实存在。

邓布利多回到桌后,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信仍旧放在里面,羊皮纸经过数日,折痕已经变得明显,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叫西西莉亚。

他将信取出来,展开,又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羊皮纸,羽毛笔蘸过墨水,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太久。

盖勒特:

霍格沃茨今年收到了一封属于西西莉亚·格林德沃的入学通知书。

她十一岁,过去一直生活在一所麻瓜孤儿院。她具有魔力,目前正在霍格沃茨接受治疗与照顾。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认识这个名字。

阿不思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后,邓布利多将笔放下,这封信依旧有所隐瞒。

他没有写地下室,没有写锁链,没有写她询问父亲是什么,也没有写她今天第一次没有等自己一起去吃午餐。他同样没有询问盖勒特是否拥有一个女儿。

可这是他此刻能够寄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内容。他将信折好,用火漆封住,走到窗边。一只灰褐色猫头鹰很快落上窗台。邓布利多把信绑在它腿上,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猫头鹰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

“去纽蒙迦德。”他说。

他松开手。

翅膀展开,猫头鹰从高塔飞向阴沉的天空。它越过湖泊与森林,很快变成一个无法辨认的黑点,邓布利多站在窗前,直到它完全消失。

那天下午,西西莉亚没有再来办公室。

晚餐时,她坐在庞弗雷夫人身边,认真地将盘中的土豆切成相同大小。邓布利多坐在教师席中央,隔着礼堂里浮动的烛光看见她。

她也看见了他。

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离开礼堂前走到他身边。

她只是随着庞弗雷夫人一起离开。

邓布利多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