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不是事实。”
“是。”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认真。
邓布利多看着她,慢慢将交握的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思索应该从哪里开始。
“我认为。”
他说。
“盖勒特·格林德沃,可能与你存在血缘关系。”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
她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喜悦。
只是过了一会儿,轻轻问:
“血缘是什么?”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墙上的画像依旧没有睁眼,只有一位老妇人悄悄将报纸放低了一些,从纸张上方望向他们。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不知道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太阳照在人身上不会灼伤皮肤。
如今,她开始询问另一个同样陌生的词。
“通常来说。”
他缓缓说道。
“一个孩子会由两个人带来到这个世界。”
“她会长得有一点像他们,也会拥有一些与他们相似的地方。”
“这种彼此之间的联系,就叫做血缘。”
西西莉亚低下头。
她看见窗边那件银色仪器光滑的表面映出自己的脸,也映出了邓布利多坐在身旁的身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模糊的倒影。
“我的身体。”
她问。
“来自他吗?”
“我不知道。”
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坦然。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因为你们拥有同样的姓氏。”
“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邓布利多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发丝安静地垂落下来,像一片极淡的月光。
她并不像盖勒特。
至少,不完全像。
盖勒特年轻的时候,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总是笑着,笑容锋利而耀眼,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应该按照他的意志改变。
而西西莉亚不同。
她更安静。
她的目光很浅,很平稳,像结冰以前的湖面,没有任何锋芒,也没有任何炫耀自己的光亮。
可是,有一些瞬间。
当她用极平静的语气指出别人一直回避的问题时,那种几乎不允许任何含糊存在的准确,却又与年轻时的盖勒特惊人地相似。
只是,一个像火。
一个像雪。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很难解释。”
西西莉亚望着他。
“又是不愿意说吗?”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一次,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你。”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学会分辨这两句话的区别。
不知道。
和不愿意说。
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摊开的《魔法理论》,书页却许久没有翻动。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出下一句话。
“如果我的身体来自他。”
“那他是什么?”
邓布利多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面对的是任何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都可以告诉她,父亲是给予生命的人,是家庭的一部分,是会陪伴她成长的人。可这些定义放在西西莉亚面前,却显得空洞而陌生。
她没有见过父亲。
也没有见过母亲。
她不知道一个孩子原本能够期待什么,因此也不会因为从未拥有而觉得遗憾。
“父亲。”
邓布利多缓缓说道。
“通常会陪着孩子长大。”
“他会照顾她,教她认识这个世界,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西西莉亚认真听着。
“必须这样吗?”
“不一定。”
“所有父亲都会这样吗?”
“不会。”
邓布利多轻轻摇头。
“有的人能够做到,有的人不能。”
西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把这些新的定义一一放到心里,与已经知道的事情进行比较。
庞弗雷夫人会照顾她。
邓布利多会教她读书,会替她梳头,会陪她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
这些事情,都符合刚刚的描述。
可他们都不是父亲。
于是,她重新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没有做这些。”
“他还是父亲吗?”
邓布利多望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在质问谁。
她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足够准确的答案。
“如果只是从血缘来说。”
他轻声回答。
“是。”
“即使没有照顾过孩子,没有陪伴她长大,也仍然可以被称作父亲。”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想着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
“那么,父亲这个词,并不能说明他做过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望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温柔。
她总能找到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父亲”本身便已经包含了许多情感,可西西莉亚却将这个词拆开,只留下它最本质的意义。
一个身份。
而不是一种行为。
“是。”
邓布利多轻轻说道。
“有时候,它只是说明一种关系。”
“不能说明一个人。”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
她又安静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羽毛笔偶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福克斯轻轻抖了一下羽毛,一根赤金色的羽枝缓缓飘落,在窗边打了个旋,落到地板上。
西西莉亚望着那根羽毛。
忽然问:
“如果他让我出生。”
“却一直没有来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
“他还是父亲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问得依旧平静。
没有责怪,没有委屈,也没有一个十一岁孩子本应拥有的不甘,仿佛她只是站在一本书前,认真检查其中一句定义是否足够完整,可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显得格外沉重。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会有人来找自己,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没有来,应该怎样理解这件事。
邓布利多望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没有失望,而是从未有人教过她,什么叫做期待,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糖果的孩子,不会因为没有糖果而哭泣,一个从来不知道会有人寻找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因为无人寻找而难过。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睛。
“如果……”
他缓缓说道。
“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呢?”
西西莉亚几乎没有思考。
“那他不能来。”
“是。”
“如果他知道。”
她望着邓布利多。
“却没有来呢?”
这一次。
邓布利多沉默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高塔,树叶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落在他们脚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西西莉亚忽然又问了一句。
“教授。”
“嗯?”
“你希望是哪一种?”
邓布利多抬起头。
他望着西西莉亚浅色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问的不是格林德沃。
她问的是自己。
她已经发现,他始终在替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寻找理由。
良久,邓布利多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希望。”
他说。
“他不知道。”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
“因为这样。”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
“至少,他不是故意没有来找你。”
西西莉亚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立刻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说道:
“你在替他找一个比较好的原因。”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有错。
他确实如此。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眼前的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的盖勒特也总喜欢这样看着别人。他会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静静等待,直到对方亲手推翻自己所有勉强维持的借口。那些锋利的目光曾令无数人退缩,也曾令年轻的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西西莉亚并不像他。
至少,她从不会逼迫别人。
她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然后耐心等待对方自己承认。
可偏偏,这一点又像极了他。
邓布利多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将那些已经过去半个世纪的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信里。”
西西莉亚忽然问。
“写了什么?”
邓布利多回过神来。
“你的名字。”
“还有呢?”
“我告诉他,你现在在霍格沃茨。”
“没有别的吗?”
“没有。”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她似乎并不意外。又过了一会儿,她问出了新的问题。
“你问他了吗?”
“什么?”
“他是不是我的父亲。”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只是我的猜测。”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这样猜。”
邓布利多望着她。
西西莉亚已经学会了分辨。
当一个成年人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时是真的不知道;可当他说“我没有这样做”的时候,后面往往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是。”
邓布利多终于承认。
“我暂时不想。”
“为什么?”
窗外的阳光静静落在她的长发上。
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像很细很细的丝线,轻轻铺在肩头,邓布利多望着她,目光却渐渐越过眼前的女孩,落向更加遥远的过去。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想象盖勒特后来的人生,他是否拥有新的朋友,是否拥有新的理想,是否曾经爱过什么人,又是否,真的拥有过一个家庭。这些问题,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从未允许自己认真去想。可当霍格沃茨收到那封写着西西莉亚·格林德沃名字的入学通知书时,一个几乎称得上卑劣的念头,却比任何推测都更早浮现在他的脑海。
如果她真的是盖勒特的孩子。
那么,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时候,盖勒特已经拥有了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生。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便被另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覆盖。因为,当他打开那间地下室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盖勒特拥有了怎样的人生。而是一个本不应该经历那一切的孩子,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再去思考那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是谁,他只是不断想着另一件事情。
为什么?
为什么盖勒特没有保护她?
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孩子。
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十一年?
为什么最后打开那扇门的人,会是自己?
“教授。”
西西莉亚轻轻叫了他一声。
邓布利多慢慢回过神。
她仍旧坐在那里,安静地望着自己。
“你又不愿意说。”
她说道。
这句话没有任何责怪。
只是一个平静的判断。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笑。
“是。”
他没有否认。
“有些原因,与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停顿了一下,他又轻轻补充。
“也不应该由你承担。”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魔法理论》,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可是。”她轻声说道,“那些原因,会影响你寄不寄这封信。”
“会。”
“也会影响,我会不会见到他。”
邓布利多沉默着点了点头。
“可能会。”
西西莉亚慢慢合上书,纸页相互贴合,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她抬起头,望着邓布利多。
“那么。”
“它们和我有关。”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办法反驳。
她说得没有任何问题,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终究还是会落到她的人生里。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福克斯轻轻发出一声低柔的鸣叫,像是在提醒他们,午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魔法理论》抱进怀里。
“你不想让我见他吗?”
“我想先确定那对你是安全的。”
“只有这个原因吗?”
邓布利多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浅,光线照进去时,几乎看不见明显的阴影。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在等待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只有这个原因。”他说。
“其他原因不能告诉我?”
“现在还不能。”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连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西西莉亚站在原地,片刻后,她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她向门口走去。
“西西莉亚。”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里?”
“校医院。”
“午餐还有一段时间。”
“我知道。”
“你通常会在这里等我。”
“今天不等。”
她说完,打开了门。
邓布利多没有阻止她。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却比抽屉关闭时更加清晰。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墙上的画像不约而同地继续装睡。福克斯在架子上转了转头,发出一声低柔的鸣叫。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
他知道西西莉亚不是以沉默惩罚他,也没有用离开要求他追上去。她只是第一次因为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选择不继续留在这里。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失望。
或许甚至还不能被她自己命名。
但它确实存在。
邓布利多回到桌后,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信仍旧放在里面,羊皮纸经过数日,折痕已经变得明显,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叫西西莉亚。
他将信取出来,展开,又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羊皮纸,羽毛笔蘸过墨水,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太久。
盖勒特:
霍格沃茨今年收到了一封属于西西莉亚·格林德沃的入学通知书。
她十一岁,过去一直生活在一所麻瓜孤儿院。她具有魔力,目前正在霍格沃茨接受治疗与照顾。
我需要知道,你是否认识这个名字。
阿不思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后,邓布利多将笔放下,这封信依旧有所隐瞒。
他没有写地下室,没有写锁链,没有写她询问父亲是什么,也没有写她今天第一次没有等自己一起去吃午餐。他同样没有询问盖勒特是否拥有一个女儿。
可这是他此刻能够寄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内容。他将信折好,用火漆封住,走到窗边。一只灰褐色猫头鹰很快落上窗台。邓布利多把信绑在它腿上,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猫头鹰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
“去纽蒙迦德。”他说。
他松开手。
翅膀展开,猫头鹰从高塔飞向阴沉的天空。它越过湖泊与森林,很快变成一个无法辨认的黑点,邓布利多站在窗前,直到它完全消失。
那天下午,西西莉亚没有再来办公室。
晚餐时,她坐在庞弗雷夫人身边,认真地将盘中的土豆切成相同大小。邓布利多坐在教师席中央,隔着礼堂里浮动的烛光看见她。
她也看见了他。
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离开礼堂前走到他身边。
她只是随着庞弗雷夫人一起离开。
邓布利多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