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2 / 2)

不要让任何人向她许愿。

那封信抵达霍格沃茨以后,他曾反复思考这句话,他提醒教授们改变措辞,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说出“希望”,甚至开始留意学生们那些随口而出的愿望,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控制语言,而是当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来到嘴边时,他已经无法判断,它究竟只是祝福,还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魔法。

西西莉亚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已经学会等待。

很多问题都不会立刻得到答案。

“为什么不说呢?”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邓布利多望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干净得像黑湖清晨的湖水,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期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句话应该比“晚安”更完整一些。

“因为……”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变成一个愿望。”

“愿望不好吗?”

“愿望本身没有好坏。”

他轻轻摇头。

“可如果它真的能够实现,我不知道它会付出什么代价。”

西西莉亚低头思考着。

代价。

这个词她已经听过很多次,所有强大的魔法,都需要代价,那么,如果只是做一个好梦,也会有代价吗?

她不知道。

邓布利多也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顺着窗缝缓缓吹进走廊,火光轻轻摇晃了一下,邓布利多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一句普通的晚安,都变得像一道必须作出的选择。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已经活了一个多世纪,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魔法,也经历过太多无法挽回的事情,如今,却因为一句“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迟迟不敢开口。

邓布利多静静站了一会儿。

“晚安。”

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好梦。

“晚安,教授。”

西西莉亚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邓布利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仍旧站在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火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缓缓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终于发现,恐惧本身,也会让人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与走廊里的风融在一起。

“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西西莉亚。”

话音落下以后,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金色的光。

没有魔力流动。

没有任何古老魔法苏醒时应有的震动。

黄铜锁扣安静地映着灯火,走廊依旧宁静,壁画里的老人甚至没有因此醒来,世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安静地等待着。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慢慢松开一直握紧的手杖。

或许……

盖勒特错了。

又或者,那句话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愿望。

他没有继续寻找答案,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缓缓离开,夜色渐渐吞没了那道白色长袍的身影。

而房间里,西西莉亚已经躺在床上,床头的小灯依旧亮着,窗外偶尔还能听见屋檐滴落雨水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梦见了一片湖。

梦里的天空仍然是霍格沃茨秋天的颜色,灰蓝色的云层低低悬着,天边却透出一点尚未完全升起的晨光。整片湖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铺展在大地上的镜子,将天空与远山一同映在水中。

她站在湖岸边,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露水沾湿了赤裸的双脚,却并不觉得寒冷。风轻轻吹过,湖水没有回应,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西西莉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从未见过这样宽阔的湖,也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天空。这里没有地下室,没有冰冷的墙壁,也没有那扇总会在梦里缓缓打开的铁门。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向前走去。

湖岸没有尽头,青草一直延伸到远方,细碎的野花点缀在草叶之间,风吹过时,它们轻轻低下头,又重新站起,像有人正无声地向她行礼。远处,一座城堡静静矗立在湖对岸,它有许多高高的塔楼,也有数不清的窗户。晨光落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整座城堡都泛着柔和而温暖的颜色。

西西莉亚望着它。

她知道,那不是霍格沃茨。

可她又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地方。

她继续向前,不知道走了多久,湖面忽然亮了起来,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光,随后越来越多的光从湖水深处缓缓浮起,像无数颗沉睡许久的星辰,在水下安静地苏醒,它们并没有飞向天空,而是一点一点停留在湖面。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那些光彼此连接,慢慢铺成了一条通往湖中央的小路。

西西莉亚停下脚步,她低头望着脚下,光很柔和,没有刺痛眼睛。她轻轻伸出一只脚,脚尖落在第一块光上时,湖水没有散开,也没有下沉。

它稳稳地托住了她。

于是,她继续向前。

一步。

又一步。

脚下的光随着她的步伐不断向远处延伸,仿佛她走到哪里,路便生长到哪里。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并没有什么需要逃离。

城堡越来越近,高大的橡木门静静敞开着,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长袍,被晨风轻轻吹动。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却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没有向她走来,也没有催促她快一点,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像已经等待了很久。

西西莉亚终于走到门前,她仰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一扇敞开的门,她望着那道门,忽然轻轻问道:

“它会关上吗?”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阳光和树木的气息。

过了很久,她听见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不会。”

“你可以走进去。”

“也可以再走出来。”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

她终于认出了那个人。

是邓布利多。

西西莉亚睁开眼睛,房间里仍旧很安静,床头的小灯已经熄灭,窗外透进一点浅淡的晨光,将窗帘染成柔和的金色,她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梦里的湖已经消失了,那条由光铺成的小路也不见了,可她依旧记得那扇门。

记得那句——

你可以走进去。

也可以再走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门,黄铜锁扣仍旧安静地挂在那里,没有人推开它,也没有人站在门外。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了很久。

随后,她轻轻坐起身。

今天的霍格沃茨,与昨天没有任何不同,可她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未做过的梦,而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不是教授昨天说的——

好梦。

早餐时,礼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猫头鹰掠过高高的穹顶,将一封封家书和当天的《预言家日报》送到长桌之间。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礼堂上空映照着初秋难得晴朗的天空,几缕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落在长桌尽头,给银制的餐具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学生们谈论着今天的课程。

有人抱怨宾斯教授留下的论文太长,有人猜测格兰芬多今年是否能够赢得魁地奇杯,也有人因为魔药课即将开始而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霍格沃茨仍旧和昨天一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西莉亚坐在礼堂一角,慢慢切开盘中的面包,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望着杯里的南瓜汁,安静地想着昨晚那个梦。她已经能够清楚地回忆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湖水、光、那条不断向前延伸的小路,还有那扇始终敞开的门,它们没有随着清晨一起消失,反而像真正发生过一样,静静留在记忆里。

邓布利多比平时来得稍晚一些。

他走进礼堂时,教师席上的教授几乎已经到齐了。麦格教授正在翻阅当天的《预言家日报》,斯内普教授面前的早餐几乎没有动,弗立维教授正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放在远处的果酱。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邓布利多也这样认为。

直到他经过赫奇帕奇长桌时,西西莉亚轻轻叫住了他。

“教授。”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见西西莉亚正望着自己。

“早上好,西西莉亚。”

“早上好。”

她停顿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真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昨天做梦了。”

邓布利多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是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梦见什么了?”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梦里的湖,又想起那条由光铺成的小路。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应该怎样描述。

于是,她选择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部分。

“有一扇门。”

“还有一片湖。”

“门没有关。”

她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

“你在那里。”

邓布利多握着手杖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小的动作,礼堂依旧充满交谈声,学生们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正在谈论一件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的梦。

“以前做过这样的梦吗?”

邓布利多轻声问。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以前的梦,都是地下室。”

她说得很平静。

“门会打开。”

“有人进来。”

“然后我醒了。”

她停顿了一下。

“昨天没有。”

“昨天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

邓布利多望着她,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的梦,而她的梦是一扇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教授。”

西西莉亚忽然又说道。

“嗯?”

“昨天晚上。”

她认真地望着邓布利多。

“你说,希望我做个好梦。”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她只是把这件事情重新说了一遍,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邓布利多沉默了。

他昨天离开时,曾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确定,那句话是在门已经关上以后才说出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会被走廊里的风吹散,西西莉亚不可能听见。

“你听见了吗?”他终于问。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知道?”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给出了一个十分简单的答案。

“因为。”

“我做了一个好梦。”

礼堂忽然变得很远。

学生们交谈的声音、餐具碰撞的声音、猫头鹰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么未免太过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

他缓缓望向礼堂上方那片映照着晴空的穹顶,那里没有任何异常,霍格沃茨依旧像过去的数百年一样平静,只有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祝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事实。

他终于明白。

盖勒特真正警告他的,从来都不是西西莉亚。

而是——愿望,真的会回应。

“现在轮到你。”

“什么?”

“你希望我做个好梦。”

“那不需要交换。”

“礼貌有时是交换。”

“我昨晚说,晚安并不一定为了交换。”

“但我想交换。”

邓布利多看着她。

“西西莉亚——”

“为你自己许愿。”

周围的声音似乎忽然变远。

邓布利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是因为他没有愿望,恰恰相反,他拥有太多不应当被交给任何魔法的愿望。如果圣杯能够看见最真实的渴望,那么他比任何人都不应该靠近它。

“我没有需要实现的愿望。”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他。

“这不是真的。”

邓布利多安静下来。

“为什么?”

“你刚才害怕了。”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愿望,不会害怕。”

长桌末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花板上的乌云正在散开,一缕浅淡的阳光从云层之间落下。

西西莉亚继续说:

“可以许和我一样的愿望。”

“什么?”

“希望自己做个好梦。”

邓布利多望着她。

这是一个很小的愿望,不会改变现实,不会让死者复生,不会改写历史,甚至不能证明任何事情,因为人本来便有可能在某个夜晚做一个好梦。它足够安全,至少看起来如此。

“为什么希望我做梦?”他问。

“你说好梦不会伤害人。”

“通常不会。”

“而且你看起来很久没有睡好。”

邓布利多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

“这么明显吗?”

“庞弗雷夫人说,眼睛下面颜色很深,可能是没有休息。”

“庞弗雷夫人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你可以许愿。”

“你希望它实现吗?”

“希望。”

“为什么?”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希望我做个好梦。”

这并不是完整的解释,但她没有找到更加准确的语言。也许那是一种交换,也许是模仿,也许因为她醒来时记得那扇门,觉得邓布利多也应当拥有一扇可以走出去的门。

邓布利多看着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现在说吗?”

“愿望需要说出来吗?”

“不知道。”

“那我们已经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可以先说。”

邓布利多向教师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麦格教授已经注意到他一直停在学生长桌旁,正隔着礼堂投来询问的目光。

“今晚。”他说,“在你面前。”

“为什么要等晚上?”

“因为白天说希望今晚做个好梦,听起来更合理。”

“合理会影响成功吗?”

“我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

邓布利多笑了。

“是的,第二个问题。”

那一天过得极慢。

西西莉亚接受了庞弗雷夫人的检查。

没有魔力衰竭,没有异常疲劳,体温、脉搏和精神状态全部正常。她的魔杖仍旧能够准确施放荧光咒,只是光线比前一天稍弱,弗立维教授认为这更可能是控制进步,而非魔力减少。

梦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被测量的代价。

这本应当使邓布利多安心,却让他更加警惕:如果愿望确实成功,而代价又不在西西莉亚身上,那么代价去了哪里?

或许根本没有代价,又或许代价尚未出现。

西西莉亚没有听见那句话,她却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梦。

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么巧合未免过于完整。梦境的内容没有偏离那句祝福——它安宁、温柔,没有地下室,没有锁链,没有反复惊醒的黑暗。那确实是一场好梦。

也许圣杯回应的,并不是语言本身,而是说出那句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