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西西莉亚停顿了一下,又问:“盖勒特也在那里吗?”
邓布利多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脸上。“为什么问他?”
“你收到他的信以后,很久没有睡好。”
她说得平静,只是在陈述自己观察到的事实。她没有窥探梦境,也没有使用魔法读取他的记忆;可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更加令人在意。
“在。”邓布利多最终承认。
“他没有和你决裂。”
这一次,那句话已经不再像一种普通的推测。邓布利多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你知道我的梦?”
“不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想要。”
清晨的走廊极其安静。远处有一扇窗被风吹得轻轻震动,城堡仍在从漫长的夜晚中逐渐苏醒。西西莉亚抬头看着他,继续说道:“你的妹妹没有死,他也没有离开。”
邓布利多感到一阵寒意。
并不是因为她说对了,而是因为她甚至不知道阿利安娜的名字,不知道那场死亡发生在怎样的一个夏天,也不知道他与盖勒特之间究竟有过什么。她只知道愿望,或者说,她知道愿望的形状。
“西西莉亚,”他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许愿。”
“然后呢?”
“我听见了。”
“你当时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用耳朵听见。”
邓布利多凝视着她。“那是什么感觉?”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似乎在寻找一个她能够准确使用的词。“这里出现了某种东西。”
“疼吗?”
“不疼。”
“像魔力?”
“不一样。”
“它有没有要求你做什么?”
“没有。”
“你想让愿望实现吗?”
“想。”
“为什么?”
西西莉亚几乎没有犹豫。“因为是你的愿望。”
邓布利多的心脏沉重地跳了一下。
盖勒特创造她时,希望得到的是一个不会背叛的存在。一个能够承载魔力、理解意志,并将忠诚置于自身之前的生命。如果圣杯仍旧按照那个愿望塑造着她,那么西西莉亚愿意回应他的愿望,是否只是因为她已经将自己交给了另一个值得忠诚的人?
可是她从未回应过礼堂里数百个学生随口说出的希望,也没有回应庞弗雷夫人、弗立维教授,或其他任何照顾过她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他把她从地下室带了出来,因为她信任他,还是因为她尚未学会区分信任、依赖与忠诚,便已经把它们全部放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教授。”西西莉亚叫了他一声。
邓布利多从思绪中回过神。“怎么了?”
“梦很好,但你看起来很难过。”
“好梦有时也会让人难过。”
“因为醒了?”
“是。”
她安静地理解了一会儿。“那么它不是完全好的梦。”
邓布利多看着她。“也许不是。”
“下次可以更好。”
“不。”
这个字出口得太快,也太重。西西莉亚明显停了一下,邓布利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声音随之缓和下来。“不能有下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仍然不知道代价。”
“我没有不舒服。”
“这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愿望让你不舒服?”
邓布利多想起梦中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也想起醒来以后空无一人的卧室。“不是魔法造成的不舒服。”
“那是什么?”
“记得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西西莉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不做梦,就不会记得吗?”
“仍然会。”
“那就不是愿望的代价。”
她的判断准确得近乎残忍。邓布利多一时无言以对,而西西莉亚没有因此停下。
“你不想再许愿,是因为害怕它会成功。”
“是。”
“也害怕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但她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远处传来一天中的第一阵钟声。画像开始在画框里翻身,某一处楼梯发出沉重的移动声,学生的脚步与说话声从更远的走廊传来。霍格沃茨正在醒来,而西西莉亚仍站在门外,头发没有完全梳好,看上去只是一个在上课以前来询问教授是否睡得安稳的十一岁女孩。
她不像圣杯,没有金色光芒,没有古老符文,也没有任何能够向旁人说明危险的外在迹象。可邓布利多已经无法再把昨夜的梦视为单纯的巧合。
她回应了他的愿望。
不仅实现了他说出口的部分,还越过那句含糊的“好梦”,看见了他没有说出的内容。他许愿得到一个好梦,而她给他的,是一个阿利安娜没有死、盖勒特没有离开,所有人都不曾失去彼此的世界。
直到此时,邓布利多才真正意识到,最危险的或许并不是人们会向西西莉亚提出怎样的要求。
真正危险的是,她可能会听见那些连许愿者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愿望。
“今天不要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他说。
“麦格教授也不能说?”
“我会亲自告诉她。”
“为什么我不能?”
“因为在我们弄清楚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保护我?”
“也保护其他人。”
“因为他们会许愿。”
“是。”
“即使你告诉他们不可以?”
“越是被禁止,人有时越想尝试。”
西西莉亚认真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向走廊另一侧看了一眼,像是在思考一个新的问题。“教授。”
“什么?”
“你的愿望是不是只属于你?”
邓布利多微微一怔。“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别人知道,它就会变成他们想要使用的东西。”
她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隐私,却已经开始明白,愿望比一个人的名字、房间和所有物都更加贴近他自身。邓布利多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愿望属于许愿的人。”
“那么我不会告诉别人。”
“谢谢。”
西西莉亚转身准备离开。她已经向前走出一步,邓布利多却再次叫住了她。
“西西莉亚。”
她回过头。
邓布利多看着她,心中仍停留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想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实现自己的愿望。是忠诚,是依赖,是一种由圣杯写进她生命中的本能,还是一个孩子正在用她刚刚学会的方式,尝试关心另一个人?
这些问题似乎没有一个适合在此刻被说出口。可他仍旧问道:“昨晚,你为什么希望我的愿望实现?”
西西莉亚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是因为我帮助过你吗?”
“不是。”
“因为我是教授?”
“不是。”
“因为你认为应该交换?我希望你做一个好梦,所以你也要给我一个?”
“开始是。”
“后来呢?”
她转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清晨的光已经完全照进城堡,雨后的天空澄澈而明亮,远处的湖面泛着柔和的银色。几只猫头鹰从塔楼附近飞过,很快消失在逐渐升起的薄雾里。
“你在门口希望我做个好梦。”她说,“我醒来以后,觉得你也应该有。”
“为什么?”
西西莉亚再次看向他。她似乎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在自己看来十分简单的答案,需要如此长久地寻找语言。
“因为你在这里。”
她说完以后,便沿着走廊离开了。脚步声起初十分清晰,随后逐渐被城堡里醒来的其他声音覆盖。
邓布利多仍站在门口。
因为你在这里。
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血缘,也不是因为他拥有她的忠诚。至少,他希望不是。
他回到房间,将那张旧照片重新放回床边的柜子上。照片中的阿利安娜仍旧安静地坐在两个哥哥之间,梦里的那个夏日湖泊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邓布利多在桌前坐下,取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在最上方写道:
第一次确认的愿望。
他看了一会儿,将“确认”划去,改成:
第一次可能实现的愿望。
许愿者:阿不思·邓布利多。
内容:希望西西莉亚做一个好梦。
结果:她梦见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他在下面空出一行,继续写道:
第二次可能实现的愿望。
许愿者:阿不思·邓布利多。
内容:希望自己做一个好梦。
结果:阿利安娜存活,家庭完整,盖勒特未曾离开。
他说出口的愿望并不包含这些细节,实现的却是更深处的渴望。
邓布利多放下羽毛笔,等待墨水稍稍干燥,随后在纸页下方写出三个问题:
任何人的愿望都能够被实现吗?
西西莉亚是否必须主动愿意?
圣杯回应的究竟是语言,还是愿望真正的内容?
墨迹尚未干透。他长久地看着第二个问题。
西西莉亚说,因为是你的愿望。
那听起来很像忠诚。盖勒特创造她时,或许正是希望得到一种绝对而不可动摇的忠诚,一种不受怀疑、恐惧和自身利益影响的服从。这样的力量可以被写进魔法,也可以被塑造成一个生命最初的本能。
可是,当她站在清晨的走廊里,说出“因为你在这里”时,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件更危险,也更加柔软的事情。
盖勒特或许想要一个永不背叛的生命。
然而生命一旦真正诞生,便不会永远只属于创造者最初的愿望。忠诚可以解释她为什么留下,为什么服从,甚至为什么愿意承受危险,却未必能够解释她全部的选择。
邓布利多重新蘸取墨水,在那三个问题下面又写下一行:
如果不是忠诚——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缓慢地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很久没有继续。
最后,他在横线后写下了一个词。
爱?
问号落在纸页上时,窗外的钟声再次响起。清晨的阳光越过窗台,照亮照片边缘,也照亮那张写满问题的羊皮纸。
霍格沃茨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