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院帽也没有等待。帽檐外的声音忽然重新变得清晰,雨水落在玻璃上的响动、福克斯羽毛摩擦的轻响,以及办公室里几个人克制的呼吸同时回到她周围。随后,那道裂缝张开,苍老的声音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而是清楚地响彻整个房间:
“斯莱特林!”
没有礼堂里数百人的掌声,也没有长桌上方忽然爆发的欢呼。办公室中只有短暂而完整的安静,仿佛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让这个结果落到已经存在的认知里。弗立维教授最先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却使麦格教授也跟着鼓掌。庞弗雷夫人没有拍手,她仍然盯着西西莉亚露在帽檐下方的手指,确认它们没有发抖。斯内普教授站在书架旁,苍白的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只在邓布利多看向他时,将视线移到那张展开的学生名册上。
麦格教授取下分院帽。被压住的金发从帽檐下散落出来,沿着西西莉亚肩头滑到斗篷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适应办公室里的光线,随后先看向庞弗雷夫人。
“没有不舒服。”
庞弗雷夫人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头痛呢?”
“没有。”
“有没有看见不属于你的东西?”
西西莉亚想了想。“它只看见我的。”
分院帽在麦格教授手中动了一下,没有解释。麦格教授把它重新放回凳子,随后走到书桌前,看着邓布利多在名册的最后一栏写下学院名称。羽毛笔蘸取墨水后,在西西莉亚名字旁边留下了一行清晰的字:
斯莱特林。
它与前面的名字间隔了一段空白,却不再有任何尚待补充的地方。
“那么,”邓布利多放下笔,望向斯内普教授,“西弗勒斯。”
斯内普教授没有表现出意外。作为斯莱特林院长,他显然早已想到这个结果可能要求他承担什么。他从书架旁走出来,黑色长袍扫过地毯,停在西西莉亚面前。她仰头看他,视线平静,没有因为学院里学生对他的畏惧而产生相同反应。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位于地下。”他说,“入口在地牢的一面石墙后,每两周更换一次口令。学生不得向其他学院透露口令,也不得在熄灯以后擅自离开寝室。你的课程、用餐位置以及学院内部的安排,我会在明早告诉你。”
“今晚呢?”
“今晚你仍然回自己的房间。”
西西莉亚看向庞弗雷夫人。她猜得没错,校医立即说道:“至少在下一次完整检查以前,她不会搬进地牢。那里过于潮湿,而且没有足够日光。”
“斯莱特林学生已经在那里生活了数百年,波比。”
“他们大多没有在地下室里缺乏日光十一年。”
斯内普教授没有继续争论。他重新看向西西莉亚,语气仍然冷淡,却已经不再像一个偶尔指导她魔力控制的教授,而像是在说明一项从此由他负责的安排。“你可以保留现在的房间。学院有必须参加的会议时,我会让级长来接你。在那以前,你不需要独自寻找入口。”
“我可以自己记住路线。”
“我毫不怀疑,但城堡并不会因为你记住了路线,就保证楼梯不改变方向。”
“地牢附近没有移动楼梯。”
斯内普教授沉默了两秒。“看来你已经去过。”
“魔药教室在地牢。”
“我记得自己尚未允许你进入魔药教室。”
“我只走到门外。”
“这句话通常是学生解释违反规定的开始。”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她尚未违反任何规定,因此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弗立维教授在一旁低下头,用手指整理自己的袖口,似乎在遮掩笑意;麦格教授的嘴角也有极轻微的变化,很快便恢复了平直。
邓布利多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尚未缝到长袍上的学院徽章。银色的蛇盘绕在绿色盾形底纹上,边缘在灯光下泛出细小的亮色。他把徽章放在西西莉亚手中,告诉她正式的学院长袍需要重新测量,至少要等到两天以后才能送来。在那以前,她可以继续穿现在的衣服,徽章则由她自己决定是否佩戴。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蛇。徽章没有因为她被分入学院便产生温度,也没有像魔杖选择她时那样出现光。它只是一个由金属和织物制成的标志,背面有一枚小小的别针,可以固定在斗篷或长袍上。
“放在哪里?”她问。
麦格教授本想伸手,动作却在半途停下。“左侧胸前。你可以自己别上,也可以请人帮忙。”
西西莉亚试着打开别针。针尖很细,需要从厚实的斗篷布料间穿过,她第一次选的位置太靠近银扣,使徽章向一侧倾斜。她取下来重新尝试,仍旧没有完全放正。斯内普教授看了一会儿,最终从她手中接过徽章。
“可以吗?”他问。
这是一个很短的问题。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斯内普教授的声音与邓布利多在街角问她能否被抱起时完全不同,没有耐心解释身体属于谁,也没有等待她理解许可的意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斯莱特林的徽章,在动作以前向她确认。
“可以。”她说。
他将徽章别在斗篷左侧,位置与学生长袍上的学院标志相同。指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针也没有刺破内层布料。做完以后,他退开一步,检查了一眼,随后把手收回袖中。
深绿色的徽章落在深蓝色斗篷上,并不是完全相同的颜色,却意外地没有显得突兀。银蛇的边缘与领口的银扣相互映照,金色长发从另一侧垂落下来,使那一小块绿色第一次成为她身上某种明确的标记。它不是孤儿院随意交给她的旧衣服,也不是用来证明她属于盖勒特的姓氏,而是一项刚刚由她选择接受的结果。
“现在我属于斯莱特林吗?”西西莉亚问。
斯内普教授的神情似乎因为“属于”这个词发生了很小的变化。邓布利多没有替他回答。几位教授也都保持安静,将这句话留给学院院长。
“你是斯莱特林的学生。”斯内普说,“学院不拥有学生。”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胸前的徽章。“那么它属于我。”
“在你没有把它弄丢以前,是的。”
“弄丢以后呢?”
“你会得到另一枚,同时失去五分。”
“因为徽章比五分重要吗?”
“因为不保管自己的物品会使学院蒙受损失。”
“可是新的徽章不值五分。”
斯内普教授看着她,办公室里再次出现了一种很短的安静。弗立维教授终于咳嗽起来,麦格教授抬手扶正眼镜,邓布利多则将学生名册缓慢卷起,似乎认为学院内部关于扣分标准的第一次讨论不必由校长参与。
“明天,”斯内普教授说道,声音比先前更低,“我会向你解释学院分的用途。”
西西莉亚点头。“好。”
分院至此已经结束。它没有宴会,没有分院帽的歌,也没有同学院学生围绕在她身边,询问她的姓氏、家庭和过去。麦格教授将帽子收回柜子,弗立维教授从高脚椅上下来,庞弗雷夫人坚持替西西莉亚再测一次心跳,确认一切正常以后才合上药箱。斯内普教授最先离开,他在门口告诉西西莉亚,明天早餐以后留在礼堂,不要像平时那样独自去图书馆。西西莉亚回答自己上午原本有魔咒课,斯内普教授让她暂时迟到十分钟,并表示他会亲自向弗立维教授解释。
“事实上,我就在这里。”弗立维教授提醒。
斯内普教授停顿片刻。“那么你已经知道了。”
他离开以后,黑色长袍的边缘在旋转楼梯上很快消失。弗立维教授看着敞开的门,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表现出不满,只对西西莉亚说,明天的羽毛不会因为迟到十分钟便拒绝悬浮。庞弗雷夫人也随之离开,临走前再次要求她回房后不要继续读书。麦格教授留下来整理分院帽与凳子,邓布利多则把写好学院的名册放回抽屉里。
办公室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墙上的画像重新交谈起来,一位曾经属于斯莱特林的老校长认为分院帽这次花费的时间过长,另一位则说,遇到值得思考的学生时,多用几分钟并不算失职。灰尘在银器上方的光线里缓慢浮动,福克斯从栖木飞下来,落到西西莉亚身旁的椅背上,用喙碰了碰她胸前那枚新徽章。
西西莉亚低头看它。“你没有学院。”
福克斯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叫。
“凤凰不需要分院。”邓布利多说。
“因为它不是学生。”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呢?”
邓布利多想了想。“或许因为凤凰已经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西西莉亚伸手碰了碰徽章边缘。分院帽告诉她,学院是为了帮助一个尚未完成的人长出自己的形状,而不是宣布她从此只能成为某一种人。她并不清楚斯莱特林将使生活发生怎样的改变。明天早餐时,她大概需要坐到绿色长桌旁边;以后会有人告诉她进入公共休息室的口令,也会有陌生学生开始把她视作同一学院的一员。她的房间仍然属于自己,桌上的七本书与白色羽毛也不会因为分院改变位置,可有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已经被放到了明天。
“教授。”她说。
“嗯?”
“分院帽说,选择离开从未答应过的要求,不是背叛。”
麦格教授整理帽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邓布利多也没有立即回答。他不知道分院帽看见了多少盖勒特的愿望,也不知道那句话将来会在什么时刻被西西莉亚重新想起,但他能够确认,它没有把她分入一个最能容纳她既有本性的地方,而是选择了一个迫使她理解自身意志的环境。
“我认为它说得对。”邓布利多道。
“盖勒特会认为是错的吗?”
“也许。”
“那么谁是对的?”
邓布利多没有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给出含有许多条件的回答。他望着她胸前的银蛇,缓慢地说:“这一次,你不必先决定我们之中谁是对的。你可以等到知道自己相信什么以后,再作出判断。”
西西莉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却没有立即接受或拒绝。她已经逐渐发现,人们常常会给出彼此不同的答案,而选择并不意味着必须立刻从中拿走一个。有些问题可以像尚未读完的书一样放在桌面上,等到明天、明年,或者更久以后再重新打开。
麦格教授将分院帽锁进柜子,随后带她离开校长办公室。旋转楼梯向下时,雨声比来时更轻了一些,窗外的黑湖仍然看不见边界,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她们走到西西莉亚所在的那层走廊时,灰绿色长袍的女巫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湖边,而是站在画框中央等待。
她一眼便看见了斗篷上的徽章。
“斯莱特林。”她说。
“是的。”
女巫端详了那枚徽章许久,又看了看西西莉亚身后的麦格教授,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问:“帽子看见里面有什么了吗?”
西西莉亚站在门前,手指仍搭在徽章上。
“它说里面不是空的。”
画像中的女巫轻轻点头,像是这个答案早已足够。她没有询问帽子究竟看见了什么,也没有对学院作出评价,只退回湖边的树下,把原本放在长椅上的书挪开一些。那是一个没有实际用途的动作,因为西西莉亚无法进入画框,也不可能坐到她旁边;可她仍然为她留出了一点位置。
麦格教授送她到门口。西西莉亚打开房门以后,里面所有东西都与早晨离开时相同。七本书按高度排在桌角,白色羽毛立在玻璃杯中,床铺已经由家养小精灵整理好,窗帘只拉到一半,让她仍能看见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房间没有因为她成为斯莱特林学生便变得不同,也没有出现任何绿色装饰,只有胸前那枚徽章跟着她一起进来。
“晚安,西西莉亚。”麦格教授说。
“晚安,麦格教授。”
“明天见。”
西西莉亚已经不会再询问明天是否真的会见到。她知道麦格教授早晨会出现在教师席,弗立维教授会在教室里准备那根羽毛,斯内普教授则会在早餐以后告诉她地牢的口令。她们并没有约定具体时间,这句话却不会因此失去意义。
门关上以后,她脱下斗篷,把它挂到离门最近的位置。徽章仍留在左侧胸前,她没有将它取下,因为尚未决定是否应该与斗篷分开放置。随后她坐到桌前,翻开深蓝色簿子。今天已经写过几项记录,页面下方仍然留着足够的空白。
她先写下:
分院帽没有使人受伤。
想了一会儿,又在下一行写:
斯莱特林。
这个词单独占据一行,看起来比其他记录更短,却已经能够说明今天傍晚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她本可以继续写分院帽说过的话,写学院不拥有学生,也写从未答应过的要求不构成承诺,可这些句子尚未被她完全理解,暂时无法像天气和课程一样被准确归类。
窗外的雨在这时渐渐停了。水滴仍从屋檐落下,间隔却越来越长,远处黑湖上方的云层也出现了一道很窄的裂口。月光没有直接照进房间,只在玻璃杯底留下一个模糊的亮斑,白色羽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一直延伸到那行刚刚写下的字旁。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在页面最下方补充了最后一句:
明天,我有固定的位置。
她合上簿子,将羽毛笔清洗干净,又去确认门内侧的锁扣。锁扣仍然可以由她决定是否使用,分院也没有改变这件事。她的手指在黄铜表面停留片刻,最后没有将它推下去。
门没有上锁。
但门后已经不再是一个暂时住在霍格沃茨的孩子。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成为了斯莱特林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