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2 / 2)

“不知道。”

“你真的从来没坐过飞天扫帚?”

“没有。”

“你在德国吃过南瓜派吗?”

“我没有在德国生活过。”

大多数时候,她都回答得很认真。

这使一些原本带着试探意味的问题最后显得有些可笑。

潘西有一次问她:“你觉得格兰芬多怎么样?”

西西莉亚想了很久。

“很吵。”

潘西笑了。

“我开始喜欢你了。”

西西莉亚看着她。

“为什么?”

潘西笑得更厉害。

德拉科坐在不远处,低头翻着书,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正让一些东西发生变化的,是十月末一个难得放晴的下午。连续几日的阴云终于散开,霍格沃茨周围的草地却已经失去了夏末的鲜亮,风从黑湖方向一路吹来,带着潮湿而清冷的气息。禁林边缘的树木开始变成深褐与暗绿,枝叶在风里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那天下午,西西莉亚从温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本斯普劳特教授借给她的植物图鉴。她原本并不打算经过魁地奇球场,只是在离开温室以后选择了一条稍远的路,想避开城堡主楼里刚刚下课的人群。等她走到看台附近时,远处已经能听见争执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并没有让她停下来。魁地奇训练场附近经常很吵,尤其是两个学院使用同一片场地的时候,学生之间争论谁先来、谁的扫帚挡了路,或者谁在训练时故意飞得太低,都算不上少见的事情。西西莉亚对魁地奇并没有特别兴趣,也从未真正参与过训练,因此只是沿着看台外围继续往前走。直到一个格兰芬多队员提高声音,说斯莱特林果然“连训练场地都要用这种卑劣手段来抢”,她才停下脚步。

球场边已经聚了两拨人。格兰芬多的几名队员穿着训练服,手里提着扫帚,显然是为下午的训练而来;另一边则站着几个斯莱特林的高年级学生,人数并不齐,队长也不在。双方似乎都认定自己拥有这段时间的使用权,只是登记表上出了问题。斯莱特林队长已经去找负责魁地奇事务的教授确认,留下的人则不肯让出场地,格兰芬多同样没有离开的意思。真正使争执变得尖锐的,并不是场地本身,而是那些很快被翻出来的学院旧账。格兰芬多有人说斯莱特林向来擅长钻空子,斯莱特林则立刻有人反问是谁上次故意占用了公共更衣室,两边越说越远,仿佛只要再多争几句,今天究竟是谁登记了训练场已经不再重要。

西西莉亚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她并不熟悉球场上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需要维护的私人关系。严格来说,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可那句“斯莱特林本来就会这样做”却停留在她脑中,没有像其他与她无关的声音一样很快消失。她低头看了一眼长袍胸前的银绿色徽章,又想起这几天发生过的那些很小的事情:潘西开始在长桌上给她留位置,西奥多把自己看完的书放到她桌边,扎比尼会在魔法史课后提醒她宾斯教授说错了一个年份,德拉科则总能在她走错路以前告诉她哪一条楼梯今天会转向。没有一件事足够重要,也没有谁认真说过“你现在是我们的人”,可这些细小而自然的举动累积在一起,已经让她渐渐习惯了每天从地牢醒来,习惯坐在银绿色的长桌旁,习惯别人从远处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把她当作那个在霍格沃茨没有学院的陌生女孩。

她于是转过方向,朝球场走去。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一个斯莱特林高年级学生。他显然认识她,神情里掠过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格兰芬多那边也很快有人转过头。西西莉亚没有走进两拨人之间,只在距离争执最近的地方停下,平静地看向刚才说话的人。

“你刚才说,是斯莱特林抢了训练场。”

那名格兰芬多队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一个一年级学生会突然插话。他很快皱起眉,说:“我们本来就预定了今天下午,是他们不肯走。”

“登记表确认过了吗?”

“他们队长已经去找教授了。”

“所以还没有。”

对方显得有些不耐烦。“这和你没关系。”

西西莉亚听完,并没有马上反驳。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徽章,又重新抬头。

“有。”

“什么?”

“我是斯莱特林。”

她说得很平静,甚至不像是在声明立场,更像是在解释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实。然而这句话落下以后,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西西莉亚自己也没有立刻意识到,她过去很少这样说。分院刚结束的时候,她更习惯说“我被分到了斯莱特林”,仿佛那只是分院帽替她完成的一项决定。可现在,这个学院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被安排在她身上的结果。

格兰芬多队员显然不觉得这足以说明什么。“所以呢?”

“所以你刚才说斯莱特林手段卑劣,也包括我。”

“我说的是球队。”

“你说的是斯莱特林。”

西西莉亚的语气始终没有变化。她没有因为对方态度不好而生气,也没有像双方刚才那样试图翻出更多旧事。她只是把问题重新放回最初的位置。

“如果你认为他们抢了训练场,可以说他们抢了训练场。可是现在还没有确认登记的记录,你就已经说这是因为斯莱特林本来就会这么做。那不是一件事。”

格兰芬多那边有人想要插话,说斯莱特林以前本来就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西西莉亚转过头,问他:“今天是哪一件?”

那人停住。

“以前发生过什么,和今天谁登记了场地没有关系。”她继续说道,“如果登记表最后证明是格兰芬多先预约,那就是斯莱特林应该让开。如果证明是斯莱特林先预约,那就是格兰芬多应该离开。在结果出来以前,说对方一定是故意抢场地,并不公平。”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或挑衅的神情。恰恰因为这样,争执反而一点点失去了刚才那种能够继续升级的力道。两边都很习惯学院之间的嘲讽和反击,却不太习惯有人将所有情绪都拿掉,只留下最简单的事实。格兰芬多队员显然仍旧不服气,却也很难再用刚才那套话继续下去。

不久以后,斯莱特林队长终于回来了,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霍琦夫人。她手里拿着一卷重新确认过的训练登记表,走近以后没有给任何一方继续争吵的机会,直接说明了情况:斯莱特林登记的是今天下午,格兰芬多原本登记的是明天,只是誊写训练安排时日期被错写了一行。霍琦夫人承认这是自己的疏忽,并允许格兰芬多第二天下午延长半小时作为补偿。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格兰芬多的队员也只能收起扫帚准备离开。

西西莉亚却没有动。

刚才那名说斯莱特林手段卑劣的队员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对方停下来,神情里已经带上明显的不耐烦,像是不明白事情既然已经解决,她为什么还要继续。

“你应该道歉。”西西莉亚说。

这一次,周围比刚才更安静。

连霍琦夫人都没有立刻离开。

那名格兰芬多队员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刚才不是斯莱特林抢了场地。”西西莉亚看着他,“所以你说错了。”

“我只是因为登记——”

“你可以误会登记,也可以以为场地是你们的。”西西莉亚打断得很轻,却没有让对方继续把解释说完,“但是你说斯莱特林会这样做,是因为斯莱特林本来就卑劣。现在证明这件事不是这样,所以那句话应该道歉。”

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把那句已经被很多人听见的话原样放回他面前。对方的脸色开始发红,先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又看向霍琦夫人,似乎希望有人能替他结束这场尴尬。霍琦夫人却没有干涉。最终,他只能很勉强地说了一句:“好吧,对不起。”

西西莉亚没有让开。

对方皱起眉。

她问:“对谁?”

斯莱特林那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忍住。

西西莉亚并不是故意让人难堪,她只是认真地认为,道歉既然是因为伤害了某个明确的对象,就应该对那个人说清楚。那名格兰芬多队员沉默了几秒,终于转向斯莱特林球队,说:“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

斯莱特林队长看了西西莉亚一眼,随后平静地说:“我接受了。”

霍琦夫人这才收起登记表,让两边都不要再浪费训练时间。格兰芬多的人陆续离开球场,斯莱特林队员则重新拿起扫帚。刚才的争吵像一阵短暂的风,很快便被球场上重新响起的脚步和扫帚声覆盖。西西莉亚低头整理了一下怀里的植物图鉴,正准备离开,斯莱特林队长却叫住了她。

“格林德沃。”

她回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你会打魁地奇?”

“不会。”

“喜欢看?”

“不知道。”

队长似乎觉得她的回答很有意思,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放她走,“那你刚才为什么过来?”

西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并不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却是第一次需要认真想清楚答案。她的目光落在长袍胸前,又慢慢抬起。

“因为他说斯莱特林不好。”

“所以?”

“我是斯莱特林。”

这一次,她说得比刚才还自然。

没有“被分到”,也没有“分院帽说”。

只是简单地把自己放进了那个名字里。

队长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问,只伸手拍了拍旁边队员的肩,让所有人开始训练。西西莉亚则抱着书沿原路往城堡方向走。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只是认为既然对方说错了,就应该把错误改正;既然那句话指向斯莱特林,而自己也是斯莱特林,就没有理由像完全无关的人一样继续从旁边走过去。

她绕过看台外侧时,才发现那里还站着几个人。

德拉科、潘西、扎比尼、西奥多,还有克拉布和高尔都在。

他们没有靠近球场,也没有插手刚才的争执,只站在树影与看台之间那块稍远的地方。西西莉亚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一时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在等人吗?”她问。

潘西先朝德拉科看了一眼,扎比尼也没有马上回答。最后还是德拉科开口,说他们原本是来看球队训练的。语气很平常,既没有夸她刚才做得好,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格兰芬多道歉,可他的目光和第一次在公共休息室看见她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最初,他看西西莉亚,是在判断一个陌生而重要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他观察她的成绩,观察她对魔法近乎本能的理解,观察她偶尔无法完全收束的魔力,也观察教授们对她越来越谨慎的态度。他接近她,本来就不是因为他感兴趣,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姓格林德沃,但一个马尔福从小就知道,某些人值得在别人还没有看清以前先保持距离,又在确认价值以后适当靠近。

可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属于任何一种可以简单衡量的价值。

西西莉亚并没有从斯莱特林球队得到什么,也没有人要求她维护学院。她甚至不会骑扫帚,在飞行课的成绩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她甚至对场地归谁毫无实际兴趣,却仍然因为一句针对斯莱特林的恶言停了下来。更重要的是,她维护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学院本身。

德拉科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徽章。

潘西已经走上前来,问:“你真的让他们道歉了?”

“嗯。”

“他们居然真的道歉了。”

西西莉亚不理解她为什么对此感到惊讶。“因为他们说错了。”

潘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西西莉亚又一次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句话。

她下意识看向德拉科。

德拉科没有替她解释,只是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随后转身朝城堡方向走去。

“走吧,快到晚饭时间了。”

他们一起往回走。

西西莉亚仍旧像平时那样落在稍后的位置,可这一次没过多久,潘西便因为发现她没有跟上而放慢了脚步,西奥多也自然地停下来等了一下。前面的德拉科回头看过一次,之后走得比原来慢了一些。于是几个人渐渐并成一段并不整齐的队伍,沿着草地与石路往城堡走去。

风从黑湖方向吹来,掀动他们的长袍。潘西和扎比尼开始争论今天晚餐会不会有苹果布丁,克拉布说他更希望是糖浆馅饼,西奥多则认为厨房星期四通常不会做两种甜点。德拉科走在前面一点,经过泥泞处时提醒西西莉亚别踩左边。她于是换到另一侧,没有问为什么。

西西莉亚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礼堂时,总会先看哪里的人更少。那时候她坐在教师席边缘,也坐过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长桌的末端,没有哪一张桌子真正属于她。后来德拉科告诉她,斯莱特林坐斯莱特林的长桌。她最初以为那只是一条关于座位的规则。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当天晚上,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灯亮到很晚。西西莉亚坐在靠近黑湖玻璃窗的位置看书,巨大的湖水在窗外缓慢流动,银白色的小鱼偶尔从黑暗中掠过,将短暂的光投在她的书页上。她没有注意到,今晚周围坐着的人比平时多。潘西占了附近的沙发,西奥多在另一张椅子上读书,扎比尼摊开羊皮纸写作业,德拉科则和克拉布、高尔在不远处下巫师棋。没有人特意说要陪她,也没有谁将位置挪得过分靠近,只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留在了附近。

偶尔有人说一句话,西西莉亚便抬头听,然后再低下头继续读书。

窗外的黑湖很深,炉火安静地燃烧,公共休息室里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被记进校史的事情。可在没有任何人正式宣布的情况下,有些东西已经从那个下午开始改变。

第二天早晨,西西莉亚走进礼堂时,潘西隔着很远朝她挥了一下手。德拉科旁边的位置已经有人,于是西奥多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开,给她留出足够坐下的地方。

西西莉亚走过去。

没有人再告诉她,斯莱特林应该坐在哪里。

她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