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亚停在原处。
潘西把琴盒重新放下,捧起落在椅背和地面的长发。它们在排练室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礼堂里更浅,柔软而沉重,从她两只手之间不断滑落。潘西起初只是想将它们拨到一旁,试了两次以后便意识到那没有用,于是从琴盒内层取出一条备用的黑色缎带,将靠近发尾的部分松松束在一起。
“乐器室里到处都是搭扣、琴弓和支架。”她一边系结,一边说,“你的头发迟早会被夹住。”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她的手。孤儿院里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头发是否被门缝夹住,来到霍格沃茨以后,替她处理这些事情的人通常是庞弗雷夫人和邓布利多。潘西的动作与他们不同,既没有医疗翼里那种谨慎,也不带邓布利多缓慢得近乎郑重的耐心。她只是熟练地将缎带绕过两次,收紧到不会散开的程度,随后把发尾放回她身后,仿佛这是任何一个同行者都会做的事情。
“这是你的。”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还给你?”
“等你有自己的发带。”
潘西提起琴盒向门口走去,没有继续解释。西西莉亚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背后的缎带。它系得不算整齐,左边比右边短了一点,却没有使她感到不舒服。她将手放下,跟在潘西身后离开排练室。
走廊里已经点起了灯。晚餐前的城堡正处在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刻,结束训练和社团活动的学生从不同方向返回礼堂,魁地奇球队的扫帚撞在盔甲边缘,引起一阵金属的抱怨;有人抱着一盆从温室借来的植物,小心避让正在追逐的低年级学生;几扇平日紧闭的门此刻敞开着,里面传出朗读、争论和器具碰撞的声音。西西莉亚过去也曾在这个时间经过走廊,却从未注意到这些学生是从哪里出来,又将回到哪里。现在她发现,下午的霍格沃茨像一座拥有许多隐藏河流的城堡,课程结束以后,人群便从固定的道路上分散,各自流向不同的房间,直到晚餐钟声响起,才重新汇入礼堂。
“你喜欢吗?”潘西问。
她们正经过一扇绘有银色飞鸟的窗户。暮色落在外面的塔楼上,玻璃中的鸟却仍停留在白昼,每隔一会儿便振动翅膀,飞到另一块彩色玻璃里。西西莉亚想了想。
“开始的时候不喜欢。”
潘西停下脚步。“为什么?”
“太吵了。每个人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
“调音就是那样。”
“后来喜欢。”
“后来?”
“第三次开始以后。”
潘西知道她说的是那首反复重来的曲子。前两次合奏都因为节奏和音准被迫中止,第三次才真正完成。她的神情稍微松弛了一点,却仍旧保持着不太在意的样子。
“那首曲子还没有练好。”
“可是它已经变成同一个声音了。”
潘西似乎想说,管弦乐并不是将所有乐器变成同一个声音,恰恰相反,它要求每一种声音保持不同。可是晚餐钟恰好在这时响起,低沉的钟声穿过石墙,将走廊里的脚步一并推向礼堂。她没有在拥挤的人群里解释,只是重新迈开脚步。
“下星期四还有排练。”她说。
西西莉亚跟上她。“我也可以再来吗?”
潘西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前方,抱琴盒的手向上调整了一点,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
“只要你别再招惹那个谱架。”
晚餐时,德拉科很快注意到了西西莉亚头发上的黑色缎带。那并不是多么特别的东西,颜色甚至与她的校袍相近,然而她过去从未在靠近发尾的位置束过头发,因此改变十分明显。德拉科看了一会儿,才问她排练是否花了整个下午。
“没有。”西西莉亚说,“一小时二十七分钟。”
“你一直在那里听?”
“嗯。”
“潘西拉错了几次?”
“马尔福。”
潘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清楚的警告。德拉科拿起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我只是问问。”
“她没有拉错。”西西莉亚说。
潘西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事实上,她在第二次合奏时的确迟了半拍,只是那点错误混在整个弦乐声部里,除了指挥和她自己,几乎没有人会注意。西西莉亚不懂乐谱,也无法分辨每一种乐器,因此她说的并不是维护,而只是她所听见的事实。
德拉科对此没有异议。他像是对答案失去了兴趣,转而问起乐团是否还在排练那首冗长的迎宾曲。潘西说那不是迎宾曲,而是十七世纪一位女巫为纪念她失踪的猫写的组曲;德拉科认为这两者听起来并没有太大区别,潘西则告诉他,一个连固定节拍都不能在格斗练习中保持的人没有资格评论音乐。扎比尼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吃完一小块鱼,直到双方都停下来,才提醒西西莉亚星期六下午两点,巫师棋小组会在西塔楼底层的旧阅览室活动。
“需要带棋吗?”她问。
“不需要。那里的棋比学生多。”
“它们为什么会比学生多?”
“因为棋不会毕业。”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德拉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将盘子里的豌豆推到一旁。星期六下午,他仍然要参加格斗练习。那项活动由两名六年级学生组织,主要教授正式决斗课程之外的步法、躲避和基础攻击咒。德拉科从加入以后从未缺席过,一方面因为他确实喜欢那些能够立即分出胜负的练习,另一方面则因为高年级学生中有几个来自与马尔福家来往密切的家庭。他没有理由为一场普通的巫师棋活动改变安排。
西西莉亚也没有邀请他。
星期六午后,霍格沃茨下了一场持续时间很短的雨。雨水将庭院里的石板浸成深灰色,随后在云层尚未完全散开时突然停住,屋檐仍不断向下滴水。大部分学生都留在城堡里,通往西塔楼的走廊比平时热闹,几个抱着棋盘的拉文克劳学生从楼梯上跑过去,其中一人的围巾被盔甲勾住,直到同伴走出很远才发现他没有跟上。
扎比尼在旧阅览室门口等她。他没有像潘西那样提前决定她应该坐在哪里,只替她推开了门。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每张桌上都有一副大小和材质不同的巫师棋。靠窗的是深色木棋,棋子们穿着已经磨损的盔甲;壁炉附近那副由黑白石料雕成,士兵的身上布满战斗留下的缺口;最里面还有一副尺寸很小的银棋,正趁无人看管时擅自离开棋盘,围在一张糖纸旁研究上面的图案。
这里的人比管弦乐团少,也安静得多。谈话通常只发生在棋局之间,或者某枚棋子拒绝接受命令的时候。一名赫奇帕奇男生正在试图说服自己的骑士向前移动,骑士却认为那一步明显会使它被对面的城堡击碎,因此坚持留在原地。双方争论了很久,最后棋手不得不承诺下局让它担任白棋,它才不情愿地服从。
“它们可以拒绝吗?”西西莉亚问。
“旧棋会。”扎比尼说,“和主人待得越久,意见通常越多。”
“那为什么还要使用旧棋?”
“因为它们也更有经验。”
他带她走到靠窗的桌边。一名拉文克劳三年级学生已经在那里等候,棋盘上的双方棋子正各自排队。扎比尼在对面坐下,脱下校袍外套搭在椅背上,随后朝西西莉亚身旁的空位看了一眼。那并不是要求,她仍然可以去房间里的任何地方,但她最后拉开椅子,坐在他右侧。
棋局开始以后,扎比尼便很少再说话。他下棋的方式与平日交谈时相似,每一步都不显得匆忙,也不会让人看出他真正关心的方向。他有时甚至在对手思考时望向窗外,仿佛那场棋局与他没有太大关系,等轮到自己,却几乎不需要犹豫。对面的学生则要紧张得多,频繁用手指敲击桌面,每失去一枚棋子便皱起眉头。
西西莉亚原本以为巫师棋的规则在于消灭对方。看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被击碎的棋子并不总是失败。有时扎比尼会主动让一名士兵走进无法逃脱的位置,等它被对方的骑士击倒以后,另一枚一直没有移动的主教便会获得道路。被派出去的士兵通常会先回头抱怨几句,扎比尼却不会改变命令。
“它知道自己会被打碎。”西西莉亚轻声说。
“知道。”
“它还是去了。”
“棋局结束以后可以修复。”
“如果不能呢?”
扎比尼的手停在一枚黑色城堡上方。他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像教授面对古怪问题时那样重新解释规则,只是看了一眼棋盘边缘堆积的碎片。
“那我大概不会这样走。”他说。
随后他将城堡向前移动,封住了对方王后的退路。
棋局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最终,那名拉文克劳学生不得不承认失败。他的国王摘下王冠,对扎比尼行了一个不太情愿的礼,随后转身训斥身边的主教没有及时提醒自己。扎比尼并没有表现出胜利后的兴奋,只帮助对手将碎裂的棋子放回棋盘中央,让它们在修复咒的白光里重新拼合。
“你想试试吗?”他问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看着那些正在重新站起来的士兵。“我不会。”
“这里大部分人第一次来的时候都不会。”
他将规则简单讲了一遍,没有一次解释所有可能的走法,只让她记住每种棋子能够前往哪里。西西莉亚选择了白棋,因为白棋的王后在她伸手时主动向旁边让出一点位置,看上去比黑棋那位始终用剑敲击盾牌的王后更愿意合作。扎比尼没有亲自与她下,而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副最普通的木棋,为她找来一个同样刚开始学习的一年级赫奇帕奇女生。
最初的几步都很缓慢。棋子们不断抬头确认她是否真的要这样走,有一名士兵甚至在接到命令后转身问她是否考虑清楚。西西莉亚重新观察棋盘,认为原来的位置的确更安全,便允许它退了回去。
“它不能后退。”扎比尼在旁边提醒。
“可是它不想去。”
“棋子通常不想被打。”
“那它为什么站在最前面?”
那名士兵用力点了点头,仿佛终于遇到了一位理解它处境的棋手。周围几个正在看棋的人低声笑起来。西西莉亚听见声音,先看向他们,随后又看向那枚仍在等待的士兵。它的盔甲比身体大了一圈,头盔不断向下滑,每隔一会儿便要用两只手将它重新扶正。
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并不是她有意作出的表情,甚至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只像平静水面上忽然出现的一道细小波纹。扎比尼站在她身后,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手将棋盘旁那杯容易被碰倒的水移远了一些。
西西莉亚最终还是命令士兵向前。它叹着气走到新的格子里,下一回合便被对方的骑士砍成了三块。她因此失去了一条原本可以防守的道路,又在几步以后丢掉主教和王后。整场棋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她的国王便被困在棋盘角落,主动放下了手里的剑。
“我输了。”西西莉亚说。
“第一次通常都会输。”扎比尼回答。
对面的赫奇帕奇女生已经开始收拾棋子。西西莉亚却仍坐在原处,看着那枚重新拼好的士兵摇摇晃晃地走回队伍。它经过她手边时停了一下,仰头告诉她,下次最好不要因为别人说它不能后退,就随便把它送去牺牲。
“它记得。”西西莉亚说。
“旧棋都会记得。”
“下一次它还会替我下棋吗?”
“只要你仍然选择白棋。”
西西莉亚将手放在棋盘边缘。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一点潮湿的光从玻璃后照进来,落在散乱的棋格上。房间里的其他棋局仍在继续,碎裂声、命令声和压低的交谈彼此混合,却不像管弦乐团开始前那样令她感到无序。她已经能够分辨其中的差别:有人正在犹豫,有人因失去王后而生气,也有人只是为了逃避晚上的论文,故意将一场注定失败的残局拖得更久。
她抬头看向扎比尼。
“我可以再下一次吗?”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旧阅览室里没有人因此停下,窗外的云也仍在缓慢移动。扎比尼只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将刚刚修复好的棋子重新排列整齐。
“当然。”他说,“不过这一次,不要听士兵的。它们从来都认为自己的位置最重要。”
那枚戴着过大头盔的士兵立即转身抗议。西西莉亚看着它努力扶住帽檐的样子,嘴角再次出现了那道很浅的弧度。
这一次,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