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以前住在哪里。”
哈利本想说女贞路四号,随后意识到一个地址并不能真正回答她。他看了一眼前排。罗恩已经完全放弃记录,正在课本边缘画一个被长椅压进泥里的巨人;赫敏仍旧没有回头。宾斯教授的声音铺满教室,所有人都坐在距离他们并不遥远的地方,可是这场交谈像落进了一处没有回音的空隙,始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住在姨妈和姨父家。”哈利说,“我妈妈是我姨妈的姐姐。他们去世以后,邓布利多教授把我送到了那里。”
“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喜欢我?”
“你说住在那里,不是回家。”
哈利愣了一下。他并不记得自己使用过“回家”或者“不回家”这样的词,至少今天没有。也许是他说起那些相信佩妮姨妈的邻居时,语气已经说明了答案。西西莉亚似乎总能将别人没有明确说出的部分也一并听进去,这使他产生了一种短暂的不自在,却没有想要停止。
“他们不喜欢魔法。”他说,“我姨妈知道我妈妈是女巫,但她一直假装那不存在。他们告诉我,我父母死于车祸,也从不提起他们。”
“你相信了吗?”
“那时候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后来呢?”
“海格来找我。他告诉我父母真正是怎么死的,也告诉我我是巫师。”
西西莉亚知道哈利父母的名字。城堡里的学生谈论过他们,书中也记录着伏地魔在戈德里克山谷失去力量的那一夜。可是那些内容总把哈利放在故事的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婴儿,一道无法解释的伤疤,一个使战争结束的名字。没有一本书写过那个婴儿后来被送进什么样的房子,也没有人提到,他在十一岁以前甚至不知道父母如何死去。
“你在他们家住什么房间?”她问。
哈利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课本边缘。“一开始是楼梯下面的碗柜。”
西西莉亚停下笔。
“碗柜?”
“本来应该用来放吸尘器和旧鞋。他们在那里放了一张小床。”
“门会锁吗?”
“有时会。门上有通风口,所以没有你说的地下室那么糟。”
“有窗户吗?”
“没有。”
“桌子呢?”
“也没有。”
西西莉亚认真比较了一会儿。“那比地下室小。”
“是小一点。”
“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直到霍格沃茨的信寄来。”哈利说,“第一封信写着,楼梯下碗柜里的哈利·波特先生。姨父看见地址以后,才把我搬到楼上的卧室。”
“因为他知道寄信的人知道碗柜。”
“对。他们以为换一个房间,信就找不到我了。”
“信知道你在哪里。”
“那些猫头鹰也知道。后来整栋房子到处都是信,壁炉里、门缝里,连鸡蛋下面都有。姨父差点疯了。”
西西莉亚想象着成百上千封信从烟囱里落下来,堆满一间没有魔法的房子。她收到的那封信被孤儿院藏了起来,最后也是它带着邓布利多找到地下室。霍格沃茨似乎并不认为一扇上锁的门、一个错误的地址或者一名拒绝收信的监护人可以成为足够的阻碍。
“我的信也找到我了。”她说。
“所以我们都是被信救出来的。”
西西莉亚考虑了一下。“邓布利多教授打开了门。”
“那我的门是海格撞开的。”
“他没有使用钥匙吗?”
“门本来被姨父钉死了。”哈利回忆起那扇倒在地上的木门,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海格觉得敲门已经足够礼貌。”
西西莉亚看着他。“门坏了吗?”
“彻底坏了。”
“后来是谁修的?”
哈利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海格闯进小屋以后,所有人的注意都在信、蛋糕和达力突然长出的猪尾巴上,没有人关心那扇门是否还能继续使用。暴风雨整夜吹进屋里,弗农姨父大概也没有机会修理。
“可能没人修。”他说,“我们第二天就离开了。”
“那间小屋后来会进水。”
“它本来就在海上,也许已经习惯了。”
西西莉亚觉得房屋不会因为长期漏水便产生习惯,却听出了哈利并不是在认真讨论小屋。她没有纠正。哈利脸上的笑意因此保留得更久一些,直到宾斯教授忽然念出一个与海格相似的巨人名字,他才重新想起他们仍在上课。
“其实我住的地方可能和孤儿院没有太大区别。”哈利低声说,“至少你那里还有其他孩子。”
“他们不能和我说话。”
“达力能和我说话,但他说的大部分内容是要把我塞进垃圾桶,或者告诉我他打算什么时候揍我。”
“达力是谁?”
“我表哥。”
“他为什么要把你塞进垃圾桶?”
“他觉得好玩。”
西西莉亚想起那只会咬人的南瓜。“和皮皮鬼一样吗?”
哈利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声音比他们之前的交谈略高,坐在前面不远处的潘西却没有回头,宾斯教授也没有停顿。甚至连原本对任何课堂动静都十分敏感的赫敏都仍在写字。
“有一点。”哈利说,“不过皮皮鬼比他聪明。”
“达力也会飞吗?”
“不会。他以前很胖,跑起来已经很困难。”
“那你可以逃走。”
“有时候可以。后来他和朋友们骑自行车追我。”
“你有自行车吗?”
“没有。”
“这不公平。”
西西莉亚说得十分平静,哈利却又笑了一下。他很少听见有人用这样冷静的语气评价自己与达力之间的事情。海格会愤怒,罗恩会骂达力是个混蛋,赫敏则可能开始分析麻瓜监护制度;西西莉亚只是逐项比较,最后得出他没有自行车,因此那场追逐并不公平。
“是啊。”哈利说,“一直都不太公平。”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因为没有话可说。宾斯教授的课仍在继续,雨水仍在窗外留下倾斜的水痕。哈利开始补写几行已经错过的笔记,西西莉亚则将自己的记录再次向他推近,让他能够看清第五次谈判的时间。两支羽毛笔偶尔在桌面上相碰,发出很轻的声响。
哈利抄完日期,目光落在她羊皮纸上方写着的名字。
“格林德沃是你的父亲吗?”他问。
西西莉亚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停顿太久。“他创造了我。”
哈利以为自己听错了。“创造?”
“邓布利多教授是这样说的。”
“像制造一个东西?”
“我不知道。”西西莉亚说,“格林德沃没有告诉我过程。”
“你见过他吗?”
“没有。他在纽蒙迦德。”
哈利知道纽蒙迦德这个名字,也知道格林德沃是谁。邓布利多的巧克力蛙画片上写着,他最著名的成就是在一九四五年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赫敏后来还在一本现代魔法史中找到过相同的记录。哈利曾经把那个名字当作邓布利多漫长履历中的一行字,从未想过那个人可能有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儿,坐在霍格沃茨的魔法史教室里,用平静的语气说他创造了她。
“那他是你的父亲吗?”哈利又问。
“现在不是。”
“父亲还能有‘现在不是’吗?”
“邓布利多教授说,创造一个人和成为她的父亲不是同一件事。”
哈利想起詹姆·波特,又想起弗农·德思礼。他从未认识自己的父亲,却知道詹姆为了保护他而死;弗农姨父与他共同生活了十年,却从未成为任何接近父亲的人。血缘、共同居住和真正的亲近显然并不是同一件事。
“他说得对。”哈利说。
“你也这样认为?”
“嗯。至少我不觉得把一个孩子送到某个地方,然后不再见她,就能自动成为父亲。”
西西莉亚看着他。哈利并不知道盖勒特是否主动将她送到孤儿院,也不知道圣杯、愿望和那间位于纽蒙迦德高塔中的牢房。他只依据自己知道的部分作出判断,却意外接近了她曾经得到的答案。
“那你认为邓布利多教授是父亲吗?”她问。
哈利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我的?”
“我的。”
“哦。”他稍微放松下来,又觉得这个问题仍然很难回答,“他是吗?”
“他说他可以学习。”
哈利想象邓布利多坐在校长室里,认真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的父亲。那幅画面有些奇怪,却又不像完全不可能。邓布利多似乎知道许多事情,但他并不总像一个什么都已经做得很好的人。哈利第一次在厄里斯魔镜前见到他时,对方穿着拖到地面的长袍,在深夜空荡的教室里独自出现,也承认自己会看见一双厚羊毛袜。哈利至今仍不确定那是否是真话。
“那他学得怎么样?”他问。
“有时候会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学习。”
“听起来很像他。”
“你也认识他吗?”
“没有很熟。”哈利说,“但他看起来像会因为想别的事情,忘记自己原来在做什么。”
“他会忘记吃糖。”
哈利觉得这比忘记学习更令人意外。“邓布利多会忘记吃糖?”
“有一次会。”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西西莉亚没有说那一次与盖勒特的来信有关,只点了点头。他们重新安静下来,彼此之间却不再像刚坐下时那样存在一块需要谨慎避开的空白。哈利知道了地下室、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正在学习的事情;西西莉亚则知道了碗柜、达力与那座没有被修好的海上小屋。那些内容并没有使他们变得相同,却像在两段原本毫不相干的生活之间放下了几块能够踩过去的石头。
“那么,我们以前有一点相似。”西西莉亚说。
哈利转头看她。
她说这句话时仍然没有笑,也没有因为找到相似之处而显得高兴。那只是她根据两人的叙述作出的判断。可是哈利听见以后,心里那种因为地下室而产生的沉重稍微减轻了一点。
“只是你的门是邓布利多打开的,我的是海格撞开的。”他说。
“结果一样。”
“对。结果一样。”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铃声穿过教室,惊醒了几个已经趴在桌上的学生。宾斯教授没有因为铃声立即停止,而是用最后两分钟念完第五次谈判的结果,宣布下一节课将继续讲述第六次谈判,然后抱起那叠无法真正翻动的讲义,缓慢穿过黑板消失。
椅子拖动的声音迅速填满房间。赫敏将三页笔记按顺序整理好,罗恩伸了一个很长的懒腰,抱怨自己连一个巨人的名字都没有记住。潘西和米里森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德拉科也将那本古代决斗规则还给原来的主人。
哈利低头看见自己的羊皮纸。
除了最开始的两个名字和后来从西西莉亚那里抄来的几个日期,上面几乎什么也没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西西莉亚说了整整一节课。虽然他们一直压低声音,却绝没有小到坐在前排的人完全无法察觉的程度。赫敏就在几步之外。如果她知道哈利整节课没有听讲,一定会至少回头一次。罗恩也不会允许他与一个斯莱特林女生谈论碗柜和达力,却不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更奇怪的是德拉科。他坐在斜前方不远的位置,只要转一下头便能看见他们。可他整节课都没有投来一眼。
罗恩走到桌边,敲了敲哈利几乎空白的羊皮纸。“你睡了一整节课吗?”
“我没睡。”
“那你在做什么?”
哈利看向他。“你没听见?”
“听见什么?”
赫敏也走了过来。她看见哈利的笔记,眉头立即皱起。“宾斯教授今天讲了五次谈判,其中第三次和第五次很可能会考。你至少应该把时间记下来。”
“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为什么要回头?”
哈利没有回答。
西西莉亚已经把羽毛笔收进书包。她的动作没有比平时更快,也没有表现出刚刚完成过任何魔法。魔杖始终放在校袍内侧的口袋里,桌面上没有出现咒语留下的痕迹。
“刚才为什么没有人听见?”哈利问。
西西莉亚抬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问。
“因为你不想让他们听见。”
“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们听不见。”
她说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随后潘西在门口叫了她的名字,提醒下一节变形术在城堡另一侧。西西莉亚背起书包,向哈利点了一下头,便走出座位,跟随其他斯莱特林学生离开教室。
黑色校袍从一排排旧桌椅之间经过。她今天仍将头发编成适合进入魔药教室的长辫,发尾系着潘西给她的黑色缎带。德拉科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她走近以后才与她一起转向楼梯。扎比尼落在后面,手里转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带出来的黑色骑士。
哈利没有立即跟上罗恩和赫敏。
他站在原处,看着西西莉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刚才那一整节课里,她没有挥动魔杖,没有念诵咒语,甚至没有刻意观察周围的人。她只是听见他说不想让别人听到,随后让这件事成为了事实。
哈利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
他也没有想到愿望、圣杯或者任何足以解释西西莉亚来历的东西。他只是忽然明白,魔药课上安静地切着材料、会认真询问一只南瓜为什么咬人的西西莉亚,拥有一种远远超过他所能理解的力量。那力量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更不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存在。
罗恩在走廊里再次叫他。哈利终于收回视线,拿起那张几乎空白的羊皮纸,跟了上去。
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然记得她离开教室时的背影。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怀疑。
只是因为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