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2 / 2)

两个人向旁边的走廊逃去。巨怪行动缓慢,却因为步幅巨大,很快追近。木棒砸在他们身后的石地上,碎石从哈利耳边飞过。两人绕过一根柱子,再次朝女盥洗室方向跑。巨怪转身不够灵活,肩膀撞上墙角,咆哮着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调整方向。

“把它关进房间!”哈利说。

罗恩看见走廊边一扇敞开的门。两个人躲到门后,等巨怪追来时又制造声响,引它走进去。巨怪弯腰穿过门框,进入那间黑暗的房间。哈利立即从后面扑过去,将门拉上。罗恩把掉在地上的门栓插回原处。

门后传来巨怪困惑的低吼。

两个人靠着墙喘气,短暂地看向彼此。罗恩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哈利的手掌被碎石擦破,却都没有被木棒击中。

“我们把它锁住了。”罗恩说。

门内忽然响起一声女孩的尖叫。

哈利脸上的神情瞬间消失。

他们抬头看向门上那块已经歪斜的铜牌。铜牌边缘刻着一行被污垢遮住的小字,说明这里正是一楼女盥洗室。

“赫敏。”哈利说。

罗恩已经开始拔门栓。

门刚刚打开,巨怪便从里面撞了出来。两个人被门板推向两侧,哈利的肩膀撞上墙面。巨怪没有理会他们,拖着木棒重新走进盥洗室深处。里面传来隔间木板断裂的声音,随后是玻璃碎裂。

哈利爬起来冲进去,罗恩紧随其后。

盥洗室已经被破坏了一半。几扇隔间门倒在地上,洗手池碎裂,水从断开的管道中不断喷出,在石板上积起一层浅水。赫敏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脸上仍留着哭过的痕迹,手里却紧紧握着魔杖。她大概已经尝试过咒语,巨怪的短褂上残留着一点焦黑,可那点伤害几乎没有使它停顿。

“赫敏!”哈利喊道。

巨怪听见声音,转过身。

赫敏也看见了他们。她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有人来救而放松,反而更加惊恐。“你们为什么进来?”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罗恩说。

巨怪抬起木棒。

哈利抓起地上一块断裂的水龙头,朝它的脑袋扔去。金属击中巨怪耳朵,它立即改变目标,向哈利走来。赫敏趁机从墙角移向旁边,却被倒塌的隔板挡住去路。

就在这时,西西莉亚和德拉科来到走廊外面。

他们先看见被彻底撞坏的门,又听见哈利的喊声。德拉科停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波特真的进去了。”他说。

“赫敏在里面。”

“所以他也不应该进去。”

盥洗室内又传来巨响。一块木板从门口飞出来,砸在对面墙上。德拉科本能地拉住西西莉亚的手臂,却发现她已经向门口走去。

“你答应看见巨怪就回来。”

“我已经看见了。”

“那就回来。”

“赫敏还没有出来。”

“波特和韦斯莱在里面。”

“他们也没有出来。”

这显然不是一个使人放心的答案。德拉科看着她走进盥洗室,握紧魔杖,最终还是跟了进去。

巨怪正将木棒挥向哈利。哈利在最后一刻扑向旁边,木棒砸碎了他刚才身后的洗手池。水柱从墙内喷出,碎瓷片在地面滑开。罗恩试图把赫敏从倒塌的隔板后拉出来,却发现一块沉重石板压住了她的校袍下摆。

“别动!”他喊道,“我把这个抬起来。”

赫敏用魔杖指向石板。“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石板震动了一下,没有升起。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咒语也被巨怪的咆哮打断。罗恩抓住石板边缘,试图凭力气将它掀开,石板却纹丝不动。

德拉科举起魔杖,对准巨怪的背部。

“统统石化!”

红光击中巨怪肩膀。它的手臂短暂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动作。全身束缚咒在它厚重的皮肤上只留下一个颜色稍深的斑点,却成功使它注意到门口新出现的人。

巨怪缓慢转身。

德拉科显然没有料到咒语只维持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向后退了一步,鞋底踩进积水,险些失去平衡。西西莉亚扶住他的手臂,使他没有摔倒。

“我说过不要站在那里观察。”德拉科急促地说。

“我没有观察。”

“那就做点什么。”

西西莉亚取出魔杖。她能够打开锁,使羽毛漂浮,也能将一只瓷杯变成不会飞的鸟。这些魔法在面对巨怪时都没有明显作用。她看向压住赫敏校袍的石板,先将魔杖指向它。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石板离开地面。

它没有像课堂上的羽毛那样倾斜,而是平稳地升到半空。旁边几块较小的碎石也随之震动,似乎准备一同离开地面。西西莉亚立即将注意集中在那一块石板上,其他碎片才重新落下。

罗恩抓住赫敏的手,将她从隔板后拉出来。

巨怪已经向门口走来。德拉科又施了一次全身束缚咒,这次只使它右腿短暂迟缓。哈利从后方捡起一截断裂的木板,用力敲在巨怪膝弯。木板立即折成两段,巨怪却因为一条腿受到咒语影响,身体向旁边晃动了一下。

“出去!”哈利喊道。

赫敏和罗恩向门口跑。积水使地面十分滑,赫敏刚迈出几步便被一只滚动的水龙头绊倒。罗恩停下来扶她,巨怪已经重新站稳。

木棒横着扫过盥洗室。

哈利趴到地上躲开,德拉科拉着西西莉亚退到破损的隔间旁边。罗恩来不及躲避,只能将赫敏推向前方。木棒擦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撞向一排洗手池。

罗恩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魔杖从手里飞出去,落在距离几英尺外的水中。赫敏回头想去拉他,巨怪却挡在两人之间。那双小眼睛终于锁定了离自己最近、又暂时无法起身的目标。

“罗恩!”哈利从地上爬起来。

他抓住巨怪短褂背后的粗布,试图爬到它身上。巨怪感到后方重量,愤怒地甩动肩膀。哈利的脚离开地面,双手却仍紧紧抓住布料。他从口袋里抽出魔杖,本想刺向巨怪的手臂,身体却随着对方转动被甩到另一侧。

德拉科再次举起魔杖,嘴唇因紧张而几乎失去颜色。他瞄准巨怪握着木棒的手腕,咒语却击中木棒中央,只炸下一小片木屑。

西西莉亚看着罗恩。

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肩却因为刚才的撞击无法用力。巨怪走到他面前,粗大的脚掌落在距离他膝盖不到一步的位置。罗恩伸手寻找掉落的魔杖,指尖只碰到冰冷的积水。

头顶的阴影覆盖下来。

巨怪双手握住木棒,缓慢举过头顶。它的动作并不快,罗恩却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从下面逃开。哈利仍挂在巨怪背后,赫敏被挡在另一侧,德拉科的咒语不足以使它停下。

罗恩仰头看着那根木棒。

刚才所有关于勇敢、赫敏和自己为什么要离开队伍的念头都消失了。他甚至不再记得上午说过什么,也想不起漂浮咒的正确重音。恐惧将那些复杂的东西全部挤出脑海,只留下一件最简单、也最不愿意失去的事。

他不想死。

“别让我死在今天。”罗恩听见自己说。

那句话轻得几乎被水声和巨怪的咆哮盖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请求,也没有期待任何人回答。木棒已经来到最高处,下一刻便会落下。

罗恩闭上眼睛,又在无法控制的恐惧中补充了一句:

“至少别让我死在巨怪手里。”

罗恩的声音很轻。

盥洗室里到处都是比它更响亮的声音:断裂水管仍在向外喷水,巨怪的木棒移动时带起沉重风声,哈利的鞋底擦过它背后的粗布,赫敏也正在另一侧喊罗恩的名字。那句话原本应当像任何一句在恐惧中脱口而出的恳求一样,被混乱吞没,不留下足以被人分辨的痕迹。

西西莉亚却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楚。

别让我死在今天。

至少别让我死在巨怪手里。

它们并不只是从罗恩所在的位置传来。那句话落进她的意识时,周围所有其他声音都短暂地远去,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水隔在外面。她看见罗恩倒在洗手池旁,右肩无法支撑身体,一只手仍在积水里寻找魔杖;也看见巨怪站在他面前,将足以砸碎石墙的木棒举过头顶。

那不是一句经过思考的请求。罗恩不知道她能够实现什么,甚至没有看向她。他只是害怕死亡,在死亡真正来到眼前时,向任何可能存在、也可能并不存在的东西说出了自己唯一想要的结果。

他想活着。

那份愿望比句子本身更加完整地进入西西莉亚的意识。它没有携带勇气,也没有包含任何能够被称为伟大的理由。罗恩想活着,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死,因为父母、兄弟姐妹和陋居仍然存在,因为他甚至来不及为上午那句话真正向赫敏道歉。他不愿意在十一岁那年的万圣节,被一根肮脏的木棒砸死在女盥洗室的积水里。

西西莉亚没有衡量这份愿望是否值得。

她也没有想起邓布利多曾经进行过的那些谨慎实验。没有预先准备的问题,没有被反复确认的边界,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样一句话是否可以被允许。她只是看着罗恩,像在魔法史课上听见哈利说不想让别人听见一样,默认了那件事可以成为事实。

罗恩不会死在今天。

也不会死在巨怪手里。

木棒开始落下。

西西莉亚手中的魔杖没有抬起。她没有念出咒语,甚至没有将杖尖转向巨怪。那根山楂木魔杖只是垂在身侧,表面没有出现任何光芒。

“好。”她说。

巨怪的动作停住了。

并不是石化咒带来的僵硬,也不是漂浮咒改变了木棒的重量。它仍然保持着向下挥击的姿势,粗壮手臂上的肌肉也仍在用力,木棒却像撞上了一面不存在的墙,悬在罗恩头顶不到三英尺的地方。

整个盥洗室同时陷入一种异常的沉重。

喷出水管的水失去原来的弧度,被无形力量压向地面;碎裂镜片在石板上发出细密的震动,随后紧紧贴住缝隙。赫敏感到耳膜一阵疼痛,不得不抬手捂住耳朵。德拉科握着魔杖的手骤然下沉,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十一英寸长的木杖,而是一块无法抬起的金属。

哈利仍挂在巨怪背后。

那股力量从他身体两侧经过,却没有落在他身上。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巨怪粗糙的皮肤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它没有变软,也没有被咒语灼伤,而是从最深处开始失去抵抗。仿佛构成它的骨骼、血肉和皮肤忽然被一种远比形体本身更强大的力量同时握住,要求它们不再维持原来的样子。

巨怪的小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

它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想要向前迈步。脚掌却无法离开地面,膝盖也不能弯曲。木棒仍停在半空,粗糙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裂痕没有从被德拉科咒语击中的位置向外扩散,而是同时出现在整根木头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每一处向内挤压。

第一道裂声十分轻。

随后,整根木棒在巨怪手中骤然崩解。

它没有断成几截,而是从表面到中心同时碎裂,坚硬木料在一瞬间被碾成细小纤维与暗色粉尘。原本落向罗恩的重量失去形状,化作一团没有方向的木屑,停在半空。

罗恩睁开眼睛。

他看见木棒消失,却没有理解是谁施展了咒语。巨怪仍然站在面前,身体却开始以一种不应当属于任何活物的方式向内收缩。它的皮肤没有破开,外形也没有立刻改变,只是周围空间仿佛在向同一个中心挤压,使它巨大的肩膀和胸膛出现极短暂的扭曲。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巨怪体内传出。

那声音不像骨骼折断,也不像魔咒爆炸,更像空气在极深的地方忽然坍塌。巨怪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咆哮。声音刚从喉咙里出现,头颅、躯干和四肢便同时失去清楚的边缘。

哈利抓着的粗布从手中消失。

他向下坠落,却没有落进那片正在崩溃的身体里。无形的力量将他从巨怪背后推出,使他摔向旁边的浅水。肩膀撞击地面带来一阵疼痛,他却立即翻身抬头。

就在他面前,巨怪消失了。

没有火焰,也没有闪电。不存在任何一道能够被称为咒语的光。那副庞大、迟钝而足以轻易杀死他们的身体,只在一个呼吸尚未结束的时间里被彻底压碎。灰色皮肤下的血肉失去形状,骨骼也没有留下能够落在地面的残片。一团浓重的暗红从原本巨怪所在的位置骤然散开,像血液被碾成比雨水更加细小的雾,悬浮在盥洗室里。

血雾没有立即落下。

它在半空缓慢扩散,覆盖巨怪曾经占据的轮廓。木棒化成的粉尘混在其中,又很快沉入积水。几滴暗红落在碎裂的白瓷洗手池上,留下颜色极深的斑点;更多的血雾则被那股尚未散去的力量束缚着,停在距离几个孩子身体不到一寸的位置。

西西莉亚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团雾,眼睛仍是原来的蓝色,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死某种生物后的兴奋。她甚至没有完全理解力量选择了怎样的方式完成愿望。她只知道,巨怪不能继续存在于罗恩会被杀死的可能里。

于是,那种可能被连同巨怪一起消除了。

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名五年级级长终于找到了教授。他在旧教室外发现门锁已经被打开,又听见一楼传来的撞击,便沿着声音一路跑向中央回廊。麦格教授走在最前面,斯内普的黑色长袍在她身后翻动,邓布利多则没有发出多少脚步声,却始终没有落后。

他们在血雾散开的瞬间到达盥洗室门口。

麦格教授最先看见站在门边的德拉科和西西莉亚,随后才看见倒在积水里的哈利、罗恩,以及被隔在破损洗手池旁的赫敏。她举起魔杖,原本准备施展的咒语却停在唇边。

已经没有巨怪可以被制服。

暗红色雾气悬浮在房间中央。它没有留下完整的肢体,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的残骸。只有那股尚未消退的魔力仍然压在空气里,使麦格教授的呼吸短暂变得困难。

斯内普停在她身后。

他一眼便看见德拉科方才施咒留下的痕迹,也注意到哈利手中的魔杖与罗恩掉在水中的那一根。学生们都使用过魔法,可那些咒语不足以造成眼前的结果。全身束缚咒、漂浮咒与几个尚未真正成形的攻击咒仍然残留在墙壁和碎石上,唯独消灭巨怪的力量没有任何能够被追溯的魔咒结构。

没有发音。

没有杖势。

也没有魔杖能够承受如此直接的魔力释放。

邓布利多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西西莉亚身上。

那一刻,他认出了什么。

并不是因为她做出了明显的动作,而恰恰是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的山楂木魔杖仍垂在身侧,杖尖干净,没有刚刚释放强大咒语后应当残留的热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罗恩。

“西西莉亚。”邓布利多叫她。

西西莉亚转头。

随着她的注意离开罗恩,那股压住整间盥洗室的力量终于松开。悬浮在半空的木屑先落下来,细小粉尘落入积水,发出几乎不能被听见的声音。随后是血雾。它失去维持形状的力量,像一场极薄、极短的暗红色雨,落在石板、碎瓷和倒塌的隔板上。

盥洗室里的水很快被染成淡红。

巨怪没有重新出现。无论皮肤、骨骼还是那件肮脏的短褂,都没有留下任何完整部分。它并不是被击倒,也不是死亡以后倒在地上,而是从原本存在的位置被彻底抹去,只余下一层逐渐被水稀释的血色,证明那里几秒前曾经有一个活物。

麦格教授的脸变得苍白。

她见过战争留下的伤,也处理过许多危险魔法事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死亡。那不是黑魔法造成的腐烂或撕裂,也没有诅咒能够辨认的恶意。它更接近一种毫无保留的魔力压制——不是伤害巨怪,而是否定它继续存在的资格。

斯内普的目光从地面移向西西莉亚。他的神情仍然冷峻,手指却比平时更用力地握住魔杖。

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身旁,距离她最近。他的脸上沾着几滴落下的血雾,颜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明显。他没有立即擦去,也没有像刚才面对巨怪时那样后退。那股力量经过时,他清楚感觉到自己与巨怪之间的差距,也清楚知道,只要它选择的对象发生一点偏移,自己不会比那副巨大的身体留下更多东西。

可西西莉亚没有伤害他。

她甚至在他刚才踩进积水时扶住了他的手臂。

德拉科看向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仍然很安静,指尖没有发抖,山楂木魔杖也没有损坏。他过去曾经认为,西西莉亚的特殊来自姓氏、邓布利多的保护和她在课堂上表现出的魔法控制。后来,他看见整间魔咒教室的锁同时开启,便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更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些判断都太小了。

哈利也在看西西莉亚。

他跌坐在浅水里,眼镜上沾着水珠,左手手掌仍因方才抓住巨怪的粗布而擦伤。他想起魔法史教室里没有人听见的谈话。那一次,西西莉亚同样没有举起魔杖,只因为他说不想让别人听见,整间教室便忽略了他们。

刚才罗恩也说了一句话。

随后巨怪消失了。

哈利尚且不知道西西莉亚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种力量是否能够回应所有请求。可他已经开始看见两件事情之间共同的形状:有人在她面前想要某个结果,而她让结果发生。

邓布利多走进盥洗室。

鞋底落进被染红的水中,长袍边缘很快沾湿。他没有先询问巨怪如何进入城堡,也没有责问几个学生为什么离开学院队伍。他走到西西莉亚面前,弯下腰,使两人的视线处在接近的高度。

“你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

“其他人呢?”

西西莉亚看向盥洗室。哈利手掌擦伤,罗恩的肩膀无法正常抬起,赫敏膝盖上有一道被碎瓷划出的伤,德拉科脸上只有几滴不属于他的血。

“他们受伤了。”她说,“但没有死。”

邓布利多的眼睛在听见最后一句时轻轻动了一下。

“刚才发生了什么?”

西西莉亚看向罗恩。

罗恩仍坐在地上。他终于在附近找到自己的魔杖,却没有立即捡起。右肩的疼痛使他的脸色很差,注意力却全部停留在原本巨怪站立的位置。那里如今什么也没有,只有血色的水绕过他的鞋边,缓慢流向排水口。

“罗恩不想死。”西西莉亚说。

盥洗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罗恩抬头。“什么?”

“你说,别让你死在今天。”西西莉亚提醒他,“也别让你死在巨怪手里。”

罗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在木棒落下以前说过什么,却从未认为那句话会被任何人听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求谁,只是恐惧已经无法继续停留在身体里,便以声音的形式逃了出去。

“我不是在对你说。”他低声道。

“我听见了。”

“所以你就——”

罗恩看向周围的血雾,又迅速移开视线。他无法为“所以你就杀了它”找到适合的声音。那不是哈利用断裂木板敲击巨怪,也不是德拉科的束缚咒。西西莉亚只是听见他不想死,便让一个比所有学生都高大的巨怪彻底消失。

“你答应了他?”邓布利多问。

“我说了好。”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继续。

他曾经在校长室里设计过许多比这更加谨慎的实验。每一句可能被理解为愿望的话都会提前记录,每一个结果都要被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他尝试过让糖块移动,让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也试图确认说话者、对象与真实意愿之间的关系。他始终认为,只要秘密仍然掌握在教授手中,便有足够的时间理解圣杯如何运作。

罗恩·韦斯莱不知道圣杯。

他不知道代价,也不知道西西莉亚可能回应愿望。他甚至没有向她提出请求。可是在死亡逼近时,一句最本能的话仍然越过了所有实验设计出的边界。

而西西莉亚承认了它。

邓布利多看着她,第一次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一直试图防止别人主动向西西莉亚许愿,却忽略了人们每天都会说出多少与愿望相似的话。大部分句子太轻,或不够真实,因此没有产生任何结果。可是当一个人的恐惧、渴望或爱强烈到足以成为唯一的念头时,他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许愿。

“你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吗?”邓布利多问。

“不知道。”

“你选择让它这样消失?”

“我只选择罗恩不会死。”

西西莉亚的回答使邓布利多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消灭巨怪的方式并不是她有意决定的。力量自行找到了最直接、也最彻底的路径。为了确保罗恩不会死在巨怪手里,它没有阻挡木棒,没有将罗恩转移,也没有使巨怪失去意识,而是完全抹除了威胁本身。

愿望要求结果。

圣杯并不在意实现结果的过程是否温和。

麦格教授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她快步走向几个受伤的学生,先用魔杖止住破裂水管,又将压在地面的木板移到一旁。

“波特,能站起来吗?”

哈利扶着洗手池边缘起身。“能,教授。”

“韦斯莱?”

“肩膀疼。”

“不要动它。庞弗雷夫人会检查。”

麦格教授的声音仍然严格,却比平时略显紧绷。她又看向赫敏。“格兰杰小姐,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晚宴?”

赫敏脸上仍有泪水留下的痕迹,膝盖的伤口正缓慢渗血。她看了看哈利与罗恩,又看见罗恩因右肩疼痛而无法起身。

“是我的错,教授。”她说。

罗恩惊讶地望向她。

“我以为自己能处理巨怪,所以离开晚宴来找它。”赫敏继续道。她的声音最初有些发抖,说到后面却逐渐稳定,“哈利和罗恩是来阻止我的。马尔福和格林德沃也是。他们不知道我会这样做。”

这不是一个十分可信的解释。赫敏的脸上明显留着哭过的痕迹,书包也不在身边,没有人会在寻找巨怪以前把自己关在女盥洗室里一整个下午。麦格教授当然能够看出谎言,却没有立即拆穿。

“格兰杰小姐,”她说,“你认为自己能够独自对付一个成年巨怪?”

赫敏低下头。“我错了,教授。”

“非常严重的错误。”

“是的。”

“格兰芬多将因此被扣除五分。”

赫敏点头。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主动说谎会是为了保护两名刚刚闯进盥洗室的男生,也没有想过被扣分时竟然没有产生平日那种近乎疼痛的不安。罗恩仍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麦格教授又转向哈利和罗恩。“至于你们——擅自离开级长带领的队伍,穿过正在进行危险搜索的城堡,进入一个有成年巨怪的房间。”

哈利准备接受扣分。罗恩也低下头。

“可是你们确实记得有一名同学不知道危险,并且回来寻找她。”麦格教授停顿了一下,“这并不能抵消你们违反命令,但我不会在今晚作出进一步处罚。先去医疗翼。”

她看向德拉科和西西莉亚时,神情更加难以处理。德拉科显然同样离开了学院队伍,西西莉亚则在没有任何人真正理解的情况下消灭了一只巨怪。普通校规无法立即回答应该怎样处置这种行为。

“我们没有离开队伍。”德拉科先说,“陈列柜倒下以后,队伍被分开。皮皮鬼堵住了另一条路,级长把我们锁在旧教室里,然后去找教授。”

站在门口的五年级级长立即证实了这一点,却在听见他们自行打开门时皱起眉。

“我让你们留在那里。”

“赫敏不知道巨怪。”西西莉亚说。

“我已经去找教授。”

“但她不知道。”

这两句话似乎属于不同的问题。级长想说,正因为他去找教授,学生才更应该留在安全的房间;西西莉亚却认为,在赫敏仍然不知情的情况下,等待本身便不是足够的行动。

麦格教授闭了一下眼睛。她大概正在努力接受,今晚至少有四名一年级学生各自依据并不完整的理由进入了同一个危险地点。

“所有人先去医疗翼。”她最终说,“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斯内普已经走到德拉科身边。他用魔杖检查德拉科是否受到诅咒或撞击,确认只有脸上的血雾来自巨怪以后,神情没有因此放松。

“你对巨怪使用了全身束缚咒。”他说。

“是。”

“一个尚未完全掌握的低年级咒语。”

德拉科以为这是批评。“我在格斗小组练习过。”

“显然练习没有教会你,不要站在积水里对体形超过自己十倍的目标施咒。”斯内普冷冷地说,“如果格林德沃小姐没有扶住你,你已经先摔倒了。”

德拉科的耳朵泛起一点红,却没有反驳。

斯内普又看向西西莉亚。他似乎有许多问题,却没有一个适合在被血染红的盥洗室里当着学生询问。最后,他只将目光落在她仍握着的山楂木魔杖上。

“收起来。”他说。

西西莉亚把魔杖放回口袋。

这并不能使斯内普感到更加安全。刚才的事情已经证明,魔杖是否在她手中并不重要。

邓布利多站起身。他的长袍下摆已经被地面的水浸湿,银色星辰变得暗淡。他看了一眼流向排水口的血水,又看向几个仍然惊魂未定的孩子。

“米勒先生,”他对那名五年级级长说,“请通知其他级长,巨怪威胁已经解除,但所有学生仍须留在指定地点。不要说明这里发生了什么。”

级长点头,转身离开。

“米勒?”潘西的声音忽然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她和扎比尼并没有留在旧魔咒教室。

斯莱特林队伍进入教室以后,潘西很快发现西西莉亚与德拉科没有跟上。负责前方的级长告诉她,后面的学生会沿另一条路过来,可是等待了很久,门外仍然没有出现熟悉的脚步。潘西几次想要出去寻找,都被高年级学生拦住。直到那名五年级级长独自回来寻找教授,她才知道西西莉亚和德拉科被留在一间旧教室。

她没有继续等待。

扎比尼是在她推开旧魔咒教室侧门时跟上来的。他认为两名一年级学生在巨怪仍未找到的情况下离开教授指定的房间并不理智,却也知道让潘西独自寻找只会增加第三个失踪者。两个人沿着地面的积水与被撞坏的门一路走来,最终在女盥洗室外看见了教授们。

潘西停在门口。

她先看见德拉科,又看见站在邓布利多身边的西西莉亚。确认两人都还能够站立以后,她脸上的紧绷才稍微松开。随后,她闻到空气里浓重的铁锈气味,也看见地面上被稀释的血水。

“巨怪呢?”她问。

没有人立即回答。

扎比尼的视线沿着破损的盥洗室缓慢移动。他看见哈利、罗恩和赫敏,也看见血雾落下后留下的痕迹,却没有找到任何体形足以属于巨怪的尸体。

德拉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那些东西仍在那里。

“没有了。”他说。

潘西看向他。“什么叫没有了?”

德拉科没有解释。他只是转头望向西西莉亚。

潘西和扎比尼随之看过去。

西西莉亚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脸上仍然没有胜利或者恐惧。她只越过邓布利多的肩膀,看向仍坐在地上的罗恩。

“他还活着。”她说。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答应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