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立即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再次尝试的打算。
“其他人也一样。”邓布利多看向所有学生,“不要试探她能做到什么。不要为了证明某项猜测而提出请求。尤其不要把这当作一场游戏。”
没人反对。
谈话结束后,麦格教授允许哈利、赫敏、西西莉亚、潘西、扎比尼和德拉科离开医疗翼。罗恩仍要留下观察,直到午餐以后才能返回格兰芬多塔楼。赫敏主动将自己的课本留给他,又在离开前确认他能够用左手翻页。罗恩嘴上说自己不打算在医疗翼里写作业,却没有让她把书带走。
西西莉亚换上潘西带来的校袍。她坐在盥洗室镜前重新编好长发,将今天选择的黑色缎带系在发尾。左边仍比右边长了一点,她没有拆开重来。
离开医疗翼时,邓布利多在门外等她。
其他学生先沿着走廊向礼堂走去。潘西几次回头,确认西西莉亚没有被单独留下太久。邓布利多只需要再告诉她一件事。
“西西莉亚,”他说,“以后再听见这样的请求,你可以不回答。”
“即使那个人会死?”
这个问题使清晨的走廊安静下来。窗外的霜已经在日光中逐渐融化,细小水珠沿玻璃边缘向下滑落。
“如果你能够救他,我不会告诉你那是错误。”邓布利多说,“可是答应一个愿望以前,你需要知道,它可能以你没有选择的方式完成。”
“巨怪死了。”
“是。”
“罗恩活着。”
“是。”
“哪一个更重要?”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作答。年轻时,他曾经相信某些结果足够重要,因此过程中的伤害可以被接受。后来,阿利安娜的死亡使他用余生怀疑这种判断。如今西西莉亚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不能只给她一句正确却空洞的话。
“昨晚,罗恩活下来更重要。”他说,“但这不意味着巨怪的死亡方式不值得我们害怕。”
“你害怕我吗?”
“我害怕自己没有教会你足够多的东西,便让你独自面对了必须选择的时刻。”
“那不是我问的。”
邓布利多看着她。
“有一瞬间,我害怕那股力量。”他承认,“但我没有害怕你。”
西西莉亚将这两个答案分别记住。力量和她不是同一件事,正如哈利昨夜对邓布利多所说。她尚且不能完全分辨其中的边界,却知道邓布利多没有否认恐惧,也没有因为恐惧而决定将她送回单独的房间。
“我以后会先想。”她说。
“想什么?”
“愿望会让什么消失。”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他们一同前往礼堂。
万圣节装饰已经被撤去大半,只剩几只没有来得及取下的纸蝙蝠仍在横梁附近飞行。南瓜灯被堆到门厅一侧,内部烛火熄灭以后,雕出的笑脸显得有些空洞。会咬人的那一只被费尔奇装进铁笼,正用牙齿反复啃咬栏杆。
学生们已经开始吃早餐。昨夜的事件使礼堂比平时更加嘈杂,每张长桌都在传播不同版本的故事。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斯内普如何独自面对三只巨怪,另一些人则坚持出现的是一只被黑魔法放大的山怪。弗雷德和乔治坐在格兰芬多长桌中段,向周围学生展示一张连夜绘制的图,图上哈利的伤疤射出长达十英尺的绿光,罗恩在后面挥舞一只巨大的汤勺,赫敏则站在书堆顶端念诵咒语。
哈利看见那幅画以后,决定暂时不与他们争论。
赫敏在他身旁坐下,替仍在医疗翼的罗恩留出位置。她把一片烤面包放到空盘里,又像是觉得面包冷掉以后不好,重新拿回来放进保温篮。哈利没有指出这件事,只将一小罐罗恩喜欢的橘子酱留在空位旁边。
西西莉亚走向斯莱特林长桌。
她经过时,许多谈话短暂停顿。学生们知道她与德拉科昨夜去过医疗翼,也知道潘西和扎比尼曾经离开旧魔咒教室寻找他们。几名高年级学生看向她的手和魔杖,试图从外表判断她是否参与了巨怪事件。
西西莉亚没有解释。
潘西已经替她留下位置。德拉科坐在旁边,面前的面包还没有涂黄油。他等她坐下以后,才拿起银刀,将黄油均匀抹开,然后把其中一片放到她盘边。动作与她分院后第一次来到斯莱特林长桌时几乎相同,却不再带有试探和观察的意味。
“今天的蜂蜜在扎比尼那边。”他说。
扎比尼将蜂蜜罐推过来。“有人试图从我这里打听,巨怪是不是被一种马尔福家的秘密咒语消灭。”
德拉科皱眉。“为什么会是马尔福家的?”
“因为你去了医疗翼。”
“这不能证明任何事。”
“所以我告诉他,真正的秘密咒语通常不会交给一年级学生。”
“你可以直接让他闭嘴。”
“那样会让他觉得自己猜对了。”
潘西为西西莉亚倒了一杯热牛奶。“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昨晚在哪里。”
“邓布利多教授已经说过。”
“他是请求。我是在提醒。”
“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忘记教授的请求,我会再告诉你。”
西西莉亚点头。她在麦片粥里加了一小勺蜂蜜,又拿起德拉科放在盘边的面包。长桌上的声音很快重新流动起来。有人仍在看她,却没有人能够从她安静吃早餐的样子里找到巨怪消失的原因。
隔着礼堂,哈利也在看她。
西西莉亚抬起头,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哈利没有提起魔法史课,只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也作出相同的回应。
他们之间已经有两场无人知道完整内容的谈话:一场发生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安静里,另一场没有真正使用语言,却同样不需要向周围解释。
午餐以后,罗恩离开医疗翼。
他的右臂仍吊在胸前,走进礼堂时立刻受到弗雷德和乔治夸张的欢迎。两人声称已经替他设计好新的绰号——“独臂巨怪征服者”,并准备将那幅汤勺图挂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罗恩一边要求他们闭嘴,一边努力不让自己笑得牵动肩膀。
赫敏为他留出的座位仍然空着。
罗恩走过去坐下,看见面前的橘子酱,又看了看哈利和赫敏,没有问是谁留下的。他只是用左手拿起一片面包,费力地抹上果酱。赫敏看了几次,最后接过银刀替他完成。罗恩没有抗议。
从那天以后,格兰芬多一年级中很少再有人看见哈利和罗恩单独行动。赫敏会提醒他们课程时间、作业页数和不应当经过的走廊,罗恩仍会抱怨她过分认真,哈利则经常走在两人中间,听他们为一句咒语的重音争论。三个人并没有突然变得完全合拍,却已经开始习惯为彼此留下位置。
霍格沃茨也很快恢复了原来的日常。
受损的盥洗室在星期五下午重新开放。破裂水管和洗手池全部得到修复,地面也看不见任何血迹,只有靠近最里面墙角的一块石板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浅,像是被反复清洗过。费尔奇在门外贴了一张禁止学生参观“巨怪现场”的告示,结果当天前来经过的人反而比平时多出三倍。
画像们传播了至少二十种新说法。皮皮鬼坚持自己亲眼看见巨怪被一只南瓜吞掉,血人巴罗没有证实,也没有否认。教授们对所有问题使用相同回答:巨怪已经由学校处理,学生应当把注意力放回课程。几天以后,传闻虽然没有消失,却逐渐被魁地奇训练、天气变冷和即将到来的作业取代。
星期六下午一点四十分,潘西在公共休息室替西西莉亚重新编好头发。
她使用的是那条新的黑色缎带。旧缎带仍放在寝室抽屉里,包在一块干净毛巾中。西西莉亚没有要求取回,潘西也没有提起。
“一点五十分以前要完成器具检查。”西西莉亚说。
“你还有十分钟。”
“从这里走过去需要六分钟。”
“那你还有四分钟。”
潘西将最后一缕发丝收进辫子,确认不会在她低头时落到肩前。德拉科已经站在公共休息室出口处,书包里装着答应带去的材料记录纸。扎比尼坐在黑湖窗边与一名高年级学生下棋,那枚总想从棋盘上逃走的黑色骑士终于重新出现在他手边。
“今天不下棋吗?”他问西西莉亚。
“魔药学会还没有做完月长石实验。”
“士兵说它会继续等。”
那枚戴着过大头盔的白色士兵从棋盘另一端抬起脸,大声表示自己从未答应等待任何人。扎比尼无视它的抗议,将它向前移动一格。
西西莉亚走向出口。德拉科替她推开石门,两个人一同进入地下走廊。
昨夜巨怪经过的痕迹已经被修复。墙上的火把重新装好,倒下的陈列柜也回到原来的位置,银质奖杯按照年代排列在玻璃后面。只有一只奖盘被放反了方向,背面朝外,露出几道无法修复的划痕。德拉科经过时停了一下,伸手把它转回正面。
“这样才对。”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奖盘。“背面也有字。”
“但奖杯应该正面朝外。”
“为什么?”
“因为人们想看见名字。”
“看不见,名字也还在那里。”
德拉科没有继续解释。他已经逐渐习惯西西莉亚不会因为“人们一直这样做”便接受一项规则,却仍然将奖盘调整到与其他奖杯相同的位置。
他们在一点四十七分抵达旧魔药教室。
六年级女生已经点燃坩埚下方的火焰。今天的工作是比较三种不同研磨方式对月长石溶解速度的影响。桌上放着石臼、银质研磨器与一只能够自行旋转的黄铜磨盘,所有器具都需要在实验开始前检查重量和清洁状况。
西西莉亚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德拉科将材料记录纸放到两人之间,又从木箱中取出需要核对的标签。没有人询问她万圣节发生了什么。负责学会的高年级学生只提醒她,头发已经束好,便允许她继续整理实验材料。斯内普在第一次计时开始前走进教室,目光在她与德拉科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像往常一样检查每一只坩埚的火焰。
第一份月长石被放进石臼。
研磨时产生的声音很轻,灰白色粉末沿石臼内壁逐渐变细。西西莉亚用小银勺取出规定重量,将它倒入清澈溶液。德拉科翻转沙漏,细沙开始向下落。
三十秒以后,溶液底部浮起珠灰色悬浮物。
西西莉亚将时间和颜色写在羊皮纸上。她没有再把珠灰称作白色,也没有遗漏靠近火焰一侧的变化。教室里只有研磨器转动、液体加热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所有事情都有顺序,也允许被重新检查。
那股曾经压碎巨怪的力量没有出现。
没有人提出愿望,也没有任何东西被要求消失。月长石仍然只是月长石,坩埚里的液体依照火候改变颜色,沙漏中的细沙一粒一粒落下,不会因为前一晚发生过什么而加快。
德拉科坐在她对面,偶尔将字迹模糊的标签推到中间。西西莉亚辨认以后,再将它放进正确的木盒。他们像上一个星期六一样完成各自的工作,没有刻意谈论盥洗室,也没有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
第二次计时开始时,西西莉亚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钟。
距离结束还有很久。
她重新低下头,将羽毛笔放到羊皮纸上。
这一次,她等待的不是谁活过今天。
只是一只坩埚里的月长石,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