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2 / 2)

可是盖勒特询问了她的身体是否已经恢复,魔力是否稳定,在霍格沃茨是否能够适应。他问她有没有开始上课,是否已经拥有朋友,也问她最后被分进了哪个学院。信的末尾,他甚至提醒邓布利多,不要让她过早接触那些把愿望当作权力的人。

一个真正不愿见她的人,不会问得如此详细。

邓布利多曾经打算遵照这封信。他也认为纽蒙迦德不适合西西莉亚。那座由盖勒特亲自建造、后来又用来囚禁他本人的高塔,保存着太多不应当由一个孩子承担的过去。西西莉亚与盖勒特之间并不存在普通意义上的父女关系。她从圣杯中诞生,却不是任何人的延续,也不必为了满足创造者迟来的悔意而前往监狱。

然而万圣节以后,邓布利多改变了想法。

巨怪死去的那一瞬间使他看见了一个始终不愿真正面对的事实。西西莉亚的力量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察觉。她已经不可能永远只作为一个身份模糊的孩子生活在霍格沃茨。教授们会询问她,学生会向她许愿,校外的家族也会通过信件与邀请逐渐接近她。卢修斯·马尔福不过是其中第一个行动足够迅速的人。

盖勒特或许是世上唯一一个比邓布利多更早知道,这种力量最终会把她带向何处的人。

更重要的是,西西莉亚有权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盖勒特可以拒绝承认自己的期待,却不能替她决定,她是否愿意见他。

校长室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进。”

西西莉亚推门进来。她的肩头还沾着几粒没有融化的雪,大概在来校长室以前经过了庭院。邓布利多让她坐到壁炉旁,将一杯热茶和那盘她已经熟悉的糖推到她面前。

“德拉科说,他的家人邀请我过圣诞节。”她说。

“是的。马尔福夫人的信今天早晨到了。”

邓布利多把那封信递给她。西西莉亚拆开信封,逐行读完。她阅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礼貌的句子背后是否还存在其他含义。

“我可以去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

“你认为我应该去吗?”

“这不是由我决定的。”

“可是你知道马尔福先生为什么邀请我。”

“我知道一部分。”

“因为巨怪?”

“也因为德拉科。”邓布利多说,“理由很少只有一个。卢修斯希望亲眼了解你的力量,纳西莎大概更在意儿子第一次认真邀请同学回家。德拉科既想让家族比别人更早接近你,也可能只是认为你不应当独自在学校过圣诞节。这些想法可以同时存在。”

西西莉亚将信重新折好。“如果我去了,他们会向我询问愿望的事情吗?”

“我已经要求他们不要这样做。马尔福夫人也在回信中答应了。”

“答应以后也可以改变。”

“是的。”邓布利多平静地承认,“人经常改变。”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询问。她看向桌面,目光落在另一封信上。

那封信没有写她的名字,信封正面只有邓布利多的姓名。可她认得火漆的颜色,也认得那种与自己偶尔相似的、锋利而克制的字迹。

“是盖勒特的信吗?”

“是。”

“他说了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原本可以只告诉她与她有关的部分,也可以将盖勒特的拒绝解释得更加温和。最后,他把整封信递了过去。

“你可以自己读。”

西西莉亚接过信。

校长室里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小的雪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透明的水痕。历任校长的画像似乎都已经睡着,没有人睁开眼睛观察桌边的两个人。

西西莉亚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

她的神情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盖勒特那些冷静而明确的拒绝仿佛只是普通的文字,没有使她难过,也没有令她意外。她读完以后,将信放回桌上,与纳西莎的邀请并排摆在一起。

一封信请她前往一座从未见过的庄园,另一封信要求她不要走近创造自己的人。

“他不希望我去。”她说。

“他希望你不要因为他而去。”

西西莉亚望向邓布利多。“这不一样吗?”

“对盖勒特而言,不一样。”

“为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那封信。许多年前,盖勒特也曾用相似的方式写信。他擅长以最坚定的语言掩盖不能承认的动摇,也擅长把恐惧写成判断,把期待写成警告。他并不经常说出与内心完全相反的话,却总能找到一种方式,使真正重要的部分停留在字句之外。

“因为他认为,见到他会使你承担不属于你的东西。”邓布利多说,“他不愿你因为好奇、责任,或者认为自己欠他什么而前往纽蒙迦德。他希望你拥有与他无关的生活。”

“可是他问了我的事。”

“是的。”

“如果他不希望我去,为什么要问?”

“因为不希望你去,并不等于不想见你。”

西西莉亚沉默下来。

她能够理解愿望,也能够看见愿望与代价之间的联系,却仍然不熟悉人类如何在同一个念头里容纳彼此矛盾的部分。一个人可以希望她来,又希望她不要来;可以想知道她的一切,同时拒绝承认自己在等待。这比任何明确的许愿都更加难以判断,因为它没有可以被接受的瞬间,也没有能够计算的代价。

“你想让我去吗?”她问。

邓布利多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信纸边缘。

“我认为你应当拥有选择。”

“这不是回答。”

邓布利多抬眼看她。

西西莉亚很少指出别人回避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如同她已经逐渐明白,成年人有时会把自己的想法藏进更正确、更宽和的句子里。

“是的。”邓布利多最后说,“我想带你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你正在长大,也因为越来越多人已经知道你的力量。盖勒特或许能够告诉我们一些只有他知道的事情。”他停顿片刻,“但这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他等了很久。”

“他没有在信里说他在等。”

“他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

邓布利多看向窗外。雪落在黑暗的塔楼之间,远处的场地已经完全看不清了。纽蒙迦德比这里更加寒冷,那座高塔的窗户很窄,冬天的风会终日撞击岩壁。盖勒特在那里度过了许多个没有人探望的圣诞节,也许早已不再区分哪一天具有特殊意义。

“因为我认识他太久了。”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把两封信放在一起比较。马尔福家的信纸洁净而柔软,边缘印着精细的纹样;盖勒特的信纸则带着监狱留下的粗糙折痕。前者为她准备了房间、宴会和燃烧的圣诞布丁,后者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位置,甚至要求她永远不要前往。

“如果我去纽蒙迦德,”她问,“德拉科会生气吗?”

“可能会失望。”

“马尔福先生呢?”

“他会重新考虑你的价值,以及我为什么要带你前往那里。”

“盖勒特会生气吗?”

“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去?”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盖勒特的信,重新看向最后几行。盖勒特在那里再次要求他不要作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不要把西西莉亚带到纽蒙迦德,也不要试图从一句拒绝里理解出其他意思。那几句话几乎已经预料到邓布利多会怎样阅读这封信,甚至提前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解释。

可若他真正不愿留下任何余地,便根本不会寄出这封信。

他只需要沉默。

“因为他写下的是拒绝,”邓布利多说,“却没有真正关上门。”

西西莉亚仍然看着他。

“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么我们就不去。”

“如果我去了以后,又想离开呢?”

“我会立刻带你回来。”

“他不能阻止吗?”

“不能。”

邓布利多说这句话时没有犹豫。纽蒙迦德曾经由盖勒特建造,也曾经是他权力的象征,如今却只是一座由魔法部和国际巫师联合会共同看守的监狱。盖勒特已经不能决定谁进入,也不能阻止谁离开。他仅剩的权力,大概只有拒绝见面。

“我想见他。”西西莉亚说。

她的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回答一项课程安排。邓布利多却看了她很久。

“是因为他创造了你吗?”

“不是。”

“因为他是格林德沃?”

“也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那封信。盖勒特在信中问她是否已经拥有朋友,是否适应斯莱特林,却没有一句直接写给她的话。

“因为他知道我存在。”她说,“也知道我是什么。”

在孤儿院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那些人只知道她与其他孩子不同,因此将她锁进地下室。来到霍格沃茨以后,教授们试图理解她,学生们则用圣杯、格林德沃和愿望解释她。邓布利多已经比任何人知道得更多,却仍然需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寻找规则。

只有盖勒特在她诞生的那一刻便在场。

他或许不知道她后来会成为谁,却知道最初发生了什么。

邓布利多缓慢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会在圣诞假期开始以后去纽蒙迦德。”

“只去一天吗?”

“如果一切顺利。”

“什么是不顺利?”

“盖勒特拒绝见我们。”

“那我们就回来。”

“是的。”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把纳西莎的邀请重新装回信封,准备离开时,邓布利多叫住了她。

“你不必因为选择纽蒙迦德而拒绝马尔福家的所有善意。”他说,“你可以亲自给马尔福夫人回信,感谢她的邀请,并告诉德拉科你为什么不能去。以后还会有别的假期。”

“我会写信。”

“需要我帮你吗?”

“不需要。德拉科会告诉我格式。”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盖勒特来信。

“教授。”

“嗯?”

“纽蒙迦德是他的家吗?”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座高塔最初建成时的样子。年轻的盖勒特曾经把自己的名字和理想写进每一块石头,认为那里将成为新世界的起点。后来,他把反对者关进去;再后来,他自己也被关进最高处的牢房。纽蒙迦德曾经是他的堡垒、监狱和失败留下的纪念,却从来不是一个等待他回去的地方。

“不是。”邓布利多说,“那是他无法离开的地方。”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下楼时,城堡已经到了晚餐前最嘈杂的时刻。学生们从教室和图书馆返回礼堂,湿漉漉的鞋底在石板上留下雪水,几只盔甲正抱怨有人把围巾套在了它们的头盔上。空气里飘着烤栗子与松枝的气味,远处有人唱起一首走调的圣诞歌,很快被同伴笑着打断。

西西莉亚经过礼堂门口的假期登记表。留校学生的名字已经写了长长几列,哈利·波特、罗恩·韦斯莱、弗雷德和乔治都在上面。她在那张纸前停留片刻,却没有拿起羽毛笔。

德拉科正在斯莱特林长桌旁等她。

他面前放着一只空盘子,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看见西西莉亚走近,他立刻问:“邓布利多同意了吗?”

“他同意我在圣诞节离开学校。”

德拉科脸上刚刚出现满意的神情,西西莉亚便继续说道:“但我不能去马尔福庄园。”

“为什么?”

“我要和邓布利多教授去纽蒙迦德。”

周围几名学生的谈话同时停了下来。

德拉科看着她,像是没有立刻理解那个地名。随后,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战争的书,想起报纸旧刊上黑白照片里的高塔,以及格林德沃在决斗失败后被囚禁至今的传闻。

“去见格林德沃?”他压低声音。

“是。”

“可是他——”

德拉科没有把“他是囚犯”说出口。西西莉亚也姓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在她身上已经逐渐变得不同,却仍然与纽蒙迦德最深处的那个人相连。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邓布利多教授说,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当天就回来。”

“如果不顺利呢?”

“盖勒特会拒绝见我。那样我们也会回来。”

这显然不是德拉科所想的不顺利。他看了西西莉亚一会儿,终于意识到马尔福庄园的邀请并非被其他纯血家族抢走,而是输给了一座寒冷、偏远、没有宴会也没有礼物的监狱。这种结果使他无法按照父亲信中的任何一种预想作出反应。

“我母亲已经让人准备房间了。”他说。

“请替我向她道谢。”

“你可以圣诞节以后再去纽蒙迦德。”

“盖勒特也在那里等了很久。”

“是他邀请你的吗?”

“不是。”西西莉亚说,“他写信让邓布利多教授不要带我去。”

德拉科更加无法理解。“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他希望我不要因为他而去,却不一定不想见我。”

这是邓布利多刚刚教给她的区别。她将那句话准确地复述出来,却仍然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边界。德拉科显然也不明白。他觉得一个人若不愿别人前往,便应当在信里写下拒绝;既然已经写下拒绝,其他人就应当尊重它。可大人们似乎总能从彼此的语言里看见一些没有写下的东西。

“邓布利多怎么知道?”

“他说他认识盖勒特太久了。”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把她身旁的椅子拉开。

“你得亲自给我母亲写信。”他说,“不能只让我转告。那样不礼貌。”

“我知道。”

“格式也不能像普通作业。”

“你可以教我吗?”

德拉科坐直了一些,仿佛终于在整件事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可以。晚饭以后写。”

西西莉亚在他身边坐下。

礼堂里的谈话声逐渐恢复,关于纽蒙迦德的消息却已经从邻近的座位向外传开。有人回头看她,有人低声重复格林德沃的名字,也有人立刻决定在当晚的家信里添上一段新的内容。西西莉亚没有在意。她拿起一块面包,德拉科则像往常一样将黄油推到她面前。

窗外的雪仍在落。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正在谈论回家,而西西莉亚即将前往的地方并不是任何人的家。那里没有人为圣诞节布置大厅,没有燃烧的布丁,也没有一间从很久以前便属于她的房间。只有一个创造了她、又要求她不要靠近的人,被关在自己亲手建造的高塔里,等待一场他不肯承认的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