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区别是什么?”
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试图以语言完整解释这种区别。判断发生时并不需要思考,如同她不需要计算便知道某个愿望的代价。圣杯会在别人开口的瞬间分辨愿望与普通请求,也会分辨那个人与她之间是否存在足以让愿望成立的联系。
“我们之间必须有羁绊。”她说。
盖勒特没有打断。
“他愿意相信我,也愿意忠于我。在他说出愿望的时候,我知道他不会背叛我。”
邓布利多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收紧。
万圣节以后,他已经反复思考过罗恩为什么能够得到回应。那天晚上,城堡里有许多人希望自己活下来,也有无数人曾在恐惧中祈求平安,可西西莉亚只接受了罗恩明确说出的愿望。他原本以为,关键只是声音、距离或她主动作出的选择。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愿望并不单纯依靠语言。语言只是将它说出的方式,真正使它能够抵达西西莉亚的是许愿者与她之间的联系。羁绊使愿望被她听见,忠诚使愿望获得回应,而不会背叛的确定则让那份交换成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背叛你?”盖勒特问。
“我就是知道。”
“将来呢?”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愿望发生的时候,我只知道那一刻成立。”
盖勒特看向邓布利多。
这个回答已经划出了他们目前能够理解的边界。他们知道愿望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发生,却不知道条件在未来被破坏以后会怎样。愿望或许会失效,代价或许会改变,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西西莉亚从未遇见接受愿望以后又背叛她的人,因此圣杯没有向她展示那部分规则。
盖勒特重新看向她。“罗恩说出愿望的时候,你就知道代价吗?”
“知道。”
“是在你答应以前?”
“是。”
“代价是什么?”
“他面对巨怪时的恐惧。”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问。”
西西莉亚回答得十分平静。她并不认为自己隐藏了信息。罗恩向她许愿,希望自己不要死,而她知道实现这个愿望需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够支付怎样的结果。可是罗恩没有询问,她便没有说明。
盖勒特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告诉他,他可能不会同意。”他说。
“可是他不想死。”
“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他同意付出的代价。”
“结果和代价是一起出现的。”
“对你而言是。”盖勒特说,“对他不是。”
西西莉亚望着他。
盖勒特的声音并不严厉。他只是在陈述两种完全不同的认知。西西莉亚听见愿望时,结果与代价同时在她心中显现,彼此无法分开;许愿者却只能看见自己希望得到的部分。他们不知道圣杯会从生命中取走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代价是否比愿望本身更加重要。
“他许下愿望时,并不知道自己在交换什么。”盖勒特说。
“如果我先告诉他,巨怪可能已经杀死他们了。”
“可能。”
“那他就不会活下来。”
“也可能。”
“所以我不应该接受吗?”
盖勒特没有替她作出判断。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在她身上产生怎样的力量,因此更加谨慎地避开任何可能成为命令的措辞。
“这不是我能够替你回答的问题。”他说,“但一个人不知道代价时作出的选择,并不完整。”
邓布利多始终没有参与这段谈话。他望着西西莉亚,想起她在校长室里说“我知道”时的神情。她并非故意隐瞒,也不是为了更容易取得罗恩的恐惧。她只是从未意识到,知道代价本身便意味着一种责任。
“他现在怎么样?”盖勒特问。
“身体没有变化。他仍然害怕蜘蛛,也害怕失去朋友,只是不再害怕那一晚。”
“如果再次面对巨怪呢?”
“我不知道。”
“他知道吗?”
“邓布利多教授还没有告诉他。”
盖勒特的目光落向外间。“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决定应该怎样告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在以为自己只是求救的时候完成了一次魔法交换。”邓布利多终于开口,“但我会告诉他。”
“在下一只巨怪出现以前?”
“最好如此。”
盖勒特的语气仍旧锋利,邓布利多却没有反驳。某些事情因为出于保护而被暂时隐瞒,并不会因此不再是隐瞒。
看守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提醒他们探视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
盖勒特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重新问起西西莉亚的日常,仿佛不愿让剩下的时间全部停留在愿望与代价上。他询问她是否收到圣诞礼物,霍格沃茨的礼堂是否仍然摆着十二棵树,也问她为什么没有去马尔福庄园。
“因为我要来见你。”西西莉亚说。
“我写信让他不要带你来。”
“我读过。”
“那么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邓布利多教授说,你希望我不要因为你而来,却不一定不想见我。”
盖勒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邓布利多。
“你仍然喜欢替别人解释。”他说。
“只有在他们拒绝把话说清楚的时候。”
“信里写得很清楚。”
“清楚地用了三页纸说明你为什么不想见她,同时询问了她生活里的每一件事。”
“那不代表什么。”
“当然。”
邓布利多回答得过于平和,以至于那句赞同反而显得并不真诚。盖勒特没有继续争论。
西西莉亚看了看他们。“你们经常这样吗?”
“以前比现在更频繁。”邓布利多说。
“因为他现在住得很远?”
牢房中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
“可以这样理解。”邓布利多回答。
盖勒特没有纠正。
看守再次敲门时,邓布利多站起身。西西莉亚也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魔法屏障前。盖勒特仍然坐在桌边,窗外的灰白天光落在他的肩头,使他看上去像牢房里某件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东西。
西西莉亚问:“你愿意再次见到我吗?”
盖勒特没有立即回答。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只需要愿意或者不愿意。他却像面对某种比过去所有政治判断更加困难的选择,视线停在她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如果他说愿意,便意味着承认自己在等待,也意味着允许她再次走进这座不应当属于她的高塔。如果他说不愿意,她或许会按照圣杯的规则服从,而他将亲手关上一扇才刚刚打开的门。
最终,他说:
“我不确定。”
西西莉亚认真地理解了一会儿,随后转头看向邓布利多。
“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见的意思。”邓布利多说。
“阿不思。”盖勒特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本来可以说得更清楚。”
“我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我认识你说‘不确定’时的意思。”
盖勒特看着他,似乎想指出这种自以为了解一切的习惯从年轻时起便没有改变。可看守已经打开外间的门,风沿着高塔的走廊涌进来,将桌上最上面一张羊皮纸吹动了一角。
西西莉亚重新看向盖勒特。
“那么我以后还可以来吗?”
盖勒特停顿片刻,没有再说“不确定”。
“如果你愿意。”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她跟随邓布利多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缓慢合拢,魔法防护逐层恢复,最终隔绝了里面所有声音。她没有回头,因为关上的门已经挡住视线。盖勒特仍然坐在高窗旁,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完全消失,也没有重新拿起桌上的书。
离开纽蒙迦德时,外面的雪比来时更大。
山谷被白色覆盖,高塔上方的天空低得仿佛随时会落到地面。西西莉亚站在入口附近,重新戴好手套。邓布利多把那只旧铜杯从斗篷里取出来,看守完成最后一次登记,确认他们没有把任何物品留在牢房以后,才解除门钥匙上的封印。
回到霍格沃茨时已经接近傍晚。
圆形房间里仍然保持着清晨离开时的样子,窗外却完全暗了下来。城堡的暖意从墙壁与地板间缓慢渗出,远处礼堂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留校的人并不多,那些声音无法形成平日的喧闹,只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让西西莉亚回斯莱特林。他带她来到校长室,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又在壁炉里添了木柴。福克斯站在镀金栖枝上,朝他们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像是在询问这次远行是否顺利。
西西莉亚坐进靠近壁炉的椅子。她没有表现出疲惫,只是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蒸汽在面前慢慢消散。
邓布利多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需要谈谈愿望。”他说。
“因为罗恩没有提前知道代价?”
“是,也因为以后还会有人向你许愿。”
巨怪事件已经证明,愿望并不会永远停留在教授们能够控制的范围里。学生可能在危险中向她求救,其他人也可能在知道她的能力以后有意提出请求。西西莉亚能够在愿望出口的瞬间知道代价,却仍然会按照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接受。若没有新的规则,同样的事情迟早还会发生。
“从现在开始,我们约定三个条件。”邓布利多说。
西西莉亚抬眼看他。
“第一,当你听见一个真正的愿望,并且知道自己能够实现它时,不要立刻接受。”
“像罗恩那一次也不能吗?”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无论怎样,先听完后面的两个条件。”
“好。”
“第二,你必须将自己知道的代价完整告诉许愿者。不能只告诉其中一部分,也不能因为他没有主动询问便不说。”
“如果代价会让他害怕呢?”
“那正是他必须知道的原因。”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杯中的茶水。“第三呢?”
“只有当他知道代价以后,仍然明确表示愿意继续,你才能接受那个愿望。”
“要问两次吗?”
“第一次是愿望。第二次是在知道代价以后作出的选择。”
“如果两次的答案不一样呢?”
“以第二次为准。”
“如果他反悔?”
“那么你不能接受。”
西西莉亚安静地整理着这三条规则。它们并不复杂,却改变了愿望实现的顺序。从前,愿望与代价在她这里同时出现,她只需要判断是否接受;从今以后,她必须将自己知道的部分重新交还给许愿者,让对方看见那场交换的全部,再等待另一次决定。
“如果没有时间呢?”她问。
邓布利多知道她说的是万圣节。
巨怪的木棒已经举起,哈利、罗恩与赫敏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若西西莉亚先告诉罗恩,他将失去面对巨怪时的恐惧,再询问他是否仍然愿意,危险未必会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有些时候,或许的确来不及。”他说。
“那我要等他回答,还是先救他?”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晃动。这个问题没有能够适用于所有情况的答案。若坚持程序,一个人可能在作出选择以前死去;若替他决定,则可能使他余生都承担自己从未同意的代价。
“你仍然需要判断。”邓布利多最终说,“但不能因为你能够实现愿望,就认为自己可以替别人决定他愿意失去什么。”
西西莉亚望着他。“这也是盖勒特说的意思吗?”
“是。”
“你们今天同意了很多事情。”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比从前多。”
“这是好事吗?”
“通常是。”
西西莉亚喝了一口已经不再滚烫的茶。她仍然不能完全理解,为何罗恩明明不想死,却可能不愿失去恐惧。在圣杯的规则里,结果与代价始终是同一个愿望的两面,不能只留下其中一部分。可对人而言,想要某样东西不代表愿意为它付出任何代价,这两件事之间还存在一道必须由本人跨越的距离。
邓布利多将一张空白羊皮纸放到桌上,写下他们刚刚约定的三条规则。字迹在墨水干透以后仍然清晰,没有魔法契约的光,也没有要求西西莉亚宣誓。这只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却是她第一次在实现愿望以前必须遵守的秩序。
“我会按照这个顺序。”她说。
“谢谢你。”
“如果有人知道代价以后仍然愿意呢?”
“那么决定权回到你手里。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为什么我还可以拒绝?”
“因为你也在愿望之中。”邓布利多说,“许愿者有权决定自己是否接受代价,你也有权决定是否替他实现愿望。”
西西莉亚看着羊皮纸上的三行字。过去没有人告诉过她,圣杯也可以拒绝。她的力量确实允许她作出选择,可当愿望满足条件时,那种回应往往显得过于自然,仿佛接受才是她存在的用途。
“盖勒特也可以向我许愿吗?”她问。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最好的一件事,就是他没有尝试。”
西西莉亚想起牢房里的盖勒特。他只对她使用过两次命令,随后便把每一句话都改成了询问。他已经察觉自己对她拥有怎样的权力,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加谨慎。
“他知道我会服从他。”她说。
“是。”
“所以他不再让我做任何事。”
“是。”
“这也是不确定的意思吗?”
邓布利多望着她,眼中出现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他说,“这一次,他表达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