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2 / 2)

“这是另一种说法。”

“潘西没有教过。”

“她迟早会教的。”

哈利告诉她,罗恩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他仍然记得那只巨怪,也记得自己曾经害怕,却再也无法从记忆里触碰到那种情绪。邓布利多说,他仍会害怕蜘蛛,也会害怕其他危险,被取走的只是面对那一晚、以及也许再次面对巨怪时的恐惧。罗恩听完,试着说这会让自己成为很适合对付巨怪的人,声音却没有平日那样得意。

“他不知道下次见到你时应该说谢谢,还是应该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哈利说。

“可以都说。”

“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他现在大概更想这样。”

“那我会等。”

“他知道你当时已经知道代价。”

“是。”

“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因为他没有问。”

哈利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最好别直接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罗恩可能要先大声说一遍不是自己的错,才能听见后面的部分。”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那我先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这会有用一点。”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那一夜,愿望与代价同时抵达,巨怪的木棒正在落下,罗恩没有询问,她也没有想到自己需要说明。如今,那三条由邓布利多写在羊皮纸上的约定已经被她记住。下一次,她会先告诉许愿者需要失去什么,再等待对方重新决定。

哈利觉得罗恩需要的或许并不是道歉。西西莉亚还没有真正理解,替另一个人接受代价意味着什么;罗恩也尚未理解,失去一种已经无法感受到的情绪究竟有多么严重。他们都需要时间,只是时间在两个人身上流动的方式并不相同。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哈利才发现,从进门以后几乎一直是自己在说。他讲完了整个学期最危险的秘密,讲了罗恩,也讲了一个早已死去、却仍能够保护他的母亲。西西莉亚只是坐在对面听着,仿佛她这几个月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呢?”他问。

“什么?”

“我已经说了这么久。”哈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一下眼镜,“你最近怎么样?”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斯内普教授说,我考试时切出的水仙根粉末不够均匀。”

“那可能已经是他能够给出的表扬了。”

“那么他每节课都在表扬纳威。”

哈利忍住笑。“不,纳威得到的是更加详细的版本。”

“还有,”西西莉亚继续说,“潘西仍然在教我开玩笑。”

“这一点我已经发现了。你问格林德沃,被关起来是不是你们家的传统。”

“盖勒特笑了。”

“德拉科说他没有。”

“德拉科不在那里。”

“这从来没有妨碍他知道一切。”

“他说,盖勒特·格林德沃不会因为一个家族传统的玩笑发笑。”

“马尔福只是不愿相信,你在一个学期里学会了他到现在也不太会的东西。”

“什么?”

“拿自己开玩笑。”

西西莉亚考虑了一会儿。“他会拿别人开玩笑。”

“对,那一部分他生来就会。”

窗外那片并不存在的树林缓慢摇动。房间里没有风,西西莉亚垂在肩后的金发仍然安静地落在椅边。短暂的笑意过去以后,她又说:“斯莱特林的人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欺负你吗?”

“没有。他们变得更加客气。”

“这听起来更可疑了。”

“为什么?”

“因为马尔福忽然对别人客气时,通常是他想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东西。”

“德拉科说,那叫礼仪。”

“马尔福经常给同一件事准备两个名字。”

西西莉亚告诉他,长桌上总会有人替自己留下位置,公共休息室里的谈话有时会在她出现时停住。有人比过去更愿意同她说话,却很少真正询问她正在读什么,或者那一天过得如何。他们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以前他们也看我。”她说,“但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他们想知道我是什么。现在他们好像在等我成为某种东西。”

哈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知道被人以这种方式看着是什么感觉。魔法世界的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他时,目光总会先落在额头上。他们认识“大难不死的男孩”,也知道十一年前那个夜晚,却很少有人在看见伤疤以前想到,伤疤下面的人或许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你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做不好的事。”西西莉亚说,“只是我还没有适应。”

“那就先别管他们。”

“潘西也是这样说的。”

“她偶尔是对的。”

“她说自己一直是对的。”

“这一句就是错的。”

西西莉亚安静地看着他。“我会告诉她。”

“为什么你什么都要告诉别人?”

“因为你说了。”

“好吧。”哈利叹了口气,“这句话大概也应该收回。”

“已经说出口的话不能收回。”

“我开始觉得教你开玩笑是潘西对格兰芬多实施的一场报复。”

西西莉亚的嘴角出现很浅的弧度。哈利忽然发现,与开学时相比,她已经能够更快地听懂这些不需要答案的话。有时,她甚至能够把一句原本指向自己的玩笑平静地推回去,而且因为神情过于认真,比潘西刻意准备过的反击更加准确。

“你真的见到格林德沃了?”他问。

“是。”

“他是什么样的人?”

西西莉亚从纽蒙迦德的雪说起。她告诉哈利,那座塔很高,牢房却与孤儿院地下室没有太大区别;盖勒特已经十分衰老,白发垂在肩后,眼睛仍然与旧照片里一样清醒。他问了许多琐碎的事情,问她住在哪里,房间是否温暖,魔药课教到什么地方,也问德拉科为什么每天替她在面包上抹黄油。许多答案邓布利多早已写信告诉过他,他却仍然重新问了一遍。

“他想再见你吗?”哈利问。

“我问过。他说不确定。”

“那听起来就是不确定。”

“邓布利多教授说,那是想见的意思。”

哈利想了一会儿。“他大概知道。邓布利多很擅长听懂年纪很大的巫师不肯直接说出来的话。”

“他自己也是年纪很大的巫师。”

“所以他会这种语言。”

“那么盖勒特和他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可能。只是他们花了很多年假装听不懂对方。”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后,她告诉哈利,自己看见盖勒特的瞬间,便知道圣杯的规则已经认出了创造者。盖勒特只说了一句“过来”,她的身体便在思考以前走向他;他说停下,她也随之停住。那不是她选择后的服从,而是从诞生时便留在身体里的秩序。盖勒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从那以后不再轻易使用命令,只问她是否愿意坐下、是否愿意回答。

哈利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如果他让你做别的事情呢?”

“我会服从。”

“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你不能拒绝?”

“不能。”

西西莉亚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明魔法石能够制造长生药,或者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位于黑湖水面以下。哈利却想起奇洛。伏地魔没有自己的身体,仍然能够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上,命令他饮下独角兽的血、闯入霍格沃茨。若盖勒特能够使西西莉亚无条件服从,那么真正危险的便不只是她的力量,而是有人可能通过他决定那些力量被用在何处。

“邓布利多知道吗?”

“他在那里。”

“还有谁?”

“没有了。”

西西莉亚继续把牢房里的谈话告诉他。并不是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够抵达她,只有已经与她形成羁绊、拥有忠诚,并且在许愿的那一刻不会背叛她的人,才可能得到回应。愿望出口时,她便会同时知道代价,但只有在她接受以后,交换才会真正发生。至于许愿的人将来背叛会发生什么,盖勒特、邓布利多和她都还不知道。

她也说起返回霍格沃茨后的约定。以后再听见愿望,她不会立刻接受,而是先把代价完整告诉对方。只有那个人在知道以后仍然愿意,她才会答应。

哈利起初只是安静听着,心里甚至因为西西莉亚愿意告诉自己这些而生出一点隐秘的欣喜。她把只属于纽蒙迦德牢房、邓布利多与盖勒特的事情交给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保留。可随着她说得越来越多,那点欣喜逐渐变成不安。

“这些事情,德拉科知道吗?”

“不知道。”

“潘西呢?”

“不知道。”

“斯内普?”

“也不知道。”

“罗恩和赫敏?”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哈利松了一口气。“那就先别告诉别人。”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要是别人知道怎样才能向你许愿,他们可能会故意接近你。要是有人知道格林德沃能够命令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盖勒特已经被关在纽蒙迦德,一个没有魔杖、无法离开牢房的人似乎很难被利用,可伏地魔仅剩一张依附在别人身上的脸,也仍然设法将手伸进了霍格沃茨。哈利已经不再相信,牢门或死亡足以使危险永远留在远处。

“邓布利多教授没有说不能告诉别人。”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也没有把所有不能做的事都告诉我。”

“他在开学宴会上明确说过,不能进入三楼走廊。”

哈利停了一下。“好吧,这是一个很差的例子。”

“他也说过禁林不能进入。”

“我开始后悔把整个故事告诉你了。”

“你刚才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我还没有说。”

“那你现在说了吗?”

哈利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认真询问,还是又一次正确使用了潘西教给她的东西。

“总之,”他说,“别人问了,你也不一定要回答。”

“即使我知道?”

“即使你知道。”

“那是说谎吗?”

“不是。你可以说不想告诉他。”

“为什么不想?”

“因为那些是你的事。”

这个理由似乎比危险更加难以理解。西西莉亚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明。

哈利很少思考秘密属于谁。女贞路的成年人向他隐瞒魔法与父母的死亡,是为了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魔法世界里的人却又知道得太多,仿佛每个人都有权谈论他的父母、伤疤和伏地魔。秘密有时会被用来伤害一个人,过多的注视也一样。

“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让别人知道。”他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

“罗恩和赫敏也不能知道吗?”

哈利下意识想说,他们不同。他与罗恩、赫敏共同经过活板门,也早已习惯把发现的一切告诉他们。可是西西莉亚的秘密并不属于他。他信任谁,不等于她也必须把自己交给谁。

“除非你想告诉他们。”他说,“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秘密。”

“我已经告诉你了。”

“所以我要替你保守。”

“你刚才把你的秘密全部告诉了我。”

哈利沉默了一下。“这只能证明,我不太擅长遵守自己刚刚提出的建议。”

“那么你的建议可靠吗?”

“通常比我的行动可靠。”

西西莉亚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是否又是一个玩笑。哈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秘密需要代价吗?”她问。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替我保守?”

哈利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他只是觉得,那些事情不应当被任何经过的人听见,不应当成为礼堂里的传闻,也不应当因为有人提出问题,便从西西莉亚口中毫无遮掩地落出来。她已经被许多人看作圣杯、格林德沃,或者一件能够回应愿望的东西,可在这一切以前,她也只是一个与他们同年、刚刚在考试里被斯内普挑剔过水仙根粉末的学生。

“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他说,“也应该有人替他守住。”

“包括我吗?”

“当然包括你。”

“你是在保护我吗?”

哈利扶了扶眼镜。那似乎是一句太大的话,他尚且不知道应该怎样保护自己,更不知道真正的保护需要做些什么。

“我正在试。”他说,“如果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改吗?”

“我会考虑。”

“潘西说,‘我会考虑’通常是不愿意的意思。”

“潘西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她说还有很多。”

哈利叹了口气。“那我可能也需要被保护。”

“我可以保护你。”

“不要用愿望。”

“好。”

西西莉亚答应得太快,哈利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仍然平静,眼睛里却留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他问。

“我不知道。”

“看来潘西还有很多工作。”

“我会告诉她。”

“这一句不用。”

没有任何魔法随他们的约定发生。房间里的灯保持着原来的亮度,窗外虚假的树林无声摇动。西西莉亚没有接受愿望,哈利也没有要求她给予什么。他们只是在一间偶然出现的屋子里,决定替彼此保留一些不属于其他人的事情。

之后,他们没有再谈论伏地魔、盖勒特或圣杯。哈利告诉她,医疗翼里堆满了别人送来的糖,邓布利多从中拿走一颗比比多味豆,咬开以后发现是耳屎味。西西莉亚认为校长不应当未经允许吃掉病人的礼物,哈利则说,邓布利多大概觉得一颗糖不值得写进校规。

“如果写了呢?”西西莉亚问。

“他会说自己没有看见。”

“校长可以不遵守校规吗?”

“从我这一年的经历看,校规主要是写给学生在违反以后阅读的。”

他们离开时,走廊已经被傍晚的光照成很淡的金色。哈利先推开门,确认外面没有学生,西西莉亚才抱起桌上的羊皮纸走出去。那间屋子仍然安静地留在他们身后,两把椅子相对摆着,像在等待一场尚未结束的谈话。

门轻轻合拢。

他们向前走出几步,再回头时,石墙已经恢复平整。挂毯里的巨怪仍穿着那双过小的舞鞋,笨拙地抬起一只脚,旁边的乐师趁机抱着琴逃向画面边缘。

“以后还能找到吗?”哈利问。

“我不知道。”

“你没有许愿吧?”

“没有。”

“很好。”

“你希望还能找到吗?”

哈利立刻转过头。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才很轻地弯了一下。

哈利终于确定,这一次她是在开玩笑。

他们在楼梯前分开。哈利沿着转向格兰芬多塔楼的台阶向上,西西莉亚则等待另一段楼梯降到通往地牢的方向。台阶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城堡重新把他们送回各自的学院,仿佛那间房间从未出现,他们也从未在那里交换过任何秘密。

哈利没有把纽蒙迦德的事情告诉罗恩和赫敏,西西莉亚也没有向德拉科与潘西提起活板门下发生的一切。奇洛已经死去,魔法石被毁掉,伏地魔再次离开了霍格沃茨。学生们仍在草地上等待年终宴会,教师们开始整理下一学年的书单,黑湖边缘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摇动。

第一学年就在这样的平静里接近尾声。

只是从那一天起,霍格沃茨多了一间没有人知道的房间,也多了一个不曾依靠愿望成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