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后,潘西第一个抵达庄园。她尚未走下马车,便看见德拉科站在台阶上,浅金色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仿佛几日前从未被高布石连续喷中过。西西莉亚站在他身边,穿着纳西莎替她新做的灰蓝色洋装,袖口收得很窄,裙摆下只露出一双浅色鞋尖。她的长发依然没有完全束起,只在脑后系着一条同色缎带。
潘西在台阶下停住,先看了看西西莉亚,又看向德拉科。
“你妈妈给她挑的?”
“显然。”
“我小时候来这里,她从来没有给我做过衣服。”
“因为你有自己的母亲。”
“这妨碍她送我裙子吗?”
“可能是颜色不够。”
潘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深绿色的裙子。“什么颜色不够?”
“我不知道。你去问她。”
潘西没有真的去问。她走上台阶,绕着西西莉亚看了半圈,最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袖口的银色刺绣。
“很好看。”她说。
“纳西莎也这样说。”
“你喜欢吗?”
“喜欢。”
“德拉科呢?”
“他说蓝色太浅,容易弄脏。”
潘西立刻转头。“你就说了这个?”
“我还说很适合她。”
“你没有。”西西莉亚提醒。
德拉科的神情没有变化。“我想过。”
“想过不算说过。”
潘西看了看他们,像是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某段已经在庄园里反复发生的谈话。“你们这个暑假到底说了多少关于‘想过算不算说过’的话?”
“太多了。”德拉科回答。
“还没有得出结论。”西西莉亚说。
诺特与扎比尼随后抵达。扎比尼带来了一盒母亲从法国订购的糖果,并在发现西西莉亚不喜欢太甜以后,毫不犹豫地把整盒推给潘西。诺特没有带礼物,只交给德拉科一只很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只会在夜晚发光的甲虫。
“你带这个做什么?”德拉科问。
“你信里说要玩小时候的游戏。”
德拉科看了一眼西西莉亚。她显然已经认出了相册中的甲虫,正安静地望着那只罐子。
“那不是游戏。”他说。
“你小时候认为是。”诺特回答。
潘西立刻来了兴趣。“用来做什么?”
“放进别人的衣领。”
扎比尼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任何人靠近我,我现在就回去。”
那天下午,马尔福庄园原本安静的花园第一次出现了四个孩子同时说话的声音。德拉科将高布石、巫师棋与儿童魁地奇全部搬到草坪上,试图证明这些游戏在人数足够时会比此前有趣。潘西坚持与西西莉亚一队,扎比尼则因为不愿被高布石喷中而主动担任裁判,诺特从头到尾没有表示偏好,却在每一局即将结束时准确地将最后一颗石头击出圈外。
西西莉亚坐在草地上,逐渐学会人们并不总是为了赢才玩游戏。潘西输掉以后会要求重来,德拉科明明领先,却会因为扎比尼说了一句挑衅的话而放弃最稳妥的选择;诺特能够在无人注意时赢得比赛,却更愿意观看其他人争论;扎比尼从未真正碰过高布石,却对每个人的失误都作出了十分详细的评价。
“他为什么不玩?”西西莉亚低声问德拉科。
“因为他怕输。”
“我只是尊重衣服。”扎比尼在不远处说。
“你听见了。”西西莉亚说。
“因为你没有小声到足够听不见。”扎比尼回答。
“需要我让你听不见吗?”
扎比尼立刻转过头。
西西莉亚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几秒以后,德拉科先笑起来,潘西也明白了她只是在重复以前的玩笑。诺特低头拨弄手中的石子,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扎比尼沉默片刻。“你在霍格沃茨时没有这么说话。”
“哈利教过我。”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的笑意淡了一点。“波特教你的?”
“他说有时可以让别人先担心,再告诉他没有发生。”
“这听起来很像他会做的事。”
“你也经常这样。”
“我没有。”
潘西说:“你每天都这样。”
“你们究竟站在哪一边?”
“西西莉亚这边。”潘西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没有边。”西西莉亚说。
“现在有了。”潘西挽住她的手臂,“我们这一边。”
德拉科看着她们,似乎想指出整场比赛原本就是他安排的,庄园也是他的,连那套高布石都来自他的储藏室,可最后只是把下一颗石头放进西西莉亚手里。
“轮到你了。”他说。
那一天结束时,他们拍下了暑假的第一张照片。
纳西莎让家养小精灵将相机搬到花园里,孩子们便站在树篱前,衣服上还留着高布石没有完全清除的浅绿色痕迹。潘西坚持站在西西莉亚旁边,德拉科又认为她挡住了光,两个人为此交换了位置,最后变成西西莉亚站在中央,德拉科与潘西分列两侧,扎比尼和诺特则站在稍后一些的地方。
相机即将闪光时,一只发亮的甲虫从诺特袖口爬出来,沿着德拉科的领子钻了进去。
照片拍下的瞬间,德拉科正伸手去抓那只甲虫,潘西笑得身体向前倾斜,扎比尼迅速检查自己身上是否还有第二只,诺特仍然神情平静,仿佛整件事与他无关。西西莉亚站在他们中间,转过脸看向德拉科。她的唇角只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几乎称不上笑,却与第一日站在庄园门外时已经不同。
后来,那张照片被纳西莎放进墨绿色相册的新一页。
照片里的夏日没有结束。甲虫永远会在闪光以前钻进德拉科的衣领,潘西会一次次笑起来,树影在他们身后的草地上轻轻晃动。西西莉亚也始终站在那里,没有在照片拍下以后离开。
潘西他们离开以后,庄园重新安静下来。草坪上的高布石与球棒被家养小精灵收走,桌布上的污迹在魔法下消失,只有树篱旁被踩倒的一小片草仍然保留着几个孩子曾经在那里停留的痕迹。第二天清晨,园丁用魔杖让草叶重新挺立,连那一点痕迹也不见了。
照片却被留了下来。
纳西莎把它放进相册以前,先命人制作了几张副本。潘西、扎比尼与诺特各收到一张,德拉科的一张被装进银色细框,摆在他的书桌上。西西莉亚也得到了一张。她将照片带回自己的房间,最初放在书桌中央,觉得过于显眼,又移到窗边;夜里起风时,相框差点被吹倒,她便重新拿起来,最后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照片里的人每隔一会儿便会重复拍摄时的动作。西西莉亚在睡前看过一次,第二天醒来以后又看了一次。她不确定人们通常应当怎样使用属于自己的照片。相册里的影像似乎主要用于多年以后重新观看,可她尚未离开那个下午,记忆仍然清楚,没有任何需要被提醒的部分。
早餐时,她问德拉科:“照片需要每天看吗?”
“不需要。”
“多久看一次?”
“想看时就看。”
“如果不想看呢?”
“那就不看。”
“可以一直放在床边吗?”
“那是你的照片。”
“所以由我决定?”
“对。”
“如果我把它收进抽屉呢?”
“也可以。”
“他们会知道吗?”
德拉科正在切开盘中的煎蛋,闻言抬起头。“谁?”
“照片里的人。”
“不会。那只是影像。”
“可是画像知道自己被挂在哪里。”
“画像和照片不一样。画像能够学习,也可以在不同画框之间移动。照片只会重复已经发生的事。”
“所以不会因为看不见房间而难过?”
“不会。”
“如果一直被关在抽屉里呢?”
“也不会。”
“那为什么要送给潘西他们?”
“因为他们可能想留着。”
“留下一个不会难过的影像?”
德拉科放下餐刀。他已经渐渐学会,在西西莉亚询问某件东西“为什么”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答案通常都不够完整。若是随口说出,她会沿着其中不严谨的部分继续问下去,直到一顿早餐全部变成关于照片是否拥有感情的讨论。
“不是为了照片。”他想了一会儿,“是为了看照片的人。”
“让他们记得那天下午?”
“对。”
“如果他们本来就记得呢?”
“那也可以看。”
“看了以后会更记得吗?”
“有时会。”
西西莉亚低头望着杯中的牛奶。表面映出窗外一小块明亮的天空,随着她的手指碰到杯壁,影子轻轻晃动。
“如果没有照片,也没有别人记得,一件事还发生过吗?”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
纳西莎坐在长桌另一侧,原本正在查看一封关于夏季茶会的回信。听见这个问题,她将信纸放低了一些,却没有替儿子回答。卢修斯的位置仍然空着。他清晨以前便离开了庄园,桌上却保留着他的餐具,仿佛他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只是今日恰好没有。
“当然发生过。”德拉科说,“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人记得就消失。”
“怎么证明?”
“为什么需要证明?”
“如果没有人知道呢?”
德拉科皱起眉。“你知道。”
“如果我也忘了呢?”
“那——”
他停了下来。西西莉亚并不是在讨论照片。她过去的十一年里没有相册,没有人为她记录日期,也没有谁能够替她确认地下室里那些漫长而相似的日子。她记得的事情就只有她记得。一旦她忘记,便仿佛从未存在。
“那它也发生过。”德拉科说,“只是没有人能再把它说出来。”
“这和没有发生有什么区别?”
“对现在没有区别。”他承认,“但当时有。”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当时在那里。”德拉科继续说,“所以那时候是真的。事情不需要永远留下来才算发生过。”
这句话似乎比他预想中更接近答案。纳西莎重新抬起信纸,唇边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西西莉亚则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会把照片放在床边。”
德拉科拿起餐刀。“你本来就可以。”
“我知道。”
“那为什么告诉我?”
“让你也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
“可是你现在知道了。”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反驳。
七月的日子在庄园里过得很慢。霍格沃茨的时间由钟声、课程与每周不断变化的作业划分,马尔福庄园却没有任何事催促他们必须在某个时刻抵达某间教室。早餐可以因为前一晚睡得太迟而推后,午餐有时被送到花园或湖边,下午则取决于天气与德拉科从储藏室里翻出了什么。
他们骑扫帚、下棋、玩高布石,也尝试过一种需要在树篱迷宫里寻找银色钥匙的古老游戏。钥匙会故意发出错误的声音,将人引向没有出口的道路;德拉科小时候玩过许多次,自认为记得全部路线,却在第二个转角便被新长出来的树篱挡住。
“它去年不在这里。”他说。
“树会长。”西西莉亚回答。
“但迷宫的路不该变。”
“霍格沃茨的楼梯会。”
“这是我家。”
“所以家里的路不应该变吗?”
德拉科看着挡在面前的高墙。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浓绿的光,连一条足以让他们挤过去的缝隙也没有。
“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他说。
“谁告诉你?”
“园丁。”
“也可能是树自己长的。”
“树不会决定迷宫的路线。”
西西莉亚将手掌放到树篱上。枝叶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却没有显出魔法或意识的痕迹。
“那我们回去问园丁。”
“我们先找到钥匙。”
“可是你不知道路。”
“我知道大概方向。”
“刚才你说记得全部。”
“现在情况变了。”
“所以你不知道。”
德拉科沉默两秒。“对。”
承认不知道已经比第一次容易了一些。
他们最终没有找到钥匙。西西莉亚沿着树篱投下的影子判断太阳位置,带着德拉科从另一条路走出了迷宫。晚餐时,德拉科表示那把钥匙大概已经因为年代过久而失去作用;次日清晨,一名家养小精灵却将它送到西西莉亚房间,告诉她钥匙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回头。
德拉科得知以后,宣布那是一个设计得十分糟糕的游戏。
“因为你输了吗?”西西莉亚问。
“因为它没有明确规则。”
“你说游戏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合理。”
“那是巫师棋。”
“不同的游戏有不同的规则?”
“对。”
“家也有不同的规则吗?”
德拉科正在拆开一盒新送来的糖果,动作停了一下。“每个家都不一样。”
“潘西家和你家不一样?”
“当然。”
“哪里不一样?”
“她母亲每天都要求她练习两小时钢琴。扎比尼家每年夏天都要去不同的地方,诺特家很少邀请客人。”
“你家呢?”
德拉科想了想。“我家就是这里。”
“这不是区别。”
“马尔福家会举办晚宴,保留旧节日,也会在夏季请亲近的家族来喝茶。父亲要求我知道每一位客人的名字、家族和关系,母亲会准备名单。”
“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不能把一位伯爵的姑母叫成他的妹妹。”
“她们长得很像吗?”
“不一定。”
“那为什么会叫错?”
“这是例子。”
“发生过吗?”
“没有。”
“如果没有,为什么是例子?”
德拉科将糖果盒推到一旁。“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纳西莎举办夏季茶会的日子定在七月下旬。那并不算正式宴会,来客大多是与马尔福家往来已久的几户纯血家族,孩子也被允许参加。可在德拉科看来,这仍然需要西西莉亚事先认识一些基本规则。
他带她到空着的宴会厅练习。
“有人向你问好时,你需要回答。”他说。
“我会。”
“不能只点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会认为你轻慢他们。”
“我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要轻慢?”
“他们不知道。”
“可以告诉他们。”
“你不能对每个人解释。”
“为什么?”
“没有时间。”
宴会厅一端的高窗开着,夏风吹动靠墙的浅色帘幔。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面前,向她示范如何接受介绍、如何回应那些实际并不期待答案的问候,以及在不想继续谈话时怎样礼貌地离开。
“如果她们问你是否喜欢庄园,你要说喜欢。”
“我确实喜欢。”
“很好。如果问你是否习惯这里的生活,你可以说一切都很好。”
“高布石不好。”
“不要提高布石。”
“为什么?”
“没有人会问。”
“如果问了呢?”
“他们不会。”
“你不能确定。”
德拉科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人专门询问高布石,你可以说不好。”
“卢修斯说我不能告诉别人愿望的事。”
“对。”
“如果他们问巨怪呢?”
“说学校已经处理了。”
“是我处理的。”
“不要纠正。”
“为什么?”
“因为你越解释,他们越会问。”
“我可以不让他们听见。”
“不可以。”
“我没有要这样做。”
“你只是提醒我你能做到,也不可以。”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
“还有,”德拉科说,“不要随便碰任何人。纯血家族里有些人会佩戴施过魔法的首饰,也有人不喜欢身体接触。”
“我也不喜欢。”
“那正好。”
“握手呢?”
“如果对方先伸手,可以。”
“如果我不想呢?”
“你可以假装没有看见。”
“他们会相信吗?”
“通常不会,但他们不能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需要礼貌。”
西西莉亚逐渐意识到,贵族礼仪的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人们知道对方正在说谎,却一致决定不拆穿这件事上。德拉科认为这叫作体面。她不完全理解体面存在的必要,却发现它与魔法契约有些相似:只要所有人按照规则行动,便能避免许多不需要真正发生的冲突。
练习问候以后,德拉科又教她跳舞。
西西莉亚在霍格沃茨从未参加过舞会。她知道音乐,也见过画像里的人跳舞,却没有与另一个人按照固定节拍移动的经验。德拉科让家养小精灵打开宴会厅角落的一架魔法留声机,唱针落下以后,一段柔和而节制的乐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沿着空旷的地板缓慢散开。
“左手放在这里。”他说。
西西莉亚看向他的肩膀。“可以碰吗?”
“现在可以。”
“为什么?”
“因为要跳舞。”
“跳舞时允许碰平时不能碰的地方?”
“不是所有地方。”
“哪些地方?”
德拉科耳朵微红。“肩膀和手。”
“腰呢?”
“如果是正式舞步,需要。”
“你刚才说有人不喜欢身体接触。”
“他们可以拒绝邀请。”
“怎么拒绝?”
“说有些累,或者想休息。”
“如果不累呢?”
“也可以说。”
“这是说谎。”
“这是体面。”
西西莉亚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体面允许说谎。”
“有时允许。”
“邓布利多经常很体面。”
德拉科想了一下,发现这句话无法反驳。
他握住西西莉亚的右手,另一只手很谨慎地停在她腰侧。两人身高相近,德拉科只比她稍高一点,站得过近时却都显得有些不习惯。西西莉亚低头看着他的鞋,试图按照他移动的方向判断下一步。
“不要一直看脚。”德拉科说。
“会踩到。”
“看着我。”
“看你就知道脚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正式舞会上不能一直低头。”
“为什么?”
“看起来像在找东西。”
“我确实在找你的脚。”
德拉科的下一步慢了一拍,西西莉亚的鞋尖踩在他脚背上。
“你看,”她说,“没有找到。”
“这就是练习的原因。”
他们从宴会厅一端走到另一端,最初几次总会在转向时撞到一起。西西莉亚能够记住步法,却会在德拉科临时改变方向时短暂地停住;德拉科则习惯对方根据手势自行理解,没有想到需要把每一个动作都提前告诉她。
“你刚才没有说向右。”西西莉亚说。
“我的手动了。”
“你只移动了一点。”
“那就是提示。”
“可以直接说。”
“真正跳舞时没有人一直说左、右、转弯。”
“为什么?”
“会很奇怪。”
“比踩脚奇怪吗?”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好吧。我会先说。”
从那以后,他每次改变方向以前都会很轻地告诉她。左边,向前,停一下,现在转身。空荡的宴会厅里,音乐一遍遍重新开始,德拉科的声音混在其中,逐渐低得只有西西莉亚能够听见。她不再频繁踩到他的脚,也开始理解握在一起的手与落在腰侧的力量如何替代语言。某些时候,德拉科没有出声,她也已经能够顺着他的动作转过身去。
“你没有告诉我。”她说。
“但你知道了。”
“嗯。”
“这就叫默契。”
“不是体面?”
“不是。”
“也不是规则?”
“不是。”
“那是什么?”
德拉科想了想。“是你已经知道我会怎么做。”
“如果你改变呢?”
“我会告诉你。”
“如果没有告诉?”
“那就是我的错。”
这个回答使西西莉亚安静了一会儿。音乐即将结束,他们沿着窗边最后转过一圈,傍晚的日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也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家也是默契吗?”她问。
德拉科的脚步微微一顿。
“有一部分是。”
“知道别人会怎么做?”
“对。”
“如果不知道呢?”
“就慢慢知道。”
“需要练习吗?”
“可能。”
“会踩到脚吗?”
德拉科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答:“经常。”
音乐在这时结束。留声机的唱针划过唱片末端,留下细小而连续的沙沙声。西西莉亚松开手,德拉科却没有立即退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前端已经被她踩出几道并不明显的痕迹。
“明天继续。”他说。
“你的脚会疼吗?”
“不会。”
“你刚才皱眉了。”
“那是因为你问得太多。”
“问题会让脚疼吗?”
德拉科转身去关留声机。
从窗外经过的纳西莎停了一会儿。她没有进入宴会厅,也没有让两个孩子知道自己看见了这场练习,只在德拉科背过身时,望向仍然站在光线中的西西莉亚。
那天晚上,一只灰色猫头鹰飞进庄园,给德拉科送来了潘西关于茶会礼服的回信。另一只猫头鹰在夜色中飞向卢修斯书房,脚上系着魔法部使用的深色信筒。
没有一只停在西西莉亚的窗前。
哈利说过会写信。最初几日,她认为猫头鹰只是需要更长时间寻找马尔福庄园;后来德拉科收到第二封、第三封信,潘西甚至因为无法决定茶会穿哪一种颜色,连续寄来三张绘有不同裙子的羊皮纸,属于哈利的信仍然没有出现。
西西莉亚没有问。
她只是每天清晨醒来以后先看一眼窗台,又在早餐时观察是否有猫头鹰从高处落下。这样的动作持续得十分短暂,连她自己也没有将它理解为等待。她只是记得某个人说过会做一件事,而那件事尚未发生。
德拉科是在七月中旬发现的。
那天早餐时,一只猫头鹰为他送来魁地奇用品商店的目录。西西莉亚在翅膀掠过窗户时抬起眼睛,看清信封上的名字以后,又低头继续切盘中的水果。
“波特没有写信?”德拉科问。
“没有。”
“也许他忘了。”
“他重复过两次。”
“那也可能忘。”
“他说第二次,是因为第一次已经说过。”
德拉科拆开目录,随手翻了两页。“他一向不可靠。”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
“或者他的猫头鹰真的迷路了。”德拉科补充,“我说过,那只鸟看起来会在飞到一半时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海德薇不会。”
“你怎么知道?”
“哈利说她通常能找到比你更讨人喜欢的人。”
德拉科抬起头。“你为什么只记得他说的话?”
“你当时也说,这不能缩小范围。”
“所以你也记得我的。”
“嗯。”
德拉科重新低头看向目录。过了一会儿,他把其中一页推到西西莉亚面前。上面是一套新式儿童魁地奇护具,边缘可以根据穿戴者的动作自行改变大小。
“下午去试这个。”他说。
“我已经有护具。”
“那套不好。”
“昨天你说可以。”
“今天不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决定的。”
西西莉亚看着那页目录,没有继续询问哈利的信。下午,他们确实试用了新送来的护具。德拉科放出游走球,让它在距离西西莉亚很远的地方飞行,又不断告诉她怎样判断方向、怎样在无法及时躲开时保护头部。
他依然显得不耐烦,语气也没有比往常温和。
只是那一天,游走球一次也没有碰到西西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