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德拉科在那里?”
“这也是原因之一。”
邓布利多等了一会儿。西西莉亚知道他的问题还没有结束,便没有伸手去拿笔记。壁炉里的木柴轻轻裂开,福克斯从翅膀间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朝他们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
“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说,“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与选择学院、参加社团或者决定假期去哪里都不相同。那些事情都有清楚的范围,也存在可以比较的结果;成为怎样的人却没有一张列出全部选项的清单。她过去很少思考将来。孤儿院里的时间只被分成已经过去的部分与尚未过去的部分,离开那里以后,她开始拥有课程、假期和下一次见面,却仍然没有认真想过,在这些时间不断累积之后,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
“我还在寻找答案。”她说。
邓布利多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失望。“这是一个很诚实的答案。”
“以前,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东西。”西西莉亚继续说,“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虽然它们并不总是按照同一种方式存在,有些会让我高兴,有些会让我想很久。我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
“通常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好像不需要像我一样询问。”
邓布利多微微侧过头。
“他们?”
西西莉亚望着壁炉里不断变化的火焰。她说得仍然很平静,却第一次试图描述那种始终存在于她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纳西莎夫人问我圣诞节会不会再去时,我需要先判断她为什么这样问。德拉科生气的时候,我也需要从他说过的话里寻找原因。人们会因为别人替自己保留座位而高兴,会因为一句没有实现的邀请而失望,也会把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放进与它无关的话里。对他们来说,这些好像不需要解释。可是我需要先看见结果,再向前推断它的逻辑。”
她停了一下,才问:
“这是因为我不是人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没有立刻用一句否认覆盖她的问题,也没有告诉她不应当这样想。他把那本笔记放到膝上,手指轻轻停在封面那道被树枝划出的痕迹旁边。
“不是。”他说,“这是因为在人们通常开始学习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人教过你。”
西西莉亚看向他。
“孩子并不是在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便知道一切。”邓布利多继续说,“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抱起自己,也不知道哭泣会让另一个人来到身边。他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明白一只伸过来的手可能意味着安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可能意味着有人在等待。他们一次又一次得到回应,于是渐渐不再需要询问其中的逻辑。”
“我没有这些。”
“是的。”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你只是比别人稍微晚了一些。”
这句话没有否认那些已经缺失的部分。西西莉亚不记得自己的婴儿时期,也没有任何人在她尚且无法说话时回应她的哭声。她第一次学会辨认照顾、担忧与留恋时,已经能够阅读许多成年人也无法完全理解的书,却仍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她离开时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
“已经失去的时间无法弥补。”邓布利多说,“没有人能够把那些年份重新还给你。我也不能。”
西西莉亚安静地等着。
“但是接下来的时间仍然属于你。”他说,“你不必独自猜出所有答案。我会陪你走完它,盖勒特也会——只要他还愿意继续给我写那些字迹越来越难以辨认的长信。我们未必总能教给你正确的东西,也很可能在某些问题上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但我们都会在那里。”
他说出“我们”时并没有回避那个长久以来始终没有被明确提起的位置。盖勒特给了她姓名与来历,邓布利多把她从地下室带出来,替她安排房间、课程与生活,并在每一个夜晚确认她平安回到能够关上的门后。他们都没有真正拥有过抚养一个孩子的经验,也没有资格补回她失去的一切,可他们已经在做父亲会做的事,只是直到此刻,才允许这层含义出现在话语之中。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那么,也许你应该去申请成为我的监护人。”
邓布利多眼镜后的目光停住了。
“按照法律。”她补充道,“盖勒特无法离开纽蒙迦德,也不能及时签署学校文件。等我到了可以去霍格莫德的年纪,如果每次都需要把许可送到奥地利,再等看守交给盖勒特,可能要花一周以上。”
邓布利多看着她,像是刚刚听见了一项极为郑重的请求,却发现请求背后附带的理由是一张尚未出现的霍格莫德许可表。他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其中没有往日用来掩饰情绪的轻松。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
“所以你会申请吗?”
“会。”他说,“我会询问需要哪些手续。”
“盖勒特可能会反对。”
“我想他会先反对由我成为你的监护人,然后反对英国魔法部的全部法律,最后在信的末尾附上签名。”
“那会多花几天。”
“所以我们最好提前开始。”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像是他们刚刚商定了一件普通而必要的事务。她拿回笔记,低头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监护人申请”几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一道短线,准备以后补充办理结果。
就在这时,校长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麦格教授推门进来,平日整齐的发髻没有乱,脸色却已经显示出某件足以使她放弃晚宴的事情刚刚发生。
“阿不思,”她说,“波特和韦斯莱到了。”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们错过了火车?”
“他们开着一辆麻瓜汽车飞到了学校。”
壁炉里的火焰仍然平稳燃烧。西西莉亚停下笔,抬头看向麦格教授,又看向邓布利多。
“这是新生通常会做的事吗?”她问。
“不是。”麦格教授回答得十分迅速。
邓布利多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半月形眼镜向上推了推,方才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里多出了一点熟悉的疲惫。
“公平地说,”他说,“波特先生通常也不是以最寻常的方式抵达任何地方。”
麦格教授显然不认为现在适合评价哈利抵达某处的风格。她转身走向门外,邓布利多也拿起魔杖,准备去处理那辆据说已经撞上打人柳的汽车。经过西西莉亚身边时,他短暂停了一下。
“先去吃晚餐吧。关于监护人的事情,我们明天继续。”
“好。”
她抱着笔记离开校长室,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等她回到地下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时,潘西已经替她留下了一盘食物,德拉科坐在深绿色沙发上,正在向扎比尼重复哈利与罗恩驾驶飞车撞进学校的消息。他讲得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整个过程,尽管他当时同样坐在礼堂里。
西西莉亚在他们之间空出的座位上坐下。德拉科把那盘仍然温热的面包推给她,随口问邓布利多找她做什么。
“他准备申请成为我的监护人。”她说。
德拉科的手停在半空。
潘西抬起头,扎比尼合上了书,连一直靠在窗边的诺特也向这边看了过来。黑湖的水在巨大玻璃窗外缓慢流动,一条银白色的小鱼从暗处游过,将公共休息室里的灯影割成轻轻摇晃的碎片。
站台上的“欢迎”尚未经过一夜,邓布利多可能成为西西莉亚监护人的消息又落进斯莱特林。没有人立刻询问这意味着什么,正如他们没有询问她在马尔福庄园度过了怎样的暑假。只是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学院里落向她与德拉科的目光变得更多,也更加安静。
西西莉亚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她低头拿起德拉科替她保留的面包,发现上面已经均匀地抹好了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