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疼。”
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入口走去。石墙刚刚打开,他们便冲进走廊。潘西终于忍不住放下书,望着那道重新合拢的墙。
“他们怎么了?”
“也许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克拉布和高尔。”德拉科说。
潘西转过头。
“什么?”
“没什么。”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一条长尾鱼贴着玻璃游过,在水中投下一片扭曲的影子。西西莉亚看着德拉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走廊里。”
“因为高尔用了左手?”
“高尔有时也会用左手。”德拉科说,“主要是因为克拉布看见你时没有先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真正的克拉布会问,因为他已经忘了那本书的名字,却记得封面上的蛋糕很像食谱。”
“那不是食谱。”
“我知道。”
“罗恩也吃了坚果。”
“吃得太慢。高尔不会先挑掉里面的葡萄干。”
西西莉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们在说谎,也知道他们知道你知道得不多。你仍然假装没有发现。”
“是的。”
“他们也许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格兰杰大概知道。韦斯莱忙着扮演一个不吃葡萄干的高尔,未必顾得上。”
“为什么人们喜欢心照不宣地互相说谎?”
德拉科靠回椅背。他原本可以告诉她,秘密本身是一种优势,知道对方在说谎而对方不知道你已经知道,则是另一种优势。这很符合卢修斯教给他的许多东西,也符合斯莱特林对于信息、分寸与沉默的理解。可他看着西西莉亚安静等待答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些解释都过于郑重。
“有时候只是为了好玩。”他说。
“好玩吗?”
“很有趣。”
“哪里有趣?”
“他们花了一个月熬药,偷了斯内普的材料,又把克拉布和高尔藏起来,只为了问我一件直接开口也能得到答案的事。”
西西莉亚想了想。
“如果他们直接问,你会回答吗?”
“不会。”
“那么复方汤剂仍然是必要的。”
德拉科沉默片刻。
“你不必总是在最后替格兰芬多证明他们有道理。”
“我没有。”西西莉亚说,“我只是在证明你刚才说错了。”
潘西在书后笑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赫敏和罗恩带着逐渐恢复的脸回到空教室。哈利已经坐在讲台上等得快要睡着,真正的克拉布和高尔仍在桌子后面昏睡。听完两人的讲述,他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
“所以不是马尔福。”赫敏说。
“我早就说不是。”
“你只是说你觉得不是。”
“现在你们花了一个月证明我的感觉没有错。”
罗恩正努力将一只仍属于高尔的脚塞回自己的鞋里,闻言抬起头。
“但我们知道了密室五十年前打开过,还死了一个学生。”
“这件事宾斯教授也许知道。”赫敏说。
“那不一样。宾斯教授会用三节课告诉我们,并且从十二世纪的妖精税收制度开始。”
“马尔福有没有发现你们?”哈利问。
赫敏与罗恩同时停了一下。
“没有。”罗恩说。
赫敏说:“可能有。”
哈利看了看他们。
“到底有没有?”
“他没有拆穿。”赫敏说,“但他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而且西西莉亚也在。”
“那就是发现了。”哈利说。
罗恩不服气地皱起眉。
“他要是发现了,为什么还告诉我们?”
哈利想起德拉科每次成功给他们添堵时那种克制不住的神情。
“因为他觉得这样更有意思。”
事情到这里似乎暂时停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西西莉亚与邓布利多离开霍格沃茨,前往纽蒙迦德探望盖勒特。山上的雪比城堡附近更深,窗外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连远处的山脊也被风雪抹去了轮廓。盖勒特收下了西西莉亚带来的圣诞礼物,询问她的课程、魔药研究学会以及最近发生在霍格沃茨的袭击,却始终没有提起邓布利多即将成为她正式监护人的事。每当话题接近那里,他便会十分自然地转向别处,仿佛监护权与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道路一样,只要看不见,便可以暂时当作不存在。
西西莉亚等他第三次询问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是否仍然过于潮湿,才平静地说:“邓布利多成为我的监护人,并不意味着你不再是我的父亲。”
盖勒特端着茶杯,没有立刻饮下。他看了邓布利多一眼,后者正坐在窗边,表现得像这场谈话与自己并无关系,只是那杯已经停在唇边许久的茶暴露了他。
“看来霍格沃茨教会了你如何替别人提出要求。”盖勒特说。
“这是我的要求。”西西莉亚回答,“在远处的父亲很重要。近在眼前的父亲有时候更能给我安全感。我需要你,也需要他。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盖勒特沉默下来。他大概很少听见有人将父亲分成远处与近处两种,又像安排房间、课程和冬季衣物那样,平静地说明两者各自不可替代的用途。那句话并不锋利,也没有迫使他立刻作出决定,却准确地绕过了他预备好的所有拒绝。过了很久,他才把茶杯放回桌面。
“我没有说反对。”他说。
这与同意仍有一段距离,却已经不再是回避。西西莉亚轻轻点头,没有继续逼近,仿佛她从一开始想要的便只是让那扇门打开一道缝隙。
探视结束以后,邓布利多陪她沿着积雪的山路向外走。风从纽蒙迦德灰黑色的高墙间穿过,将两人的斗篷吹向同一个方向。直到城堡已经被风雪遮住,邓布利多才温和地说:“斯莱特林似乎教会了你不少有用的东西。”
“德拉科说,谈判时不要在一开始说出自己能够接受的最低结果。”
“这的确很像他的建议。”
“但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兜帽。
“正因为是真的,”他说,“所以才比任何谈判技巧都更有效。”
圣诞节结束以后,学生们陆续回到城堡,走廊重新变得拥挤,关于继承人的议论却没有因为假期而消失。它们只是从公开的猜测变成了更低的声音。学生们开始结伴去上课,夜里很少有人独自在走廊行走,连画像也不再随意离开自己的画框,担心回来以后发现原本的墙面被什么东西占据。
金妮·韦斯莱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将日记丢进女盥洗室的。
那本日记已经在她的行李里待了太久。它最初只是一本空白的旧册子,没有漂亮的封皮,也没有任何值得珍惜的地方。她曾以为在上面写字不会有害处,因为孤独的人总要找一个地方安放那些不能告诉别人的话,而空白纸页通常比活人可靠。它不会打断,不会嘲笑,也不会把秘密告诉弗雷德和乔治。
后来她发现,纸页并不是空白的。
写下去的字会消失,另一个人的回答则会从纸里浮现出来。汤姆·里德尔耐心、温和,愿意听她说霍格沃茨的一切,愿意听她谈起哥哥们、哈利·波特和自己在陌生城堡里的不安。他从不嫌她的问题幼稚,也从不提醒她应该更勇敢些。
可那些空白正在从她的记忆里长出来。
她常常在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的情况下醒来,鞋底沾着潮湿的泥,袍袖上残留着无法解释的污渍。有几次,她在深夜发现自己的手指沾满墨水,日记却合得整整齐齐。她开始害怕那本书,又无法真正离开它。直到那天下午,桃金娘正在盥洗室里为某个学生把一本书扔穿她的身体而哭泣,金妮才终于将日记从袍子里拿出来,丢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它落在积水里,黑色封皮很快被水浸湿。
金妮没有回头。
不久以后,哈利、罗恩和赫敏为躲避费尔奇进入那间盥洗室。桃金娘坐在一根水管上,激烈控诉有人试图用书谋杀已经死过一次的她。哈利从水里捡起日记,将它带回寝室。他很快发现,无论往上面倒多少墨水,纸页都会重新恢复干净;而当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一个名叫汤姆·里德尔的人从五十年前回应了他。
那本日记没有立刻要求什么。它只是回答问题,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仿佛它知道信任不能索取,只能等待别人主动递来。哈利问起密室,它便告诉他,五十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袭击,并且声称自己曾经抓住打开密室的人。
记忆像水一样从纸页里漫出来,将哈利整个吞了进去。
他站在五十年前的霍格沃茨,看见年轻的汤姆·里德尔向当时的校长举报海格。十几岁的海格藏着一只巨大的八眼蜘蛛,慌乱地试图放它逃走。蜘蛛冲破柜门,消失在走廊深处;海格则留在原地,面对教授们的怀疑。
哈利从日记中醒来后,很久没有动。
他不愿意相信海格会打开密室。可海格确实喜欢那些大多数人会选择远离的生物,也确实曾经因为某种原因被霍格沃茨开除。所有证据都不完整,却刚好排列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几天后的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正在讲述十八世纪某次持续了七年的巫师议会争端。那场争端的起因似乎是一只被错误登记为财产的幽灵,经过宾斯教授的讲述以后,却显得连那只幽灵本人都会再次死去。
哈利坐在西西莉亚旁边。他原本打算听课,至少装作在听,最后却还是在羊皮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我找到了一本五十年前的日记。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
日记里有字?
没有。写字以后,它会回答。
西西莉亚握着羽毛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谁回答?
汤姆·里德尔。
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哈利在下面继续写:
他让我看见了一段记忆。五十年前密室打开的时候,海格在学校里。他养了一只很大的蜘蛛,里德尔抓住了他。海格后来被开除了。
西西莉亚看完,没有立即落笔。讲台上的宾斯教授仍以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叙述第十三次延期表决,粉笔自行在黑板上写出一串日期。哈利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很低的声音说:“我觉得可能是海格。”
“记忆是自己让你看的吗?”西西莉亚问。
“差不多。”
“那么它也选择了不让你看见什么。”
哈利怔了一下。
“记忆还能选择?”
“如果是别人交给你的,就可以。”她说,“你看见的不是五十年前,是汤姆·里德尔想让你看见的五十年前。”
“可那里面发生的事是真的。”
“真的事情也可以只给别人看一半。”
哈利低头看着羊皮纸。里德尔没有直接说海格杀了人,只让他看见海格藏着阿拉戈克,看见教授们赶来,看见海格被带走。那些片段的确都可能是真的,可连接它们的判断却是哈利自己补上的。
“你总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他问。
“不是。”
“那为什么每次你说哪里有问题,最后通常真的有?”
西西莉亚认真想了想。
“也许因为没有问题的时候,我不会告诉你那里没有问题。”
哈利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的逻辑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完整,像一扇已经关上的门。他很想坚持自己的判断,因为日记里的记忆如此清晰,汤姆·里德尔看上去也诚实得几乎没有破绽。然而另一种更微弱的直觉又告诉他,西西莉亚似乎总是对的。她并非比所有人知道得更多,只是很少急着把不知道的部分填成自己希望看见的模样。
“那我应该怎么办?”
“问海格。”
“直接问?”
“你们为了问德拉科一个问题,熬了一个月的复方汤剂。”西西莉亚说,“这一次也可以先试试说话。”
哈利抬头看她。
“你知道那件事?”
“我在休息室。”
“马尔福也知道?”
“他认为很好玩。”
哈利闭了闭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那次潜入,却仍然替罗恩和赫敏感到一种迟来的难堪。
“他告诉你的?”
“你们告诉他的。”西西莉亚说,“只是没有使用自己的脸。”
宾斯教授恰好在此时转身,透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穿过。
“格林德沃小姐,波特先生。如果你们对一七二三年的议会表决拥有不同见解,我很乐意听听。”
哈利迅速低头。西西莉亚却平静地回答:“我们没有,教授。”
“很好。”宾斯教授说,“那便说明你们至少保留了基本判断力。”
他转回黑板,继续讲述第十四次延期表决。哈利忍了很久,还是趴在手臂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本日记不久以后失踪了。
有人进入哈利的寝室,翻乱他的箱子,将藏在袜子下面的日记拿走。没有别的东西丢失,连罗恩放在床边那一小袋已经开始受潮的糖都原封不动。哈利因此更加确定,偷走它的人知道日记是什么。
金妮重新拿回日记以后,城堡短暂的平静也随之结束。
海格饲养的公鸡开始接连死亡。它们被发现倒在南侧场地、温室后方和禁林边缘,脖子被粗暴地扭断,鲜亮的羽毛散在泥土与残雪里。海格为此愤怒了好几天,认定是狐狸或者学生所为,还在鸡舍附近布置了陷阱。没人知道,那些公鸡的死亡并不是因为饥饿或恶作剧,而是因为蛇怪惧怕它们的鸣叫。对于一条在地下活了近千年的怪物而言,霍格沃茨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教授、魔杖或校长,而是一群每天早晨准时叫醒城堡的普通公鸡。
袭击造成的恐惧重新积聚起来。家长的信一封接一封送进学校,魔法部收到的质询也越来越多。校董会开始要求邓布利多给出解释,仿佛只要解释足够完整,被石化的人便会从医疗翼里坐起来,礼貌地为这一学期造成的不便道歉。
康奈利·福吉是在一个雨夜来到霍格沃茨的。
他的圆顶礼帽上沾着水,外套带着壁炉旅行留下的灰尘,神情则属于一个希望自己从未来过、却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正在处理问题的人。他没有带来能够解除石化的曼德拉草,也没有带来密室的位置,只带来一份要求将鲁伯·海格暂时送往阿兹卡班的命令。
“只是暂时。”他在海格的小屋里反复强调,“预防措施,海格。你明白的。公众需要看见魔法部正在采取行动。”
“所以你们打算抓一个人给公众看?”海格愤怒地问。
“不是抓,是暂时安置。”
“阿兹卡班什么时候成安置人的地方了?”
福吉擦了擦额头。他显然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
邓布利多站在门边,湿润的夜风吹动他的长袍。他的神情仍然平静,眼睛却没有笑意。
“我不认为海格与这次袭击有关。”
“我知道,我知道,阿不思。你总是愿意相信别人。”福吉压低声音,“可事情发生过一次,而他当时也在。现在舆论已经压不住了,校董会同样要求魔法部表明态度。如果再有学生出事——”
屋角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哈利和罗恩躲在隐形衣下面,同时僵住。牙牙正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摇尾巴,它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披上一块布以后,所有人就应该假装他们不存在。
海格也朝那里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就算有人想知道是谁干的,”他忽然提高声音,“也不用到处乱猜。只要跟着蜘蛛走!蜘蛛知道该往哪儿去!”
福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什么蜘蛛?”
“没什么。”海格大声说,“我在跟牙牙讲话。”
牙牙困惑地呜了一声。
“你的狗听得懂这种话?”福吉问。
“它比有些人聪明。”
两名魔法部人员走上前。海格低头拍了拍牙牙的脑袋,又看了一眼邓布利多。
“学校不会把你当作有罪的人。”邓布利多说,“我也不会。”
海格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他跟着福吉走进雨里,巨大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哈利与罗恩站在小屋角落,听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桌上那壶茶仍在冒热气,海格没有喝完的杯子旁放着一只修到一半的南瓜,牙牙则趴在门口,发出低低的呜咽。
“跟着蜘蛛走。”罗恩在隐形衣下重复了一遍,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他为什么不能说跟着蝴蝶走?”
哈利看向窗外。雨水不断从玻璃上流下来,禁林在远处形成一片没有边缘的黑暗。
“因为蝴蝶大概不知道密室是谁打开的。”
“蜘蛛也可以不知道。”罗恩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说,“它们可以只是很喜欢散步。”
与此同时,几百英里外的马尔福庄园里,一场比海格小屋安静得多的会议刚刚结束。
十二名校董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摆着关于石化事件的报告、家长来信以及一份已经拟好的停职文件。那份文件原本只缺几个签名,内容是要求阿不思·邓布利多暂时离开霍格沃茨,由校董会与魔法部共同接管学校的安全事务。
卢修斯·马尔福亲自促成了这场会议。
几个月以前,他几乎不会认为这项决定存在任何值得犹豫的地方。邓布利多在霍格沃茨的影响过于稳固,也过于不符合许多古老家族的利益。一次无法控制的密室袭击,正是动摇他位置的最好机会。即使不能让他永久离开,也足以使他在校董会面前失去一部分不可质疑的权威。
然而,放在卢修斯面前的已经不再只是邓布利多。
还有西西莉亚。
她与马尔福家族之间的愿望已经成立,代价也已经落下。她即将由邓布利多正式监护,而这件事所代表的关系远比一张普通的法律文件复杂。若在城堡最危险的时候将邓布利多逐出学校,使西西莉亚失去最强大的保护者之一,这究竟只是政治上的分歧,还是会被圣杯视作某种背叛,卢修斯并不知道。
他不喜欢不知道。
更不喜欢用整个马尔福家族去验证一个答案。
“我反对这份停职决定。”他说。
长桌旁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位校董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误解了某个词。一个月前还在私下暗示邓布利多失职的人,正是卢修斯本人。
“马尔福先生,”坐在对面的老巫师迟疑地说,“这份文件最初是由您——”
“我知道它是谁提出的。”卢修斯打断他,“我也有权在情况发生变化以后修正判断。”
“情况哪里发生了变化?又有两名受害者被送进医疗翼。”
“正因如此。”卢修斯将手杖横放在膝前,声音平稳,“在一所存在未知危险、教师尚未找到入口、魔法部又无法提供有效解决方案的学校里,将目前唯一有能力正面对抗大多数黑魔法的白巫师逐出校门,并不明智,也不符合校董会的利益。”
“可邓布利多应当负责。”
“负责与离开是两回事。”卢修斯说,“他必须向校董会说明这一学期的每一次袭击、学校采取过的措施,以及为何至今没有找到密室。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在凶手仍然活动时先替他移走最大的阻碍。”
他说完,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
没有疼痛,没有灼烧,也没有任何看不见的力量从他的血液里收回已经实现的愿望。庄园仍然安稳地封闭着,没有对伏地魔或继承其意志的人显露坐标;他的左臂也依旧干净,没有重新浮现那枚曾经存在多年的黑魔标记。
规则没有惩罚他。
这意味着他可以要求邓布利多承担责任,可以质疑、限制,甚至在不危及西西莉亚的前提下与他保持政治上的敌对。忠诚并不要求顺从与喜爱,至少这一次没有。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比卢修斯预想中更加合理,也因此更加值得谨慎。
会议最终没有通过停职决定。
校董会向霍格沃茨送去的不是罢免书,而是一封措辞严厉的问责函。它要求邓布利多继续留任,亲自负责学生安全,同时在月底以前向校董会提交完整报告。卢修斯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没有停顿。
纳西莎在其他人离开后走进书房,看见那份尚未收起的文件。
“你留下了邓布利多。”
“我留下的是霍格沃茨目前最有用的人。”卢修斯说。
“当然。”
纳西莎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拿起桌上的银壶,替他换了一杯已经凉掉的茶。卢修斯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所庄园里的人最近都变得过于擅长心照不宣。
“而且,”他补充道,“我仍然要求他接受问责。”
“我看见了。”
“这说明契约并不禁止合理的立场。”
“也可能说明西西莉亚不认为问责是一种背叛。”
卢修斯抬眼看她。
“有区别吗?”
“当然有。”纳西莎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前者意味着你发现了规则,后者意味着她容许了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修斯不太喜欢后一种解释。并不是因为它不合理,而是因为它把主动权重新放回了那个金发孩子手中,而他刚刚才以为自己摸清了一小部分边界。
“德拉科最近来信了吗?”他问。
“昨天到了。”纳西莎说,“他说有两个格兰芬多喝了复方汤剂,假扮成克拉布和高尔进入公共休息室。”
卢修斯缓慢地放下茶杯。
“霍格沃茨现在允许学生随意潜入其他学院了?”
“似乎没有。”
“德拉科为什么没有报告教授?”
“他说那样会使事情失去乐趣。”
卢修斯沉默得更久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西西莉亚认为,那两个人花一个月熬制复方汤剂是必要的,因为如果他们直接询问,他不会回答。”
纳西莎的唇边浮现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认为她说得有道理。”
窗外的夜色落在庄园宽阔的草地上,白孔雀已经回到树下,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影子。卢修斯低头看着那封问责函,忽然意识到自己与那两个格兰芬多学生或许也没有本质区别。他们都在绕过直接的问题,用一次精心准备的行动试探别人是否愿意说出答案。
区别只在于,格兰芬多需要复方汤剂,而马尔福拥有校董会。
霍格沃茨那边,邓布利多在深夜收到了文件。
他读完所有条款,看见末尾属于卢修斯·马尔福的签名,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麦格教授站在书桌旁,已经准备好听见某种更糟糕的消息。
“他们要你离开吗?”她问。
“不。”
邓布利多把信递给她。
麦格教授从头读到尾,眉头越皱越紧。读到要求月底前提交报告时,她的神情近乎愤怒;等看见卢修斯的签名,那种愤怒又被困惑取代。
“马尔福支持你留下?”
“更准确地说,他反对我在此刻离开。”
“为什么?”
邓布利多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后露出一小片冷淡的月光,照亮远处禁林最上方的树梢。城堡深处仍有某种东西在石壁后移动,学生们在各自的寝室里睡着,不知道海格已经被带往阿兹卡班,也不知道几百英里外的一场会议使他们的校长暂时留在了原位。
“因为卢修斯正在学习,”他说,“有些利益一旦与另一个人联系起来,就很难再被单独计算。”
麦格教授显然不认为这算一个清楚的答案。但她已经认识邓布利多许多年,知道他在不准备继续解释时,会把一句话说得像已经解释完毕。
“那么你打算如何回复?”
“告诉他们,我接受问责。”
“阿不思——”
“他们至少有一件事说得没错,米勒娃。”邓布利多轻声说,“学生正在这座城堡里受到伤害,而我们还没有找到原因。”
麦格教授没有再反驳。她将信放回书桌,转身去安排海格离开后的禁林巡视。门合上以后,邓布利多独自站在窗前。
很久以前,他曾经以为,伏地魔对永生的追求只是一种比常人更深、更疯狂的恐惧。如今他却越来越清楚,那种恐惧已经被制造成了某些具体的东西。它或许藏在活人的伤疤里,藏在无人注意的旧物中,也藏在五十年前一段经过挑选的记忆里。那些碎片正在彼此寻找,像被切断的根仍试图从黑暗里汲取生命。
而霍格沃茨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已经醒来。
同一时刻,哈利和罗恩正站在海格的小屋外,望着一队蜘蛛从潮湿的草地上爬过。它们没有回到石缝或树根下面,而是朝禁林深处移动。几十只细小的黑影越过泥土,方向整齐得令人不安。
罗恩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我们不一定非要现在跟上去。”他说,“海格只说跟着蜘蛛走,没有规定是哪一天。”
哈利看着那些渐渐没入树林的黑点。
“等天亮,它们就不见了。”
“这很好。说明它们尊重我们的决定。”
“罗恩。”
“我只是觉得,既然邓布利多还在学校,也许我们可以告诉他。”
哈利想起校长室里那句“门仍然在这里”,又想起自己当时回答没有。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可如果他们先去找邓布利多,就必须解释日记、五十年前的记忆以及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教授。更重要的是,海格在被带走前显然是特意说给他们听的。
“我们先去看看。”他说,“不进去太深。”
罗恩闭上眼睛,像是在为自己短暂而安全的人生举行告别。
“每次你这么说,我们最后都会进去很深。”
两个人披上隐形衣,跟着最后几只蜘蛛走向禁林。树木在他们面前缓慢合拢,月光被枝叶一点点遮住,直到身后的城堡也只剩下塔楼顶端几扇遥远的窗。
墙里的怪物、五十年前的记忆、被偷回去的日记、死去的公鸡与逃向禁林的蜘蛛,仍然只是许多彼此分离的线索。每个人都知道其中一点,又都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藏在沉默、谎言或判断里。
德拉科认为这样很有趣。
西西莉亚却还没有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