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2 / 2)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他们走下半层楼梯,一群一年级学生从另一侧经过,向两人问好。那些孩子走远以后仍然频频回头,显然已经听说了最近的消息,并且试图判断校长与新近获得的被监护人走在一起时是否与从前不同。西西莉亚没有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继续计算暑假剩下的时间。

“看过盖勒特以后,我可以去马尔福庄园吗?”

“当然。”邓布利多说,“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原本想邀请你先到我家住一段时间。”

西西莉亚抬起头。

她知道邓布利多应当有一处属于自己的住宅。教授们虽然大部分时间住在霍格沃茨,却并不意味着他们像画像一样,只在城堡需要时才出现。麦格教授有自己的住处,斯内普在某个她不知道名称的地方拥有一栋房子,弗立维教授偶尔也会在假期前收到送往私人地址的包裹。然而邓布利多似乎与霍格沃茨联系得过于紧密,以至于西西莉亚很少想象他离开校长室以后会去哪里。她曾经以为,他大概会在暑假中继续留在那座圆形房间里,与银器、书籍和历任校长画像共同度过安静的两个月。

“你有家吗?”她问。

邓布利多看上去受到了一点打击。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却稍微令人伤心的问题。”他说,“我当然有。”

“在哪里?”

“戈德里克山谷。”

西西莉亚知道那个名字。哈利出生在那里,波特夫妇也死在那里;盖勒特年轻时曾经去过那里,邓布利多的家人也在那里生活过。许多彼此没有关系的故事似乎都在那个山谷中交汇,仿佛它在英国地图上并不比别处更大,却比别处更擅长收藏过去。

“是你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吗?”

“是的。”邓布利多说,“经过一些修缮,也增加了不少东西。准确来说,增加了太多东西。”

“像校长室一样吗?”

“校长室是其中较为克制的一部分。”

西西莉亚想象了一下。校长室里已经有数不清的书、仪器、银器、羽毛笔、糖果罐、记忆瓶和用途不明的物品,如果那仍然只是邓布利多生活方式中较为克制的部分,他的家大概很难留出能够正常行走的道路。

“里面有什么?”她问。

“书。”邓布利多首先说道,“许多书。还有一些旅行时带回来的东西,朋友们赠送的东西,我年轻时认为以后会有用、后来发现没有用,却又不愿丢掉的东西。几套已经无法穿上的长袍,一些麻瓜唱片,不同国家的茶具,一只总是慢七分钟的钟,三十七双没有配对的袜子,以及一把我至今不记得属于哪扇门的钥匙。”

“为什么不把没用的东西丢掉?”

“因为有些东西虽然失去了用途,却没有失去故事。”邓布利多说,“而故事通常比用途占据更多空间。”

“你记得所有故事吗?”

“目前还记得大部分。如果要向你逐一说明,大概需要一整年。”

“暑假只有两个月。”

“那么我们可以从其中比较重要的部分开始。”

西西莉亚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她并不需要立刻在邓布利多的家与马尔福庄园之间作出唯一的选择。暑假足够长,可以容纳不同的住处,也可以让她分别去往两种并不相同的生活。马尔福庄园宽阔、整洁,所有物品都停留在经过选择的位置,银器不会比主人更早抵达餐桌,画像也知道什么话适合在客人面前说。邓布利多的家听上去显然不是这样。那里可能连椅子都需要从书籍与旧长袍之间寻找,任何一只柜子里都可能放着不属于柜子的东西,而每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比它本身更长的故事。

“我可以先住一个月。”她说,“然后去马尔福庄园。”

邓布利多脸上的喜悦这一次没有完全隐藏住。

“那很好。”他说,又像觉得这句话过于简短,补充道,“非常好。”

“我需要带什么?”

“你想带的东西。其余的我们可以准备。”

“那里有适合我的房间吗?”

“现在有了。”

西西莉亚看向他。

邓布利多神情平静,目光却略微移向走廊外的天空。他显然已经在提出邀请以前准备过房间,也许在监护协议正式签署以后便开始了。西西莉亚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只是轻轻点头。

“那么我会去。”她说。

那天晚上,西西莉亚在公共休息室里把新的安排告诉了德拉科。

德拉科最初对“先住一个月”表现出明显的不满,直到西西莉亚告诉他,如果她在七月底去马尔福庄园,那么她在德拉科家住的时间会比在邓布利多家长几天,他才开始以一种近似谈判成功的态度重新计算日期。纳西莎已经在信中提出,希望西西莉亚可以在庄园住到返校,因此只要她七月底抵达,马尔福一家仍然能够得到暑假的大部分时间。

“他的房子在哪里?”德拉科问。

“戈德里克山谷。”

“你去过吗?”

“没有。”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吗?”

“有很多东西。”

“这不是一种房屋风格。”

“校长室是其中比较克制的一部分。”

德拉科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去过邓布利多的校长室,知道那里仅仅是会自行冒烟的银器便足以填满马尔福庄园的一间会客室。如果那仍然属于克制,邓布利多的私人住宅大概已经越过了审美问题,进入某种需要魔法部定期检查的储藏灾害。

“如果你在那里找不到出口,”他说,“就写信给我。”

“猫头鹰也可能找不到。”

“那就让福克斯送信。”

“福克斯知道出口。”

“很好。”德拉科说,“至少那座房子里有一只可靠的生物。”

潘西认为,邓布利多不会让西西莉亚住在危险的地方。扎比尼则认为,居住环境是否危险与房屋主人是否值得信任没有直接关系,他的母亲曾经嫁给一个非常温和的巫师,而对方家中一面没有固定好的镜子差点砸断他的腿。谈话最后变成了关于魔法家庭是否需要定期接受住宅安全审查的争论,西西莉亚坐在他们中间,把离校前需要带走的东西一一写在羊皮纸上。

此后的日子过得很快。考试取消以后,时间仿佛失去了原本用于区分日期的刻度。学生们在草坪上消磨下午,去黑湖边看巨乌贼,或者在走廊里进行一些如果教授仍然认真管理便不会被允许的游戏。赫敏虽然没有考试可以准备,仍然坚持补上石化期间错过的课程;罗恩认为这是一种庞弗雷夫人尚未发现的后遗症。哈利的名声在短时间里达到了新的高度,但他本人似乎只想安静地度过学期最后几天。他与西西莉亚在图书馆外说过一次话,简短地提起他认为邓布利多在他与蛇怪决斗前和西西莉亚一起离开城堡是一个稍欠考虑的决定。

“邓布利多说他知道你能解决。”西西莉亚说。

哈利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我会用一顶帽子、一只鸟和一把我之前从没见过的剑,杀死一条活了一千年的蛇?”

“他没有说得这么具体。”

“那听起来更像是他相信我不会死。”

“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可能差不多。”

哈利想了想,觉得这很像邓布利多会做出的安排。他没有抱怨,只是低头踢了一下走廊边缘的石缝,随后问西西莉亚暑假要去哪里。听说她会先住进邓布利多的家,他露出一种短暂的意外。

“邓布利多有家?”

“他听见这个问题会有一点伤心。”

“我以为他住在校长室里。”

“我也是。”

哈利笑了起来。他告诉她,自己仍然会回到女贞路。这个答案与过去两年没有区别,语气也很平常,仿佛德思礼家只是暑假里一项无法避免的天气。西西莉亚没有问他是否愿意去邓布利多家,因为那不是她能够替邓布利多发出的邀请。她只是在分别以前告诉哈利,可以给她写信,这一次如果信件没有到达,她会让邓布利多亲自检查窗外是否藏着家养小精灵。

哈利说,这大概是他今年听到的最令人安心的暑假安排。

离校那天,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停在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站台旁。学生们拖着箱子,抱着猫头鹰,彼此约定写信,又在真正分别以前忽然想起许多过去一周都没有必要说的话。海格站在远处向哈利挥手,赫敏的父母正在站台外等待,韦斯莱一家则需要清点人数,以免在经历了一整个学年的危险以后,最后把某个孩子落在国王十字车站。

西西莉亚没有和其他学生一起登上列车。邓布利多已经提前为她办理了离校手续,他们会先前往纽蒙迦德,亲口把监护协议的结果告诉盖勒特,再回到英国。她的行李由福克斯提前送走,只有一只小箱子仍然留在身边。德拉科站在车门旁,再次确认她会在七月底,当然他希望能更早一些,抵达庄园。

“我会写信告诉你日期。”西西莉亚说。

“不要让邓布利多替你写。”

“为什么?”

“他的信总是有太多不必要的客套。”

“你父亲的信也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德拉科没有回答。他大概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在暑假开始以后,需要等另一位父亲决定西西莉亚什么时候来到马尔福庄园。扎比尼从车厢窗口探出头,提醒他列车不会因为马尔福家尚未完成交接谈判便推迟出发。潘西则隔着玻璃向西西莉亚挥手。

汽笛响起时,德拉科终于登上列车。他站在窗口旁,看着站台缓慢向后退去。西西莉亚一直留在原地,直到深红色列车消失在轨道尽头,才转身走向邓布利多。

他们在当天傍晚抵达纽蒙迦德。

盖勒特对那份协议的结果没有表现出意外。魔法部已经按照程序向他送去副本,他甚至在羊皮纸边缘写下了几处措辞上的问题,认为英国人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仍然不能使法律文件变得简洁。然而当西西莉亚亲口告诉他,她以后会先询问邓布利多如何安排暑假,盖勒特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起来很满意。”他对邓布利多说。

“我没有刻意表现出来。”邓布利多回答。

盖勒特看了他一眼。“这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部分。”

西西莉亚坐在两人之间,把自己的暑假计划重新说了一遍。她会先在邓布利多家住一个月,再去马尔福庄园,开学以前回到霍格沃茨。盖勒特没有反对,只是问她是否知道邓布利多的房子里有多少不适合孩子触碰的东西。

“我已经整理过了。”邓布利多说。

“你所谓的整理,是把危险物品从桌子上移到桌子下面。”

“那是很多年前。”

“你的很多年前与别人的很多年前不同。别人会因此改变,你只会收集更多东西。”

“校长室是比较克制的一部分。”西西莉亚补充。

盖勒特闭上眼睛,像是这句话证实了某种最坏的猜想。

“如果你在房子里看见一面银色的镜子,不要回答它的问题。”他说,“如果有一只蓝色盒子自行打开,把它关上。还有,不要碰任何写着‘绝对安全’的东西,那通常是阿不思在年轻时贴的标签。”

“那些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邓布利多说。

“你记得把它们放到哪里了吗?”

邓布利多安静片刻。“大部分记得。”

盖勒特看向西西莉亚。“去马尔福庄园以前,尽量活着。”

这场探望比圣诞节时平静许多。西西莉亚离开前抱了盖勒特一次,告诉他自己会写信。盖勒特的手在她背后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最后只是说,如果邓布利多家里的猫头鹰无法从物品之间找到窗户,可以让福克斯送信。邓布利多站在一旁,神情里出现了一种想要辩解、又认为此刻不适合辩解的无奈。

他们回到英国时,戈德里克山谷正在下雨。

那不是夏季常见的暴雨,只是一层很轻的雨雾,落在石墙、屋顶与花园里,使整个山谷像被隔在一块灰蓝色玻璃后面。村庄中的麻瓜住宅已经亮起灯,教堂尖顶在薄雾里留下模糊的轮廓。邓布利多带着西西莉亚沿一条狭窄的石路向前走,经过墓园与几栋古老的房屋,最后停在山谷边缘一扇深蓝色的门前。

房子从外面看并不大。它只有两层,墙面爬着深绿色的藤蔓,屋顶烟囱略微倾斜,一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金色灯光。门旁没有门牌,只有一只黄铜制成的小蜜蜂。邓布利多用魔杖轻轻碰了一下,蜜蜂便振动翅膀,从门上飞起来,在西西莉亚头顶绕了一圈,又重新落回原处。

“欢迎回家。”邓布利多说。

他说完以后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对西西莉亚而言并不是“回来”,于是略微停顿了一下。

“也欢迎你第一次来。”

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西西莉亚站在门外,看见一条被书籍、柜子、地毯、画框与无数用途不明的物品延伸得近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墙上挂着来自不同年代与不同国家的装饰,有些庄严,有些美丽,还有些显然只是因为邓布利多觉得有趣才被带回家。一只镶嵌宝石的印度小象站在鞋柜上,缓慢地用鼻子整理信件;几颗被装在玻璃瓶中的星星漂浮在天花板附近,把淡银色的光洒在一排塞得过满的书架上;楼梯扶手系着许多颜色不同的缎带,其中一条正试图与旁边的围巾打结。房间深处传来钟表彼此不同意的报时声,一只看不见的茶壶在厨房里轻轻哼歌。

校长室果然已经十分克制。

邓布利多站在她身后,似乎正在等待她的反应。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解释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也没有用玩笑掩饰那一点少见的紧张。西西莉亚慢慢走进去,鞋底踏上颜色深旧的地毯。这里不像马尔福庄园那样宽阔、端正,也不像霍格沃茨那样属于许多人。所有东西都带着长久生活留下的痕迹,连混乱都有一种稳定的秩序。她能够在其中看见许多个不同年龄的邓布利多:年轻时从远方带回奇怪物品的人,任教后不断增加书籍的人,收到朋友礼物却从不舍得丢弃的人,以及在很漫长的时间里独自回来,把新的故事放进旧房间的人。

楼梯旁放着一双很小的室内鞋。尺寸刚好适合她,颜色是柔和的珠灰色,鞋面绣着两颗金色的星星。

“那是你的。”邓布利多说,“我不确定你是否喜欢这种颜色。”

“我喜欢。”

“你的房间在楼上。原本是一间书房,所以还有一些书没有找到合适的去处,不过床边已经清理出来了。衣柜里有足够的位置,窗户朝向花园,早晨不会太亮。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再改。”

西西莉亚换上鞋,沿楼梯向上走。邓布利多跟在她身后,开始介绍扶手上的缎带分别来自哪些年份的圣诞礼物,又解释其中一条围巾为什么不愿意与其他织物待在一起。才走过十二级台阶,他已经讲完了三个故事;照这样的速度,整栋房子的确需要一整年才能说明清楚。

属于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

门上没有名字,门把手旁却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蛇饰带。房间比她在霍格沃茨的寝室稍大一些,墙面是很浅的灰蓝色,床帐接近黎明前的天空。窗下摆着书桌,桌上已经准备了新的羊皮纸与羽毛笔;衣柜内部空着大半,床边的小架子上放了一把梳子。原本属于书房的书籍仍然占据一面墙,另一面墙却被整理得很干净,像是在等待她决定以后应当放些什么。

西西莉亚走到窗边。雨水沿玻璃缓慢滑下去,花园里的树木在薄雾中安静地摇动。她能够看见远处村庄的灯,也能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邓布利多停在门边,没有进入太深,仿佛这个房间从被交给她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属于一个需要得到允许才能踏入的人。

“教授。”西西莉亚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

“在魔法部签署协议以后,我做了一些最后的整理。”他说。

“最后的整理以前呢?”

“一些不那么最后的整理。”

“是在盖勒特同意以前吗?”

“只是提前清出一间房。”邓布利多温和地说,“房子里总应当有一间空房。”

西西莉亚看了看书架上那些被挤到双层、几乎没有空隙的书,又看向墙边显然新添置的衣柜。她没有指出,这栋房子过去大概从来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空房。邓布利多也知道她已经明白,只是站在那里,神情中带着一点近乎被当场发现的无奈。

“我喜欢这里。”西西莉亚说。

窗外的雨声很轻。楼下那只慢了七分钟的钟终于开始报时,另一只钟认为它报错了,在远处发出不赞同的鸣响。邓布利多笑了起来,那笑容与礼堂早餐时被斯莱特林学生观察到的并没有太大不同,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楚。

“那么,”他说,“你愿意下楼看看吗?我想厨房里应该还有柠檬蛋糕。只要我们能在茶壶唱完第三首歌以前找到它。”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她离开窗边,走向门口,邓布利多自然地让开位置,等她与自己并肩。两个人沿着堆满故事的楼梯慢慢下去,金色与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偶尔靠近,又随着脚步轻轻分开。

这是西西莉亚第一次住进邓布利多的家。

也是那座收藏了太多过去的房子,第一次为了一个将要在那里生活的孩子,真正空出了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