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2 / 2)

西西莉亚想起哈利谈论父母时的样子。他知道他们爱他,也知道他们为保护他而死,却没有真正生活在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照片、名字与别人口中的故事像许多隔着玻璃的东西,可以被看见,却无法触碰。她没有继续询问邓布利多为什么没有亲自带哈利来。那个问题大概拥有很长的答案,其中也会包含一些邓布利多至今无法确定是否正确的选择。

墓园更深处有另一块石碑。

肯德拉·邓布利多与阿利安娜·邓布利多的名字刻在上面。墓志铭已经被风雨侵蚀,却仍然能够辨认。珍宝在何处,心也在何处。

西西莉亚停在碑前。邓布利多把藤篮放到草地上,摘下帽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在客厅里那样解释每件东西背后的故事,只是安静地站着。阳光落在他的银白色长发上,风从墓碑之间穿过,带来野草与泥土的气味。

“你经常来吗?”西西莉亚问。

“年轻时很少。”邓布利多说,“后来多一些。”

“为什么年轻时不来?”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不看见一个地方,便可以假装它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地方不会因为无人探望而消失。记忆也是。”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阿利安娜的名字。她从盖勒特与邓布利多那里分别听过那段过去,却没有人能够告诉她,最终是谁的魔咒杀死了阿利安娜。也许他们并不真正知道,也许知道却不愿承认。那个答案在许多年里成为一扇不能打开的门,而阿利安娜则被留在门后,逐渐从一个真实生活过的女孩变成他们之间无法言说的罪。

“她喜欢什么?”西西莉亚忽然问。

邓布利多看向她。

“阿利安娜。”她说,“除了蓝色石头,她还喜欢什么?”

这是一个与死亡无关的问题。邓布利多似乎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她喜欢猫,但猫不总是喜欢她。喜欢把面包撕成很小的块喂鸟,也喜欢听阿不福思讲山羊的事,尽管那些故事通常没有结尾。她不喜欢雷声,冬天时会把手藏在袖子里。她曾经想学会做苹果馅饼,第一次把盐当成糖放了进去。”

“你吃了吗?”

“吃了。”

“全部?”

“阿不福思拒绝了,而我当时认为,哥哥应当鼓励她。”

“后来呢?”

“我喝了很多水。”

西西莉亚看着墓碑,很轻地笑了一下。阿利安娜的名字仍然刻在石头上,死亡也没有因此变得不再悲伤,然而她似乎终于从那场久远的决斗中走了出来,重新成为一个喜欢猫、害怕雷声、会把盐放进苹果馅饼的女孩。

西西莉亚从藤篮旁采了一朵很小的白花,放在墓碑前。邓布利多没有感谢她,只是重新戴好帽子,在离开以前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那动作并不沉重,却像某种无需说出的接纳:他允许她进入自己的过去,也允许她看见其中并不光明的部分。

离开墓园以后,他们沿着山谷边缘的小路继续向前。河流在树林后方出现,水面被阳光照得很亮。邓布利多年轻时乘坐麻瓜火车的故事、阿利安娜的蓝色石头以及盖勒特曾经住过的巴沙特家都留在身后,山谷前方则只剩下夏季的草地与缓慢流动的水。西西莉亚脱下鞋,踩进河边很浅的地方。河水比她预想中更凉,细小的石子在脚下移动。邓布利多原本坐在岸边看她,后来西西莉亚问他为什么不下来,他便也脱下鞋,把长袍向上提了一些。

他的太阳与月亮袜子又没有配成传统意义上的一双。

“你今天穿反了。”西西莉亚说。

“太阳仍然在左边,月亮仍然在右边。”

“上次太阳在右边。”

“它们偶尔也需要交换位置。”

邓布利多走进河里。水流从两个人脚踝旁经过,阳光被切碎成许多不断晃动的亮片。西西莉亚弯腰捡起一块透明的石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它没有阿利安娜留下的那块圆润,也没有蓝线缠绕,只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石英。

“它会记得河水的颜色吗?”她问。

“如果你愿意相信。”

“你不相信吗?”

“我活得越久,越觉得有些事并不需要先证明才能相信。”

西西莉亚把石头放进口袋。回到家以后,她找到一根淡金色的线,把它缠在石头外面,又将它放进那只装着阿利安娜遗物的木盒。邓布利多看见以后没有问她为什么,只在两块石头之间留出很小的距离,让它们并排躺在盒底。

那天晚上,西西莉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河流穿过霍格沃茨地下,水中游着蛇、飞鸟和许多颜色不同的鱼。哈利站在很远的地方,德拉科坐在岸边,盖勒特隔着高塔的窗户看向水面,而邓布利多沿河流走来,手中提着装满故事的藤篮。梦里没有人说话,河水也没有发出声音。她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极淡的晨光沿着窗帘边缘渗进来。

西西莉亚躺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入睡。她打开门,走下楼梯,发现客厅壁炉里仍然有微弱的火。邓布利多坐在扶手椅中,膝上放着一本没有翻动的书。他已经换上睡袍,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后,半月形眼镜被取下来放在桌边。

“你也醒了吗?”西西莉亚问。

“我还没有睡。”

“为什么?”

“年纪大的人偶尔不需要太多睡眠。”

“斯内普教授说,这是老年巫师最常用来掩饰失眠的说法。”

邓布利多沉默片刻。“西弗勒斯不应当把我们之间的谈话告诉学生。”

“他没有。他说的是你。”

“那就更加令人遗憾了。”

西西莉亚走到他旁边。邓布利多向一侧让开位置,她便坐在宽大的扶手椅边缘。炉火在两人面前缓慢燃烧,屋里那些钟都已经安静,只有最远处一只仍然坚持自己的时间,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走动声。

“你在想阿利安娜吗?”她问。

“有一点。”

“因为我们今天去了墓园?”

“也许。”

西西莉亚把腿收进睡裙下方,靠在椅背上。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一个已经背负某种悲伤一百多年的人。普通的话对这么漫长的时间显得太轻,承诺会好起来也不诚实,因为有些事并不会变好,只会逐渐成为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不会替代她。”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转过脸。

“我知道。”

“你也不会替代盖勒特。”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还会担心?”

炉火发出一声很轻的碎响。邓布利多看着那一点升起又熄灭的火星,过了片刻才回答:“因为成年人有时会把被允许去爱的机会,误认为一种需要小心保管的赦免。他们担心做得太多会越过界限,做得太少又会辜负信任,最后便站在原地,花许多时间思考哪一步才不会犯错。”

“你站在原地很久了吗?”

“相当久。”

“那你可以向前走。”

邓布利多看着她。西西莉亚的脸在炉火中显得很安静,蓝色眼睛没有回避,也没有催促。她并不完全明白父女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却已经在共同生活的日子里知道,它不只是魔法部文件上的权利与责任。它是有人记得她不喜欢凉牛奶,是她提醒另一个人吃午餐,是房间被提前清空,袜子重新得到配对,也是一个人终于可以在深夜承认自己并不总是知道应该怎么做。

“西西莉亚,”邓布利多轻声说,“我并不希望你因为那份协议而觉得必须以某种方式回应我。你可以一直叫我教授,也可以仍然只把这里当成暑假暂住的地方。你不欠我任何称呼,也不需要证明我们之间发生了变化。”

“但已经变了。”

“是的。”他承认。

“你高兴吗?”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斯莱特林的学生似乎认为我高兴得过于明显。”

“扎比尼说,你像他妈妈离婚以后分到孩子时候的样子。”

邓布利多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这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比喻。”

“斯内普教授可能听见了。”

“那么他没有告诉我,已经表现出一种极其珍贵的友谊。”

西西莉亚靠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头发从肩头落下来,一部分覆在邓布利多的睡袍上。他没有立刻触碰,只在确定她没有移开以后,才抬起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我也高兴。”西西莉亚说。

那句话很轻,却落在寂静的房间里。邓布利多的手臂略微收紧,又很快恢复到不会令她感到束缚的程度。他没有说谢谢。父亲不应当为了孩子接纳自己而道谢,正如孩子也不需要为了被照顾而表达感激。他们只是共同坐在壁炉前,看着最后一点火慢慢熄灭。

后来西西莉亚在那张扶手椅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上,鞋被整齐放在床边,窗帘也拉好,只留下一道不会照到眼睛的缝隙。邓布利多没有提起深夜里的谈话,只在早餐时给她的牛奶里放了半勺蜂蜜。西西莉亚也没有说什么。某些关系被接纳以后,并不需要立即得到名字,它们会先进入生活,像光照进屋里那样,逐渐使原本看不清的东西显露出来。

夏天由许多这样微小的日子组成。

邓布利多教西西莉亚制作柠檬果酱,结果第一锅太甜,第二锅太酸,第三锅在他们讨论糖的比例时自行凝固成一块可以从锅里完整取出的黄色物体。西西莉亚认为它可以被当作镇纸,邓布利多便真的把它放在书房,用来压住魔法部寄来的文件。几天以后,文件边缘都带上了柠檬味,一名官员在回信中谨慎地询问,霍格沃茨是否出现了新的防虫措施。

他们也试着整理客厅。邓布利多同意丢掉一些完全没有用途的物品,却对“完全没有用途”的定义极其严格。一只破裂的花瓶不能丢,因为它曾经装过米勒娃送来的花;一张过期四十年的火车时刻表不能丢,因为其中一趟列车已经永远停运;三只无法打开的铁盒不能丢,因为里面也许仍然装着东西。整理进行了两天,最终只丢掉一张无法辨认内容的购物清单,而且邓布利多在傍晚时又从废纸篓里把它拿了回来,认为纸张背面也许可以用于记录。

“所以我们什么都没有丢掉。”西西莉亚说。

“我们重新确认了它们值得留下。”

“那不叫整理。”

“理解一件东西为何存在,也是整理的一部分。”

“这句话是你刚刚想到的吗?”

“是的。”

“只是因为你不想丢东西。”

“动机并不影响一句话具有道理。”

西西莉亚最后只替自己在客厅清出一只抽屉。她把从霍格沃茨带回来的银蛇徽章、德拉科寄来的第一封暑假信、潘西送给她的一条发带,以及哈利经过普通猫头鹰顺利寄来的简短信件放进去。邓布利多为抽屉加上一道只有她能打开的魔法,又把钥匙交给她。钥匙很小,系着一根珠灰色丝带,与他那把不知道属于哪扇门的钥匙完全不同。

哈利的信并不长。他写道,德思礼一家对密室发生了什么毫无兴趣,只关心他是否会再次因为违反校规而被退学。海德薇这次没有被任何家养小精灵拦住,却在飞过伦敦时与一群麻瓜的气球发生冲突,因此信封一角多了一个很小的破洞。西西莉亚给他回信,告诉他邓布利多的房子确实存在,内部也确实很难找到出口;她还写了一些关于三十七双袜子、星期二会通往储藏室的门,以及柠檬果酱镇纸的事。

邓布利多询问她是否需要邀请哈利来住几天。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没有替哈利回答,只说可以先在信里询问。几天以后哈利回信,表示他很想来,却已经答应韦斯莱一家在八月前往陋居,而且德思礼姨父最近对一位重要客人有很多计划,自己最好留在这里,确保那些计划在适当的时刻遭到破坏。信的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请替我告诉邓布利多,谢谢他终于想起暑假里也可以邀请学生。

邓布利多看完以后,沉默得比平时略久。

“他生气了吗?”西西莉亚问。

“哈利拥有一种非常克制的尖锐。”

“所以他生气了。”

“我想,他有理由。”

邓布利多亲自给哈利回了一封信。西西莉亚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看见他坐在书房窗边写了很长时间。信由福克斯送出,以确保这一次不会被拦截。福克斯回来时带着一根从德思礼家花园里沾上的灌木枝,神情看上去不太愉快;邓布利多把树枝取下来,向它道歉,又给了它一小块柠檬蛋糕。

西西莉亚也收到了德拉科的许多信。

德拉科每隔两三天便询问一次她何时抵达庄园,虽然这个问题最初已经得到过明确答案。他还会详细描述纳西莎对房间作出的调整、卢修斯最近收到的魔法部信件,以及多比离开以后其他家养小精灵如何重新分配工作。写到邓布利多家时,他的语气总带着一种不够隐蔽的审查意味:房间是否足够大,食物是否按时,楼梯是否安全,邓布利多有没有因为处理学校事务把她独自留下一整天。

西西莉亚逐项回答。德拉科得知星期二的门会通往错误房间以后,立刻写信表示这已经证明住宅不符合基本安全标准;得知邓布利多把衣服洗得不断变色以后,他又建议西西莉亚提前来马尔福庄园。等她写到每天都会与邓布利多共同吃早餐、去村里散步,并且已经习惯那栋房子的空间魔法时,德拉科终于停止要求提前接她,只在下一封信里指出,习惯危险并不能使危险变得合理。

扎比尼在德拉科信末空白处写了一行不同的字:他最近像一个离婚后没有分到孩子的人。

潘西在下面补充:但马尔福夫人已经准备了七套新的夏装,所以他迟早会好起来。

西西莉亚把那封信给邓布利多看。邓布利多读完以后,表示自己愿意亲自确认她抵达马尔福庄园的日期,以安抚德拉科正在经历的监护权焦虑。西西莉亚没有让他写信,因为她记得德拉科已经明确说过,不希望邓布利多替她处理通信。

她住进戈德里克山谷的第三周,巴希达·巴沙特前来拜访。

那天邓布利多正在花园里尝试修复一只会把浇水对象弄错的喷壶。喷壶原本应该照料玫瑰,却始终执着地把水浇在一块没有种植任何东西的石板上,像是在期待石头开花。西西莉亚听见门铃,打开门时看见一位年纪很大的女巫站在外面。她身材瘦小,白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目光仍然很清醒,只是需要略微仰头才能看清西西莉亚的脸。

巴希达看见她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西西莉亚淡金色的长发移到蓝色眼睛,神情像是忽然在一条熟悉的旧路上看见本不应存在的风景。

“你是盖勒特的孩子。”她说。

“是的。”

“他从没有孩子。”

“后来有了。”

巴希达大概经历过太多历史,知道世界上总有一些事件会在完成以后才得到解释。她没有立即追问西西莉亚如何出生,也没有怀疑她说的是谎言,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一缕头发。

“颜色比他的浅。”她说,“眼睛也不一样。”

“她更像她自己。”邓布利多的声音从花园方向传来。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喷壶,右侧长袍被水浸湿了一大片。喷壶趁他不注意,再次向石板浇水。巴希达看了看他的长袍,又看向西西莉亚,脸上逐渐出现一种明白了什么的神情。

“所以传闻是真的。”她说。

“如果你听到的是魔法部监护协议,那么是真的。”邓布利多回答,“如果是关于我在霍格沃茨饲养一条备用蛇怪的消息,那么不是。”

“我没有听说备用蛇怪。”

“很好。看来那条传闻还没有离开学校。”

巴希达进屋喝茶。她在客厅里寻找椅子的动作十分熟练,显然早已习惯邓布利多家中的物品会不断改变数量。她没有询问西西莉亚属于谁,只讲了一些邓布利多少年时的事,包括他曾经为了证明一种魔咒可以同时修剪十二棵灌木,把巴希达花园里的所有花都剪成了相同高度。

“所以那位老妇人说你的手艺退步了,不是真的。”西西莉亚说,“你从前也剪得不好。”

“年轻人对几何秩序往往拥有过度的热情。”邓布利多解释。

“花园不是几何图形。”巴希达说。

“我后来已经明白了。”

“你今天还在给石板浇水。”

邓布利多低头喝茶,不再为自己辩护。

巴希达离开前,把一本很薄的相册交给西西莉亚。里面是戈德里克山谷许多年前的照片,有邓布利多一家,也有盖勒特刚来到英国时的样子。她说这些照片放在自己那里已经太久,如今也许应该让另一个人保管。

西西莉亚没有独自收下。她把相册放在客厅那只装有蓝色石头的木盒旁边,告诉邓布利多,这些属于他们两个人。邓布利多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说好。

父女关系并没有在某一天忽然完整地出现。它更像那些逐渐被带进客厅的东西,在日常中慢慢获得位置。邓布利多开始习惯在出门前询问西西莉亚是否同行,不再把邀请说成一种过分谨慎的可能;西西莉亚也开始在写给德拉科与哈利的信中使用“我们”,例如我们今天去了河边,我们没有成功修好喷壶,我们发现厨房最上层橱柜里住着一只拒绝离开的茶匙。

邓布利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称她为“我的女儿”,发生得十分偶然。

他们去邮局寄信,一位新来的年轻职员没有见过西西莉亚,询问她的猫头鹰登记应当归入哪个家庭地址。邓布利多正在填写表格,听见问题以后自然地回答:“她是我的女儿,目前住在这里。”

西西莉亚转头看向他。

邓布利多的羽毛笔停在纸上。他显然也在话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自己使用了什么称呼。年轻职员没有察觉其中的停顿,只把地址抄进登记簿,又询问她的姓氏。

“格林德沃。”西西莉亚说。

职员抬起头,看了看邓布利多,又看了看她,露出一种认为自己最好不要理解其中关系的表情。他飞快写完剩余部分,把收据交给邓布利多,随后去处理下一只猫头鹰。

走出邮局以后,两个人沿街道慢慢往回走。邓布利多没有立即解释,西西莉亚也没有表示反对。经过那道修剪得不太整齐的篱笆时,她才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女儿。”

“是的。”邓布利多说,“如果这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

“没有。”

他侧过脸看她。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先说。”西西莉亚继续道。

“我也没有想到。”邓布利多承认,“看来有些词会在人真正习惯以前,先替他找到位置。”

“盖勒特会生气吗?”

“我认为,他更可能写一封长信,解释创造与监护在法律及魔法层面的根本区别。”

“然后呢?”

“在信的最后承认,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西西莉亚觉得这很可能。她没有要求邓布利多以后继续这样称呼自己,也没有告诉他不可以。那句话已经发生过一次,便不再需要退回没有说出口以前。

七月渐渐走到末尾。山谷中的白昼仍然漫长,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比西西莉亚刚来时更加繁盛,那只喷壶终于接受石板不会开花,开始勉强照料真正的植物。星期二的门也被邓布利多修好,代价是每逢星期四,楼梯最上方会多出一级。西西莉亚认为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邓布利多则说空间魔法需要时间适应变化。

纳西莎寄来正式的邀请函,确认西西莉亚将在三天后抵达马尔福庄园。德拉科的附信只有很短的一句:终于。

西西莉亚开始整理行李。一个月前仍然空着大半的衣柜如今已经放满东西,其中一些属于她从霍格沃茨带来的生活,另一些则来自戈德里克山谷。巴希达送给她的相册留在客厅,河边捡到的石头也仍然与阿利安娜的石头放在一起;她只带走衣服、书籍、信件,以及那把系着珠灰色丝带的小钥匙。

“抽屉会留在这里。”邓布利多告诉她,“房间也是。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以后也会留着吗?”

“当然。”

“即使我一年只能住很短的时间?”

“一个房间是否属于某个人,不取决于她每天都在里面。”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邓布利多会不会把书重新放回已经清空的墙边,也没有问那只衣柜在她离开以后是否会被别的物品占据。她知道不会。那座房子已经为她改变了一小部分结构,正如两个人的生活也各自为对方让出了一块位置。

离开前一天,他们没有继续整理行李。邓布利多说,暑假最后一个完整的下午不应该用来确认袜子是否全部装进箱子,尤其在袜子本来便不需要完全配对的情况下。两个人沿着已经走熟的街道出门,又去了一次河边。阳光从树叶间落在水面上,西西莉亚脱鞋踩进浅水,邓布利多坐在岸边读一本书,却在同一页停留了很久。

回程时,他们经过冰激凌店。

店门外悬着的小铃被风吹响,玻璃柜里摆着许多颜色柔和的冰激凌。西西莉亚选择了玫瑰,邓布利多依旧要了柠檬味。店员问他是否需要两球,他思考了一会儿,只要了一球。

“你今天吃得比平时少。”西西莉亚说。

“我正在努力证明,魔法部没有在完全不了解我饮食习惯的情况下签署监护协议。”

“已经太晚了。”

“那么也许是为了在你去马尔福庄园以前,留下一个具有节制的印象。”

“纳西莎夫人见过你吃甜点。”

“这使我的任务更加艰巨。”

他们拿着冰激凌沿山谷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太阳已经接近远处的山脊,夏季漫长的白昼终于开始变得柔和。屋顶、石墙和花园都被染上一层浅金色,影子从脚下缓慢伸长。冰激凌在温暖的空气里融化得很快,西西莉亚低头舔去沿蛋筒边缘滑下的一点奶油。邓布利多的胡须上沾了一小块淡黄色冰激凌,他没有发现,仍然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路旁那棵老树为什么每到冬天都会拒绝落完最后一片叶子。

西西莉亚听着那个故事,看见他们的影子并排落在回家的路上。一个高而略微弯曲,另一个细小,长发的轮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过去一个月中所有没有被特别命名的时刻似乎都在此刻留了下来:早晨彼此争论的钟,温度刚好的牛奶,太阳与月亮的袜子,下雨天打开的木盒,墓碑前关于苹果馅饼的故事,夜里熄灭的炉火,以及邮局里那句先于思考出现的“我的女儿”。

邓布利多讲完了树的故事,低头看向她。

“你在想什么?”

“晚餐。”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答案。”

“家里有什么?”

“还有一些面包、奶酪和昨天的蔬菜汤。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煎鱼,不过那只平底锅最近对鱼有一点偏见。”

“为什么?”

“这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

“那么吃晚餐的时候再讲。”

“当然。”

他们继续向前走。深蓝色的门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门旁那只黄铜小蜜蜂被夕阳照得发亮。西西莉亚手中的冰激凌只剩下最后一点,她咬了一口蛋筒,忽然像想起一件普通的事那样开口。

“爸爸。”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那声称呼并不响亮,也没有经过任何郑重的准备。它只是自然地落在夏日晚风里,像某个已经存在很久的答案,直到此刻才被说出来。西西莉亚也停下来,抬头看着他。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应。他脸上的神情很安静,蓝色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比平时更浅,握着冰激凌蛋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嗯?”他最后应道。

“晚餐后的甜点,我还可以再吃一个冰激凌吗?”

邓布利多看了她很久,随后笑起来。那笑容比监护协议签署以后任何一个早餐都更加明显,已经不再值得费心隐藏。

“西西莉亚,”他说,“我认为你正在利用一种刚刚获得的父女关系,为自己争取额外的甜点。”

“可以吗?”

“可以。”

“你也吃吗?”

“为了避免让你独自滥用这项权利,”邓布利多说,“我想我最好与你一起。”

两个人重新迈开脚步,一边舔着将要融化的冰激凌,一边沿被夕阳照亮的道路向家走去。黄铜小蜜蜂在他们靠近时展开翅膀,深蓝色的门自行打开,屋里那些拥有不同时间的钟恰好在同一刻响了一声,像是经过整个夏天的争论,终于对某件事情达成了短暂而完整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