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在即将聘请占卜学教授的情况下这样评价。”邓布利多说,“而且真正的预言确实存在。只是知道结果有时并不会使人更自由,反而会让他一生都围绕那个结果行动。”
“像伏地魔。”
“是的。”
他们从书店出来,沿对角巷向魔药材料店走。彼得的通缉令在风中轻轻翻动。西西莉亚想起两天前那个被自己的力量从老鼠外形中拖出来的男人。他的真实身份一直存在,却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表面而隐藏了十二年。小天狼星则恰好相反: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罪犯,于是连真实记忆也无法获得被检查的机会。
“真相一直存在吗?”她问。
“我想是的。”
“即使没有人知道?”
“即使没有人知道。”
“那么它为什么会被错误覆盖这么久?”
“因为事实不会自行说话。”邓布利多说,“它需要有人寻找、有人愿意听,也需要权力允许它被记录。彼得活着是事实,小天狼星没有背叛波特夫妇也是事实,但如果你没有让他们显露真实形态,这些事实仍然可能被藏在一条狗与一只老鼠的身体里。”
“所以是力量让真相出现。”
“这一次是。”
“那么拥有力量就可以决定真相。”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他们正站在一家售卖望远镜与黄铜仪器的商店外,橱窗里的星图缓慢旋转。街上人群从两侧经过,声音仿佛被玻璃隔得稍远。邓布利多低头看着西西莉亚,神情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力量可以迫使隐藏的事物显露,却不能因此获得定义真相的权利。”他说,“你能让小天狼星与彼得变回人形,但你没有仅凭自己对他们的感觉决定谁有罪。审讯、记忆与证据仍然必要。否则,拥有最强力量的人说出的每句话都会被当成事实,而世界只会从一种错误走向另一种更难反驳的错误。”
“圣杯知道规则。”
“是的。但使用它的人未必永远不会误解。”
“我也会吗?”
“你会。”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平静。
西西莉亚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容易犯错,而是因为你也是一个人。”他继续道,“你会喜欢一些人,不喜欢另一些人,会在疲惫时忽略细节,也可能因为想保护谁而过早相信某个答案。你的力量越难被反抗,就越需要允许别人向你提出问题。”
“包括你?”
“尤其包括我。”
“盖勒特也会。”
“我从不怀疑。”
“德拉科也会。”
“他已经表现出相当稳定的能力。”
“哈利呢?”
邓布利多笑了一下。“哈利大概会先行动,再在事情结束以后向你提出问题。”
他们继续向前走。这个答案没有使力量变得危险,也没有要求西西莉亚害怕自己。邓布利多只是替它划出一种与卢修斯理解不同的边界:不是不能越过的规则,而是每一次行动以后都应当重新确认的责任。西西莉亚没有完全理解,却把那句话像其他尚未明白的事一样留在心里。
经过魁地奇精品店时,火弩箭仍然摆在橱窗中央。
“德拉科说,只要他想,这把扫帚随时可以送到马尔福庄园。”西西莉亚说。
“马尔福先生确实能够负担。”
“但纳西莎不会赞同。”
“德拉科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没有买。”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橱窗。“愿意承认另一个人的担忧,有时比买得起一把扫帚更能证明长大。”
“如果他听见,会说自己只是没有必要。”
“许多人都会替自己的成长选择一个不那么令人难为情的名字。”
他们在弗洛林的冰激凌店停下来。邓布利多买了两球柠檬味,西西莉亚选择开心果与蜂蜜。店外仍然有傲罗巡逻,通缉令也贴在最近的灯柱上,但午后的阳光很好,冰激凌在空气里缓慢融化。真相、力量与魔法部的错误并没有因为甜点而消失,却暂时退到生活可以承受的位置。
“第三学年也会发生大事吗?”西西莉亚问。
邓布利多手中的冰激凌停了一下。“为什么这样问?”
“第一年有魔法石,第二年有密室。今年还没有开学,彼得已经逃跑了。”
“从时间上来说,彼得属于暑假。”
“危险不会因为在九月一日前发生,就不计入学年。”
“这是一个十分严格的计算方式。”
“你以前说,哈利会经历一年一度的挑战。”
“我不记得使用过‘一年一度’这个说法。”
“但差不多。”
邓布利多舔去即将从蛋筒边缘滑落的柠檬冰激凌,没有立即回答。西西莉亚已经在密室被重新打开的当天意识到,落在哈利身上的危险似乎并不完全是偶然。有些是伏地魔留下的,有些来自成年人过去的错误,还有一些则因为哈利本人总会向异常的地方走去。邓布利多或许会准备帮助,却从不替他移走全部危险。
“未知的危险始终存在。”邓布利多最后说道,“对哈利,对你,也对每一个进入霍格沃茨的人。我们能做的不是提前知道它会以什么形态出现,而是尽量确保,当它真正来到时,你们不必独自面对。”
“去年你和我一起离开学校了。”
“是的。”
“哈利说那是一个稍欠考虑的决定。”
“他的评价相当宽容。”
“今年你还会离开吗?”
“如果没有比留在学校更重要的理由,我不会。”
“魔法部文件算吗?”
“从现在开始,与你有关的魔法部文件会尽量在假期处理。”
西西莉亚点头。她没有要求邓布利多保证所有人都会平安。那种保证既不真实,也不是父亲能够通过签署文件获得的能力。她只是确认他会在那里。邓布利多似乎也明白这个问题真正询问的并不是危险,而是陪伴。
“如果第三学年真的有大事,”他说,“我会比去年更早听取你的预感。”
“也会听哈利的吗?”
“我会努力。”
“他可能不说。”
“那么我还需要比他更早发现。”
“这听起来很难。”
“担任校长与父亲都有许多困难。”邓布利多说,“幸运的是,我在其中一项上已经拥有相当长的经验。”
“校长?”
“我原本希望答案不必这样明确。”
采购结束以后,他们带着装满书籍、长袍、羊皮纸与魔药材料的纸袋回到戈德里克山谷。当天晚上,邓布利多再次检查行李,发现西西莉亚只带了六支羽毛笔,便又放进去四支;西西莉亚则从他的手边拿走两盒柠檬糖,认为一名校长不应当在开学第一周拥有这么多。最终他们各自退让一步,她带八支羽毛笔,邓布利多保留一盒半柠檬糖。
九月一日早晨,邓布利多比三只钟醒得都早。
西西莉亚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煎鸡蛋边缘整齐,面包没有逃跑,牛奶温度也刚好。邓布利多穿着准备返回霍格沃茨的长袍,却没有戴平日那顶尖帽。他的行李早已由福克斯送往学校,理论上,他只需要带西西莉亚一起幻影移形到霍格沃茨门外,整件事便可以在早餐后迅速完成。
“我们不直接回学校。”他说。
“为什么?”
“我想送你去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火车需要很多小时。”
“我知道。”
“你可以直接带我回去。”
“也可以。”
“那为什么坐火车?”
邓布利多替她把蜂蜜递过去,神情中出现一点近乎不合年龄的期待。“因为父母通常会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送孩子上学。我没有经历过这件事。”
西西莉亚想了想。“你以前送过很多学生。”
“作为校长,不是作为父亲。”
“有什么区别?”
“我想,区别在于我可以在列车离开以后仍然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最后一节车厢。”
“这样没有用。”
“许多家庭传统都没有实际用途。”
“你只是想做一次。”
“是的。”
西西莉亚看着他。邓布利多显然知道这项安排有些幼稚,也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花一整个上午前往伦敦,再独自返回霍格沃茨。他仍然希望这样做,仅仅因为监护协议第一次使他有资格站在那座属于离别的站台上,以父亲的身份看着她登上列车。
“好。”西西莉亚说,“可以成为传统。”
邓布利多的笑意立刻变得明显。
“每年都要吗?”她问。
“传统通常需要重复。”
“如果你很忙呢?”
“我会提前安排。”
“如果魔法部又出事呢?”
“那就让魔法部等到列车出发以后。”
“福吉不会同意。”
“最近,他需要学习不同意并不总是有效。”
他们在上午十点以前抵达国王十字车站。邓布利多换上一件较为接近麻瓜服装的深蓝色长外套,却仍然戴着绣有银星的紫色围巾。西西莉亚认为麻瓜们会注意,他则表示伦敦人已经习惯对无法理解的衣着保持礼貌。事实证明,大部分人确实只是看了他两次,只有一名小孩指着他的胡须询问圣诞老人为什么在九月出现。
穿过九与十站台之间的隔墙时,深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已经停在那里。蒸汽沿站台上方缓慢飘动,猫头鹰叫声、行李车碰撞声与家长最后的嘱咐混在一起。韦斯莱一家很容易辨认,他们人数众多,周围又堆着比人数更多的行李。哈利站在罗恩与赫敏旁边,小天狼星暂时无法出院,因此他仍然由韦斯莱一家送来,却显得比过去任何一个开学日都更加轻松。
他看见西西莉亚与邓布利多以后,立刻走过来。
“你真的要坐火车?”哈利问邓布利多。
“我只负责送行。”
“他想建立家庭传统。”西西莉亚说。
哈利看了看邓布利多,又看向西西莉亚。“听上去有点幼稚。”
“我也这样认为。”
“但你同意了。”
“他很想。”
邓布利多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两名孩子当面对自己的安排作出评价。哈利随后告诉他们,小天狼星的治疗状况很好,也已经递交了要求成为哈利正式监护人的申请。审查仍然需要时间,但邓布利多与韦斯莱夫妇都愿意提供支持。提到这件事时,哈利嘴角的笑意再次出现,像是他已经无法阻止自己在每次想起未来时感到高兴。
德拉科与父母很快抵达。纳西莎向西西莉亚问好,又确认她已经安全回到邓布利多身边。卢修斯与邓布利多只进行了一次简短交谈,内容涉及摄魂怪与福吉最近的决定。两个人显然仍然不喜欢彼此,却在反对摄魂怪进入学校这件事上形成了极不稳定的共识。
“我已经要求他们不得进入霍格沃茨场地。”邓布利多说。
“福吉在站台外也安排了检查。”卢修斯回答,“他现在认为任何交通工具都可能被佩迪鲁利用。”
“包括麻瓜火车?”
“包括魔法部员工通勤用的公共壁炉。”
“那么他至少终于开始检查自己的办公室。”
德拉科在一旁听见,神情中出现一点笑意。他的行李被家养小精灵放上车,潘西与扎比尼已经从远处向他挥手。临近十一点时,站台上的告别声逐渐急促。纳西莎拥抱德拉科,卢修斯提醒他不要单独接近任何可疑动物;韦斯莱夫人则逐一确认孩子们带齐了东西,最后发现金妮的围巾仍然在自己手里。
邓布利多替西西莉亚整理了一下长发,又确认她的银蛇徽章没有被行李带子勾住。
“到了学校以后见。”他说。
“你会比火车早到。”
“这正是送行传统中稍微不合逻辑的部分。”
“明年也要吗?”
“如果你愿意。”
“我同意过了。”
邓布利多笑了笑,伸手抱住她。这个拥抱比马尔福庄园门外自然许多,也不再需要小心确认她是否愿意。西西莉亚的脸轻轻贴在他的长外套上,闻到一点熟悉的羊皮纸、茶叶与柠檬糖气味。
“再见,爸爸。”她说。
站在旁边的德拉科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他预见的礼堂早餐灾难终于提前在站台发生。哈利却笑了,韦斯莱夫人也露出一种柔和的神情。卢修斯转开目光,假装正在检查列车时刻。邓布利多没有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春风得意,只是当他松开西西莉亚时,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斯莱特林得出结论。
“再见,西西莉亚。”
汽笛响起。她与德拉科登上列车,在车门关闭以前回头看了一眼。邓布利多仍然站在原处。列车缓慢离开站台,蒸汽将所有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他果然一直没有离开,直到最后一节车厢穿过弯道,站台彻底消失。
新的家庭传统由此完成了第一次。
西西莉亚最初坐在斯莱特林的车厢里。潘西与扎比尼已经为她留好靠窗的位置,德拉科把她的随身提包放到行李架上,又开始讲述卢修斯最近弹劾福吉的进展。潘西对西西莉亚在站台上当众叫邓布利多爸爸表现出很大兴趣,扎比尼则认为,校长今年参加早餐的次数可能会进一步增加。
“他根本不需要坐火车,却专程去站台送你。”潘西说。
“这是家庭传统。”
“一次还不能叫传统。”扎比尼指出。
“明年还会。”
“那么他已经提前获得第二次探视权。”
“不是探视。”德拉科说,“她本来就住在他家。”
扎比尼看向他。“你现在听起来像已经接受了分配结果。”
“我只是在纠正用词。”
“离婚家庭总是从纠正用词开始。”
德拉科冷冷看了他一眼。潘西笑着转向窗外。列车已经离开伦敦,房屋逐渐被田野取代,夏末的阳光从云层之间落下来。整个车厢看上去与过去两年没有区别,仿佛彼得·佩迪鲁的逃亡、魔法部长可能受到的弹劾,以及站台外那些令人不安的黑色身影都被暂时留在了远处。
午后,西西莉亚去找赫敏。
她需要把一本关于猫狸子的书交给她。那本书原本是邓布利多从家中书架上找到的,详细记载了猫狸子识别伪装与不可信任对象的能力。赫敏在陋居事件以后一直想知道,克鲁克山为何能比所有巫师更早识破彼得,西西莉亚便答应开学时带来。
德拉科原本说可以让猫头鹰送去,随后又在她离开车厢时站起来。
“你去哪里?”
“找赫敏。”
“我知道。我是问在哪一节车厢。”
“前面。”
“我和你一起。”
“你不喜欢他们。”
“这不影响我认识路。”
扎比尼从杂志后方抬起头。“德拉科只是担心你进入格兰芬多车厢以后,被他们以人数优势留下。”
“他们不会。”
“我知道。”德拉科说,“但我正好也要走动。”
他显然没有任何需要走动的理由,却还是跟在西西莉亚身后。两个人经过几节喧闹的车厢,终于在靠近列车前方的位置找到哈利、罗恩与赫敏。那间车厢里还有一名他们不认识的成年人。他穿着一件磨损得很厉害的巫师长袍,浅褐色头发中已经夹杂银丝,脸上带着疲倦留下的细纹。行李架上那只旧箱子用许多细绳捆着,角落处印着已经剥落的名字:r.j.lupin。
“他是新教授。”赫敏压低声音说,“箱子上写着教授,但我不知道教什么。”
卢平靠在窗边睡觉。他睡得很沉,面色苍白,仿佛在登上列车以前已经许多天没有真正休息。哈利旁边放着一叠小天狼星寄来的信,最上面一封只写了两页,却被他折叠得十分仔细。
西西莉亚把猫狸子书交给赫敏。赫敏立刻开始翻看目录,罗恩则对其中“猫狸子通常能够察觉不可信任的人类”这一行表现出复杂的神情。
“所以克鲁克山当时不是想吃斑斑。”他说。
“它是在试图抓住彼得。”赫敏说。
“它也可以先向我解释。”
“它是一只猫。”
“半只猫狸子。”
“这并不会让它说英语。”
德拉科站在门边。“你们居然仍然在讨论那只猫为什么不向人类提交正式报告。”
“至少它比魔法部有用。”哈利说。
德拉科没有反驳。
西西莉亚原本只打算停留一会儿,却在赫敏开始讲解猫狸子不同的尾部动作时坐了下来。德拉科最终也进入车厢,选择距离罗恩最远的位置。外面的天空逐渐阴沉,阳光被越来越厚的云层遮住。列车仍然向北行驶,车轮在铁轨上发出稳定声响,卢平教授始终没有醒。
接近傍晚时,列车忽然减速。
最初只是车轮声发生变化,随后灯光闪烁了一下,完全熄灭。列车停在没有站台的荒野中。窗外已经很暗,玻璃上逐渐浮起一层不合季节的白霜。车厢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所有呼吸都化成浅白色雾气。
“怎么回事?”罗恩站起来。
“还没到学校。”赫敏说。
走廊里传来学生惊慌的声音。有人打开车厢门,随即又因为黑暗退了回去。德拉科抽出魔杖,念出“荧光闪烁”。一点苍白的光从杖尖亮起,却比平时微弱,像随时会被周围的寒冷熄灭。
哈利忽然抓住座椅边缘。
一种并不属于车厢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最初很远,像有人隔着厚重的水面尖叫。随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是一个女人正在哀求。她请求某个人不要伤害哈利,声音因恐惧而断裂;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发出笑声,绿光在看不见的地方闪过。
哈利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哈利?”赫敏叫他。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看不见车厢,只能听见母亲死亡前最后的声音。身体中的温度像被某种东西连同意识一同抽走,胸口的空气也无法再进入。哈利向前倒下,眼镜从脸上滑落。
赫敏与罗恩同时伸手接住他。
车厢门在这时缓慢打开。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停在门外。它没有可以看清的脸,藏在兜帽中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腐烂般的阴影。覆着灰白色皮肤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像已经在水中浸泡了太久。它吸气时,车厢里所有快乐的记忆都仿佛被一同牵动,向那片空洞靠近。
罗恩无法移动。他想起一切可能失去的东西,想起彼得在自己床边生活了三年,也想起家人有朝一日发现他仍然是最不重要的那个孩子。赫敏的手指紧紧抓着哈利的肩,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能够解决问题的思考。德拉科杖尖的光熄灭了一瞬。他看见卢修斯重新跪在伏地魔面前,黑魔标记回到父亲手臂上,马尔福庄园在火焰中关闭,而所有他认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都在同时抛弃自己。
只有西西莉亚仍然坐在原处。
寒冷确实触碰到她的皮肤,也在睫毛与发丝表面凝出极淡的水汽。她能够感到摄魂怪正在吞噬周围的情绪,像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空洞,试图从每个人身上寻找最明亮的部分。然而那种力量经过她时,只像风越过一件不能被打开的器物。她没有听见孤儿院地下室里的门锁,没有重新看见铁链、黑暗与那些年无人到来的日子;也没有感到戈德里克山谷的房间、盖勒特、邓布利多、德拉科与哈利正在从记忆中远去。
摄魂怪停顿了。
兜帽下那片没有面孔的黑暗缓慢转向她,像是第一次遇见一种无法被辨认的生命。它又向前靠近一步,吸气声变得更深,却仍然无法从西西莉亚身上取走任何东西。
西西莉亚看着它。
她并不害怕,也没有主动攻击。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被魔法部称为守卫的生物,想知道它为什么会让所有人如此痛苦。摄魂怪却像从她过于平静的目光中感到了某种与自身相反、却同样无法解释的存在,斗篷边缘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一直沉睡的卢平在这时醒来。
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魔杖从袖中滑进手里,银白色光芒骤然充满车厢。
“呼神护卫!”
一团明亮的银光冲向门口。摄魂怪向后退去,黑色斗篷被光推回走廊。寒冷没有立刻消失,却不再继续加深。卢平走到车厢门边,魔杖始终对准那道身影,直到它彻底离开这一节车厢,才关上门。
灯光重新亮起。
哈利躺在座椅间,额头覆着冷汗。赫敏与罗恩正试图把他扶起来。德拉科坐在另一侧,脸色同样苍白,却在看见西西莉亚以后立刻问:“你没事吗?”
“没事。”
“它没有影响你?”
“没有。”
卢平转过头。他原本正在从旧箱子里取一包巧克力,听见德拉科的话以后,目光在西西莉亚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呼吸平稳,蓝色眼睛也依旧清明,只有睫毛与发丝表面凝着一层极淡的水汽。方才那只摄魂怪的确在她面前停顿了,也的确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这一点并不难发现,真正困难的只是决定发现以后应当做什么。
卢平没有询问。他先把巧克力掰下一大块,递给刚刚恢复意识的哈利,又让赫敏扶他靠回座椅。哈利的手指仍然有些发抖,接过巧克力以后却没有立刻吃,只急促地问其他人是否也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尖叫。罗恩与赫敏都摇了头。德拉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已经熄灭的魔杖尖端,仿佛方才看见的景象只要没有被说出口,便仍然属于尚未发生的将来。
“那是摄魂怪。”卢平说,“它们会使人重新经历最痛苦的记忆,也会把周围所有温暖而快乐的东西暂时带走。把巧克力吃下去,会好受一些。”
哈利咬下一小块。糖与可可的味道显然无法立刻驱散耳边残留的尖叫,却使他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它们为什么在火车上?”
“魔法部在寻找彼得·佩迪鲁。”卢平回答,“部长大概认为,他有可能藏在霍格沃茨特快上。”
“所以他们就让这种东西检查一整列学生?”德拉科问。他的声音仍然很冷,恢复得却比脸色快得多,“我父亲会让福吉为这件事后悔。”
卢平看了他一眼,大概已经从铂金色头发、昂贵的旅行袍与这种十分熟练的威胁方式中认出了他的姓氏。“这一次,”他说,“我想霍格沃茨不会反对马尔福先生提出质疑。”
罗恩若在平时听见这句话,大概会认为新教授对马尔福家缺乏必要的警惕;但他刚刚亲眼看见一只摄魂怪站在车厢门口,暂时觉得即使卢修斯·马尔福准备把福吉折叠起来塞进公文包,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赫敏仍然扶着哈利,一边检查他的额头是否撞伤,一边询问巧克力是否属于经过验证的治疗方法。卢平告诉她,这是最适合列车上使用的临时补救,但哈利到学校以后最好再去一趟医疗翼。
确认哈利能够正常回答问题以后,卢平才看向其余几人。“有人受伤吗?头晕、耳鸣,或者仍然觉得冷?”
罗恩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赫敏摇头,德拉科说自己很好,语气足以使任何不同意见都显得缺乏根据。西西莉亚也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
卢平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西西莉亚知道他看见了那只摄魂怪的停顿,也知道一位能够施展守护神咒的人不可能把那一幕简单归因于错觉。她等待了片刻,以为他会问自己听见了什么,是否学过抵抗摄魂怪的方法,又或者究竟是什么使那种饥饿的生物在她面前迟疑。
卢平却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稍后开始不舒服,告诉我。”他说。
他没有把已经发现的异常说给车厢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因为西西莉亚没有主动隐瞒,便认为自己获得了继续询问的权利。他只是把余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放进外套口袋,随后走到车厢门旁,透过玻璃查看走廊里的动静。那只摄魂怪已经离开,寒冷却仍沿着整列火车缓慢向后移动,远处不时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魔法部显然打算检查每一节车厢,没有因为刚刚吓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便改变计划。
“你是教授吗?”赫敏在安静了一会儿以后问。她大概已经从卢平对摄魂怪的了解、那只旧箱子与他前往霍格沃茨的方向推导出了答案,只差由本人加以确认。
“从今晚开始,大概是。”卢平说,“如果这列火车最终还能抵达学校,我会负责你们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课。”
“你会教守护神咒吗?”哈利问。
卢平回过头。哈利仍然握着巧克力,绿色眼睛里的惊惧尚未完全退去,却已经开始试图理解刚才击退摄魂怪的魔法。
“那通常不是三年级课程。”卢平说,“不过课程表有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不可更改。”
哈利点了点头,又咬下一块巧克力。罗恩开始帮助他寻找掉到座椅下面的眼镜,赫敏则用魔杖清除镜片上的灰尘。德拉科没有加入,却把自己脚边的一只书包向旁边挪开,使罗恩能够弯下腰去。这个动作十分轻微,轻微到他本人显然希望不会有人注意。西西莉亚看见了,没有指出来。
过了几分钟,列车重新开始移动。最初只是车身轻轻震了一下,随后轮轨声从脚下缓慢恢复。窗外的荒野重新向后退去,玻璃上的白霜在逐渐回升的温度里融化成细小水珠,一道道滑过所有人模糊的倒影。卢平仍然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魔杖横放在膝上,没有再次睡去。
车厢里没有人继续谈论自己方才看见或听见的东西。哈利没有说出那个女人是谁,德拉科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在摄魂怪靠近时握紧魔杖,罗恩与赫敏也各自保留了那几分钟里最不愿被别人知道的部分。西西莉亚仍然不知道摄魂怪为什么无法从自己身上取走任何东西,也没有主动提出一种足以满足所有人好奇心的答案。
卢平同样没有要求。
他只是坐在门边,替几个仍未完全恢复的孩子看着那条黑暗的走廊。窗外的山脉已经在夜色中显出轮廓,霍格沃茨仍然位于很远的北方。列车将因为这场检查晚到近一个小时,而在剩下的路程里,每个人都可以暂时保有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