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回答听起来不像赞扬。”
“你希望我赞扬吗?”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经过第一处转角时,德拉科忽然问:“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没有影子?”
“因为它不是我。”
“博格特变成的蜘蛛也不是真蜘蛛。”
“但是罗恩害怕的是蜘蛛。它知道蜘蛛应该是什么样子。”
“而它不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西西莉亚想了想。
“它知道我的外表。”
“这不是回答。”
“它不知道什么使我成为我。”
德拉科的脚步慢了一瞬。他很快重新跟上,脸上的神情却没有恢复成平日那种略带傲慢的轻松。两个人走到地窖入口时,潘西正在前面等他们。她显然已经从刚才的课堂中恢复过来,只是看向西西莉亚时,眼睛里仍带着一点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那天下午,关于博格特的消息传遍了城堡。
流言的速度通常取决于两个因素:事件是否发生在足够多的人面前,以及它是否允许每个转述者增加一点属于自己的解释。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里的事情同时满足了这两项条件。到了午餐时间,赫奇帕奇已经听说西西莉亚最害怕的东西是她自己;到了下午,拉文克劳的版本认为博格特无法读取她的意识,只能根据外表进行复制;晚餐以前,几个格兰芬多一年级学生坚信博格特变成西西莉亚以后没有影子,是因为她本来就把自己的影子锁在某个地方。斯莱特林内部的说法更加谨慎,却也没有合理多少。有人认为博格特不是找不到她的恐惧,而是不敢将它完整地表现出来;还有人提出,摄魂怪与博格特都在她面前出现异常,证明某些黑暗生物拥有互相辨认等级的本能。
潘西在公共休息室听完最后一种说法,评价它像是由一个读了三页神奇动物教材便决定建立新学科的人提出的。
“布雷斯说不是他。”她补充道。
“我没有问。”西西莉亚说。
“他认为你会怀疑他。”
“现在有一点。”
潘西满意地点头,转身去告诉布雷斯,他为自己制造了新的嫌疑。
西西莉亚没有参与其余讨论。晚餐后,她带着几本书离开公共休息室,去了魔药学会使用的旧教室。新学期的研究活动尚未正式开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窗户被夜色染成深蓝,长桌上覆盖着暑假前留下的防尘布,玻璃柜中的材料瓶在昏暗光线里排成一列模糊的影子。她点亮墙边的灯,又用魔杖掀开其中一张桌上的布。细小的灰尘在灯下升起,短暂地闪烁片刻,随后重新落下。
她带来的书并不全是魔药学教材。其中两本关于阿尼马格斯,一本记录魔法部过去三十年里发生的错误审判,另一本则是从图书馆借出的《魔法伪装、形态转移与身份鉴别》。这些书从暑假开始便陆续出现在她的桌上。
小天狼星·布莱克被证明无罪以后,整个魔法界都花了很长时间讨论彼得·佩迪鲁如何欺骗了他们。报纸将它称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魔法部则宣称当年的调查受到战时条件限制,许多人事后表示自己早已察觉案件存在疑点,只是从未有机会公开指出。西西莉亚读完那些报道以后,发现没有人真正回答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活着的人只要变成老鼠,留下手指与足够多的目击者,便可以让另一个人替他在阿兹卡班度过十二年?
不是因为彼得的魔法无可识破。也不是因为小天狼星完全无法申辩。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们看见爆炸、尸体与一根断指,便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真相。外表一旦足够完整,事物本身反而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西西莉亚在羊皮纸上写下“阿尼马格斯”,又在下面依次写出“复方汤剂”“人体变形”“幻身咒”“混淆咒”“附身”与“记忆修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都留着足够的空隙。博格特不是这些魔法中的任何一种。它并没有真正变成西西莉亚,只是制造出一个足以被旁人认出的外形。然而哈利和德拉科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时判断那不是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她刚刚翻到吐真剂的章节。
哈利推开门,看见西西莉亚坐在里面,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羊皮纸,显然不是为了参加尚未开始的魔药学会活动。
“潘西说你在这里。”
“她怎么知道你在找我?”
“我问了一个斯莱特林。”哈利说,“然后三个斯莱特林分别告诉我三个不同的方向。最后一个说,如果我继续在地窖里乱走,他们就会把我交给斯内普。”
“所以你找到了。”
“因为前两个方向都是错的。”哈利走进教室,反手关上门,“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排除。”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来确认我有没有事。”
哈利在桌边停下。
“不是。”他说得很快,“我只是——”
门再次被推开。德拉科站在门口,看见哈利以后,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一点严肃迅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不欢迎。
“波特,你为什么在这里?”
“门上没有写马尔福专用。”
“这里是魔药研究学会的教室。”
“我也是魔药研究学会的成员。”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我已经来了不少次。”
“完全没有印象。”
“至少我的坩埚没有爆炸。”
“那是因为西西莉亚替你看着火。”
“你也是。”
两个人隔着半张长桌互相看了一会儿。西西莉亚低下头,继续阅读吐真剂的说明。
哈利最先移开视线。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像是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拥有留在这里的权利。德拉科随后关上门,走到西西莉亚另一侧。他没有坐,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你也来确认我有没有事。”西西莉亚说。
“我来取上学期留在这里的银制搅拌棒。”
“它在第三个柜子。”
德拉科望向第三个柜子,没有动。
哈利说:“你可以去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着?”
“我正在考虑是否有必要向你解释,银制器具不适合由不了解保养方法的人触碰。”
“我没有准备碰。”
“很好。”
德拉科终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那根银制搅拌棒仍然安静地躺在第三个柜子里,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进一步关心。
教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光越来越暗,远处偶尔传来学生经过走廊的声音。哈利看着西西莉亚翻过一页,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博格特——”
“不是我。”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德拉科也说:“这一点很明显。”
哈利看了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出手?”
“因为它挡在前面。”
“你平时遇见挡路的东西都直接施咒?”
“取决于它是否长着一张令人不舒服的脸。”
“那你每天照镜子一定很辛苦。”
德拉科刚要反驳,西西莉亚把书转向他们。
“吐真剂不能证明真相。”
两个人同时停下。
哈利低头看向书页。
“它不是让人说真话吗?”
“让服用者说出他相信的真话。”西西莉亚说,“如果记忆被修改,他会说出修改后的内容。如果他不知道一件事,药剂不能让他知道。如果问题不准确,回答也可能没有意义。它依赖语言,也依赖服用者对事实的理解。”
德拉科扫了一眼她写在羊皮纸上的词。
“你在研究彼得·佩迪鲁。”
“对。”
“因为他变成了老鼠?”
“因为所有人都把老鼠当成了老鼠。”
哈利安静下来。他比德拉科更快明白了这句话。过去两年里,他见过复方汤剂改变人的面容,见过日记里的一段记忆获得自己的声音,也曾无数次说出真实发生的事,却因为内容听起来不够合理而不被相信。他知道外表与叙述如何轻易取代一个人本身,只是从未把这些事放在同一个问题里。
“你想做一种能认出阿尼马格斯的药?”他问。
“不只阿尼马格斯。”
西西莉亚把写满词语的羊皮纸推到桌子中央。
“如果一种事物被改变了外表,它原本的部分并没有完全消失。复方汤剂需要另一个人的一部分作为材料,却不能真正改变服用者的魔力;阿尼马格斯改变身体,意识仍然属于人;附身会使一个身体里出现不属于它的意志。变形、伪装和混淆都需要在真实的东西外面覆盖另一层。”
德拉科低头看了很久。
“你想把那一层去掉?”
“不一定。直接解除魔法可能伤害被施法者,也可能触发防护。我想让它显现。”
“怎么显现?”
“还不知道。”
“这通常是研究里相当重要的部分。”
“所以要研究。”
哈利把椅子向前拉了一点。
“如果滴在阿尼马格斯身上呢?”
“也许动物会出现人的影子。”
“复方汤剂?”
“也许镜子里会短暂出现原本的脸。”
德拉科说:“镜子并不是魔药的一部分。”
“可以加入银镜粉。”
“银镜粉会和大多数显形材料发生冲突。”
“所以你知道怎么做?”哈利问。
“我只是在指出你不懂。”
“指出问题而不给解决方法通常不算有用。”
“至少比随便往坩埚里倒银镜粉有用。”
西西莉亚看着他们。几分钟前,两个人还在询问博格特是否对她造成了影响,现在已经分别把羊皮纸拉向自己的一侧。哈利在“阿尼马格斯”旁边画了一只很不像老鼠的老鼠,德拉科则用魔杖尖把那个图案推远了一点,以免它碰到自己的袖口。
“它叫什么?”哈利问。
“还没有名字。”
“显形药剂?”
“太普通。”德拉科说。
“你有更好的?”
“至少不会把第一时间想到的词直接写上去。”
“马尔福鉴伪剂?”
“波特,你最好永远不要负责命名。”
“那你来。”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他显然认为一个足够重要的新药剂应该拥有复杂、准确且最好带有古典词源的名字,然而在尚未确定配方以前进行命名,又显得不够严谨。西西莉亚重新拿过那张羊皮纸,在最上方空白的位置写下四个字。
本相药剂。
羽毛笔的尖端停在最后一笔。墨水沿着纤维轻轻扩散,形成一个很小的深色边缘。
“本相。”哈利念了一遍,“真正的样子?”
“不是解除伪装,也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西西莉亚说,“它只需要证明眼前所见与事物本身是否一致。”
德拉科看着那四个字。
“如果它成功,魔法部会非常想要。”
“也会非常不想要。”哈利说。
德拉科抬起眼睛。两个人难得没有立刻反驳对方。
一种能够辨认伪装、变形与附身的药剂,可以帮助魔法部找到逃犯,也可以让魔法部不得不重新检查许多它并不希望重新检查的事情。它会使复方汤剂失去一部分价值,使秘密阿尼马格斯难以藏身,也会让那些依赖外表与身份维持的秩序出现裂缝。它并不直接说出真相,却会指出某个被当成真相的东西并不完整。
“会很危险。”哈利说。
“这不是停止研究的理由。”德拉科说。
“我没说要停止。”
“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像。”
“我是在说成功以后会很危险。”
“那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显而易见,你为什么还要重复?”
“是你先重复。”
他们又开始争论。声音在空旷的旧教室里来回碰撞,却不像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在走廊上常见的争执那样带有真正的敌意。那更像两个人同时发现了一扇尚未开启的门,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准备跟随另一个人走进去,于是只好一边争论谁先看见门把手,一边各自伸出手。
西西莉亚没有阻止。她从材料柜里取出三只空瓶,依次摆在桌上,又翻开一本记录魔力稳定性的旧书。哈利很快停止与德拉科争论名称,把那只画得很差的老鼠改成了人的轮廓;德拉科终于起身取回银制搅拌棒,却没有离开,而是顺手拿来了学会里保存的材料清单。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时,三个人已经在羊皮纸上排除了七种明显不适合的材料。月长石只能增强感知,却容易受到服用者主观意识影响;双角兽角能够维持形态稳定,却恰好被用于复方汤剂,本身便带有模仿与转换的倾向;流液草与身份变化有关,但处理周期过长。哈利提议使用照妖镜碎屑,被德拉科指出照妖镜不是魔药材料;德拉科提议先从银、盐与具有显形作用的植物入手,又被哈利提醒,他刚才才说银会与显形材料冲突。
“我说的是银镜粉。”德拉科冷冷地说,“银有许多不同的处理形式。”
“真方便。”
“知识通常会给人这种感觉。”
西西莉亚在两条意见之间写下“需要分别测试”。
博格特、摄魂怪与走廊里的传言已经被留在很远的地方。它们仍然存在,学生们或许会在第二天继续讨论,也会给那个没有影子的西西莉亚增加新的解释。哈利仍会在夜里想起列车上听见的尖叫,德拉科仍然不会承认自己曾在寒冷中短暂失去判断,卢平也会在某一份课堂记录上写下几个谨慎而克制的词。邓布利多大概正坐在校长室里,等待西西莉亚像往常一样经过那道旋转楼梯,或者通过画像确认她仍然平安。
但西西莉亚并不在意别人认为什么是她的恐惧。
她更在意为什么一只老鼠可以做十二年老鼠,为什么一个没有影子的赝品能够拥有她的脸,为什么人们总要等到错误造成漫长而无法归还的伤害以后,才开始承认自己曾经只看见了表面。
桌上的灯火很安静。三只空瓶映出三道不同方向的光,羊皮纸中央,“本相药剂”四个字已经完全干透。哈利与德拉科仍在为第一轮实验应当使用哪一种材料争论,谁也没有正式提出加入研究,谁也没有询问西西莉亚是否允许。
他们只是没有离开。
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那三只并排放置的空瓶,随后拿起羽毛笔,在研究成员一栏依次写下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