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谁饮用?”
“我。”哈利说。
“我。”德拉科同时说。
斯内普抬起眼睛。
两个人立即开始说明自己更适合作为实验对象的理由。哈利认为自己经历过更多身体魔法变化,显影结果更容易观察;德拉科认为这恰好使变量过多,他才是更稳定的对照。哈利指出德拉科九月刚被鸡啄过,德拉科再次强调那应当被记录为“短暂物理接触”。争论持续到斯内普用魔杖将办公桌上的蜡烛全部熄灭。
“令人感动。”他在黑暗里说,“两位先生终于找到一项愿意争先完成的魔药任务,而它恰好是饮下未经人体验证的药剂。”
最终决定在十月二十六日进行第一次饮用实验,由庞弗雷夫人监督,斯内普负责终止反应。实验对象暂不确定。
十月二十三日第三次研究中断:监护人问候
邓布利多在人体实验前三天来到魔药学会教室。他没有要求停止研究,也没有像庞弗雷夫人那样询问解毒剂是否准备齐全,只带来一盒柠檬雪宝,坐在长桌另一端阅读了完整记录。
“所以,”他说,“你们准备让哈利或者德拉科喝下它。”
“还没有决定。”西西莉亚说。
“你呢?”
“斯内普教授不允许。”
“西弗勒斯作出了十分明智的决定。”
“因为我的身体由圣杯创造,可能没有可以比较的本相。”
邓布利多的手停在记录纸上。他没有立即反驳,只把“可能”这个词重新读了一遍。
“你认为自己没有本相吗?”
“我不知道。”
“这与没有并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需要实验。”
邓布利多露出一种西西莉亚已经逐渐熟悉的神情。那通常意味着他同时理解她的逻辑,又完全不准备接受逻辑得出的行动。他把一颗柠檬雪宝放进嘴里,安静地思考片刻。
“等药剂经过足够验证以后,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参与。”他说,“但第一次人体实验不能由你进行。”
“因为你是监护人?”
“因为我是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未知魔药第一个饮用者的监护人。”
西西莉亚看着他。
邓布利多也看着她。他没有用校长权限、教授身份或圣杯规则要求服从,只把那份担忧平静地放在桌上。它与九月开学时隔着礼堂的那一眼相同,不需要被解释得更加明确。
“好。”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点点头,继续阅读实验记录。看到九月三十日蒸汽显现思想的部分时,他对那条格兰芬多围巾产生了短暂兴趣。西西莉亚告诉他,没有人询问。邓布利多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延续的良好传统。
离开以前,他检查了研究成员状态栏,确认三个人当天都吃过晚餐,又在十月二十六日的空白记录旁写下:无论结果如何,实验结束后暂停研究一天。
德拉科认为校长无权规定项目进度。哈利提醒他,邓布利多不仅是校长,还是西西莉亚的监护人,而且与庞弗雷夫人和斯内普都保持着令人遗憾的良好沟通。德拉科看了看那三个人可能形成的联合阵线,决定不再提出正式异议。
十月二十六日第十次实验:第一次人体显影
人体实验在下午四点开始。实验地点仍为魔药学会教室,庞弗雷夫人提前准备了解毒剂、催吐剂、魔力稳定药水与一张可以自行移动到医疗翼的担架。斯内普检查了三遍成品,确认毒性、腐蚀性与精神干扰均处于允许范围。最终药液呈现极淡的珠灰色,表面漂浮着几乎无法辨认的赤金光点,温度降低以后没有沉淀,也没有散发出前几次实验中出现的树木、旧长袍或青蛙黏液气味。
哈利与德拉科仍然没有就实验对象达成一致。
“我先提出。”哈利说。
“我们同时提出。”
“但斯内普问完以后,我的声音先出来。”
“你的音量先出来不代表内容先出来。”
“你可以第二个喝。”
“为什么不是你第二个?”
庞弗雷夫人宣布,如果他们继续争论,第一次实验对象将改为一只已经通过全部健康检查的兔子。德拉科立刻指出,兔子没有人类的魔法结构,无法完成本次目标。哈利则直接拿起量杯。
他喝了。
药剂的味道比预想中温和,最初像没有加糖的薄荷水,咽下以后却在舌根留下淡淡金属气息。庞弗雷夫人立即夺走空杯,斯内普的魔杖已经指向哈利胸口。德拉科骂了一句非常轻的“白痴”,同时把记录表拉到面前,开始计时。
前四十秒没有反应。哈利仍然保持原来的身体,头发没有变色,皮肤没有透明,也没有从耳朵里长出树枝。西西莉亚记录心率与瞳孔变化,庞弗雷夫人确认他的呼吸正常。到了第五十二秒,哈利肩头出现一层极浅的银光。
银光并不贴着皮肤。
它从背后缓慢升起,先形成一道比少年身体更高的脊线,随后向两侧延伸。两只半透明的前肢与哈利的手臂短暂重合,又继续向前舒展;头部轮廓从他的发顶上方抬起,细长的鼻梁、竖起的双耳与正在生长的枝角一点点变得清晰。最终,一头由银白雾光构成的雄鹿覆盖在哈利身上。
哈利仍然是哈利。他站在原地,校袍、眼镜与额前的伤疤都没有改变,呼吸也保持平稳。那头雄鹿却随着他的动作同时移动。哈利抬起手时,银色前肢便向前踏出一步;他转过头,鹿首也微微偏转,枝角穿过后方的灯光,在墙面投下无法完全成形的影子。
教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西西莉亚曾经在小天狼星的记忆证词中看见詹姆·波特变成雄鹿,也知道哈利的父亲在学生时代使用过“尖头叉子”这个称呼。哈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抬头试图看清覆盖在自己身体外的轮廓,只能从眼镜上方看见一小段银色枝角。
“是鹿吗?”他问。
“雄鹿。”西西莉亚说。
哈利安静下来。
那并不是詹姆。轮廓比成年雄鹿略小,枝角也没有完全长成,身体线条仍然保留着某种属于幼兽的轻盈。可是它与哈利父亲选择的阿尼马格斯形态相同,像某种并不依赖外貌的东西经过死亡与十二年空白以后,仍然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连续的形状。
德拉科最先恢复记录。他写下显影时间、光线强度与轮廓高度,又绕着哈利走了半圈,确认雄鹿并非只从特定角度可见。
“转身。”他说。
哈利转了一圈。雄鹿的身体也随之转动,后肢在经过桌角时直接穿过木板,没有造成物理碰撞。
“跳一下。”
“为什么?”
“观察四肢同步。”
“你自己怎么不跳?”
“因为现在喝药的是你。”
哈利勉强跳了一下。半透明雄鹿像突然踩到看不见的坡面,四肢同时离地,落下时比哈利迟了不到半秒。德拉科立刻记录了新的本相滞后数据。
“再跳一次。”
“不。”
“第一次角度不够清楚。”
“那就写角度不清楚。”
“这是正式实验。”
“我不是你的实验甲虫。”
“甲虫至少不会争论。”
“它会飞走。”
“因为波特先生表现出了一点罕见的判断力,”斯内普冷冷地说,“马尔福先生或许可以暂时停止训练他穿过障碍。”
庞弗雷夫人检查哈利的魔力状态。显影没有从身体中持续抽取大量魔力,更像药剂暂时改变了魔法向外折射的方式,使某种原本存在却不可见的结构被光线捕捉。三分二十七秒后,雄鹿开始消散。枝角最先化成细小光点,随后是背部、四肢与胸口,最终只剩一层银光停留在哈利肩头,像薄雪一样融进校袍。
哈利没有出现不适,只觉得有一点困。他坐回椅子,接过庞弗雷夫人递来的恢复药水,仍然不时抬头看向方才枝角存在的位置。
“那是我的本相?”他问。
“可能是。”西西莉亚说。
“为什么是雄鹿?”
“也许与遗传有关。”德拉科说,“也许与波特家的魔力特征有关,也可能只是药剂从你知道的形象中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的象征。目前不能确定。”
哈利看向他。
“你居然没有说,因为我父亲是雄鹿。”
“那也属于遗传。”
“你可以直接说。”
“正式记录需要准确。”
哈利笑了一下。他仍然因那个轮廓而显得有些出神,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继续反驳。西西莉亚把最后的反应时间写进报告,在“实验结果”一栏记录:饮用者保持原有身体与意识,未发生实际变形;主体本相以半透明魔法生物轮廓覆盖身体,能够同步动作,存在轻微滞后,不具备物理实体。药液达到初步显影阶段。
斯内普拿过记录,阅读了很久。
“这仍然不能证明那头鹿是波特的‘本相’。”他说,“它可能是遗传残留、自我认知、与父亲有关的深层记忆,或者一种尚未确定的魔力外观。你们离识破复方汤剂与阿尼马格斯仍然很远。”
“但它显现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西西莉亚说。
“是的。”
这是斯内普第一次在本项目记录中直接使用肯定回答。
德拉科立即在旁边注明:指导教授确认显影有效。
斯内普拿起红墨水,将“指导教授”再次划掉,却没有划掉后面的内容。
十月二十七日强制暂停
依据邓布利多、斯内普与庞弗雷夫人的共同要求,本日没有进行实验。
哈利仍然参加了魔药学会的晚间讨论,理由是“不点火就不算实验”。德拉科认为这明显违反强制暂停的精神,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因为不能让哈利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修改材料比例。西西莉亚没有打开坩埚,只整理了前十次实验记录。
三个人讨论了雄鹿轮廓可能产生的原因。哈利承认,它与詹姆的阿尼马格斯形态相同;德拉科认为这是一项重要变量,也提出本相药剂可能与守护神咒存在联系。守护神同样会以动物形态显现,且与施术者的精神、记忆与魔力结构有关。哈利对此表现出明显兴趣,因为列车上正是卢平的守护神击退了摄魂怪。西西莉亚则指出,目前显影轮廓没有表现出驱逐黑暗生物的能力,也未必等同于守护神。它更像一个人内部魔力结构自行选择的形象。
“那么我会是什么?”德拉科问。
哈利立即说:“白鼬。”
德拉科的脸色冷下来。
“为什么是白鼬?”
“直觉。”
“这显然不是直觉。”
“也可能是雪貂。”
“波特。”
“白色的。”
德拉科宣布第二次人体实验必须尽快进行,以证明哈利的判断毫无价值。西西莉亚记录:德拉科参与下一次实验的意愿显著增强,原因可能与研究无关。
十一月二日研究进度调整
十一月开始以后,哈利第一次缺席晚间研究。
格兰芬多对赫奇帕奇的比赛被安排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伍德从十月末起便不断增加训练时间,理由是赫奇帕奇拥有塞德里克·迪戈里,而塞德里克具备速度、判断、良好战术意识与一种令对手很难合理讨厌他的性格。哈利认为最后一项并不属于魁地奇优势。伍德说,当一个找球手既擅长飞行又不会在比赛前激怒任何人时,其他队员就必须替他承担额外的敌意。
训练通常持续到天黑。哈利第一次缺席时托罗恩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伍德认为我们需要练习雨中飞行。如果今晚没有下雨,他可能会让双胞胎负责制造。
德拉科读完纸条,认为格兰芬多队长显然把自然灾害误认为训练条件。西西莉亚把纸条夹进实验记录,因为成员缺席原因需要留档。
哈利第二次缺席发生在十一月四日。他在午餐时提前来到魔药学会教室,帮助称量下一次配方所需的月长石粉,又在离开前反复确认德拉科不会趁自己训练时先进行饮用实验。德拉科表示,本相药剂的进度不会为了格兰芬多球队停止;哈利回答,如果他回来以后发现一条半透明白鼬在教室里走动,就会默认实验已经成功。
德拉科在他离开以后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认为会是白鼬吗?”西西莉亚问。
“当然不。”
“你刚才看上去不确定。”
“我只是在考虑,药剂是否会受到旁人持续暗示的影响。”
“记录里没有这种迹象。”
“那么更不可能。”
他把下一份材料清单翻到背面,开始重新计算凤凰灰烬比例。计算进行到一半,教室窗外传来扫帚高速掠过的声音。魁地奇球场距离城堡很远,从地窖里本来不应当听见,但当晚的风从场地方向吹来,偶尔将哨声与模糊的喊声送进高处狭窄的窗户。
研究没有因哈利缺席停止,只是变得安静了一些。德拉科不需要每隔几分钟指出某项建议缺乏常识,也没有人把他的精确称量解释成一种过分复杂的倒粉末方式。西西莉亚发现,两个人在一起时占据的声音比他们各自说话的总和更多。现在其中一个去了球场,旧教室重新恢复成过去魔药学会常有的安静,玻璃棒碰到瓶口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十一月六日,哈利第三次缺席。他没有送来纸条,因为训练从下午课程结束后直接开始。赫敏经过地窖时替他说明,伍德已经决定在比赛以前不允许任何一名队员接触可能使手臂发软、视线模糊或产生半透明鹿角的实验药剂。哈利对此提出过抗议,但在伍德询问“鹿角是否会影响俯冲”以后,没有人能够提供足够可靠的数据。
本相药剂因此暂时进入配方稳定阶段。第十一次实验被推迟到魁地奇比赛以后,德拉科的饮用测试也一并延期。斯内普认为这是研究开始以来第一次由魁地奇作出的合理贡献。邓布利多则在听说哈利连续缺席以后,询问西西莉亚是否也准备去观看比赛。
“德拉科会去。”她说。
“我问的是你。”
“他会让我一起。”
“这仍然是德拉科的安排。”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哈利希望我去。”
“那么你呢?”
窗外的风经过黑湖,水面在十一月的阴云下呈现出近乎铅灰的颜色。西西莉亚记得哈利饮下药剂以后,那头尚未完全长成的银色雄鹿如何从他身体里站起来,也记得他离开教室去参加训练时,仍然担心德拉科会抢在前面完成下一次测试。他想赢得比赛,正如他想知道本相药剂最后会变成什么。两件事在他那里都十分重要,并不会因为其中一件更接近危险,另一件更接近快乐,便必须只留下一个。
“我会去。”她说。
邓布利多笑了笑,没有继续询问。
十一月七日阶段总结
截至本记录整理之日,本相药剂共进行十次正式实验,发生六次明确失败、两次不完全失败、一次稳定物体显影与一次人体初步显影。损失黄铜坩埚一只,天花板石灰一小块,瞌睡豆三颗,旧纽扣一枚;出现过树木、旧长袍、扫帚、庄园、圣杯、思维蒸汽、半透明骨骼、灰鼠轮廓与一头雄鹿。没有研究成员受到永久伤害,没有人因实验错过超过两顿饭,没有人在邓布利多第二次提醒以后继续留在教室至午夜。
当前配方能够在不改变饮用者身体的前提下,使其内部较稳定的魔力结构以半透明生物轮廓显现。显影形态是否等同于本相、是否受到遗传、记忆、人格与守护神形态影响,仍需进一步研究;对复方汤剂、阿尼马格斯与附身状态是否有效,尚未测试。本项目距离最初目标仍然很远,但已经证明:人的身体之外,存在一种不依赖当前外貌、又会随主体一同行动的魔法形态。
下一阶段计划包括:完成德拉科·马尔福的饮用测试;比较不同饮用者的显影差异;确认显影轮廓是否会在变形、伪装与精神干扰中保持稳定;在获得斯内普教授、庞弗雷夫人与监护人共同许可后,决定西西莉亚·格林德沃是否参加测试。
十一月七日晚间,西西莉亚独自完成了本阶段记录的誊写。德拉科已经返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准备第二天观看比赛所需的保暖斗篷;哈利仍在魁地奇球场进行最后一次训练。窗外的天色很早便暗了,风从城堡墙外经过时带着潮湿寒意,像开学列车上那场尚未真正离开的冬天。远处偶尔有一道极小的身影从灰色天空下掠过,先急速上升,又在接近看不清的高度时转向地面。
西西莉亚合上记录本,把那张第一次人体显影时留下的图纸收进封面。纸上画着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身体外覆盖着一头枝角尚未完全长成的银色雄鹿。德拉科认为哈利画得不像,哈利则认为德拉科画得太像魔法部通缉令,最后由西西莉亚重新绘制,因此图中没有表情,比例却十分准确。
药剂已经能够使某种隐藏的形态短暂出现在光里,却仍然不能回答,那种形态为什么属于一个人,又会在什么时刻真正保护他。
研究可以等待下一次实验。
魁地奇比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