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2 / 2)

这不是卢修斯平日里习惯对德拉科使用的说法。他过去更常说的是马尔福不应当置身于无法控制的危险中,或者一个继承人必须懂得衡量代价;那些话与家族、利益和责任有关,很少如此直接地落在德拉科本人身上。德拉科看着父亲,终于意识到这些明显多于必要程度的交代并非普通告别。卢修斯没有像西里斯那样反复询问,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受到惊吓,可当摄魂怪越过看台、雨水遮蔽视线时,他同样曾有一段时间无法确认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全。

“我知道了。”德拉科说。

卢修斯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结束这场已经比平时漫长许多的告别。他的目光又落在德拉科的手套上,询问他是否还带着另一双。德拉科说寝室里有三双,卢修斯沉默片刻,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合理事项可以继续确认,便抬手在他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他说。

这句话比前面全部交代都短。站在卢修斯身旁的纳西莎一直没有打断他们,只安静地看着德拉科。她昨晚已经说了足够多的话,从斗篷是否能够抵御摄魂怪带来的寒冷,一直问到他的膝盖是否还有疼痛的余韵;她甚至亲自检查过他的手腕、后颈与头发下面有没有被他遗漏的伤口。到了今天早晨,那些问题都已经问过,能够给出的叮嘱也几乎没有剩下,她脸上的担忧却没有因此减少,只是从语言里退回目光中,安静而清晰地停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晚上记得写信。”她最后说道,“不必等到发生什么事以后再写。普通的一天也可以告诉我。”

“我会的,母亲。”

纳西莎抬手替他理了理原本已经十分平整的衣领,指尖在领口停留了片刻。“还有,如果再遇到危险,不要总想着留在原地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先去安全的地方。”

德拉科看了一眼卢修斯。“父亲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么你现在听过两次。”纳西莎说,“应该更容易记住。”

德拉科没有再辩解,只低声答应。纳西莎在他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留给他产生难为情的时间,随后才与卢修斯一同走下庭院的石阶。两道铂金色长发在初冬阴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相似,黑色与珠灰色的旅行斗篷并肩穿过逐渐离校的人群,直到被城堡外侧的石墙遮住。

德拉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动容,转身时甚至仍然保持着斯莱特林学生惯有的从容,只是接过西西莉亚递来的魔药课课本以后,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他们今天说得都比平时多。”

“因为他们担心你。”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德拉科没有否认,也没有用别的话遮掩。他把书夹在手臂下,和她一同向地下教室走去。经过门厅时,他们看见西里斯仍然没有真正离开,他正站在登记桌旁向麦格教授确认霍格沃茨的猫头鹰是否会在恶劣天气里延迟送信;更远处,阿莫斯·迪戈里则向另一名家长讲述塞德里克如何在十二岁时第一次独自修好一把扫帚。德拉科听了片刻,评价道:“有些父亲受到惊吓以后会变得非常明显。”

“卢修斯也很明显。”

德拉科侧过脸看她。

“只是他说得比较慢。”西西莉亚补充。

德拉科想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中午以前,最后一批家长离开了霍格沃茨。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厅重新只剩下学生、幽灵与那些永远不知道该在什么场合停止议论的画像。学校恢复日常的速度一向很快,仿佛城堡本身不允许任何事件占据它太久。被推迟的课程重新安排进课表,猫头鹰带来新的信件,厨房照常准备午餐,管理员费尔奇则在所有人都关心摄魂怪的时候,独自追查究竟是谁踩着沾满泥水的鞋走过了二楼回廊。下午的魔药课没有因为昨天发生过任何事而降低难度,斯内普甚至比平时更加严格,仿佛学生只要仍然能够坐在教室里,就应当有能力把月长石粉末研磨到完全均匀。

西西莉亚走进教室时,仍然有几个人下意识地看向她。那种目光并不都带着畏惧,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则比过去更加谨慎。一个赫奇帕奇学生在递给她材料盒时使用了过分郑重的双手,像交出的不是一盒干燥甲虫,而是某种国际条约;另一名斯莱特林低年级学生在门边为她让路以后,直到她走远才重新呼吸。也有人表现得和过去完全相同。潘西仍然抱怨地窖里的湿气会毁掉头发,布雷斯则认为昨天最大的遗憾是比赛没有结束,无法确认自己关于比分的赌注是否生效。哈利在隔壁长桌切错了一块姜根,被斯内普扣掉五分,罗恩立刻小声指出这证明摄魂怪并没有改变世界的基本秩序。

西西莉亚没有试图分辨每一道目光。她知道那些沉默不会永远保持下去。也许几天后,某个人会开始询问雨为什么停止;也许几个月后,家长会在信中提醒自己的孩子与她保持距离;也可能有人会因为见过那一幕而更加靠近她,期待从她身上得到保护、答案或者某种并不存在的特权。未来会如何生长,不由她决定。她只能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在规定时间上课,完成本相药剂的记录,与德拉科争论材料处理顺序,在礼堂吃早餐,并在有人需要她作出选择时作出选择。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因此显得格外普通。魔法史课上,宾斯教授用一个半小时说明十四世纪妖精税率改革失败的原因,成功使昨天亲眼见过摄魂怪的学生重新意识到世上还有比恐惧更强大的睡眠力量;黑魔法防御术课因为卢平需要接受校方问询而改为自习,几名学生原本试图讨论摄魂怪,最终却为了谁应当负责整理上一节课的笔记发生争执;晚餐时,礼堂的天花板恢复了深蓝色,云层已经散开,几颗冬夜的星星安静地悬在高处。学生们渐渐重新谈笑,昨天留下的空白仍然存在,却不再占据所有人的注意。

邓布利多在晚餐结束时叫住了西西莉亚。

他没有立刻带她离开礼堂,而是等学生们陆续走出大门,教师席上的盘子也被家养小精灵收走以后,才与她一同沿着逐渐安静的楼梯返回校长室。城堡在家长离开后显得比往常更加宽阔,走廊里残留着白天带入的冷空气,墙上的火把安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石墙上。邓布利多没有在途中提起昨天的事,只问她今天的魔药课是否顺利。西西莉亚告诉他,哈利切错了姜根,德拉科则因为嘲笑哈利而在加入鼻涕虫时晚了七秒,最终两个人的药剂颜色同样不合格。

“这听起来很公平。”邓布利多说。

“斯内普教授也这样认为。他各扣了五分。”

“那就更加公平了。”

校长室里已经恢复原状。为福吉和校董们临时增加的椅子被移走,银器仍在细腿桌上缓慢旋转,福克斯站在栖木上整理羽毛,昨天那些尖锐而正式的声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邓布利多没有走到书桌后,而是在壁炉边的扶手椅坐下,又为西西莉亚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等他说明这次谈话的原因。

“你昨天说得很好。”邓布利多开口,“魔力暴动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弗立维教授也提供了足够完整的理论支持。从处理魔法部询问的角度来看,我甚至很难找到比那更完美的回答。”

“卢修斯也认为福吉无法反驳。”

“卢修斯在发现一件事无法反驳以后,通常会立刻开始考虑如何让它对自己更有利。”

“他让福吉同意把摄魂怪移走了。”

“所以这一次,他的考虑对霍格沃茨很有帮助。”邓布利多微笑了一下,随后看着她,“不过我并不是想问你怎样想到那套说法。西西莉亚,你当时真正爆发魔力的原因是什么?”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响了一声。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杯中缓慢晃动的蜂蜜水,似乎在回想那个瞬间。摄魂怪越过风雨向哈利靠近,球场上的声音变得遥远,他从扫帚上坠落,塞德里克试图接住他,而那只黑色生物仍然低下头,像要从他身上取走某种无法归还的东西。她当时没有思考福吉、魔法部、校规或者暴露能力会带来什么。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判断自己准备使用怎样的魔法。她只是看见了,然后伸出手。

“真的是因为你非常惊慌和恐惧吗?”邓布利多问。

“没有。”西西莉亚说,“我只是不想看它把哈利带走。”

她说得很平静,与昨天在福吉面前说“非常惊慌和恐惧”时几乎没有区别,却不再是在选择一个能够结束询问的答案。邓布利多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捧着杯子的手指上。

“你认为恐惧是什么?”他问。

“看见无法抵抗的东西时想要逃走,或者身体无法行动。”西西莉亚回答,“也可能是心跳加快、呼吸困难,无法正确思考。书上这样写。”

“这些的确是恐惧。但不是全部。”

“我当时可以行动,也没有想逃走。”

“有时,恐惧并不会让人后退。”邓布利多说,“它也可能让一个人向前。有些人害怕危险本身,有些人害怕疼痛,有些人害怕自己无法控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些时候,我们不是害怕自己会失去什么,而是害怕某个重要的人受到伤害。”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过去知道“失去”的含义,却很少把这个词与人联系在一起。物品可以被拿走,房间可以被关闭,食物可以不再送来,光线也会随着铁门合拢而消失;那些都是她曾经理解的失去。可是一个人受到伤害,或者从此不再存在,并不完全等同于一件东西被夺走。人拥有自己的意志,会离开,会回来,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生活。她从未认为任何人真正属于自己,因此也很少思考自己是否可能失去他们。

“但摄魂怪没有把哈利带走。”她说。

“因为你阻止了它。”

“如果我没有阻止,它可能会伤害他。”

“是的。”

“所以我需要抓住它。”

“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害怕某个人受到伤害,本身也可能是恐惧的一种。它不一定表现为颤抖、逃跑或者无法行动。有时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十分清楚的念头: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西西莉亚望着壁炉里的火。她仍然不认为自己昨天感受到了书本所描述的恐惧。她没有发冷,没有迟疑,脑海中也没有出现失去哈利以后会怎样的具体画面。那个瞬间短得来不及容纳如此完整的感情,只留下了一件不允许发生的事,以及她伸出去的手。

“如果这也是恐惧,”她问,“那么我对福吉说的话不算完全虚假吗?”

邓布利多眼里出现了很浅的笑意。“我想卢修斯会非常赞赏这个结论。”

“你不赞赏吗?”

“作为校长,我赞赏你没有给魔法部留下继续追问的机会。作为父亲,我更关心你为什么会那样做。”

“因为哈利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

“如果是德拉科,我也会阻止。”

“我知道。”

“如果是你——”

西西莉亚停了一下。邓布利多没有替她说完,只安静地等待。

“如果是你,我也不会让它把你带走。”她最后说道。

壁炉里的火光落在邓布利多半月形镜片上,使她暂时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抬起手,像过去许多个夜晚那样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那动作没有强烈到足以被称为拥抱,也没有伴随任何郑重的承诺,只是温暖而短暂地停在那里。

“那么,”他说,“我会努力不让你有这样的必要。”

“你可以抵抗摄魂怪。”

“这会使我的保证听起来可靠一些。”

“比哈利可靠。”

“哈利需要学习守护神咒。”

“他现在还不会。”

邓布利多想了一下。“那我们可以暂时不把这句话告诉他。”

西西莉亚点头。她喝了一口蜂蜜水,甜味已经比刚倒出来时淡了一些,温度却仍然留在杯壁上。她不完全理解邓布利多所说的那种恐惧。它与她读过的定义不同,没有明显的痛苦与退缩,甚至可能在人意识到以前便已经变成了行动。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急于为昨天的感受找到更准确的名称。她只是把那句话记了下来,像把一种尚未确定用途的材料放进标注清楚的瓶子里,准备等到未来某一天再次遇见时,再辨认它真正的性质。

他们离开校长室时,城堡已经完全恢复了夜晚的秩序。画像在画框里入睡,盔甲靠着石墙一动不动,远处偶尔传来学生赶在宵禁以前跑过楼梯的脚步声。昨天发生的一切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入这座学校更深的地方,与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恐惧、敬畏、猜测和关心一起,暂时安静下来。

邓布利多像往常一样送西西莉亚走过长长的回廊。接近斯莱特林地窖的楼梯时,他们听见另一条走廊上传来哈利与罗恩的声音。哈利似乎正在抱怨西里斯刚刚寄来的第一封信——他离开霍格沃茨尚不足六个小时,信中却已经询问哈利是否按时吃过晚餐、有没有再次头晕,以及睡前是否需要补充一杯热巧克力。罗恩认为拥有一个会在六小时内寄来健康调查表的教父仍然值得羡慕,哈利则坚持,如果第二天早晨再收到一封同样的信,他就要把回答制成固定格式,让海德薇每天自行勾选。

西西莉亚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哈利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虚弱,也没有被摄魂怪带走。他正在走廊另一端抱怨过量的关心,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自己没有察觉的高兴。

“你现在仍然害怕吗?”邓布利多问。

西西莉亚想了想。

“没有。”她说,“但我明天会确认他有没有收到第二封信。”

邓布利多没有指出这似乎与恐惧无关,也没有告诉她,许多感情在第一次出现时,本来就不会拥有正确的名字。他只是陪她继续向前走,直到地窖入口处潮湿而安静的石墙出现在走廊尽头。

学校重新恢复了日常。

至于那些被埋进心里的想法,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此刻还没有人知道,它们以后会长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