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吸入药雾的人去校医院接受检查。”斯内普说,“没有出现影像,但在事故发生后经过这条走廊的人也一同去。任何人不得触碰、收集或尝试重新制造残留药雾。”
弗雷德悄悄把手伸进口袋。
斯内普没有转头。
“韦斯莱先生,把瓶子交出来。”
弗雷德缓慢拿出一只空瓶。
“它是空的,教授。”
“那么你不会介意失去它。”
空瓶飞进斯内普手中。乔治立刻露出庆幸的神情。
“另一只。”斯内普说。
乔治也交出一只。
“还有。”
双胞胎对视片刻,又分别从袖子里拿出两只更小的瓶子。罗恩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争辩,完全没有注意两个哥哥已经试图把他的本相装走。他脸上的愤怒因此获得了新的方向。
“你们想拿它做什么?”
“研究。”弗雷德说。
“纪念。”乔治说。
“家庭档案。”他们一同说。
斯内普把四只瓶子全部收走,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仿佛他早已接受韦斯莱双胞胎的衣服里始终存在数量不明的容器。他命令所有学生排队去校医院,又让德拉科和哈利封锁实验室。西西莉亚则被要求带上全部记录与样本,跟他去见邓布利多。
“现在?”哈利问。
斯内普冷冷地看向他。
“如果波特先生认为应该等到事故发展出更高的观赏价值,我也可以先安排你在通风口下面坐一会儿。”
“现在很好。”哈利说。
校医院最终确认没有任何人受伤。
庞弗雷夫人对此并未表现出相应的轻松。她认为“没有受伤”只是事故结果,而不是研究方法值得原谅的证据。她让所有人喝了一小杯味道近似煮过头芹菜的预防药剂,检查瞳孔、魔力流动与皮肤温度,并要求他们留院观察整整一个下午。潘西坐在病床上,向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说明那是一只黑天鹅;克拉布和高尔被安排在相邻的两张床上,却第一次主动要求把帘子拉起来,因为他们暂时不想看见彼此;罗恩则努力证明自己根本不该住院,因为他的轮廓只出现了一瞬间,庞弗雷夫人回答,正因为时间太短,没人知道那东西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
“因为它跑了。”弗雷德从床尾说。
“受惊以后通常会这样。”乔治说。
罗恩试图拿枕头砸他们,被庞弗雷夫人以“情绪激动可能影响观察结果”为由扣下了枕头。那天下午,他成为校医院里唯一一个既没有本相轮廓,也没有枕头的人。
赫敏坐在另一张床上继续整理记录。她坚持事故样本具有研究意义,但不能用于判断任何人的本相。每当有人询问她肩后那两道弧线究竟是什么,她都会从变量污染讲到样本交叉反应,直到提问者后悔表现出好奇。到了晚餐前,整个校医院只有纳威仍愿意听她说,因为纳威最初只是想坐在安静的地方等罗恩,后来发现只要不提出问题,赫敏的声音相当适合帮助人入睡。
相比之下,邓布利多对事故的态度平静得多。
他在校长室里读完实验记录,又检查了斯内普收集的残余药雾。灰色水珠在玻璃瓶底部缓慢滚动,偶尔彼此靠近,却始终没有融合,像一些尚未决定是否承认彼此的微小生命。福克斯从栖木上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瓶中忽然浮出一抹极淡的金红色,斯内普立刻将它移远。
“它会受到附近魔力影响。”他说。
“看来反应比预想中敏锐。”邓布利多说。
“这并不值得高兴。”
“敏锐本身并不危险。缺少边界才危险。”
斯内普的神情没有变化:“我以为我们正在讨论一次药剂泄漏。”
“我们确实在讨论。”
“那就请不要让它听起来像一堂关于青少年成长的课。”
邓布利多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那两者有时十分相似。他翻到记录最后一页,看见西西莉亚写下的事故原因与处理过程。她没有省略自己的疏忽,也没有把那枚过滤片写成无法预见的意外,只在结尾补充了一句:由于雾气携带的是多份混合魔力残留,本次显影不能视为实验对象真实本相的可靠结果。
“这是赫敏·格兰杰提出的。”她说。
“一个很重要的提醒。”邓布利多说,“许多人在看见关于自己的某种形象以后,会立刻认为那是真相。尤其当那个形象足够漂亮,或者足够令人失望的时候。”
“潘西认为她的是黑天鹅。”
“它不是吗?”
“哈利认为是鹅。”
“黑天鹅也是一种鹅。”邓布利多说。
斯内普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
校长室里安静了片刻。
邓布利多看向他:“不是吗?”
“天鹅属于天鹅属。鹅通常指雁属与鹅属。相似的脾气不能改变分类。”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温和地说,“你总是能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维护知识的准确。”
“因为这座学校里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做。”
西西莉亚低头在记录边缘写了一行字。斯内普立刻看见了。
“删掉。”
“这是分类结论。”
“删掉。”
她把那句话划去,却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标记,准备回去以后查证。邓布利多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把实验记录合上。
处罚并不严重。实验室暂时关闭三天,用于清理通风管道;西西莉亚、德拉科和哈利需要在斯内普监督下重新检查全部过滤装置,并为参与观察的学生抄写健康记录。除此以外,他们还必须提交一份新的实验安全方案,内容包括药雾处理、样本隔离和事故发生后的疏散步骤。哈利后来认为,这是斯内普能够想出的最漫长、最缺乏戏剧性,同时也最让人希望当初被坩埚轻轻炸一下的处罚。
真正无法控制的部分,是消息。
到晚餐时,事故已经传遍了四个学院。最初的版本尚且接近事实:本相药剂的药雾进入了一间教室,使十几名学生身后浮现出魔法生物轮廓。半小时以后,轮廓被说成了“灵魂的真实形态”;第二天早晨,又有人声称本相药剂可以显示一个人未来会变成什么;到第三天,赫奇帕奇长桌上已经流传着一份名单,详细记录了二十三名学生的本相,其中有九个人根本没有经过那条走廊。
潘西的黑天鹅在传闻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有人说它展开翅膀时占满了半间教室,有人说它头顶戴着一圈银色冠冕,还有人发誓亲眼看见它对哈利发出威胁性的鸣叫。潘西不再纠正细节,只在别人问起时保持一种十分含蓄的沉默,使所有夸张都获得了默认。那只轮廓曾经试图啄人的部分则被彻底抹去,除了被啄的三名学生仍然坚持记得,却因为当时没有任何伤口而缺乏证据。
克拉布和高尔的情况更加复杂。
他们在事故后的第一天刻意分开行动。克拉布去图书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没有打开任何一本书;高尔则独自待在公共休息室里,吃完了一盘原本准备分给两个人的点心。到了下午,他们在走廊偶遇,彼此点了一下头,从两个方向擦肩而过,走出十几步后又同时停住,因为两个人都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去哪里。
第二天,他们开始尝试寻找差异。
克拉布宣布自己比较喜欢咸味馅饼,高尔便说自己更喜欢甜的;晚餐时他们各自拿了一盘,吃到一半又同时伸手去拿对方的。克拉布试图把领带打得稍微偏向左边,高尔则把领带打得偏向右边,结果斯内普在走廊遇见他们,要求两人立刻整理仪容。他们甚至分别向不同的人询问功课,最后得到了一样的错误答案。
德拉科忍受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早餐时告诉他们:“你们只是轮廓相似,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证明?”克拉布问。
“因为你是克拉布,他是高尔。”
“如果只是名字不同呢?”高尔问。
德拉科放下刀叉,看上去第一次意识到简单的安慰也可能招致哲学问题。
“那么,”他缓慢地说,“你们可以交换名字试试,看看有没有任何东西因此变得更好。”
克拉布和高尔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认为这样只会使教授在点名时更加生气,于是暂时放弃。他们重新坐到德拉科左右两边,动作仍然十分相似,却不再因为这件事感到不安。也许一个人判断自己是谁,本来就不必依靠背后出现什么;也可能是持续三天的独立生活已经超过了他们各自能够承受的范围。
罗恩的鼬则获得了远比它本身更长久的生命。
弗雷德和乔治制作了一枚能够在受惊时发出尖叫的毛绒鼬,把它放进罗恩的书包。罗恩在变形课上取出课本时,那只鼬沿着桌面飞快爬过,钻进麦格教授的讲义下面,发出一声足以让全班人抬头的尖叫。麦格教授沉默地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双胞胎特意缝在尾巴上的红色毛线,又看了看罗恩。
“韦斯莱先生。”
“不是我的,教授。”
“它在你的书包里。”
“是弗雷德和乔治放的。”
“我相信他们会解释,为什么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出现在你身上。”
教室里有人笑了起来。罗恩绝望地发现,麦格教授并不知道这句话在当前情境下具有多么严重的歧义。他试图说明那只鼬既不属于自己,也不能代表自己,更不能因为尾巴上有一撮红毛便被称为家族象征。麦格教授听完,只用魔杖让毛绒鼬安静下来,把它放到讲台一角。
“无论它代表谁,”她说,“现在都不会打扰上课了。”
当天下午,双胞胎又做了三只。
赫敏则成为所有传闻里最坚定的反对者。她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贴出一张说明,标题是《为什么一次受到污染的意外显影不能证明任何人的本相》,正文列出七项实验缺陷、四种可能的替代解释和一段关于重复验证必要性的总结。那张说明贴出以后,围观的人比事故当天更多,因为双胞胎在标题旁边补了一行较小的字:《以及为什么赫敏肩膀上那两个东西绝对不是猫耳朵》。
赫敏发现以后,把那一行擦掉。
第二天,它变成了:《以及为什么赫敏拒绝承认那是猫耳朵》。
她再次擦掉。
第三天,标题旁只剩下两只画得十分潦草的耳朵。赫敏把整张说明移到了女生寝室门口,认为那里至少不会有弗雷德和乔治。到了晚上,拉文德与帕瓦蒂开始讨论那对耳朵究竟更像猫、猞猁还是某种长耳猫狸子。赫敏最终把说明收了起来,并宣布任何人在下一次正式实验以前询问她的本相,都会先得到一份关于实验方法的完整阅读材料。
这个威胁相当有效。
德拉科是少数没有在事故中显出清晰轮廓的人。
药雾进入教室时,他站在门外的旧实验室里,只有极少的一缕从通风口倒流回来,经过他肩侧时留下了一道浅淡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弧光。哈利最初以为那是尾巴,西西莉亚认为也可能是翅膀边缘,后来赫敏看过记录,又说那甚至可能只是药雾沿着长袍褶皱形成的反光。
这件事使德拉科烦躁了整整一周。
他公开表示事故结果不具有任何可信度,私下却开始反复查看当时的记录。他测量那道弧光的长度,比较不同魔法生物的翼骨、尾椎与角部结构,甚至从图书馆借回三本厚得足以造成实际伤害的图鉴。哈利有一次在黑湖边看见他把透明纸覆在草图上,试图补全轮廓,忍不住问:“你不是说它什么也不能证明吗?”
“不能证明,不代表不能分析。”
“赫敏也是这么说的。”
“格兰杰想证明所有人都不能得到答案。我只是想排除明显错误。”
“你排除多少了?”
“三百七十二种。”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
“剩下多少?”
“很多。”
德拉科合上图鉴,脸色很不好看。西西莉亚坐在旁边配置新的过滤材料,听见这段对话,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希望是什么?”
这个问题与她当时问罗恩的一样,德拉科却显然早已想过。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手指压在图鉴封面那只银色飞龙的翅膀上。
“我没有希望。”他说,“希望会影响判断。”
“你在看龙。”
“因为马尔福家徽中有龙的形象。这是合理推测。”
“你昨天看了孔雀。”
“庄园养孔雀。”
“前天是蛇。”
“我是斯莱特林。”
哈利在一旁说:“你还看过一本《英国常见水禽》。”
德拉科冷冷地看向他。
“那是为了潘西。”
“当然。”哈利说,“为了证明她不是鹅。”
德拉科拒绝继续谈论。他把图鉴收起来,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再开口。到了晚餐时,潘西在长桌上提到自己的黑天鹅,他却忽然十分准确地说明,黑天鹅的颈椎数量和喙部轮廓都与她身后的影像不符。潘西慢慢转过头,德拉科才意识到过去一周的阅读已经在不适当的时候自行发挥作用。
“所以你觉得那是什么?”她问。
德拉科停顿片刻。
“一只尚未完全显影的黑天鹅。”
潘西接受了这个答案。
西西莉亚没有受到药雾影响。
泄漏发生时,她离坩埚最近,那团雾甚至擦过了她的长发,却没有在她身后留下任何形状。药剂的反应更像是在接触她以前便忽然失去了方向,向两侧避开,又迅速进入通风管道。斯内普后来检查过她的魔力,没有发现异常。邓布利多也没有对此表现出惊讶,只说本相药剂原本就是她参与创造的东西,它也许还没有学会如何观察自己的来源。
这句话没有被写进实验报告,因为斯内普就在旁边。
哈利的情况则成为全校最关心的谜。
他在事故发生时同样留在实验室里,虽然吸入少量回流药雾,却没有出现能够被看见的轮廓。有人认为那是因为他曾经提供过守护神残留,本相药剂已经对他的魔力产生适应;也有人认为他的本相太强,必须使用更高浓度药剂才能显影。后一个说法显然更受欢迎,因为哈利是全校唯一曾经在婴儿时期抵挡索命咒的人,学生们很难接受他的灵魂只会像罗恩那样飞快闪过,或者像德拉科那样只出现一条无法确认的弧线。
到了事故后的第四天,开始有人带着空瓶接近他。
第一个是一名二年级拉文克劳女生。她在魔咒课后拦住哈利,十分礼貌地询问能否请他对瓶子施放一次荧光闪烁,以便收集少量魔力残留。哈利还没弄明白她要做什么,便看见瓶身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哈利·波特,本相研究,第一号样本”。
“不能。”他说。
女生显得很失望。
“只要一个最简单的咒语。”
“也不能。”
“我可以付你两个西可。”
哈利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荧光闪烁具有市场价格。他拒绝以后快步离开,转过走廊,却遇见另外三个学生。他们的瓶子大小不一,标签内容却大致相同,其中一个甚至带来了软木塞和封蜡,准备得比哈利本人参加实验时更加充分。
第二天,价格涨到了五个西可。
第三天,有人试图从他的魔杖保养布上刮取残留。
哈利开始躲避所有手里拿着瓶子的人。他不再在礼堂里练习任何咒语,经过走廊时会提前观察学生的袖口,连喝南瓜汁以前都要确认杯子底部没有标签。罗恩认为他反应过度,直到一名赫奇帕奇学生询问能否顺便收集“勇敢的鼬”的样本,罗恩立刻加入了躲避。
“至少他们愿意付钱。”罗恩说。
“你可以卖自己的。”
“我没有。”
“弗雷德和乔治不是看见了吗?”
“他们看见的是药雾。”
“那他们也可以卖药雾。”
“斯内普全收走了。”
两个人同时停下,意识到这大概是斯内普第一次通过没收东西保护了他们的个人尊严。
赫敏对样本交易表现出强烈反对。她指出未经许可收集他人魔力残留可能涉及严重隐私问题,而且没有西西莉亚配置的基础药液,那些瓶子里最终只会得到一些变质的月露水。她试图向围堵哈利的学生解释,市面上流传的所谓“显影配方”都是假的,其中一份甚至要求加入切碎的蒲绒绒毛,那只会使药水产生一种很像动物的沉淀,而不是本相。
“但它确实出现了毛。”卖配方的学生辩解。
“因为你把毛放进去了!”赫敏说。
这场争论并未阻止交易,反而使另一种不含蒲绒绒毛的配方价格上涨。不到一周,霍格沃茨里出现了至少六种假冒本相药剂。有一种饮用后会让耳朵变蓝,有一种会使影子在本人停止以后多走两步,还有一种只是普通的糖浆,却因为味道非常糟糕,被购买者认为必然具有某种深刻作用。
西西莉亚把收缴来的假药依次检查了一遍。
“都不是。”她说。
“我们知道。”哈利说,“问题是别人不知道。”
“可以告诉他们。”
“赫敏已经告诉了。”
“他们不相信?”
“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灵魂值三个西可。”
德拉科坐在桌边,正在修改新的安全方案,闻言冷冷地说:“三个西可买不到灵魂,只能买到耳朵变蓝。这已经很便宜了。”
哈利看向他:“你买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效果?”
“克拉布买了。”
克拉布在旁边抬起头。他的两只耳朵仍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浅蓝色。高尔没有买,却因为不愿再次与克拉布产生显著差异,在第二天主动喝了剩下半瓶。如今两个人的耳朵正在以相同速度恢复,这使他们都感到安心。
最终,霍格沃茨不得不正式禁止学生私下配置、购买与交换任何声称能够显示本相的药剂。麦格教授在早餐时宣读规定,特别强调不得收集他人的头发、魔力残留、魔杖护理用品或使用过的羽毛笔。她念到最后一项时,礼堂里有七个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纸袋。哈利坐在格兰芬多长桌旁,第一次感到自己用过的羽毛笔受到校规保护,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禁令公布以后,公开的狂热逐渐平息,私下的猜测却没有停止。
学生们开始根据彼此的性格推断本相。纳威被认为可能是一种十分温和、但在受到惊吓时具有意外破坏力的植物类魔法生物;拉文德坚信自己的本相一定拥有漂亮的毛;西莫希望是火蜥蜴,因为那样可以解释许多与爆炸有关的事情。塞德里克经过斯莱特林长桌时,潘西与达芙妮曾短暂讨论他是否会显出独角兽,随后一致认为那未免太符合所有人的预期,反倒显得缺乏想象力。弗雷德和乔治则宣布他们只接受“双头但共用一个胃的魔法生物”,因为这样可以在精神层面解释为什么乔治总是吃掉弗雷德的点心。
“明明是你吃我的。”乔治说。
“你看,”弗雷德对旁人说,“两个头已经开始争吵了。”
在那些猜测里,最常被提到的仍然是西西莉亚。
有人认为她不会显出动物,而会显出一只圣杯;有人认为圣杯只是她的来源,她真正的本相可能是龙、蛇、凤凰,或者某种从未被巫师记录过的生物。也有人记得二年级决斗俱乐部里,那条蛇曾经越过所有人向她靠近,于是坚信她的本相与蛇有关。这个说法在斯莱特林内部格外受欢迎,却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一条蛇会主动接近另一条比自己危险得多的蛇。
西西莉亚本人对此没有意见。
她从未因为药剂没有在自己身后留下轮廓而感到失望。人们似乎都相信,看见一个形状便能更加了解自己,仿佛那些平日难以回答的问题会在羽翼、尖角或尾巴出现时忽然变得简单。然而她很早以前便知道,来源不能决定一个人是什么,名字不能,血缘不能,创造者也不能。一只从药雾中浮现的动物当然也不能。
可她没有阻止别人猜测。
那些猜测大多无害,而且比此前关于斯莱特林继承人、摄魂怪与逃犯的议论轻得多。学生们在走廊里争论黑天鹅与鹅,在餐桌上观察朋友吃东西的方式,试图由此判断他们更像鹰、獾还是某种脾气不好的小型兽类。城堡仍然被冬天包围,窗外的积雪在阴影里迟迟没有融化,摄魂怪也仍守在遥远的边界上,可在墙壁里面,许多人开始关心另一个人身后究竟会长出怎样的翅膀。这种关心并不成熟,也不严肃,甚至经常很吵,却使那个冬天获得了一点与恐惧无关的东西。
实验室重新开放的那天,三个人花了整个下午安装新的过滤装置。
每一处通风口都加上了三层银纱,坩埚上方悬着能够自动收拢药雾的玻璃罩,墙边还多出一只紧急排空阀。哈利检查了四次旧滤片是否全部取出,德拉科检查了哈利的检查结果,西西莉亚则把两个人都检查过的位置又看了一遍。完成以后,他们站在实验室中央,抬头望着那些几乎使房间变成一座玻璃温室的新装置。
“现在应该不会再泄漏了。”哈利说。
德拉科立刻看向他。
“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上一次事故发生以前,你也说药雾没有造成任何变化。”
“那是观察,不是诅咒。”
“从结果来看,两者区别不大。”
西西莉亚打开实验记录,在新一页写下日期。纸张仍然洁白,过去那次泄漏留下的草图、错误与争论都已经被装订在前面,成为研究的一部分。她在标题下面写了“第十次稳定显影”,又停了一会儿,补上一行较小的字:
“所有过滤片均已确认取出。”
德拉科看见了。
“最好写明确认人。”
“我们三个。”
“分别写。”
“你仍然不喜欢共同责任。”
“我只是不喜欢模糊。”
哈利靠在桌边,看了看德拉科,又看了看那份已经足够详细的记录。
“可你的本相就是模糊的。”
德拉科缓慢地抬起头。
哈利在他说话以前已经退到了西西莉亚另一边。那是一个非常明智的位置,因为德拉科通常不会越过西西莉亚向别人施咒,而西西莉亚也不会在没有必要时让任何魔咒从自己面前经过。
“波特。”德拉科说。
“这是实验事实。”
“那是一次受到污染的意外显影。”
“还是很模糊。”
“闭嘴。”
哈利笑了起来。西西莉亚低头继续写记录,唇角也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德拉科忍耐了片刻,最终没有抽出魔杖,只把装有哈利样本的瓶子从架子上移到了最高一层。
“你放那么高做什么?”哈利问。
“防止无关人员拿走。”
“我够不到。”
“正是。”
“那是我的魔力。”
“进入实验室以后就是研究样本。”
“赫敏说未经许可收集别人的魔力涉及隐私。”
“你签过同意书。”
“我当时没看完。”
“那是你的传统。”
西西莉亚抬头看了看那只瓶子。银色雾气在瓶底已经淡得只剩一点薄光,却仍未完全消失。它安静地贴着玻璃,偶尔因三个人说话时产生的魔力波动轻轻移动,像某个尚未决定形状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下一次会更清楚。”她说。
德拉科的视线立刻从哈利移向她。
“谁的?”
“药剂。”
他似乎想说自己问的并不是这个,最后却没有承认。他重新点燃坩埚下方的火焰,蓝色火光沿着黄铜底部安静地亮起来。哈利把记录本拉到面前,检查新换的羽毛笔;西西莉亚依次取出处理过的月露水与已经分离的单一样本。玻璃罩在坩埚上方缓慢合拢,把最初升起的蒸汽收进透明的边界里。
实验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而在门外,仍有两个一年级学生拿着空瓶,十分耐心地等待哈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