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走到黑板前,迅速写下步骤。
完整保留第一次沉淀。
切断纹路之间的魔力连接。
静置,记录自行恢复的结构。
第二次分解。
再次静置,对比两次恢复结果。
第三次分解。
只有连续三次自行恢复、且每次都与饮用者主体魔力重新连接的纹路进入显影。
“这至少能够排除依靠一次性外力维持的附着。”他说,“固定诅咒可能连续恢复,但它与主体魔力之间的连接方式不会改变。”
“而属于本人的结构会改变连接方式?”哈利问。
“位置可能改变,关系不会。”德拉科说,“就像同一个意思可以使用不同句子表达。”
“你刚才还认为正式定义不能依靠理解。”
“我在向你解释,不是在写报告。”
斯内普拿起粉笔,在他们的步骤旁边写下一行:
重构稳定性不得等同于形态固定。
“如果只观察外形是否重复,”他说,“你们仍然会把诅咒误认为本相。需要记录每一次重构时,纹路如何与饮用者的主体魔力建立联系。外来结构只会占据,主动保留的结构会参与整体。”
哈利望着那句话。“药剂能看出一段魔力是不是主动的吗?”
“不能。魔药没有道德判断,也没有兴趣决定谁应当为什么经历负责。”斯内普说,“它只能显示,在外部连接全部被切断以后,哪些结构仍会被主体魔力重新接纳。至于为什么接纳,是选择、习惯、恐惧、爱,还是因为一个人已经不知道没有它该如何生活,那不是坩埚能够回答的问题。”
这句话使新的理论第一次显出边界。
本相药剂不会把人分成纯净与污染,也不会宣布某些留下的东西高尚、另一些可耻。有人可能主动保留勇气,也可能长久保留恐惧;可能把受到的伤害转化成保护别人的方式,也可能让伤害变成自己继续伤害他人的理由。只要某种结构被一遍遍重新接纳,它便可能进入显影。药剂能够区分诅咒与本人,却不能替本人判断应当成为谁。
“所以本相也不一定是好的。”哈利说。
“当然不一定。”德拉科回答,“真实从来不等于善良。”
“那药剂显现出的东西可能很难看。”
“外形也不负责提供道德评价。”
“我不是说长相。”
“我知道。”
西西莉亚望着黑板上的新步骤。“它不是判决。”
哈利想起自己曾经在满月实验后问过,如果显现出的东西与一个人希望的不一样怎么办。西西莉亚那时已经这样回答,而现在这句话有了更明确的含义。本相只说明一个人直到此刻仍然保留着什么,不说明那部分永远不会改变。只要人仍然活着,仍然继续经历、判断和选择,下一次显影便可能不同。
本相不是命运。
它甚至不是最终答案。
它只是某个时刻,一个人经过全部改变以后,仍然认作自己的形状。
他们当晚便开始尝试修改最后一道工序。
第一项困难是如何在不破坏药剂主体的情况下,短暂切断所有沉淀纹路。直接使用分离咒会使魔药中的月长石结构一同断裂,药液在三秒内变成一团散发焦味的灰色泡沫。哈利认为至少这一次没有烧穿坩埚,斯内普提醒他实验目标不应随着失败次数增加而降低到“容器幸存”。第二次,他们尝试在药液降温时逆向搅拌,使纹路自行松散,结果沉淀确实散开了,药液却开始按搅拌方向缓慢旋转,直到熄火两小时以后仍然没有停下。德拉科第二天早晨回到教室时,那只坩埚还在桌面上以一种坚定而毫无用途的方式旋转;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宣布它至少证明了坚持本身不等于值得保留的品质。
第三次,他们把分解步骤放到第二次过滤之后、最终降温之前。温度太高,纹路尚未稳定,分解以后无法重构。第四次温度太低,沉淀已经与药液主体完全连接,切断时把整瓶药剂分成了上下两层,上层显影出材料原本的魔力形态,下层则持续映出离它最近的人的耳朵。德拉科靠近时,药液表面浮现出一对颜色过于浅淡的耳廓,哈利看见以后笑了很久;轮到哈利靠近,液体上方出现一团边缘杂乱的黑色轮廓,德拉科指出即使只显现耳朵,波特的头发仍然拒绝遵守形状。西西莉亚走近时,药液短暂地变成金色,随后整只瓶子从桌面浮起半英寸。斯内普把它按回去,并将第四次试验评价为“对人体局部观察毫无意义的昂贵方法”。
第五次接近成功。
他们找到了最合适的温度:比第二次过滤结束低七度,比沉淀开始形成高两度。在这个短暂区间里,药剂主体已经稳定,后天纹路却尚未完全连接。德拉科负责控制火焰,哈利在铜制计时器响起时加入三滴原本用于稳定月长石的清液,西西莉亚则将搅拌棒垂直停在坩埚中央,不搅动药液,只让自身魔力沿玻璃缓慢向下,引导纹路脱离彼此。
珠灰色的药液在那一刻完全失去光泽。
所有沉淀同时散开,变成无数细小而互不相连的点。它们悬浮在液体中,像一片被打碎的星空。三个人没有说话,只看着第一道纹路重新出现。它从坩埚底部缓慢升起,先连接三个相距很远的光点,又在靠近药液表面时分成两条。第二道、第三道很快跟上。不到一分钟,原先的沉淀结构便恢复了大半。
“第一次重构完成。”德拉科说。
哈利记录时间。“五十六秒。”
他们再次分解。
第二次重构用了六十一秒,外形与第一次存在细微差异,但每一道纹路都重新连接到药剂中央同一处稳定的魔力节点。
第三次用了五十九秒。
三次结果并不完全相同,却拥有相同的内部关系。
斯内普站在他们身后,检查自动记录水晶。他没有宣布成功,只要求取样、封存,并将剩余药液静置十二小时。第二天清晨,样本没有重新析出多余沉淀,也没有失去魔法活性。它在不同的人靠近时呈现出极其轻微的颜色变化,除此以外保持稳定。
但第五次仍然不能用于饮用。
因为当他们把它加入先前保存的志愿者血液样本时,药剂只会重复显示那一小部分血液当前保留的魔力结构,无法与完整的人建立连接。换言之,药剂学会了重构,却尚未学会把重构后的纹路送回饮用者的整体魔力中。德拉科认为这只是最后一个操作问题;斯内普说许多坩埚爆炸前,熬制者也认为自己只剩最后一个操作问题。
接下来的两周里,他们又失败了九次。
第六次显影过早,药液在进入人体以前便试图根据最近接触者重构。哈利只是把量杯从桌子一端移到另一端,杯中便升起一团模糊的鹿角状蒸汽;它只存在了一瞬,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却使哈利整整一个下午都显得心不在焉。德拉科坚持那也可能是某种形状不规则的树枝,哈利问他见过哪一种树枝会转头看人,德拉科说在霍格沃茨,植物拥有攻击性、意见与移动能力都不足以成为物种判断依据。
第七次药剂无法判断重构何时结束,持续吸收周围魔力。旧魔药教室里的灯光依次熄灭,金色飞贼从玻璃盒中掉到桌面,连墙上一幅早已褪色的材料示意图都失去颜色。西西莉亚及时切断药液与外界的连接,坩埚里却已经积累了过多魔力,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中不断发出不同人的说话声。它先用哈利的声音说“温度太高”,又用德拉科的声音说“我刚才已经提醒过”,最后用斯内普的声音极其清晰地说了一句“全部出去”。三个人真的向门口走了两步,才发现斯内普本人正站在坩埚旁,神情已经证明即使药剂模仿得十分准确,也远不及原本令人畏惧。
第八次没有出现危险,只是药液变得极其苦涩。斯内普认为味道不属于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德拉科说在确保药效以前当然如此,但如果正式完成的药剂仍然像一瓶溶解了旧鞋底的水,志愿者数量会受到影响。哈利指出他从未喝过溶解旧鞋底的水,不应作出缺乏样本的比较。德拉科回答有些判断不必亲自实践,这正是人与波特之间的区别。
第九次到第十二次都在重构与主体连接之间失败。药剂或者只保留最强烈的一条纹路,或者不加区分地接纳所有恢复结构。第十一版样本甚至重新显现出一名志愿者家族徽章的完整外形,证明他们几乎绕了一整圈,又回到几个月前的错误。哈利看着蒸汽中那枚过分华丽的盾徽,问是否可以把失败记录直接抄写过去,节省重新描述相同问题的时间;德拉科说研究报告不是占卜作业,不能因为结果相似便假装它们来自同一次观察。
第十三次调整发生在一个星期日。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旧魔药教室的窗户被打开一条窄缝,风从黑湖方向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大部分学生都去了室外,城堡内部比平时安静。三个人从早餐后便待在教室,重新检查第十二次失败的数据。金色飞贼还在窗边那个透明盒子里,也许是邓布利多游说了一些特权,让这只学校的资产暂时留在了魔药教室。西西莉亚偶尔看向那里,并继续短暂思考这一百五十分的意义。
问题仍然出在药剂如何区分“重新出现”与“重新接纳”。
所有纹路都可能在分解后恢复,区别只在于它们恢复以后与主体魔力的关系。有些结构像钉入木头的铁钉,牢固,却始终属于另一个来源;有些则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虽然来自外界造成的伤害,却已经被身体重新组织,成为如今这个人的一部分。药剂不能简单排除所有伤痕,因为一个人可能主动赋予伤痕新的意义;也不能保留所有已经融入身体的东西,否则伏地魔留在哈利身上的灵魂碎片也可能被误认为本相。
“它从未被哈利的魔力接纳。”西西莉亚说。
哈利正在切材料,刀锋停了一下。
“它寄生在那里。”她继续,“会使用他的魔力,但不会随他一起改变。”
德拉科看向哈利额头上的伤疤。那道闪电形痕迹在阳光下很浅,几乎只是皮肤上一条颜色不同的细线。“所以连接方式不能只看是否进入主体。要看它会不会参与主体的其他变化。”
“什么意思?”哈利问。
“你进入霍格沃茨以后,魔力结构一直在改变。学习新的咒语、形成新的关系、每一次使用守护神都会改变某些纹路。属于你的部分会对这些变化作出回应,黑魔王留下的东西只会维持自己。”
哈利皱眉。“听起来它很没礼貌。”
“它住在你的头里,还拒绝参与公共事务。”
“我不觉得我需要它参与。”
“正是如此。”
德拉科拿过第十二次试验图,把每一处恢复结构与过去一年记录的魔力变化叠在一起。那些主动参与主体变化的纹路并非始终保持相同位置,却会随着饮用者的整体结构发生调整;外来附着则像一块压在水流中的石头,周围的一切改变方向,它仍然只维持自身。
“不要在第三次重构以后立刻显影。”他说,“让药剂先通过饮用者过去一段时间的魔力痕迹。”
“药剂里没有过去。”哈利说。
“血液与魔力都有记忆。”
“但我们以前一直试图清除记忆残留。”
“所以我们以前一直失败。”
这句话如今已经可以被十分平静地说出来。
他们保留了原本用于消除记忆影响的那一步,却把方向反转。药剂不再过滤饮用者的魔力记忆,而是让完成三次重构的纹路依次经过近期、长期与最初能够追溯的魔力层。不能随主体变化的结构会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僵硬,被药剂留在显影之外;持续参与整体变化的部分则会重新连接,最后形成属于当前饮用者的本相。
没有增加任何材料。
没有昂贵而罕见的生物器官,也没有必须在某个百年一遇的月相下采集的植物。此前使用的每一种材料都仍然留在原来的位置,他们只改变了搅拌方向、温度顺序与最后净化的目的。过去半年里,他们试图迫使药液变得绝对清澈;现在,他们允许那些纹路留下,又要求它们证明自己会在变化中不断重新成为整体的一部分。
第十三次药液完成时,没有发生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它没有发光,没有浮起,也没有用斯内普的声音要求所有人离开。坩埚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很难确定的颜色,乍看近似无色,光线稍微改变便浮出珠灰、浅金或极淡的蓝。西西莉亚靠近时,药液深处出现一线温暖的金色,很快沉下去;哈利弯腰观察,表面掠过一道近似银白的细纹;德拉科站在另一侧,液体边缘则浮现出冷淡的灰蓝色。
它不再试图提前显影。
也没有因三个人同时靠近而混成一种无法控制的形态。
斯内普完成了第一轮检测。他检查毒性、魔力稳定性、材料残留与重构反应,又取出三份样本分别施加模拟诅咒、血缘牵引与外来记忆干扰。诅咒留下的黑色纹路在分解后恢复,却无法通过主体变化层;血缘牵引形成的银线有一部分被排除,另一部分则根据样本自身结构重新连接;外来记忆只在药液表面停留片刻,便像一幅失去支撑的倒影一样散去。
第二轮检测持续到傍晚。
邓布利多在晚餐前来到旧魔药教室。他没有参与此前的工序,只带来一盘三明治,并在斯内普明确表示食物不能靠近实验桌以后,把盘子放到离坩埚最远的窗台上。哈利已经饿得开始觉得每一种切碎的魔药材料都与食物存在某种不应当深入思考的相似之处,德拉科认为在实验结束以前吃东西会影响判断,随后在邓布利多转身时拿走了一块三明治。西西莉亚没有揭穿,因为她自己也取了一块。
“所以,”邓布利多看着坩埚,“你们终于不再寻找从未被世界触碰过的人了。”
“那种人不存在。”哈利说。
“刚出生的婴儿或许接近。”德拉科补充,“但婴儿不具备足够稳定的主体魔力,也不能成为测试对象。”
“这使我十分欣慰。”邓布利多说,“婴儿通常也不擅长填写知情许可。”
西西莉亚站在坩埚旁。药液深处的金色因她靠近,再次很轻地浮现出来。
“教授。”她说。
“嗯?”
“如果一个人保留了原本由别人放进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会成为本相吗?”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她问的不只是药剂。盖勒特放进她身体里的魔力、圣杯赋予她的结构、愿望与代价的规则,甚至她最初掌握的语言和知识,都不是她选择获得的东西。但她已经带着这些东西生活了十三年。人无法把来处从自身完整切除,正如哈利不能抹去伤疤曾经存在,德拉科也不可能假装马尔福这个名字从未影响他。
“可能会。”邓布利多说,“被给予的东西不一定永远属于给予者。”
“即使最初不是自愿的?”
“人无法选择所有抵达自己生命里的东西。”他看着她,“但有时可以决定让它以什么方式留下。”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药液。
圣杯不会因此消失。它不必消失。她的本相若真的显现,或许仍然带有那只金色器皿的形状,因为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至今仍在使用的力量。但器皿无法解释从其中溢出的所有东西。被创造出来与后来成为谁不是互相排斥的答案;一个人可以承认自己从何处开始,又不把开始误认为终点。
斯内普结束最后一项检测,把细长的银针从样本中取出。针尖没有变色。他又观察了片刻自动记录水晶,将三份结果依次放到桌面。
“结构稳定。”他说。
没有人立刻出声。
过去一年里,他们听过许多相似的话。阶段稳定、短期稳定、在非饮用条件下稳定、除接触月光以外基本稳定。魔药研究中的“稳定”经常只说明它暂时没有爆炸,并不代表它已经完成。
德拉科最先问:“是哪一种稳定?”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完整的。”
哈利从窗台旁走回来。“意思是可以喝?”
“理论上。”
“理论上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所有现有检测都没有发现不可接受的危险,而不是意味着波特先生饮用以后,宇宙将因此承担保证他绝对安全的法律责任。”
“所以就是可以。”
“你对限定词的敌意令人印象深刻。”
德拉科没有加入。他看着坩埚,又看向桌面上的检测结果。“它已经不是试验样品?”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落在最终记录最下方,拿起羽毛笔。黑色墨水沿纸面写下日期、批次与评定。笔尖停顿时,旧魔药教室里只能听见窗外雨后水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它具备独立而完整的魔药结构。”他说,“在现有条件下能够稳定重构饮用者主动保留的主体魔力,并排除无法参与整体变化的外来附着。它不再属于阶段性样品。”
哈利看着他。“也就是说——”
“这是一种完成的药剂。”
这句话比他们预想的更平静。
没有光从天花板降下,也没有任何学院因此获得分数。坩埚仍然放在那张边缘留下许多灼痕的旧桌上,墙边堆着失败的记录,地砖上还有第七次试验吸收魔力时留下的一圈浅色痕迹。他们花费将近一个学年,烧坏坩埚、浪费材料、接受斯内普数量难以统计的讽刺,又在最接近成功时发现自己一直努力寻找的对象根本不存在。最终完成的药剂没有比过去更加清澈,反而保留了他们此前竭力过滤的东西。
哈利笑了起来。
德拉科仍然站得很直,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来不及完全隐藏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看见远处某扇门打开,又暂时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等了很久。西西莉亚看着坩埚里的药液,感觉那层无法确定的颜色正随三个人的呼吸极轻地变化。
斯内普把最终记录推到他们面前。
“这并不意味着研究报告已经完成。”他说,“马尔福先生的注释存在明显立场偏差,波特先生仍然把直觉当作一种没有单位的测量方法,格林德沃小姐则似乎认为,只要结论足够准确,便可以忽略论文格式。”
“你刚才说药剂完成了。”哈利提醒。
“药剂与报告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所幸前者不会拼错‘沉淀’。”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发现那个词确实少写了一个字母。
“正式饮用需要重新签署同意书。”斯内普继续,“庞弗雷夫人必须在场。三名饮用者都要接受基础魔力检查,且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内使用可能影响主体结构的药剂。”
“我们三个?”德拉科问。
“除非你准备在完成药剂以后,寻找三名对配方一无所知的人承担第一轮风险。”
“我只是确认。”
“这句话在你们的记录中出现了二十七次。通常意味着你已经知道答案,但希望它听起来更符合你的安排。”
正式饮用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那一晚,三个人各自回到寝室,却没有谁真正像平时一样度过。哈利坐在格兰芬多塔楼的四柱床上,看着窗外逐渐散开的云,想象药剂会从自己身上显现出什么。他曾经召唤出银色牡鹿,知道守护神与父亲有关,也与保护他的记忆有关;但本相不是守护神,不会只寻找最快乐或最愿意保护他的部分。它会经过伤疤、恐惧、愤怒、德思礼家狭小的碗柜,也会经过霍格沃茨、罗恩与赫敏、扫帚上的风、那些他曾经想逃却最终没有逃开的夜晚。它不会删去这些,却也不会让伏地魔留下的东西替他决定形状。
德拉科在斯莱特林寝室里重新检查同意书,发现自己已经把每一条风险说明读了三遍。他并不怀疑配方;正因为知道每一道工序,他才更清楚药剂将越过血统魔力、家族契约与从小接受的教育,寻找那些在变化以后仍被自己重新接纳的部分。他无法确定会看见什么。他希望结果足够强大,又知道这种希望本身可能只是马尔福式教育留下的反应;希望显影与家族有关,又不愿它只是家族徽章换了一种形态。潘西问他为什么盯着一张羊皮纸看了半个小时,德拉科说这是正式研究文件。潘西看了一眼标题,问是否需要她提前通知庞弗雷夫人准备更多床位。德拉科回答没有危险,潘西说他每次这样说,西西莉亚通常就在附近准备做一件足以使“危险”重新获得定义的事。
西西莉亚独自坐在寝室窗边。
黑湖深处没有月光,只有水草与偶尔游过的银色小鱼贴近玻璃。她把同意书放在膝上,没有反复阅读。她知道药剂可能无法显现她,也知道它可能只显现出圣杯。如果是后者,她不会因此消失;一种药剂的结果无法取消过去三年的经历。但她仍然想知道,当所有外来连接被切断、所有结构经历三次分解以后,究竟有什么会主动重新组成西西莉亚。
第二天下午,旧魔药教室被重新清理。
庞弗雷夫人为三个人进行检查,确认体温、心率与基础魔力都在正常范围内。她尤其仔细地检查了哈利额头上的伤疤,又问德拉科近期是否服用过任何家族配制的强化药剂。德拉科回答马尔福家并没有通过给继承人灌下不明液体维持血统的习惯,庞弗雷夫人说她在医疗翼工作太久,已经不会因为某个纯血家族做出任何事而惊讶。轮到西西莉亚时,检查水晶先是亮起金光,随后整个从支架上浮了起来。庞弗雷夫人看着它悬在半空,最后在表格上写下“基础状态与本人通常状态一致”。
邓布利多、斯内普与卢平都来到教室。卢平的脸色已经恢复,只是满月留下的疲惫仍停在眼睛周围。他没有参与检测,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那只曾经装过金色飞贼的空玻璃盒。西西莉亚把最终报告给他看,其中“本相”的新定义由两部分组成:正式版本仍然采用德拉科修改后的措辞,下面则保留了另一句较短的话。
不是最初存在的东西。
是最后仍然存在的东西。
卢平读了很久,手指轻轻停在那一行旁边。
“我喜欢这个。”他说。
德拉科已经放弃解释为什么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操作定义。
斯内普从储存柜中取出昨天完成的药剂。经过一夜静置,瓶中液体依然无法被归入固定颜色。它在斯内普手里近似透明,靠近邓布利多时表面浮现出一点温暖的金红,卢平经过时,药液深处则出现了极淡的银灰色,像满月实验中那团始终稳定的光。
“饮用顺序。”斯内普说。
哈利立即开口:“我先。”
德拉科看向他。“凭什么?”
“因为总要有人先喝。”
“这句话只证明数字中存在第一位,不证明应该由你占据。”
“我参与了研究,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我同样参与了,而且比你更准确地知道可能发生什么。”
“所以你担心?”
“对风险进行判断与担心不是同一件事。”
“你可以直接说想让我先试有没有危险。”
“我想说的是,如果第一名饮用者出现异常,后面的人应当能够根据反应调整步骤。你最不适合承担调整工作。”
“那我更应该先喝。”
“为什么?”
“因为你认为我反正不适合留在后面。”
德拉科短暂地沉默了。哈利的逻辑经常拥有一种难以从正面击破的圆形结构,无论从哪里进入,最后都会回到他最初准备做的事。
“同时饮用。”西西莉亚说。
“第一批正式测试不应当同时出现三个变量。”德拉科回答。
“药剂会分别进入三个人。”
“监督者的注意力不会分成三份。”
邓布利多温和地说:“关于这一点,我们恰好有三名成年人。”
斯内普的神情表明他不愿自己被算进一个主要作用是帮助三名十三岁学生同时喝下新魔药的对称安排里。庞弗雷夫人则在门边说,如果任何人出现异常,她会立刻终止另外两人的测试,因此顺序争论最好在药剂失去最佳饮用温度前结束。
“我先。”哈利再次说。
“波特把鲁莽说成负责,并不会使词义发生变化。”德拉科说。
“马尔福把害怕说成程序,也不会。”
“我没有害怕。”
“那你先。”
“我原本就可以先,只是不接受由你决定。”
“我没有决定,是你自己说的。”
“你的提议构成了对顺序的干涉。”
“你们已经使最佳饮用时间减少了四十秒。”斯内普说。
两个人同时闭上嘴。
斯内普将药剂平均倒进三只完全相同的细口银杯。液体离开玻璃瓶时没有发出声音,在三只杯中呈现出不同而极淡的光泽。哈利面前的一杯掠过银白,德拉科那杯边缘浮着冷灰色,西西莉亚面前的药液则在落入杯底时短暂亮成金色,随后重新归于近乎透明。
三只杯子被放到桌上。
哈利与德拉科仍然站在两侧,显然还没有真正放弃关于顺序的争论,只是暂时受到斯内普与最佳饮用时间的共同压制。卢平看着他们,眼里出现一点熟悉的笑意;邓布利多没有催促,手里的魔杖却已经准备好。庞弗雷夫人站在最近的位置,像一个不允许任何理论越过人体安全的最后关卡。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杯。
他们曾经以为,真正的本相应当藏在所有经历之前。于是不断过滤、剥离,试图从人身上取走世界留下的一切,直到找到一个从未受伤、从未爱过、从未被任何人改变的核心。现在他们终于知道,那样的核心并不是更真实的人,只是一块尚未来得及成为任何人的空白。
人并不会因为未曾改变而成为自己。
他们是在无数变化中,一次又一次重新连接那些愿意保留的部分。有人保留父母给予的爱,有人保留家族的名字,却开始重新决定名字意味着什么;有人带着诅咒生活,却始终不肯让诅咒成为全部;也有人从一只金色器皿中诞生,后来学会面包抹上黄油会更好吃,学会等待与想念之间存在区别,学会别人送她回房间并不总是因为责任。
西西莉亚伸出手。
哈利还在准备一句用来证明自己应当先喝的话,德拉科也已经想好如何指出那句话缺乏逻辑。可等他们同时转过头,西西莉亚已经拿起了银杯。
杯中原本近乎透明的药液,在她指间缓慢亮了起来。
像一线金色的光,终于找到了愿意容纳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