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看向他。“他的头发平时也这样。”
“现在更加有方向感。”
“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方向,不叫有方向感。”
哈利重新戴好眼镜,看到德拉科一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我们没有偏离路线。”
“我没有问。”
“也没有超过高度。”
“我知道。”
“你一直在看?”
德拉科神情冷淡地转向塞德里克。“午餐在哪里?”
塞德里克打开食物篮,决定不参与。
他们在草地边吃了简单午餐。邓布利多贡献了一盒糖渍紫罗兰,被塞德里克以“不属于午餐”为由暂时收走;西里斯检查了摩托车上的路线银片,蓝线平稳地沿着批准航线延伸,没有出现任何红色部分。哈利坐在地上,膝盖微微屈起,听西里斯解释下午的地形变化。那份说明本来只需要两分钟,却因为西里斯开始谈论不同风向对摩托车引擎声音的影响,最终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哈利始终认真听着,偶尔提出问题,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西西莉亚坐在不远处整理文件。她看见哈利脸上的风痕尚未完全褪去,眼睛却比离开巴黎时更亮。西里斯说话时会用手指在空中画出路线,哈利的目光便跟着移动。那与魁地奇比赛以后的兴奋不同,也与他们一起解决危险以后短暂的轻松不同。这种快乐没有战胜任何人,不需要得到学院分数,也不会因为金色飞贼被抓住而结束。它只属于一段从这里到那里的路。
下午重新起飞以后,天气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只是西南方向出现了一片颜色较深的云。它距离航线很远,边缘被阳光照得发白,西里斯没有改变方向。一个小时以后,风从侧面增强,云层逐渐向北移动,田野上的光线一段段暗下来。摩托车仪表盘旁的气象指针从绿色转为黄色,法国魔法交通署留在路线银片中的警示符号也开始闪烁。
哈利感觉到速度慢下来。“要降落吗?”
“还不到必须降落的时候。”西里斯说。
“但可能会下雨。”
“会。”
“许可怎么写?”
“在气象指针变红以前寻找安全地点。”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前面是一片被树林切开的田地,远处能够看见几座浅色屋顶和一座教堂尖塔。登记路线从小镇西侧经过,允许降落区却在更远的南方。
西里斯观察了几秒,向右稍微降低高度。
“那边有一片空地。”他说。
“在路线上吗?”
“非常接近。”
哈利听见“非常接近”,立刻想起申请许可上的最后一条规定。“多近?”
“从空中看不远。”
“西西莉亚会知道。”
西里斯沉默片刻。“所以我们最好在雨真正落下来以前降落,让偏离看起来更加合理。”
摩托车开始下降。气象指针仍是黄色,风却已经带来潮湿的凉意。西里斯绕开小镇上方,沿树林边缘飞行,最后在一片收割过的田地旁找到一条没有车辆的乡间小路。车轮接触地面时,第一滴雨正好落在哈利的头盔上。
他们刚刚停稳,雨便密集起来。
西里斯迅速把隐形罩拉过摩托车,又用防水咒覆盖行李。哈利跳下后座,帮他把车推到路旁一棵树下。风吹过田地,雨水从树叶边缘连续落下,远处的小镇在灰色雨幕中变得模糊。哈利摘下头盔,头发在风和潮气中彻底失去任何可能被称为整齐的形状。
“我们偏离了吗?”他问。
西里斯看了看银片。原本浅蓝色的路线在末端向一侧弯出一道很短的弧线,没有变红,只浮现出一圈表示临时降落的银光。“应急降落允许合理偏离。”
“多少算合理?”
“取决于天气。”
“西西莉亚会说多少?”
西里斯收起银片。“她会给出一个不利于讨论的准确数字。”
地面车辆在二十分钟以后抵达。深绿色汽车从雨中驶来,在乡间小路旁停下。德拉科最先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雨伞。他看见站在树下的哈利,又看见被隐形罩覆盖的摩托车,目光最后落在哈利的头发上。
“你现在看起来像那场事故又发生了一次。”
哈利接过塞德里克递来的毛巾。“这次下雨了。”
“雨水通常会让头发贴下去。”
“我的不会。”
“这一点不需要你说明。”
德拉科转向西里斯。“你偏离航线了吗?”
“没有。”
西西莉亚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拿着黄铜罗盘。“偏离了。”
西里斯看向她。“这是应急降落。”
“我没有说违反许可。”
“那么不叫偏离。”
“路线向西南移动了四百七码。”
“那片云在向东北移动。”
“所以实际偏离仍然是四百七码。”
“如果继续前往登记降落点,我们会迎着雨飞。”
“所以你的降落是正确的。”
西里斯停顿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准备好进行一场关于安全、天气和飞行判断的完整辩护,却发现西西莉亚并没有指责他,只是精确陈述事实。那四百七码因此既不能被否认,也没有任何进一步争论的必要。
“那就是合理偏离。”他说。
“是。”
“所以我完全遵守了许可。”
“你偏离了四百七码。”
“合理地。”
“是。”
西里斯看向其他人,希望获得对自己更有利的解释。哈利正用毛巾擦头发,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笑;德拉科显然更愿意保留“四百七码”这个数字;邓布利多站在汽车旁,仰头观察云层,仿佛这场讨论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最后西里斯看向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原本通常会在这种时候指出,既然降落符合安全规定,双方其实都没有错。可他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哈利被风吹红的脸,决定不承担调解责任。
“镇上应该有吃东西的地方。”他说。
西里斯盯着他。“这不是刚才的问题。”
“但我们已经降落了。”
“我完全按照许可飞行。”
“除了四百七码。”德拉科说。
哈利终于笑出了声。
雨没有很快停下。他们只能把摩托车切换到普通道路模式,沿乡间小路进入附近小镇。那座镇子很小,街道围绕一座有石砌喷泉的广场展开,屋顶被雨水洗得颜色更深,商店的遮阳篷在风里轻轻晃动。午后的行人不多,几辆汽车停在路边,一只湿透的黄狗躲在面包店门口。没有魔法旅行指南提到这里,西西莉亚的计划上也没有它的名字。
他们在广场旁找到一家同时出售咖啡、三明治和冰淇淋的小店。店内座位不够六个人使用,老板便把两张桌子拼在遮阳篷下。雨声落在帆布顶棚上,广场上的喷泉在雨里继续流动,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天空已经替它完成了大部分工作。
西里斯认为在坏天气里吃冰淇淋能够证明旅行者不受环境支配。哈利赞同,主要因为刚才的飞行使他心情很好。德拉科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没有逻辑关系,却仍然点了一份香草冰淇淋;塞德里克选择草莓,西西莉亚要了柠檬,邓布利多在认真阅读菜单以后,选择了一种颜色接近灰紫、名字却无法准确翻译的当地口味。
冰淇淋并不好吃。
香草味像是被冷冻过的牛奶曾经短暂听说过香草;草莓甜得近乎具有攻击性;柠檬则主要由冰和一种模糊的酸味组成。邓布利多那份灰紫色冰淇淋入口以后会使舌尖轻微发麻,他尝了两口,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地区特色。
“也可能是放坏了。”德拉科说。
“它仍然十分独特。”
“腐败也具有独特性。”
邓布利多又吃了一口。“如果明天没有任何不适,就可以排除这种可能。”
塞德里克看向西西莉亚。“计划里有当地医疗点吗?”
“没有。这里不在计划里。”
德拉科放下勺子。“这是今天最令人不安的一句话。”
哈利靠在椅背上,头发已经半干,却仍然向四周翘起。他的外套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摩托车头盔放在脚边,脸上被风吹出的红色尚未完全退去。德拉科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仍然无法理解有人为什么会在经历几个小时的强风、一次紧急降落和一份糟糕冰淇淋以后显得这样高兴。
“飞行真的有那么好吗?”他问。
哈利抬起头。“很好。”
“比扫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哈利想了想。他可以说摩托车更快、更稳,能够坐两个人,也可以描述田野从下方经过时的样子。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区别。“我不用负责往哪里飞。”
德拉科皱了皱眉。“这听起来不像优点。”
“有时候是。”
西里斯正低头研究路线银片,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哈利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把银片重新放回口袋。雨幕使广场另一端的建筑变得朦胧,风偶尔把细小水滴吹进遮阳篷。六个人被迫坐在一处原本不存在于任何安排中的地方,吃着不值得记住的冰淇淋,等待天气允许他们继续前进。
西西莉亚打开计划,确认接下来的备用方案。
原定下午飞行已经无法继续。即使雨在一小时内停止,路线许可的有效时段也即将结束。摩托车必须改为地面行驶,他们则可以在傍晚以前抵达预订的中途旅馆。如果天气持续恶化,镇子里也有两间能够临时接纳巫师的住处,只是没有独立浴室确认,也不保证所有房间施有静音咒。
德拉科听完后,立即开始观察天空。
“雨会停。”他说。
“你会看天气?”哈利问。
“不会。但它必须停。”
“天气一般不接受马尔福家的要求。”
“你怎么知道?”
“因为魁地奇比赛下雨的时候,你也会淋湿。”
德拉科显然认为这项证据缺乏尊重,却无法否认。塞德里克抬头看了看云层,判断强降雨最多再持续半小时。西里斯指出,如果他们改走普通道路,摩托车仍然可以继续前进;德拉科立即提醒他,普通道路的意思是车轮不得离开地面。
“我知道普通道路是什么意思。”
“你对许可路线也有自己的理解。”
“四百七码已经被认定为合理。”
“合理偏离仍然是偏离。”
“你是不是准备记一整天?”
“我不需要准备,数字很容易记。”
塞德里克低头吃掉最后一口过甜的草莓冰淇淋,仍然没有调解。他发现不承担责任以后,争执并不会自然恶化;哈利与德拉科只是继续说话,西里斯也没有真的生气。邓布利多在旁边品尝那份可能放坏了的灰紫色冰淇淋,西西莉亚则认真计算雨停以后的行车时间。没有人需要他把所有意见整理成一个公平结论。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并不坏。
雨在四十分钟以后变小。广场重新出现行人,屋檐开始向下滴水,刚才躲在面包店门口的黄狗跑到喷泉旁抖了抖身体。西里斯去结账时,店主送给他一张印有小镇教堂的明信片,可能因为他是唯一对冰淇淋作出明确称赞的人。西里斯把明信片递给哈利,说可以与巴黎那张放在一起。
“这地方叫什么?”哈利问。
西里斯回头看了一眼店铺招牌,又看向街角的路牌。他能够说法语,却显然没有在抵达时认真确认。“计划外停留地。”
哈利把明信片翻到背面,找到印在下方的小字。“这里写了。”
“那就更好。”
他们没有在小镇过夜。塞德里克对天气的判断基本正确,雨势减弱以后,道路很快恢复通行。西里斯把摩托车上的飞行装置关闭,确认车轮会在行驶过程中始终接触地面。哈利仍然坐在他身后,只是不再佩戴具有恒温魔法的飞行头盔,而是换成一只普通黑色头盔。其他四人乘坐旅行汽车跟在后面。
法国乡间的道路与空中完全不同。树木不再是成片的颜色,而是一棵一棵从身侧经过;房屋、路牌和桥梁都拥有确切的高度,摩托车必须在每一个弯道前减速,也要等待前方缓慢行驶的车辆。哈利却没有因此觉得失望。他能够听见西里斯换挡的声音,能够在停下时看清路边窗户里摆着的花,也能够在经过小村庄时闻到晚餐与炊烟的气味。
他们在傍晚抵达预订的中途旅馆。那里距离原定飞行终点不远,房间依然保留,独立浴室也确实存在。德拉科在确认这些事实以后,对下午那场雨表现出有限的宽容。西里斯则把记录路线的银片放在桌上,向所有人证明除去紧急降落形成的短暂弧线,整条蓝线都严格位于许可范围内。
“看见了吗?”他说,“完全遵守。”
西西莉亚指向那道弧线。“四百七码。”
“我们已经讨论过。”
“是。”
“而且已经认定合理。”
“是。”
“那为什么还要提?”
“因为它仍然存在。”
西里斯看着她,最后把银片翻过来,使那道弧线朝向桌面。“现在不存在了。”
德拉科说:“它被记录在法国魔法交通署的档案里。”
西里斯转向哈利。“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总想在魁地奇比赛里打败他。”
哈利说:“你才刚开始吗?”
旅行第四日,他们没有继续飞行。
许可航段已经完成,前方地形逐渐升高,法国魔法交通署明确要求摩托车在进入阿尔卑斯山区以前保持地面模式。西里斯虽然认为汝拉山地与真正的雪山之间仍然存在很大区别,却没有尝试重新启动飞行装置。他只是沿公路行驶,偶尔在道路较为空旷时加快速度,又在看见旅行汽车落后以后主动放慢。
哈利仍坐在他身后。
天气比前一天清朗,雨水洗净了远处的天空。道路开始穿过起伏的丘陵与颜色更深的森林,田野逐渐减少,山脉的轮廓从地平线后方显现出来。最初只是一道灰蓝色的线,随着他们继续向东南方向前进,那些轮廓慢慢抬高,山顶开始出现尚未融化的白色积雪。
午后,他们在路边一处观景台停下。西里斯把摩托车支好,哈利摘下头盔,站到低矮石墙旁。远处的雪山没有照片里那么洁白,夏季阳光使一些山脊显出灰色岩层,云影从山坡上缓慢滑过。可它们确实在那里,比任何地图上的图案都更大,也比任何计划中的文字更加安静。
西西莉亚从汽车里下来,站在不远处。她想起自己在最终计划中删去的那条飞越雪山路线。纸面上的浅蓝色弧线很短,只需要一支羽毛笔便能越过国境与山脉;真正的雪山却拥有天气、高度、气流、边界和许多不会因为人的愿望而退让的东西。
西里斯也在看。
他没有提出飞过去,只在停留结束时重新戴上手套,确认摩托车的飞行装置仍处于关闭状态。哈利坐回后座以前,回头看了一眼雪线,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在他们抵达旅馆以前消失。
傍晚,六个人抵达瑞士边境附近的一间山地旅馆。
旅馆建在缓坡上,屋顶很陡,木制阳台朝向远处山谷。大厅里燃着壁炉,尽管正值夏季,山中的夜风已经带有明显凉意。德拉科拿到钥匙以后先确认热水和行李,再打开窗户查看景色。塞德里克将银翼龙观测用的望远镜取出来,开始检查镜片。邓布利多换上一顶带银色星星的深蓝色帽子,并表示它适合高海拔地区的傍晚。哈利坐在床边整理两张明信片,一张来自巴黎,一张来自那个原本不在计划里的小镇。
西莉西亚站在二楼走廊尽头,重新核对第二天的天气与徒步时间。
窗外,最后一点日光停留在雪山顶端。西里斯站在窗前,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已经沉默地观察那片雪线很久。他的摩托车停在旅馆侧面的棚屋中,油箱冷却以后偶尔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德拉科从房间里走出来,顺着西里斯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又在考虑飞过去?”
西西莉亚没有抬头。“是。”
“你准备怎么办?”
“无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的雪线在暮色中逐渐失去颜色,西里斯仍然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德拉科等了一会儿,确认西西莉亚确实不准备采取任何措施,便也没有再问。
有些抗议已经得到过答复。
剩下的部分,只需要让它们在雪山前自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