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亚转头看他。“那么为什么游?”
邓布利多放下望远镜,认真想了一会儿。“或许因为水在那里,而午后也在那里。”
这不是一个很准确的解释。西西莉亚仍看着他,仿佛等待后续。邓布利多却把望远镜递给她,没有再补充。她接过来,看见对岸的一排房屋被拉到眼前,窗台上晾着一块红白格子的布,一名老妇人正弯腰给花盆浇水,更远处的坡地上有三头牛低头吃草。没有任何景象具有必须被记住的意义,可它们仍清楚地存在于镜片里。她看了片刻,将望远镜稍微移向湖面,正好看见哈利从水里抬头,西里斯在他身后悄悄靠近,准备把他重新按下去。
“西里斯要作弊。”她说。
哈利立刻回头,西里斯的偷袭因此失败。他抬头望向栈桥,指责西西莉亚破坏了一场完全公平的家庭竞赛。西西莉亚放下望远镜,说:“你从背后接近。”
“这叫策略。”
“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使用策略,通常会有另一个名字。”德拉科说。
“谢谢你,马尔福。等你不再站在只到腰的水里以后,我会考虑你的意见。”
他们在湖边停留了整个下午。没有人划船,因为当游泳的人终于上岸时,大家都已经有些累;三条毛巾被迫承担六个人的需要,德拉科最后仍把自己的那条借给了哈利一半,同时反复强调这只是因为哈利若带着湿头发回旅馆,很可能会把水滴到他的床边。西里斯试图用魔杖烘干衣服,被邓布利多提醒旅馆老板说过湖边偶尔会有麻瓜游客,于是只能躺在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等待。塞德里克坐在一旁,头发上的水顺着颈侧落下来,他拿起一副望远镜看山坡,后来又把它递给哈利。
哈利透过镜片看见很远的地方。一条白色小路沿着山腰弯曲,几名徒步者缓慢经过;更高处有融雪形成的细小瀑布,从岩石间落下来,在肉眼看来只是一道发亮的线。他一开始本能地想判断那条路通向哪里、走完需要多久、是否列在计划的某一页里,但这个念头很快散了。那条路不需要他们今日去走。瀑布也不会因为没有被靠近而算作错过。它们只是暂时出现在望远镜里,随后在他把镜筒转开时离开视野。
他放下望远镜,看见西里斯正闭着眼躺在石头上,湿衬衫贴着肩背,神情比平时安静。哈利很少见到他这样。西里斯通常总在计划下一件事,或者嘲笑已经发生的事,好像一旦停下来,某些更早的东西就会追上他。但这时他只是晒着太阳,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旁边放着那双昨日沾了红土、今早又拒不承认属于自己的靴子。哈利忽然觉得,也许西里斯同样不擅长没有安排的一天,只是他应付空白的方式不是写满六十三页纸,而是让自己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把空白撞出一个洞。
太阳渐渐偏向山后,湖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温淡的金。西西莉亚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子递给哈利,让他教她如何使石头在水面跳跃。哈利示范了一次,石子跳了四下;西里斯睁开眼,声称正确纪录至少应为七下,并在自己的石子只跳两下后认为岸边角度不适合。西西莉亚试了三次,第一块直接沉入水中,第二块跳了一下,第三块沿着水面轻轻碰触两次才消失。她看着涟漪扩散,没有表现出获胜或失败,只又低头寻找形状合适的石头。德拉科站在不远处,挑选得比她更久,最后掷出的石子跳了五下。他没有说话,却恰好站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结果的位置。
“很不错。”塞德里克说。
“普通。”德拉科说。
“那你为什么笑?”哈利问。
“我没有。”
“你刚才笑了。”
“湖水影响了你的视力。”
他们回到旅馆时,最先落下的雨刚刚打湿街道。山里的天气没有给任何人充分准备的时间,云从西侧翻过山脊,光线很快暗下来,屋檐下响起细密的水声。几个人在最后一段路上跑了起来,西里斯一边跑一边把外套举在哈利与西西莉亚头顶,尽管外套本身已经湿了;邓布利多走在后面,三副望远镜都被妥善收进防水袋,速度不快,却始终没有被雨真正淋到。德拉科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地下室确认洗好的衣服没有被敞开的窗户溅湿,随后发现西里斯早晨挂上去的黑衬衫掉在地上。
“我说过。”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那件衬衫,语气像一名预言终于应验却并不快乐的先知。
“什么?”西里斯问。
“它会掉下来。”
“但你把它捡起来了。”
“因为它碰到了我的袜子。”
“你是个好孩子,马尔福。”
德拉科的神情立即证明,有些感谢比侮辱更难接受。
雨很快变大。原本还能看见的山坡被雾遮住,窗玻璃上不断有水流下来,小镇的灯在雨幕后提早亮起。晚餐以后,谁也不再提外出。旅馆一楼的起居室点燃了壁炉,几张旧沙发围在火边,木桌中央摆着一盏暖黄色的灯。老板拿来一副边角已经磨白的纸牌,说他们可以使用,只要别再像上个月那群来自布拉格的年轻巫师一样,把红桃国王变成真的国王。邓布利多郑重答应所有君主都会留在纸面上,西里斯则问那群年轻巫师最后如何处理,老板说他们打了两个小时共和战争,最后由他的妻子没收了魔杖。
他们决定玩一种规则简单的牌戏。所谓简单,是塞德里克用了不到三分钟便解释清楚,哈利听完一次就懂,西西莉亚在第一轮结束前记住了所有出过的牌,邓布利多微笑着说自己年轻时或许玩过相似的版本,只有德拉科认为规则存在至少四处不合理。
“为什么最后一张牌不能留在手里?”
“因为规则就是这样。”哈利说。
“这不叫解释。”
“你在上一轮赢的时候没有问。”
“上一轮的规则没有妨碍合理策略。”
“上一轮的规则和这一轮完全一样。”
德拉科把牌重新理齐。“那么问题显然在于洗牌。”
西里斯主动表示愿意承担洗牌工作。他的动作非常熟练,纸牌在指间弯成整齐的弧,又落回桌面,发出轻快而连续的声响。塞德里克坐在他左侧,看见一张黑桃悄无声息地滑进西里斯袖口。他抬起眼,与西里斯短暂对视。西里斯没有露出任何被发现的惭愧,只微微挑眉,像在询问赫奇帕奇此刻是否打算维护人类社会最后的秩序。
塞德里克思考了一秒,低头整理自己的牌。他已经在过去一年承担了足够多的公平、责任、准时与帮助低年级寻找丢失围巾的义务;旅行第七日没有任何安排,其中也应当包括暂时不负责逮捕一名成年巫师的纸牌犯罪。
第一轮由邓布利多获胜。他似乎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只在轮到自己时从容出牌,偶尔询问一句规则,最后恰好拿到了能够结束牌局的那张。第二轮仍是他赢。第三轮开始以前,哈利要求由自己洗牌,德拉科亲自切牌,西西莉亚从头到尾注视牌堆,西里斯甚至卷起袖口表示愿意接受公正监督,结果邓布利多依旧在最后关头摸到了需要的牌。
“你作弊了。”西里斯说。
“这是一个严肃的指控。”邓布利多说。
“来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哈利补充。
“谢谢,哈利。”
“不是称赞。”
邓布利多把眼镜向下推了一点,查看自己手里的牌。“我并不记得使用过任何魔法。”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没有作弊,”德拉科说,“只是你不记得。”
“到了我这个年纪,记忆确实能为许多事情提供体面的解释。”
西西莉亚把已经出过的牌按顺序摆在桌边,重新计算了一遍。她确认邓布利多没有从牌堆以外取得任何纸牌,也没有改变花色,没有调换顺序,甚至没有利用镜片反光看别人手中的内容。但他每次需要一张牌时,那张牌似乎总愿意在恰当时刻出现。她看向他,问:“你在洗牌以前许愿了吗?”
“没有。”
“你让福克斯碰过牌吗?”
“福克斯留在霍格沃茨,并且对纸牌没有特殊兴趣。”
“你知道下一张是什么吗?”
邓布利多望着覆盖在牌堆最上方的纸牌,神情温和而无辜。“在翻开以前,我与诸位知道得一样少。”
“这听上去很像教授在课堂上不愿回答问题时说的话。”哈利说。
“我很高兴旅行没有削弱你辨认教育技巧的能力。”
第四轮开始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邓布利多身上,以至于西里斯成功从桌下把一张牌递给哈利,又在发现递错对象以后迅速收回。哈利当场抓住他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
“捡牌。”
“牌在你手里。”
“因为我已经捡起来了。”
“它刚才从你袖子里出来。”
“袖子也是会掉东西的。”
塞德里克终于笑出声。他没有揭发先前那张黑桃,只把自己手中的最后两张牌扣在桌面上,表示这一轮已经失去继续认真对待的必要。德拉科要求重新开始,并提议今后所有人的袖口必须保持在手肘以上。西里斯认为这项规定针对长袍穿着者,具有明显的文化歧视。邓布利多赞成保护长袍传统,同时把一张恰好能使他获胜的牌放到了桌面中央。
“又是你?”哈利说。
“看来是的。”
“这不可能。”德拉科说。
“概率很低,”西西莉亚纠正,“但没有低到不可能。”
“你站在哪一边?”
西西莉亚认真想了一会儿。“牌的一边。”
下一轮,她开始有意识地研究这项游戏。她记住每个人出牌的顺序,计算剩余牌面,观察西里斯的手指、德拉科在拿到差牌时略微变慢的呼吸、哈利准备冒险时会向前倾一点的肩膀,以及塞德里克明明发现了许多问题却不打算说出的神情。她很快找到最稳定的获胜方式,并在连续赢了两次以后失去兴趣。牌面本身并不复杂,胜负也不足以解释大家为什么愿意一轮又一轮地重新洗牌。直到西里斯第三次被发现藏牌,德拉科第四次要求修订规则,哈利指责邓布利多利用某种校长特权改变概率,而塞德里克在所有人争论时悄悄把一张不属于自己手牌的红桃放回牌堆,西西莉亚才逐渐明白,这项游戏的主要乐趣并不是获胜。
“你作弊了。”她对哈利说。
哈利立刻抬头。“我没有。”
“你刚才多拿了一张。”
“那是西里斯塞给我的。”
“你没有立刻还回去。”
“因为我在等合适的时候揭发他。”
西里斯表示这是一种极其卑劣的栽赃。德拉科认为既然哈利承认自己持有非法纸牌,就应当直接判负。塞德里克指出规则里从未出现“非法纸牌”这个词,德拉科则说正因为规则写得不够完善,才导致犯罪者有机可乘。邓布利多建议成立一个临时委员会研究此事,并愿意担任不参与表决的荣誉主席。
“你们都在作弊。”西西莉亚说。
“我没有。”德拉科说。
“你刚才看了哈利的牌。”
“是他把牌举得太高。”
“你可以不看。”
“我看见以后才知道他举得太高。”
西西莉亚点了点头,接受了这种与洗衣机门相似的逻辑。她转向塞德里克。“你知道西里斯从第一轮开始就在藏牌。”
塞德里克稍微停顿。“我今天休假。”
雨水不断敲打窗户,壁炉里的木柴偶尔裂开,火星短暂升起又落下。牌局逐渐失去明确规则。有人改变了出牌方向,有人坚持上一轮的规定仍然有效,还有人把节庆面包剩下的最后一只切开,导致桌面一角沾上罂粟籽。旅馆老板两次经过起居室,第一次确认纸牌上的君主仍然安分,第二次发现他们没有使用魔法,却比使用魔法时更加混乱,于是决定不再过问。
哈利笑得腹部有些发痛。他一开始还试图获胜,后来只想在西里斯作弊时当场抓住他;抓住以后又发现,西里斯被抓住时编出的解释往往比那一轮的结果更值得等待。德拉科每次输都能发现一条此前无人注意的规则漏洞,每次赢则认为规则经过实践证明十分合理。塞德里克渐渐放弃保持中立,有时会故意把一张牌打在最容易引起争论的位置。邓布利多依然获得了多得可疑的好牌,却从不承认自己拥有任何超出运气的帮助。西西莉亚坐在灯光下,长发从椅背垂落,神情仍然平静,只是在指出别人作弊时,声音里多了一点极浅的、几乎听不出的愉快。
直到钟楼在雨里敲过十一点,他们才结束最后一轮。没有人记得最终谁赢得最多。德拉科坚持应当把发生争议的轮次全部剔除,哈利指出这样只剩邓布利多获胜的前三轮,西里斯则宣布自己在精神层面始终领先。塞德里克把散落的牌收起来,数到五十三张。
“正常应该有多少?”西西莉亚问。
“五十二。”
所有人安静下来。
西里斯首先检查自己的袖子,动作自然得反而十分可疑。德拉科翻开桌下,哈利重新清点牌堆,塞德里克拿起多出的那一张,发现是一张来自另一副纸牌的黑桃王后,背面的花纹颜色略深。邓布利多看了片刻,说它或许很久以前就混在其中。
“所以你拿到需要的牌,是因为这副牌比正常多一张?”哈利问。
“这只能解释其中一次。”西西莉亚说。
“剩下的是运气。”邓布利多温和地说。
没有人相信他。但他们已经太困,不足以成立临时委员会,也没有力气继续审问。西里斯把最后一块硬面包圈带回房间,声称夜里饿时可以食用;德拉科认为它更适合抵住房门;塞德里克把写好的明信片放在前台,拜托旅馆老板次日寄出。邓布利多拿起那本读了一整天、仍只读到一半的小说,告诉西西莉亚书里的灯塔修好了,但船长和女邮差似乎还需要几章才会承认彼此愿意一起生活。
“为什么需要几章?”西西莉亚问。
“普通人有时会把最简单的事情想得很复杂。”
“巫师也是。”
“尤其是巫师。”
起居室渐渐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低了,雨仍落在窗外,山与湖都已经看不见,只剩屋檐下持续不断的水声。哈利留到最后。他把矮桌上的计划书拿起来,带回自己与西里斯共用的房间。西里斯已经先一步倒在床上,衣服没有换,手里还握着那只坚硬的面包圈;哈利把它从他手里取下来,放在床头,以免他在梦里试图咬它而损伤牙齿。
房间只开着一盏小灯。雨的影子在墙面轻轻晃动,窗外偶尔传来很远的流水声。哈利坐到自己的床边,翻开计划书。票根和收据使纸页变得厚而不平,翻动时带着一路积累下来的细碎声响。他经过巴黎、法国乡间、边境与银翼龙迁徙的山谷,终于停在第七日。
这一页几乎还是空白的。
没有出发时间,没有预约编号,没有需要核对的地址,也没有任何一项可以在完成以后打勾。上午、下午与晚间后面的横线全都留着,页角只有清晨那只咖啡杯留下的浅色圆痕,边缘还沾了一点不知何时落上的罂粟籽。按照哈利过去的方式,这一天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证明它被正确使用的记录。
可他记得西里斯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与一只灰猫互相点头;记得德拉科站在洗衣机前,像在审查一项会危及古老家族存续的麻瓜发明;记得塞德里克写在明信片上的天气与面包,邓布利多读着一本什么也不影射的书,西西莉亚把折坏的票根一张张贴进计划边缘。他也记得湖水合拢时短暂的寂静,西里斯从水下游过的模糊身影,三条毛巾与三副望远镜,石子在湖面跳起的次数,以及雨夜里每个人都指责别人作弊的声音。
哈利曾经写下几十页计划,因为他害怕旅行结束以后,忽然发现某个地方没有去、某件事情没有做,而那些遗漏会使已经得到的一切显得不够完整。他对错过太熟悉了。十一岁以前,许多普通的东西都从他身旁经过:有人在早餐桌上把不喜欢的面包推给家人,有人因为衣服没洗而受到抱怨,有人在没有节日的下午被带去湖边,也有人从旅途中寄回一张只写天气的明信片。那些事情没有门票,不在地图上,也不会被印进任何值得参观的名录,因此他很久以后才知道,自己错过最多的原来并不是远方。
而今天,没有人试图补偿他。西里斯只是买错了面包,德拉科只是对洗衣机不满,塞德里克只是坐在露台写信,邓布利多只是把小说读到一半,西西莉亚也只是为一张杯垫寻找合适的位置。他们没有把这一天郑重地交给哈利,没有告诉他这是某种礼物,更没有要求他因此感到幸福。日子只是从早晨走到晚上,在他身边停留了一会儿,像所有原本就应当属于一个人的普通生活。
哈利拿起笔。
他想了想,在空白处写: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字写完以后,那一页看起来仍然很空。雨声从窗外落下来,西里斯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哈利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充: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