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62 章(2 / 2)

“阿尔比齐。”他说,“或者至少是他们旁支使用过的徽章。十四世纪时,他们控制过亚得里亚海沿岸三座巫师港口,后来因为继承争议分裂。英国的家族谱通常说他们在十六世纪绝嗣,但这里的建筑显然使用到更晚。”

西西莉亚看向墙面。二楼阳台有一半已经坍塌,石鹿的一只翅膀也失去尖端,门却仍被维护得很好,铜环没有锈迹。“也许姓氏消失以后,房子仍属于别的人。”

“当然。”德拉科说。他走近查看被凿掉的铭文,“英国族谱喜欢把一个姓氏的终结写成整件事的终结。好像最后一个继承人死去,建筑、债务、婚姻和那些被他们影响过的人也会同时消失。实际上通常只是财产流向另一个姓氏,女儿的后代改用丈夫的家徽,仆从留下,邻居记得,档案里继续出现旧名称。家族不会像人一样只死一次。”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看西西莉亚,也没有试图将它们变成关于格林德沃、马尔福或她自身的暗示。他只是对墙上的痕迹感兴趣。西西莉亚原本准备继续向前,见他仍在辨认石刻,便停在一旁等待。几分钟后,一名住在附近的老妇人推开窗户,告诉他们那栋房子如今属于一所教授水下变形术的小型学校,阿尔比齐家族最后一名成员在一百多年前把它捐了出去。德拉科立刻询问建筑内部是否仍保存原来的家族礼拜室。老妇人说礼拜室改成了储藏海藻标本的教室,并对他脸上一瞬间的惋惜感到好笑。

“房子还在使用。”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这比空着好。”

“我也知道。”德拉科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残缺的翼鹿,“只是海藻不一定需要占据礼拜室。”

他们后来又经过许多徽章。拥有蛇尾与船锚的家族曾经垄断过魔法航海罗盘,因一名继承人与人鱼结婚而被族谱除名;以三枚黑色钥匙为标志的家族比马尔福早两个世纪获得贵族身份,却在瘟疫期间开放地窖收容麻瓜,随后被当时的巫师议会剥夺部分权利;还有一户使用金色长耳鸟作为纹章,曾与法国、奥地利和巴尔干半岛的许多古老家族通婚,如今只剩一间出售防水羽毛笔的小店。

德拉科对这些东西知道得不少,却并非全部来自书本。他能够辨认徽章的婚姻合并方式,知道盾形向□□斜通常意味着哪一支继承,也能从门楣上被替换过的石块判断房屋何时改变所有者。有时他说得很快,完全忘记西西莉亚原本只问哪条路通向档案室;有时他会在一面墙前安静很久,直到移动的地图提醒他们又错过一个转角。

西西莉亚没有催促。那些家族与她寻找的许愿魔法并无直接联系,却仍有参考意义。人类把血缘、名字、财产和记忆缠绕在一起,建立一种比单个生命更长的结构,再用徽章使它看起来稳定。可街上的石刻不断证明,结构也会改变。比马尔福古老的姓氏可以消失,消失的家族仍会留下门、债务、传说和一间装满海藻的旧礼拜室。忠诚未必只向活着的人延伸,背叛也未必在姓氏终结时停止。她将其中两处记录进随身笔记,却没有要求德拉科为她重新解释。

在英国,德拉科谈论纯血家族时总会无意间站在马尔福的位置上。他知道谁与他们通婚,谁与他们敌对,谁的财富正在减少,谁的姓氏不值得在宴会上被优先提起。那是一张以自己为中心的地图,每一条道路最终都回到马尔福庄园。威尼斯却没有给马尔福留下中心。这里许多家族比他们古老,许多建筑见过英国巫师仍在为一座沼泽的所有权决斗的年代;那些姓氏又大多衰落、分裂或彻底消失,没有谁因为年代久远就获得世界永久的服从。德拉科在一面刻满陌生纹章的墙前站着,第一次不是判断马尔福位于什么位置,而只是想知道这些人曾经是谁。

“这一个呢?”西西莉亚指向最下方一枚极小的徽章。图案是一条衔着断线的鱼。

德拉科弯下腰。“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因为不知道而寻找一个大概正确的回答。西西莉亚也没有继续问。两人对着那条鱼看了一会儿,随后依照地图上刚刚移动过的银线,转进下一条街。

档案室隐藏在一座旧印刷工坊后面。入口没有招牌,只有水面倒映出一扇现实墙上不存在的窄门。西西莉亚先发现门的位置,德拉科则从门框上刻着的海潮纹样确认它属于公共档案机构。他们沿三阶向下的石梯走入倒影,鞋底没有沾水,却在最后一级听见四周传来潮水退去的声音。

夜间档案室只在每月第二与第四个上弦月开放,从月亮第一次落入圣米凯莱钟楼的倒影起,直到潮位覆盖入口最下方的第三块白石。外国研究者需要提前递交介绍信,未成年巫师还须获得监护人或学校负责人签字。柜台后的档案管理员看完邓布利多准备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西西莉亚的姓氏,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把一本厚重目录推给她。德拉科原本只打算确认开放时间,却在目录侧页发现馆内保存大量已消亡家族的契约、公证书与家徽变更记录,立刻询问这些资料是否能够同时申请。

“每次最多三个档案箱。”管理员说。

“按人计算,还是按研究项目?”

“按桌。”

“如果使用两张桌子?”

“同行者未满十七岁,只能共同使用一张。”

德拉科看向西西莉亚,第一次显出对她尚未成年这件事的实际不满。西西莉亚翻了翻目录,说可以先申请许愿器物、忠诚契约与阿尔比齐家族三箱。德拉科问为什么是阿尔比齐而不是保存更完整的莫罗西尼旁支,她说因为阿尔比齐的姓氏消失而建筑仍在使用,可能更适合观察契约在主体终结后的存续问题。

德拉科想了片刻,点头。“有道理。但下一次看莫罗西尼。”

“可以。”

他们记下开放时间、申请编号与入口的潮位条件,离开时已过正午。德拉科没有问西西莉亚是否觉得那些家徽有趣,也没有把自己一路说过的内容总结成她可能需要的结论。他只是站在印刷工坊外重新展开地图,发现通往月影码头的水路暂时改变,随后很自然地说起附近另一栋建筑曾属于一户以制造魔法玻璃闻名的家族。西西莉亚听着,偶尔提问;当她的问题转向玻璃如何保存倒影时,他承认自己不懂工艺,只知道家族史。她觉得这已经足够。

与此同时,哈利与塞德里克在水上飞行比赛的入口处遇到了另一种方向问题。

比赛并非让选手骑扫帚沿水面飞行。当地人使用一种窄而轻的飞行器,外形介于单人小艇与无翼滑翔板之间,底部刻有水流魔纹,离水通常不超过六码。赛道穿过一片开阔潟湖、七组浮动门柱和两座能够改变位置的人工岛,选手既要保持飞行,也必须利用水面反射判断下一道门的位置。有些标记只在倒影中出现,直接看前方反而会走错。

哈利一看见第一名选手从水面掠过,便忘记了询问座位。飞行器在转弯时几乎贴住水,尾部划出一道长而明亮的白线;选手压低身体,从两根相距很近的蓝色门柱间穿过,随后忽然向上跃起,越过一艘横穿赛道的魔法货船。观众席沿岸搭建,欢呼声被水面推得很远。哈利站在最外侧栏杆旁,目光跟着那道身影移动,直到塞德里克提醒他手里的票尚未交给检票员。

“这比魁地奇快。”哈利说。

“直线可能更快。”塞德里克说,“转向不如扫帚灵活。”

“因为艇身太长。”

“也因为它必须借水面的魔力。飞得太高会失去推动。”

他们很快开始讨论哪一种魁地奇动作能够用于这种比赛。哈利认为俯冲时可以把艇头压得更低,利用反弹直接通过下一道门;塞德里克则指出水面不像空气,角度错误会使整艘飞行器翻转。第二组选手里恰好有人尝试了类似动作,艇头撞进水里,人从上方飞出去,被一张自动展开的救援网接住。塞德里克没有说“我说过”,只转头看向哈利。哈利认为这种克制比直接嘲笑更令人不满。

比赛进行到中段,他们已经能够辨认不同选手的风格。一名年长女巫始终保持稳定高度,几乎不做冒险动作,却利用其他人的尾流节省力量;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男孩每次过弯都把艇身压到不合理的角度,观众因此格外喜欢他;还有一对双胞胎驾驶双人艇,负责控制方向的人只看倒影,另一人只看现实中的门柱,两人从不在同一时间转头。

“我们也可以。”哈利说。

“谁看倒影?”

“你。”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稳。”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说,如果艇翻了,责任在看现实的那个人。”

“你已经理解配合方式了。”

哈利买了一张比赛介绍册,塞德里克则去询问是否允许外国未成年巫师体验训练艇。工作人员说需要本国飞行执照、监护人签字与至少两小时基础课程。哈利听到监护人签字时稍微停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说邓布利多就在附近,塞德里克也说西里斯或许愿意签。两个人对视片刻,都意识到让西里斯为高速水上飞行承担监护责任可能会使安全文件失去本来意义。最后他们只记下次日清晨的体验时间,没有立即报名。

西里斯在另一处码头研究魔法快艇,情况比他们预想中更加危险,也更加符合他本人预想。

快艇展览占据三座相连船坞,陈列着从早期木制附魔船到最新型银黑色竞速艇的各种型号。早期船只依靠被封存在船板里的风元素推动,需要驾驶者每隔三小时向船头唱一段特定旋律;后来有人认为唱歌不适合所有巫师,改用魔力启动,却因此发生过数起船只辨认错误主人、在码头自行逃离的事故。最新型快艇能够在水面、浅空与短距离水下航行,最快速度足以使乘客在抵达以前后悔出发。

西里斯从第一艘看到最后一艘,与三名销售巫师、两名机械师和一位退休赛艇手进行了长时间讨论。他询问发动核心是否能与飞行摩托车兼容,转向符文能否缩小,水陆切换时的稳定咒是否可以用于雪地。销售巫师原本以为他只是英国游客,直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自己摩托车结构的折叠草图,对方才开始认真回答。

“理论上可以,”机械师说,“但摩托车没有船体,失去水面支撑以后,横向魔纹会把驾驶者甩出去。”

“如果把支撑点移到车轮?”

“车轮会试图沿水面旋转。”

“那正好。”

“然后沉下去。”

“这部分可以改进。”

西里斯最终没有买快艇。一方面因为最便宜的型号也需要在意大利魔法航运署登记,另一方面因为邓布利多没有出现,无法被说服暂时垫付。他买了一本厚达二百页的动力核心说明书,以及一只据说能够使任何普通船只在三秒内加速的实验型螺旋桨。商店要求他签署仅供展示、不得安装的保证书。他签得很快,快到店员不得不请他重新阅读一遍。

邓布利多确实只是在随便走走。

他先在一家临水书店停留,看见一本关于地中海魔法糖果的旧书,便进去翻阅。店主是一名头发雪白的女巫,最初只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随后从眼镜上方仔细看了他片刻,说自己曾在一九四五年以后听过他在罗马的演讲。邓布利多说那场演讲很长,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都值得被记住。女巫回答,她没有坚持到最后,中途出去买了咖啡,但回来时他仍在说,因此并未错过结尾。

离开书店后,他在桥上遇见一名牵着三只水獭的老巫师。水獭先认出了他,或者只是对他的袍角格外有兴趣,围着他转了两圈。老巫师抬头,沉默片刻,问他是不是阿不思·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承认以后,对方立刻提起三十七年前一场有关国际炼金术材料税的争论,并认为邓布利多当时的立场过于温和。

“我今天没有政治立场。”邓布利多说。

“一个人只要曾经公开拥有立场,就很难选择哪一天不拥有。”老巫师说。

邓布利多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于是陪他走过半座桥,听完了关于材料税至今仍不合理的说明。随后他转进一条较安静的小街,在一间出售柠檬冰饮的店外坐下,又被隔壁桌一对年长姐妹认出。姐姐记得他曾担任某项国际魔咒竞赛的评审,妹妹则坚信他在那一年偏袒了法国选手。邓布利多说自己通常只偏袒甜点,妹妹回答那名法国选手正好送给评审一盒糖渍栗子,因此问题更加严重。

到午后,他所谓的随便走走已经变成一场不受控制的旧识巡回。有人请他评价霍格沃茨近年的教学,有人询问英国魔法部是否真像报纸上写的那么混乱,还有人只是远远摘帽致意。邓布利多始终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在每次脱身以后选择一条看起来更少人的水巷,随后又被另一位年长巫师认出。年轻人很少注意他。一个送信的男孩甚至请他让开桥面,以免挡住自行滑行的邮件船。邓布利多立刻侧身,神情比应对前一位前部长时更加认真。

黄昏以前,六个人从不同方向回到月影码头。

哈利和塞德里克先到。他们带回比赛介绍册、一小袋形似船桨的咸饼干,以及关于第二天是否尝试训练艇的分歧。西里斯随后出现,怀里夹着说明书,口袋里露出实验型螺旋桨的一角。他声称自己没有购买任何交通工具,语气像这已经是一次值得表扬的克制。德拉科与西西莉亚沿另一座桥走来,手中拿着档案室的申请表和几张拓印下来的家徽。德拉科还在向西西莉亚解释一种双重盾徽通常如何记录母系继承,直到走近才发现其他人已经到了。

“教授呢?”哈利问。

没有人知道。

他们第一次为人数停顿了几秒。西里斯向码头两侧看,塞德里克准备返回最近的桥,西西莉亚则看向水面,判断邓布利多是否可能从另一重倒影进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邓布利多从一条窄街走出来,身边跟着三名年纪与他相近的巫师,其中一人仍在说国际炼金术材料税,另一人抱着一盒糖渍栗子,第三人则邀请他次日参加一场关于古代防御术的私人午餐。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走走。”西里斯说。

“我确实没有预定任何会面。”邓布利多说。

“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城市里。”

那是一个无法反驳、也没有解释作用的回答。邓布利多向几位老巫师告别,接过糖渍栗子,随后看见西里斯口袋里的螺旋桨。

“那是什么?”

“书签。”

“形状很有力量。”

“意大利的书比较快。”

他们在码头附近吃晚餐。哈利与塞德里克轮流描述比赛,德拉科偶尔纠正其中涉及旧家族赞助赛道的部分,西里斯则试图把话题引向动力核心能够如何改进飞行摩托。西西莉亚把档案申请表放在桌边,听德拉科说完一户已经消失的造船家族如何留下最早的水面飞行符文,又听塞德里克指出现代比赛仍在使用其中变体。这些原本属于不同下午的事情在餐桌上逐渐接在一起:家徽变成赛艇上的标志,古老魔纹变成快艇动力,邓布利多遇见的退休巫师恰好认识一位档案管理员。没有人负责总结,旅行却自行把各自看见的部分重新拼在一处。

夜深以后,洛伦佐再次驾船送他们离开巫师街区。

来时那轮错误的月亮已经移到另一座桥下。船穿过倒影时,哈利只感觉耳边的水声短暂消失,随后普通威尼斯的灯火便重新出现在两侧。城市比前一夜更安静,窗户大多已经熄灯,只有沿岸几家餐馆仍把桌椅留在外面。船桨一下一下落进水里,搅碎墙面、月亮与他们自己的影子。那些影子拉长、折断,又在船后恢复,仿佛水愿意暂时接受每一种形状,却不替任何东西保存固定轮廓。

六个人已经不再频繁确认人数。

哈利与西里斯坐在船尾,低声讨论那只实验型螺旋桨究竟是不是书签。哈利不相信,西里斯则坚持任何物品在夹进书页以后都可以获得第二种合法用途;他说到一半,把外套向哈利那边拉了一点,挡住从后方吹来的凉风。塞德里克靠着左侧船舷看水面,手边放着卷起的比赛介绍册,偶尔抬头辨认桥上的雕像。德拉科坐在西西莉亚旁边,在她的发尾被风吹向船外时伸手拦了一下。

“不要让头发落进水里。”他说。

“水很干净。”

“这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船在动。”

西西莉亚把长发收回肩后。德拉科的手已经松开,注意力重新落到刚刚拓印的家徽上,借着岸边灯光辨认一处尚未看清的铭文。他没有继续替她整理,也没有检查发尾是否全部离开水面,仿佛提醒本身已经足够。

邓布利多坐在船头,帽檐被风吹得微微抬起。他今日没有穿最夸张的一顶帽子,可它落在运河里的倒影仍比实际大了许多,紫灰色的尖顶随着波纹向两侧展开,偶尔覆盖半扇窗和一小段桥拱。西里斯从船尾看见,认为那可能才是巫师街区认出他的真正原因。邓布利多说帽子没有参加过一九四五年的演讲,因此不应承担相关责任。

船转过最后一道弯,旅馆临水的门已经出现在前方。水里同时映着六个人:哈利的眼镜被灯光照成两点微亮的圆,西里斯的头发与身后的阴影连在一起,塞德里克的轮廓被船身切开,德拉科低垂的侧脸随着水波轻轻变形,西西莉亚的长发像一线淡金色的光,邓布利多的帽子则大得足以容纳另一条船。

这座城市到处都是倒影。门藏在倒影里,道路在倒影里改变,比赛的标记只有从水中才能看见;月亮会落在错误的位置,建筑会在水面拥有另一种颜色,连人的面容也被波纹拆散,再重新拼起。

但没有人因此认错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