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读完信,先检查了门票的防伪印章,又检查日期与座位。
“确实是正常渠道。”他说。
“你原本认为不是吗?”
“我只是尊重西里斯主动提供的说明。”
“他认为你会问。”
“这证明他已经开始理解监护人。”
“也可能证明你过去问过很多次。”
邓布利多把门票还给她。
“你想去吗?”
“想。”
西西莉亚对魁地奇比赛本身仍然没有产生足以解释规则的热情。她知道追球手、击球手、守门员与找球手各自负责什么,也已经能够在不询问塞德里克的情况下判断哪支队伍得分。但她仍然认为一项运动允许其中一个人抓住一只很小的球便获得一百五十分,同时又保留即使获得这一百五十分也可能输掉比赛的可能,多少像是两套规则在制定过程中拒绝互相妥协。
然而世界杯并不只是一场比赛。
哈利和西里斯会在那里,塞德里克也大概率会前往。世界各国的巫师会暂时聚集到同一处,像他们在欧洲旅行中经过的许多道路最终汇入一座更大的城市。西西莉亚没有理由拒绝。
“你不去吗?”她问。
“恐怕不去。”邓布利多看向桌上重新堆高的信件,“开学以前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三强争霸赛的准备工作比我最初预计的更加复杂,而米勒娃已经在第三封信里明确表示,我不能继续假装没有看见课程安排。”
“你看见了。”
“但尚未作出足以令她满意的回应。”
“她会知道吗?”
“米勒娃总会知道。”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门票。旅行以前,邓布利多大概会亲自陪她前往任何规模如此庞大、参与者如此复杂的活动。摄魂怪登上霍格沃茨特快时,他甚至因为无法立即确认她是否平安而出现在礼堂门口。现在他只是检查门票,确认同行者与时间,然后问她是否想去。
这并不意味着担心减少。
只是担心已经不再等同于把她一直留在自己能够看见的地方。
“西里斯会照看我。”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信末那句关于雪山的声明上停了一下。
“从法律与年龄上说,是的。”
“从其他方面呢?”
“我相信哈利会在必要时提醒他。”
西西莉亚认为这大概不是对成年照看者最充分的评价,但西里斯如果听见,可能会把它理解为另一种肯定。
“必要的情况下,我会跟着塞德里克。”
回信在当日下午寄出。西里斯第二天便作出回复,信中附带了一份由他签名的临时照看承诺。承诺保证他会使西西莉亚远离非法门钥匙、未经许可的飞行器、危险魔法生物以及“一切无法提前预见的明显风险”。邓布利多在最后一项旁边画了一条线,询问无法提前预见的风险如何判断是否明显。西里斯又回信说,这种措辞是律师建议的,具体含义最好不要深入讨论。
出发当日,他们在天亮以前起床。
戈德里克山谷仍然笼罩在浅蓝色的清晨里。厨房点着灯,桌上放着简单的早餐与西西莉亚已经整理好的行李。她只带了一个小箱子、一件外套、几本随身阅读的书和本相药剂研究笔记。邓布利多认为观看一场魁地奇比赛未必需要携带研究档案;西西莉亚则认为世界杯营地会聚集许多不同国家的巫师,或许能够观察到平日难以见到的魔法痕迹。
“你不准备对任何陌生人使用药剂吧?”邓布利多问。
“未经允许不会。”
“这使我放心了大部分。”
“剩下的部分呢?”
“仍然属于一个监护人无法完全取消的习惯。”
敲门声在四点四十分响起。
西里斯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壁炉出来,也没有骑着摩托降落在庭院里。他从正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旅行外套,头发虽然仍然比德拉科能够接受的长度更长,却显然认真整理过。哈利跟在他身后,背着行李,眼镜因为清晨潮气蒙上一层很薄的白雾。
“我们没有迟到。”西里斯进门后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邓布利多看向墙上的钟。
“早了七分钟。”
“这证明我适合负责旅行路线。”
“只证明哈利昨晚把闹钟拨快了。”
哈利把眼镜摘下来擦拭。
“我拨快了十五分钟。”
“为什么?”
“因为他原本准备再睡十分钟。”
西里斯没有否认。他接过西西莉亚的箱子,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足以完成全部交接。邓布利多却仍然递给他一张写有紧急联络方式的羊皮纸、两只备用门钥匙许可牌和一小瓶用于处理普通外伤的药剂。
“我们只是去看比赛。”西里斯说。
“我知道。”
“不会经过雪山。”
“信里写过。”
“也没有摩托。”
“这一点尤其令人安心。”
“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夸奖。”
邓布利多微笑着替西西莉亚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西西莉亚的头发已经束好,行李也没有遗漏。他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再次检查,只把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
“如果遇到麻烦——”
“我会先判断能否解决。”
“如果不能?”
“告诉西里斯。”
邓布利多看向西里斯。
“然后呢?”
“如果我们两个都不能解决,就告诉你。”西里斯说,“你看,我完全理解照看未成年人的顺序。”
“通常顺序中不包括由未成年人先行判断。”
“西西莉亚不算通常情况。”
这句话无法反驳,却也没有真正使邓布利多更加放心。最后,他只俯身抱了抱西西莉亚。拥抱并不长,也不带着某种即将远行的郑重。他们只会分别几日,她很快便会回到这里。
“玩得开心。”他说。
“好。”
西西莉亚跟着哈利与西里斯走出院门。天边刚刚出现第一层淡金色的光。邓布利多站在门前,看着三个人沿道路向村庄外走去。西里斯一手提着箱子,一手展开地图;哈利提醒他集合地点不在地图另一面;西西莉亚则在他们真正走错以前将地图转了过来。
邓布利多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三个人转过道路尽头,身影消失。
魔法部为世界杯安排了大量门钥匙,以免数万名巫师同时使用飞路网或在同一地区幻影移形。西里斯取得的门钥匙集合地点位于德文郡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上。他先带着哈利与西西莉亚通过一处经过登记的壁炉抵达附近村庄,随后步行前往山顶。
清晨的草地沾满露水。道路起初还算清楚,后来逐渐变成两道在灌木之间穿行的浅痕。西里斯坚持地图上标注的距离只有一英里,哈利则指出他们已经走了四十分钟。
“地图是直线距离。”西里斯说。
“我们不能直线穿过那片树林。”
“理论上可以。”
“树林里有围栏。”
“围栏并不构成理论障碍。”
西西莉亚走在他们身后,看见山坡上方出现几个人影。
“塞德里克在那里。”
哈利立即抬头。清晨的雾尚未完全散开,山顶的人只能看见模糊轮廓。其中一个高瘦的少年正站在一只旧靴子旁边,低头确认手表;即使看不清面孔,仅凭他在所有人到齐以前便开始核对时间的姿态,也足以认出塞德里克。
“你怎么知道是他?”哈利问。
“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迟到。”
“也可能是别人。”
山顶上的少年正好回过头,发现他们以后抬起手。
“是塞德里克。”西西莉亚说。
他们加快脚步。塞德里克从坡顶迎下来,替西里斯接过一只箱子。
“你们比预计晚了六分钟。”
哈利看向西里斯。
“地图是直线距离。”西里斯再次解释。
“你出发前没有看地形吗?”塞德里克问。
“我看了。地形与地图基本一致。”
“除了树林和围栏?”
“那属于细节。”
塞德里克笑了起来。他看上去与分别时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头发被清晨雾气打湿了一点,外套袖口沾着草叶。他先同哈利拥抱,又走到西西莉亚面前。两个人分别不到两周,不需要询问彼此是否一切安好。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行李上。
“你带了研究记录?”
“只有一部分。”
“世界杯不是研究活动。”哈利说。
“世界各国的巫师会在那里。”
“所以?”
“可以观察不同地区的魔法痕迹。”
德拉科不在这里,哈利只好代替他露出一种对此并不意外的神情。
“你已经开始把旅行也变成研究了。”
“研究是在旅行中开始的。”
“这听起来更严重。”
阿莫斯与迪戈里夫人站在山顶,他看见西里斯时明显怔了一下。虽然在圣诞集市的时候已经短暂会面,但那张通缉令显然深入人心,令每一次再会都带上了一丝冲击感。西里斯已经获得完全平反,名字出现在魔法部正式声明、预言家日报与许多持续数周的争论中;然而对大多数成年巫师而言,十二年形成的印象不会因为一张声明便立刻消失。阿莫斯的目光短暂落在西里斯脸上,又看向他身旁的哈利。
西里斯没有回避,也没有主动解释。
他站在清晨的山坡上,使用自己的名字,带着教子与受邓布利多托付的孩子前往一场公开比赛。他没有化作黑狗,没有躲在阴影里,也不需要在听见远处有人走来时确认逃跑路线。
最先打破停顿的是迪戈里夫人。
“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克先生。”她说,“塞德里克回家以后,提起了许多旅行中的事。”
“希望主要是能够公开提起的部分。”
“他说你试图设计一条骑摩托穿越雪山的路线。”
“那完全可以公开讨论。”
阿莫斯像是终于找到足以越过旧印象的话题。
“塞德里克说那条路线没有合法许可。”
“目前没有。”西里斯纠正。
“也没有适合降落的地点。”
“我们已经找到两处可能位置。”
“其中一处是结冰的湖。”塞德里克说。
“结冰以后非常平整。”
阿莫斯认真考虑了片刻,似乎开始从魔法交通管理的角度评估这项计划。迪戈里夫人及时提醒他们,门钥匙还有三分钟启动。
那只被指定为门钥匙的旧靴子躺在草地上,外皮已经裂开,鞋带也只剩一半。它显然曾属于某个脚比正常人大出许多的人,也可能只是魔法部认为越不可能被麻瓜捡走的物品越适合承担国际体育赛事的交通工作。
“我们要碰它?”哈利问。
“只要一根手指。”塞德里克说。
“如果它刚才被人穿过呢?”
“那个人大概已经不再需要这只鞋。”
“这没有回答问题。”
西里斯已经抓住鞋跟。
“门钥匙的优点就在于你不会有足够时间后悔。”
其他人围拢过去。西西莉亚把手指放在鞋面上。旧皮革潮湿而冰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阿莫斯开始倒数。三、二、一。
一股力量忽然从腹部深处把她向前拉去。
山坡、雾气与草地同时消失。六个人被同一只看不见的钩子拖入旋转的风里。西西莉亚的脚离开地面,长发在身后完全散开,周围的人影与行李变成模糊的颜色。哈利似乎在她左侧试图抓住眼镜,塞德里克仍握着箱子,阿莫斯正在说一句被风扯碎的话,西里斯则发出一种更接近兴奋而不是意外的声音。
几秒以后,地面重新出现。
西西莉亚落在一片湿草上,向前走了两步便站稳。塞德里克也勉强保持平衡,只有手里的箱子先撞到地面。迪戈里夫人扶住阿莫斯。哈利在落地时松开门钥匙,坐进一小片草丛。西里斯则多向前冲了几步,最后抓住一根木桩。
“非常平稳。”他说。
哈利从草地上抬起头。
“你对平稳的要求太低了。”
附近不断有人从空中出现。几名巫师抓着一只破茶壶落下来,另外一家人跟随一只生锈的铁桶抵达,一位年长女巫在落地以后发现自己的帽子仍停留在半空,等了几秒才从头顶掉下来。魔法部职员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桌子后登记门钥匙编号,神情显然已经看过太多人以不同姿势摔进草地,因而对任何情况都不再惊讶。
“德文郡北部,五点零七分,旧靴,七人。”他低头记录。
“六人。”塞德里克说。
职员抬头数了一遍。
“旧靴也算一个。”
“为什么?”
“它需要回收。”
西里斯把靴子递给他。职员检查鞋带,确认没有人在途中遗失,随后把它扔进一只已经堆满破旧物品的箱子。那些茶壶、铁桶、轮胎与鞋在箱内不时轻轻碰撞,像是正在交换各自运送乘客的经验。
从门钥匙落点到营地仍需步行一段。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同语言从草地、道路与树林间传来,有些服装带着遥远地区的魔法风格,有些人则显然正竭尽全力把自己打扮成麻瓜。一个穿着长毛皮斗篷的男人戴着亮黄色游泳帽,手里拿着网球拍;两名年长女巫共同研究一条男式领带,最后决定把它系在其中一人的腰上;还有一位魔法部职员穿着尺寸过小的麻瓜西装,裤脚停在小腿中间,却始终坚称这是伦敦目前最正式的款式。
西里斯从他身旁经过,回头看了两次。
“也许我被关起来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麻瓜没有这样穿。”哈利说。
“你确定?”
“非常确定。”
“那为什么魔法部让他负责指导其他人?”
“这可能解释了这里大部分人的衣服。”
西里斯如今可以毫无掩饰地走在路上,却仍有一些人认出他。有人回头,有人低声说出他的名字,也有人盯着哈利看,试图确认预言家日报中那一连串复杂事件是否真的意味着哈利·波特正与曾被整个英国通缉的教父一起前往世界杯。
西里斯起初会本能地留意那些目光。
那是一种十二年里形成的反应:听见名字便判断方向,看见魔法部制服便确认对方是否正在接近。可这里没有人拔出魔杖,也没有摄魂怪从天空落下。登记处的职员检查过他的票,只在姓名一栏盖章;负责营地入口的年轻女巫认出他以后显得有些紧张,却仍然称呼他为布莱克先生,并祝他观看愉快。
哈利走在他旁边,没有表现出任何需要保护或解释的样子。
西里斯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主动向一名盯着自己太久的男巫微笑。那名男巫立刻转开视线,事实证明,一个无罪的西里斯·布莱克仍然能够保留过去照片中的大部分威慑力。
营地入口由一户麻瓜家庭管理。男主人坐在小木屋前,面前放着登记簿与零钱盒。他显然已经在短时间内接待了太多举止异常的露营者,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断怀疑世界、又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世界出了问题的疲惫。魔法部职员隐藏在附近,每隔一段时间便走过去修改他的记忆;修改次数太多以后,他开始隐约记得自己今天已经忘记过一些事。
“几顶帐篷?”他问。
“两顶。”西里斯说。
“你们带了吗?”
“带了。”
男主人看向他们的行李。西里斯只有两个箱子,迪戈里一家也没有携带任何能够容纳六七个人的普通帐篷。他皱起眉,像是准备再次询问。远处一名穿着花裙子、却留着浓密胡须的巫师恰好从木屋前经过,男主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个人为什么穿成那样?”
“天气很暖和。”西里斯说。
男主人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他还有胡子。”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负责遗忘咒的职员及时出现,把西里斯一行人引向营地内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请求他们尽可能像普通露营者一样行动。
“我们一直很普通。”西里斯说。
职员看了一眼他身后自行漂浮的箱子。
塞德里克用魔杖轻轻一点,箱子落到地上。
“现在普通了。”西里斯说。
道路沿缓坡向上。两侧的帐篷起初还像普通麻瓜露营地,只有窗户数量偶尔与外部尺寸不符。继续向前以后,伪装便逐渐失去约束。有人在帐篷顶端安装了银色烟囱,烟雾形成所属国家队的动物标志;一座看起来只有半人高的小帐篷里传出几十个人共同唱歌的声音;远处立着一顶拥有三层阳台的紫色帐篷,每层都有人向外挥舞旗帜。爱尔兰队的绿色越来越多,三叶草、竖琴与不断飞舞的小精灵装饰覆盖着大半营地;保加利亚支持者则高举克鲁姆的画像,画面里的克鲁姆不厌其烦地皱眉。
他们走到坡顶。
前方的视野忽然完全打开。
数万顶帐篷沿着起伏的草地铺向远处,色彩、旗帜与魔法灯光在清晨尚未散尽的雾里连成一片。来自不同国家的巫师沿道路流动,语言与笑声汇成持续不断的低鸣。更远处,巨大的世界杯赛场从山谷另一侧升起,顶部的金色旗帜已经触到云层。即使距离如此遥远,仍能听见内部有人试验扩音咒时传出的短促回声。
哈利站在西里斯身旁,眼睛已经完全亮起来。塞德里克下意识停步,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看见。阿莫斯开始指出魔法部为容纳十万人使用的空间扩展技术。迪戈里夫人让他至少等到放下行李以后再进行说明。西里斯则展开那张已经没有实际用途的地图,认真寻找他们的营地区域。
西西莉亚站在山坡上,风从广阔营地的方向吹来,掀起她肩后的长发。
旅行计划已经在戈德里克山谷合上了。
但她看着数万顶帐篷沿远方铺开,忽然觉得西里斯或许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下一次旅行,从来不需要等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