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合法许可、稳定路线与安全降落地点。”
“海洋里没有降落地点。”
“所以会删掉。”
西里斯叹了口气,像是世界再次因为过度依赖现实而失去一项极有潜力的计划。
大约凌晨一点半,欢呼声第一次发生变化。
最初没有人察觉。歌声仍在继续,烟火仍不断升空,远处也有人大声喊叫。只是某一段声音比原先更加尖锐,持续得也更久。它从营地另一端传来,隔着许多帐篷与道路,起初听起来像是另一群支持者开始唱一首节奏不太整齐的歌。
西里斯抬起头。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距离唇边很近的位置。
“怎么了?”哈利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侧过脸,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阿兹卡班没有使他忘记快乐的声音,却使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欢呼与恐惧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前者会不断散开,后者却总是朝相同方向奔跑。
道路上的人仍在唱歌。可更远处已经有人逆着人群跑来。
“那不是庆祝。”西里斯说。
几乎在同一刻,一顶帐篷从远处升上半空。
它没有像被风吹起,而是从地面整个掀开,绳索与木桩一同断裂。帐篷在空中翻转,内部的桌椅、箱子与尚未熄灭的灯向下落去。一片短暂的寂静沿道路扩散,随后尖叫声真正传来。
人群开始奔跑。
最初只有几十个人,接着是几百个。绿色旗帜被踩进泥土,摊位上的玻璃瓶倒在地上,爱尔兰队歌被急促脚步与呼喊撕开。烟火仍在高处绽放,仿佛无法理解地面上的庆祝已经结束。
亚瑟·韦斯莱猛地站起来。比尔和查理已经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两个人都握着魔杖。
“孩子们进帐篷!”亚瑟喊。
“不能进。”西里斯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第二顶帐篷在远处燃烧起来。火焰不是从某一处逐渐蔓延,而是沿着整块布料同时升起,显然来自魔法。营地里的帐篷大多施过空间扩展咒,一旦外部结构被破坏,内部魔法便可能连同人一起坍缩。
“往树林走。”西里斯说,“不要留在任何帐篷里。”
他的神情已经与几分钟前完全不同。胸前那两枚荒谬的世界杯徽章仍在发光,爱尔兰小精灵甚至还在庆祝最后一次进球,西里斯却像从一场很长的休息中忽然恢复成另一个人。他用魔杖熄灭桌上灯笼,将哈利与西西莉亚拉到自己能够同时看见的位置,又迅速确认周围有多少未成年学生。
哈利、罗恩、赫敏、金妮、弗雷德、乔治、西西莉亚、塞德里克。
“跟着我。”他说。
“我要去前面。”亚瑟已经看见骚乱中心,“比尔、查理——”
“我带他们走。”西里斯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亚瑟没有询问一个曾被认为是食死徒的人是否值得托付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因为过去那些错误迟疑。他只点了点头。
“树林边缘有魔法部设置的紧急集合点。”
“我知道。”
“不要分开。”
“你也别逞英雄。”西里斯说。
亚瑟像是想指出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缺乏适当立场,却已经没有时间。他与比尔、查理朝骚乱方向跑去。珀西迟疑片刻,也跟在他们身后,胸前的工作人员徽章在奔跑中歪到一边。
迪戈里夫妇从旁边帐篷冲出来。阿莫斯外套没有扣好,魔杖已经握在手中。
“发生什么事?”
“有人袭击营地。”塞德里克说。
“你跟西里斯去树林。”迪戈里夫人抓住儿子的手臂。
“你们呢?”
“我们去帮忙疏散。”
“我也可以——”
“塞德里克。”阿莫斯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声音打断他,“带其他孩子离开。”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比自己更小的金妮,又看向已经开始倒塌的帐篷。他没有继续争论,只点头。
迪戈里夫人抱了他一下,随后与阿莫斯一同奔向人群。不到几秒,他们的身影便被奔逃的观众挡住。
塞德里克站在原地看了一瞬。
西西莉亚握住他的手腕。
“他们知道去哪里。”
塞德里克转向她,呼吸稍微停了一下,随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也走。”
骚乱正以极快速度向这边蔓延。
他们沿两顶帐篷之间的道路向树林移动。西里斯走在最前面,哈利紧跟着他。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留在中间,弗雷德和乔治自觉走到最后,确保金妮、罗恩与赫敏没有在拥挤中掉队。人群不断从侧面冲来,路线几次被迫改变。许多人不知道袭击发生在哪里,只跟随前方的人奔跑;也有人试图返回帐篷寻找家人,与逃离的人流迎面相撞。
一只箱子在道路中央翻倒,里面数百枚队伍徽章散落出来。徽章里的克鲁姆画像与爱尔兰小精灵同时发出声音,脚步从上面踩过时,那些欢呼被挤压成短促的、失去意义的音节。
西西莉亚第一次看清袭击者是在道路转弯以后。
他们戴着兜帽与面具,缓慢走在营地中央。人数大约十几个,也可能更多。人群因恐惧不断向两侧分开,使他们身边形成一片空地。那些人并不急于追赶,也没有寻找具体目标。他们像是在巡视一处已经属于自己的场所,向帐篷发射火焰,让路边的物品升到空中,又用魔杖操纵某种更高、更令人群持续尖叫的东西。
西西莉亚抬头。
麻瓜营地主人与他的妻子漂浮在半空,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翻转。两个孩子也在那里,其中最小的一个穿着睡衣,像是尚未完全明白为什么自己忽然离开床铺。蒙面巫师用魔杖使他们上下摆动,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每当人群发出惊呼,他们便把那一家人举得更高。
哈利停下脚步。
“他们是谁?”
西里斯已经看见那些面具。他的脸色冷下来。
“以前追随伏地魔的人。”
罗恩睁大眼睛。
“食死徒?”
“是。”
“可是伏地魔已经——”
“这不妨碍懦夫在他消失以后怀念自己曾经拥有的权力。”
西里斯握紧魔杖。那一瞬间,他身体向前倾了一点,像是本能地准备冲进人群,把那些戴面具的人逐一从黑暗中拖出来。十二年以前,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曾经在审判席外看着他被送进阿兹卡班;也可能有人提供过虚假的证词,又在伏地魔倒台后声称自己受到夺魂咒控制。
然而哈利就在他身边。
金妮只有十二岁。罗恩、赫敏与西西莉亚十四岁,弗雷德和乔治也尚未成年。塞德里克已经能够保护自己,却仍然在寻找父母离开的方向。
西里斯没有向前走。
“继续。”他说,“不要停在这里。”
这项选择没有任何人替他看见,也不会出现在之后的报道里。袭击者就在不远处,而西里斯·布莱克第一次面对那些与自己过去有关的面具时,没有追上去证明勇敢,也没有为失去的十二年寻找能够立刻攻击的对象。
他只是留在孩子们身前。
一名蒙面巫师忽然向道路旁发射咒语。
一顶燃烧的帐篷被整个抬起,越过人群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砸来。火焰照亮上方夜色,布料内部传出空间魔法被撕裂时尖锐的声响。人群向两侧逃散,一名抱着孩子的女巫跌倒在地,另外两个年龄很小的男孩站在原处,像是已经被突然接近的火焰吓得忘记移动。
塞德里克松开西西莉亚,立刻冲过去。
他先把较小的男孩推向弗雷德,又伸手抓住另一个。燃烧的帐篷已经落下,热浪越过道路。西里斯转身施放防护咒,透明屏障在火焰前展开,却因帐篷中混乱的空间魔法剧烈震动。
西西莉亚抬起手。
没有咒语。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沉重。
燃烧的帐篷停在他们头顶。火焰仍向上翻卷,断裂的木杆与家具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握住,悬在距离人群不到数英尺的地方。西西莉亚的长发被魔力带起,淡金色发丝在火光里几乎变成白色。
她没有把帐篷向袭击者扔回去。
道路两侧仍有太多人。她无法在黑暗与混乱中确保每一片燃烧布料避开所有逃跑者。她只是将手向一侧移动。整顶帐篷随之缓慢越过人群,落到一片暂时空置的湿草地上。火焰在接触地面以前被无形力量压低,最后只剩一层贴着布料燃烧的浅红色光。
弗雷德抱住被塞德里克推来的男孩。乔治把另一个孩子拉到身后。塞德里克蹲下来确认他们没有受伤,随后抬头看向西西莉亚。
“你还好吗?”
西西莉亚的手仍停在半空。
“我没事。”
“确定?”
“确定。”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平稳,魔力也没有继续失控,才站起来。他没有说“你本来可以一次阻止所有人”,也没有询问她为什么不把整片营地的袭击者压倒。
因为那并不是一件只需要力量足够强大便能完成的事。
营地中有数万人正在奔逃。帐篷、旗帜、火焰、魔法部人员与蒙面巫师混在一起。恐惧使人不断改变方向,也使许多普通巫师拔出魔杖。西西莉亚可以释放足以覆盖整片营地的魔力,却无法保证那种力量只落在戴面具的人身上。她曾经在巨怪面前让一种生命彻底消失,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摧毁并不等于应当在看不清目标时摧毁。
她只能阻止自己看见的伤害。
而伤害正从许多方向同时发生。
“西西莉亚。”西里斯叫她。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
两个获救的男孩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里。年长一些的那个不断喊母亲,声音却被周围人群淹没。塞德里克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承诺到树林的紧急集合点以后会有魔法部职员帮助寻找。那个较小的孩子仍然发抖,弗雷德便把自己头上会跳舞的三叶草帽摘下来戴到他头上。帽子没有理解现在不适合庆祝,仍然不断从帽檐上长出绿色叶片。孩子盯着那些叶片,终于暂时停止哭泣。
他们继续向树林移动。
哈利跑出一段以后,忽然伸手摸向外套口袋。
他的动作停住。
“我的魔杖不见了。”
西里斯立刻回头。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哈利再次摸遍两侧口袋,又检查腰间,“比赛时还在。”
“你在赛场里用过吗?”
“没有。”
“最后一次确认是什么时候?”
哈利努力回想。他在进入赛场以前把魔杖放进右侧口袋,之后买过饮料,使用过全景望远镜,又在人群中被挤过许多次。魔杖没有在任何时候被他主动取出。
“可能掉在包厢。”他说。
“也可能掉在路上。”赫敏说。
“我要回去找。”
哈利转身。
西里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不行。”
“那是我的魔杖。”
“我知道。”
“如果被人捡走——”
“现在回去比被人捡走更危险。”
“可是——”
“哈利。”
西里斯只叫了他的名字。
哈利抬头看见他的神情,不再向后挣脱。西里斯没有因魔杖遗失责怪他,也没有说等袭击结束以后一定能够找回。他只是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根备用魔杖。
那根魔杖比普通魔杖短一点,木材颜色很深,显然已经使用多年。
“拿着。”他说。
“这是你的?”
“我还有自己的。”
“为什么你带了两根?”
“因为我过去很长时间没有机会带任何一根,现在容易准备过多。”
哈利接过备用魔杖。它不会像自己的冬青木魔杖那样完全服从,却至少能够在危险中使用。
“魔杖会找到。”西里斯说,“你不会回去找。”
哈利握紧那根备用魔杖,点头。
树林已经很近。许多孩子与没有参与战斗的巫师都在向那里撤离。树木之间一片混乱,有人喊着家人的名字,有人用魔杖照明,也有人不知道应该继续向深处走,还是停在原地等待。紧急集合点的标志被人群撞倒,只剩一半蓝色光芒从草地上露出来。
西里斯让弗雷德和乔治先带两个男孩过去。他准备清点人数时,另一阵尖叫从背后传来。
蒙面巫师已经向贵宾营地区域移动。
那里帐篷更大,施加的魔法也更复杂。几座华丽帐篷升起防护屏障,试图把袭击者挡在外面,却使奔逃者不得不绕行。咒语撞上屏障,发出连续的爆裂声。有人从侧面放火,火焰沿一座帐篷外部的银色装饰迅速蔓延。
西西莉亚回头。
她没有看见德拉科。
“马尔福家的帐篷在那里。”她说。
西里斯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纳西莎和卢修斯会保护他。”
“他们可能被困住。”
“你不能穿过现在的人群。”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西里斯说,“但你看不见每一个方向。”
他说话时,一道红色咒光从人群上方飞来。西西莉亚甚至没有转头,咒语便在距离她数英尺的地方停下,像撞上一层没有形状的墙,碎成一片暗淡火花。
西里斯没有因此改变判断。
“你能挡住看见的咒语。”他说,“不能保证有人不会从你身后带走另一个人。”
塞德里克站到西西莉亚身旁。
“我们可以靠近一点,不进入中心。”
西里斯看向他。
“你的父母也在那里。”
“所以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
哈利立即开口:“我也——”
“不行。”西里斯说。
“为什么他可以?”
“他已经十六岁。”
“这不是成年。”
“但比你多两年判断错误的经验。”
塞德里克本来神情严肃,听见这句话还是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不会带她进入袭击中心。”
“这句话最好由西西莉亚保证。”
西西莉亚看向贵宾营地。那里人群仍在不断向外逃。她能够感到熟悉的契约痕迹、恐惧与大量混杂魔法,却无法在这种距离准确分辨属于谁。
“只到能够看见的位置。”她说。
西里斯沉默几秒,最终点头。
“如果看见德拉科,立刻带他过来。不要追任何戴面具的人。”
“好。”
“塞德里克。”
“我会和她一起回来。”
西里斯把另一枚紧急联络徽章递给他。随后他带着哈利、罗恩、赫敏、金妮、弗雷德和乔治向树林更深处移动。哈利走出几步仍然回头,直到西里斯把手放在他肩上,催他继续。
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逆着人流向贵宾营地靠近。
这条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难走。不断有人迎面冲来,衣服上带着泥土、火星与碎裂的装饰。塞德里克走在西西莉亚外侧,用身体替她挡开那些没有注意方向的人。经过一名跌倒的年长女巫时,他又停下来扶她站起,确认她能继续行走以后才离开。
“你父母可能已经去树林。”西西莉亚说。
“也可能在帮助其他人。”
“你担心。”
“是。”
塞德里克没有否认。他的手一直握着魔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每当有更小的孩子从面前经过,他仍会先确认他们身边是否有成年人。
一顶帐篷侧面忽然倒塌,几根燃烧的支架砸向道路。西西莉亚抬手将它们停在半空,塞德里克趁机把下面的人拉出来。一名年轻巫师的小腿受伤,无法继续奔跑。塞德里克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送到两名赶来的魔法部职员身边。
“你还好吗?”他返回以后再次问。
“我没事。”
“你的魔力一直没有停。”
“只是在周围。”
“会累吗?”
“会。但现在还没有。”
塞德里克点头。他没有要求她停止,也没有因为她说还不累便完全放心。他只是离她更近一些,仿佛这样至少能够在她真的疲惫以前先发现。
贵宾营地的一部分已经被火光照亮。
马尔福家的帐篷外部施有很强的防护魔法,没有像其他帐篷一样立即燃烧,却被数道咒语击中,银色屏障不断闪烁。入口敞开,里面已经没有人。西西莉亚看见道路上散落着一只浅灰色手套,属于纳西莎。
她把手套捡起来。
“他们从这里离开。”她说。
地面上留着三个人经过的魔力痕迹。卢修斯的痕迹最清晰,冷而稳定,始终位于另外两个人外侧。纳西莎与德拉科在靠近树林的方向,却在前方道路被袭击者切断以后转向另一边。
“那边。”西西莉亚说。
他们沿痕迹追过去。
前方人群忽然变得稀少。并不是因为那里更加安全,而是逃跑者本能地避开一片由蒙面巫师占据的空地。两顶帐篷正在燃烧,火焰之间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的面具各不相同,有些覆盖整张脸,有些只遮住眼睛,却都穿着颜色近似的长袍。
空地另一端,卢修斯、纳西莎与德拉科被迫停下。
卢修斯没有戴面具。
他一手握着魔杖,另一只手仍拿着那根银色蛇头手杖。纳西莎站在他身后半步,魔杖同样已经抬起。德拉科被父母护在中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却没有表现出失控。他看见西西莉亚时,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西西莉亚准备向前。
塞德里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先等等。”
那些蒙面巫师没有立刻攻击卢修斯。
相反,他们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对面的人。火光从面具边缘掠过,使那些脸显得既陌生又十分相似。有人向前走了一步,魔杖垂在身侧,姿态不像面对敌人,更像在一场中断许久的宴会后,再次遇见过去熟悉的客人。
卢修斯的神情没有改变。
十二年前,他或许曾经与其中某些人站在一起。他们共同戴过面具,共同听从一个名字,也共同在那个名字消失以后脱下长袍,回到各自的庄园、职位与家族。许多人声称自己被迫效忠,声称所有行为都来自夺魂咒。卢修斯也曾经依靠类似说法逃脱审判。
但他手臂上的黑魔标记已经消失。
马尔福庄园不再承认伏地魔,也不再允许任何继承其意志的人在怀有恶念时找到那里。那项愿望并没有替卢修斯改写过去,只切断了过去继续拥有他的道路。
蒙面者却还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一个没有戴上面具的旧同伴。
德拉科向父亲身后靠近一点。纳西莎握住他的手,没有将他向前推出,也没有独自躲到卢修斯之后。她与丈夫并肩站着,只是让德拉科留在两人共同形成的阴影里。
一名蒙面巫师从火焰后走出来。
“马尔福。”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在火光后叫他,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旧日宴会重逢般的笑意。
卢修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魔杖,站到了妻子与儿子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