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亚记得那个缩小模型曾在威尼斯旅馆的桌面上连续三次俯冲撞倒墨水瓶,最后被德拉科以“影响睡眠”为由装回盒子。她没有参与这场争论。德拉科试图不显得崇拜的努力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更多证据。
塞德里克站在赫奇帕奇队伍前方。克鲁姆经过时,他向对方点头,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说:“世界杯决赛很精彩。”
克鲁姆停下脚步。他显然已经听过许多次类似的话,大多数人更愿意谈论他抓到金色飞贼,或询问为什么在保加利亚落后时结束比赛。塞德里克却只说比赛精彩,没有立即要求签名,也没有把那次失败当作询问的前提。
“你在现场?”克鲁姆问。他的英语有些生硬,声音比外表更低。
“是。我也是找球手。”
克鲁姆看了一眼塞德里克的身形与手。那不是球迷看偶像的目光,而是球员确认另一名球员如何使用重心的方式。“霍格沃茨?”
“赫奇帕奇。”
“你会参加比赛?”
“我准备报名。”
克鲁姆点了一下头。“那也许会再见。”
交谈只有几句话。卡卡洛夫已经在前方催促学生进入城堡,克鲁姆便重新跟上队伍。塞德里克没有因职业球员主动与自己说话而露出过分兴奋的神情,只在转回赫奇帕奇队伍时,被同院学生以一种显然不会允许他继续保持平静的方式围住。德拉科评价克鲁姆至少能够迅速判断潜在竞争者;哈利指出,这是他第四次看向克鲁姆。德拉科说这一次是因为克鲁姆正在与塞德里克交谈,不计入单独观察。
欢迎宴会比开学宴更加盛大。布斯巴顿学生坐在拉文克劳长桌旁,德姆斯特朗学生则选择斯莱特林长桌附近的位置。礼堂天花板映出深蓝色夜空,三所学校的旗帜已经展开,布斯巴顿的金色魔杖与德姆斯特朗的双头鹰在烛光中缓慢移动。家养小精灵准备了来自不同国家的菜肴,几只盘子里的食物连赫敏也无法立即说出名称;罗恩为了证明自己并未继续受到媚娃血统影响,刻意不看芙蓉,结果把一勺法国杂烩舀进南瓜汁里,仍坚持那是自己原本计划尝试的组合。
哈利坐在他旁边,表现得稍微正常一些。他没有把食物放进饮料,也能在芙蓉从格兰芬多长桌旁经过时完整地低头切开一块牛肉。只是芙蓉向西西莉亚打招呼以后,他把同一块牛肉切了大约十二次。赫敏最终把他的餐刀按住,告诉他牛肉已经不需要进一步处理。
“我只是切得小一点。”哈利说。
“它已经快变成肉末了。”
“比较容易吃。”
罗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南瓜汁杂烩,认为哈利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人的晚餐方式。
芙蓉在布斯巴顿学生中仍十分醒目,却没有表现出希望成为所有视线中心的兴趣。她对霍格沃茨厚重的餐具、温度过高的礼堂和某种甜得近乎需要被法律限制的布丁分别发表了简短意见,周围学生仍然愿意听。西西莉亚看见她与一名年纪较小的布斯巴顿女孩分食水果,又替对方把过长的袖口卷起一些。媚娃血统使许多人先看见她的美丽,却不会自动告诉任何人,她在不被注视时如何对待身边的人。
德姆斯特朗一侧更加喧闹。学生不断以各种理由经过克鲁姆附近,有人询问盐,有人询问胡椒,还有一名格兰芬多五年级学生从自己长桌带着一整壶南瓜汁走到斯莱特林长桌,问克鲁姆是否知道南瓜汁在哪里。克鲁姆沉默地指了指他手中的壶。那名学生看了看壶,又看了看克鲁姆,最后说自己真正想问的是杯子。
德拉科对此表现出一种仿佛自己绝不会做出类似事情的克制不屑。他没有离开座位,也没有要求签名,只在克鲁姆坐下以后向旁边挪了半个位置,使两个人之间恰好隔着一名德姆斯特朗学生。哈利看见了,却决定暂时保留这项证据。
宴会接近尾声时,邓布利多站起来介绍三强争霸赛的具体规则。每所学校选出一名勇士,火焰杯负责判断最适合代表学校的人。报名者必须把姓名与学校写在羊皮纸上,投入杯中;一旦被选中,便形成具有约束力的魔法契约,不能退出。三位勇士将在整个学年完成三项任务,评委根据表现打分,最终分数最高者获得三强杯与奖金。
“选中以后不能退出。”哈利低声重复。
西西莉亚在记录上写下一行。“契约从选择完成时生效,不是名字投入时。”
赫敏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如果投入时就生效,所有报名者都必须参加。火焰杯只选一个。”
“那么火焰杯接受名字时只是确认报名意愿。”赫敏说,“真正的约束发生在它作出选择以后。”
德拉科看着她们已经开始讨论契约结构。“你们能不能至少等杯子出现再研究?”
“不能。”西西莉亚说。
“我就知道。”
邓布利多继续宣布,火焰杯将在第二天放置于门厅中央,万圣节晚宴结束时停止报名并选出勇士。为了保护未成年学生,只有年满十七岁的学生可以越过年龄线。他将亲自设置那道限制,任何试图以欺骗方式跨越的人,都应当自行承担后果。弗雷德与乔治在听见最后一句时互相看了一眼,神情不像受到警告,更像有人终于向他们发出正式邀请。
“他们已经准备好增龄剂了。”罗恩说。
赫敏猛地转向双胞胎。“你怎么知道?”
“他们昨天问我喝下以后会不会连内脏一起变老。”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希望会,不然年龄线可能不承认。”
赫敏看他的表情像是在判断韦斯莱一家是否从根本上误解了兄弟之间应有的帮助。弗雷德从另一端向罗恩举起杯子,显然对这项回答并不介意。
第二天早晨,火焰杯出现在门厅中央。
它并不华丽。那是一只很大的木杯,表面粗糙,边缘有几处深色烧痕,被放在一只雕花木座上。杯中燃烧着蓝白色火焰,没有木柴,也没有烟。邓布利多在周围画下一圈细而明亮的金线,直径大约十英尺。线本身没有攻击性,只在有人靠近时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时间魔法。每一具身体真正经历过的日夜都留在骨骼、血液与魔力生长里;生日可以写错,面孔可以改变,增龄剂也能暂时催动外表衰老,却无法让一个人真正多活几个月。
十七岁以上的学生陆续投入名字。每张羊皮纸穿过蓝白火焰时都会被短暂吞没,火焰随之转红一瞬,再恢复原色。霍格沃茨学生投下姓名时,周围人通常会鼓掌;布斯巴顿与德姆斯特朗学生则更安静,只由同校同伴点头或低声祝愿。芙蓉在上午投入名字。她走过年龄线时没有停顿,浅蓝色长袍从金线之上掠过,火焰在接纳写有她姓名的羊皮纸时升得很高。罗恩站在人群后方,似乎又短暂忘记自己原本准备评论什么。哈利这次没有看墙,而是非常明确地看着火焰;这项进步使他显得诚实了一些,却没有显得更正常。
克鲁姆也在不久后报名。德姆斯特朗学生围在他身边,卡卡洛夫亲自站在门厅一侧,脸上带着几乎已经确认胜利的笑容。克鲁姆把折好的羊皮纸投进杯中,火焰转红,随后恢复蓝白。霍格沃茨学生中响起一阵比刚才更大的骚动。德拉科站在西西莉亚旁边,客观评价克鲁姆折叠羊皮纸的方式足以证明职业球员的手部控制确实优于普通学生。
“他只把纸对折了一次。”哈利说。
“非常准确的一次。”
“你也能。”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德拉科认为哈利如果无法理解,说明他不具备参与专业评价的基础。
午饭前,弗雷德与乔治带着两只小瓶来到门厅。他们故意等到周围聚集足够多的人,才各自喝下一大口增龄剂。药效很快出现。两个人的脸稍微拉长,头发边缘浮起几缕灰白,乔治下巴甚至冒出一小片很有说服力的胡茬。围观学生开始欢呼。赫敏站在人群里抱着手臂,神情说明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一句“我早就说过”;罗恩则认为双胞胎至少比平时看上去更适合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弗雷德先向金线迈出一步。
他的鞋尖刚越过边缘,整道年龄线便骤然亮起。金色光芒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将他从地面弹向后方。乔治紧随其后,也在同一刻飞出去。两个人撞在一起,沿大理石地面滑了数英尺,停下时并没有受伤,只是下巴上同时长出一大把垂到胸前的白胡子。门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乎掀动天花板的笑声。
弗雷德从胡子里抬起头。“它承认我们变老了。”
“只是变得不够多。”乔治说。
“也可能剂量分配不均。”
“你刚才喝得比我多。”
“那为什么我们的胡子一样长?”
两个人尚未决定应当把失败归咎于配方、剂量还是邓布利多对年轻人的不合理偏见,西西莉亚已经走到金线旁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残留的时间魔法。“年龄线检查的不是脸,也不是药剂暂时改变的身体状态。它检查身体真正经过的时间。”
弗雷德与乔治同时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弗雷德问。
“昨天晚上。”
“在我们喝增龄剂以前?”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西西莉亚平静地说:“你们没有问。”
门厅里第二次响起笑声。乔治捋了捋忽然出现的白胡子,认为这是一项非常斯莱特林的回答。弗雷德则指出,作为一名参与过契约与魔药研究的人,西西莉亚负有在同学即将浪费增龄剂时主动保护珍贵研究材料的道德责任。
“药剂没有浪费。”西西莉亚说,“它证明年龄线有效。”
“听见了吗?”乔治对弗雷德说,“我们不是失败,是替学校完成了一次安全测试。”
“应当向邓布利多收费。”
邓布利多正站在大理石楼梯上,欣赏了这场安全测试的全过程。他表示学校可以提供免费的胡须修剪服务,作为测试报酬。双胞胎认为这项报价严重低估了实验风险,却仍然跟着庞弗雷夫人去了医疗翼,因为两把白胡子已经在他们争论时缠到一起。
午后,塞德里克来到火焰杯前。
赫奇帕奇几乎全院都跟着他。低年级学生拿着重新制作的徽章,高年级学生尽量让这场支持显得不至于像押送,却仍然在人群中为他留出一条从楼梯直通火焰杯的道路。塞德里克手里拿着写好姓名与学校的羊皮纸,没有立即走进去。他先确认折痕没有遮住字迹,又回头看了一眼同院学生,像是在确认他们的期待并没有替代自己的决定。
西西莉亚站在年龄线外。哈利与德拉科也在她身旁。哈利对三强争霸赛仍有兴趣,也曾短暂想象过自己若已经十七岁会不会报名;可看见塞德里克真正站在火焰杯前时,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报名并不只是把名字投入一团火。那意味着愿意让比赛选择自己,愿意在尚不知道任务内容以前接受不能退出的契约,也愿意承认危险不是被迫落下,而是自己走近的。
“你准备劝他再考虑吗?”德拉科低声问西西莉亚。
“他已经考虑过。”
“你知道任务可能会死人。”
“他也知道。”
“这通常不会妨碍朋友试图阻止。”
西西莉亚看着塞德里克。“阻止他,不会使任务不危险。只会使我替他决定。”
塞德里克转向她。他没有像面对赫奇帕奇同学时那样微笑,也没有以轻松语气把报名说成一次普通比赛。他们一同旅行过,走过阿尔卑斯山中的长路,也在银翼龙越过山谷时分享过无需说话的安静;西西莉亚知道他如何判断天气、危险与自己能够承担的责任,因此不需要用“不值得冒险”否定他的判断。
“你想成为霍格沃茨的勇士吗?”她问。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纸,随后抬起眼睛。“想。”
这一个字没有过分庄严,也没有为了周围人的期待而显得坚定。它只是一个已经被他反复问过自己、如今终于可以给出的答案。
西西莉亚点头。“那我希望火焰杯选中你。”
塞德里克笑了。这一次,那笑意比先前面对整个学院时更轻,也更真实。“谢谢。”
他越过年龄线,把羊皮纸投入杯中。蓝白色火焰将纸吞没,骤然转成明亮的红色,照亮他仍停在杯沿上方的手。赫奇帕奇学生爆发出欢呼,那些写错名字的徽章也被同时举起来,拼写问题在足够热烈的支持面前暂时失去了重要性。塞德里克退回金线外,被同学拍过肩膀、拥抱,又被一名身高只到他手臂的二年级学生郑重告知,整个学院已经一致决定他会被选中。
“如果火焰杯不同意呢?”塞德里克问。
那名学生想了一会儿。“我们会认为它判断失误。”
赫奇帕奇从不轻易否定魔法器具,但显然愿意为了塞德里克作出例外。
傍晚以前,报名人数逐渐减少。火焰杯仍放在门厅,蓝白色火焰安静燃烧,偶尔接纳最后几张羊皮纸。经过的学生已经开始计算可能被选中的人:布斯巴顿大多认为芙蓉最有希望,德姆斯特朗学生几乎默认克鲁姆会成为代表,霍格沃茨则在塞德里克、沃林顿与另外几名七年级学生之间争论。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判断,却没有人怀疑比赛最后会产生三名勇士。一所学校,一个名字;三所学校,三个名字。规则简单得足以使所有复杂猜测都显得没有必要。
万圣节晚宴即将开始时,门厅逐渐空下来。学生们进入礼堂,南瓜灯漂浮在天花板下方,成群蝙蝠在烛光之间穿行。远处传来餐盘出现的细响与三所学校混在一起的谈话声。西西莉亚最后看了一眼火焰杯。它仍在金色年龄线中央燃烧,火焰没有因吞下许多名字而发生改变,也没有透露自己已经作出怎样的判断。
报名时间即将截止。
所有人都认为,明天只会出现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