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1 / 2)

第一项比赛结束以后,四枚星仪只在勇士手中多留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餐尚未结束,卢多·巴格曼便带着赛事委员会的两名工作人员走进礼堂。他们都穿着颜色近似阴天的灰袍,胸前别着银制徽章,手里各自拿着一只长方形黑木匣。巴格曼仍然维持着比赛结束时那种过于充足的精神。昨日在风暴里耗尽魔力、摔伤肩膀或差一点从高空坠落的是四位勇士,他所消耗的主要是嗓音;经过一夜休息,后者显然已经恢复得十分完整。

“例行检查。”他在勇士席前解释,“第一项结束以后,技术组需要读取星仪的完整记录,确认前行之针的状态,并排除任何由于撞击、雷电、火焰逆流、过度施咒或者——”他朝哈利看了一眼,“——将比赛场地原有结构改向而造成的偏差。”

“最后一项以前不在例行检查里,是吗?”哈利问。

“任何新情况一旦发生,就会非常迅速地成为例行情况。”巴格曼愉快地说。这大概是赛事委员会能够维持数百年的原因之一:它总能在事情发生以后证明自己已经拥有一套处理它的传统。

四枚星仪被依次放进黑木匣。芙蓉先解下银链,动作干脆,只在工作人员合上匣盖以前提醒他们不要碰坏第一圈内侧的火痕;克鲁姆没有说话,却一直看着那只匣子被锁好;哈利的链扣在昨日受力以后有些变形,罗恩和他一起拉了半天,最后赫敏用一个极轻的修复咒解决了问题,并指出如果他们再多用一点力,赛事委员会将收到一枚完好的星仪和半条属于哈利的领带。塞德里克最后交出自己的那枚。匣盖落下以前,前行之针仍停在昨晚留下光痕的位置,针尖温和地亮着,像一簇没有温度的小火。

他看了那道痕迹一眼。

昨夜回到寝室以后,塞德里克曾在床边检查过星仪。银盘上原本只有赛事预先刻好的圆环与刻度,而那道新出现的光痕不属于其中任何一处。它很细,也很短,从第一圈向外延伸不到半英寸,末端停在一片没有文字的空白里。他尝试转动星仪,针却没有随着方向变化;他把它放在窗边、桌面和掌心,结果都一样。直到夜深以后,针尖才再次开始缓慢游移,那道细光却留了下来。

塞德里克没有拆开它。不是因为赛事委员会反复强调禁止拆卸,而是因为赫奇帕奇训练出来的谨慎通常比规则更早抵达。他只把这件事记在一张纸上:晚餐时出现一次非方位偏转,原因未知,持续约十一秒,留下固定痕迹。写完以后,他看着“晚餐时”三个字,想起自己当时望向哪里,又在下一行补了一句:可能与魔力恢复过程有关。

这句推测显得十分合理,也因此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多久会还回来?”塞德里克问。

“通常三到五日。”一名工作人员回答,“如果内部结构没有异常,也许更快。”

“你们会检查它记录了什么吗?”

那人停顿了一下。他的停顿并不明显,却比直接回答更像一个答案。“我们会检查所有与第一项有关的记录。”

“包括第一项结束以后的吗?”

“星仪属于贯穿三项比赛的赛事器具,迪戈里先生。”另一名工作人员说,“凡是它记录下来的内容,都可能与比赛有关。”

塞德里克还想再问,巴格曼已经拍了拍黑木匣,宣布他们必须在上午十点以前把四枚仪器送到地下符文室,否则技术组会认为勇士们试图扣留重要证物。这个说法显然有些夸张,不过巴格曼非常适合把一件普通公务说成正在发生的国际事件。工作人员带着匣子离开以后,四位勇士胸前都只剩下一条被校袍遮住的浅色压痕。星仪已经佩戴了不到一个月,重量也并不大,可忽然被取走时,哈利仍下意识摸了两次领口,仿佛那里缺少的不是一件比赛器具,而是一只不太可靠却已经习惯携带的钟。

西西莉亚从斯莱特林长桌后方看着黑木匣被带出礼堂。她没有听见塞德里克与工作人员的全部交谈,只看见他在匣盖合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星仪。那一眼与昨晚隔着数张长桌落向她的目光并不相同;它更近,也更明确地带着疑问。

但直到三天以后,他们才有机会说起这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日更晚。弗立维教授认为四年级学生已经能够理解多重召来咒之间的干扰原则,并用四十五分钟证明了他们还不能。教室里飞过羽毛笔、墨水瓶、两本错误响应召唤的词典,以及纳威放在窗边的一盆小型仙人掌。下课铃响起时,仙人掌仍然牢牢附在天花板上,弗立维教授站在讲台上仰头研究它,宣布任何自愿留下来把它召回花盆的学生都可以得到两分。哈利与罗恩迅速表现出他们对学院分数具有坚定而有限的责任感,赫敏则留下来帮忙。西西莉亚独自走出教室,经过西侧长廊时,窗外正落着十一月细而安静的雨。

城堡在比赛后的几日里显得比平时更低。那些曾经从屋顶升入云端的钟塔已经完全消失,连地面也没有留下裂缝,学生却仍会在穿过庭院时抬头寻找不存在的石桥。雨水把远处山坡洗成深灰色,黑湖边缘浮着一层很薄的雾。几名一年级学生贴在窗口争论中央塔究竟出现在哪个方向,其中一个坚持自己在比赛当天看见了第五条隐蔽路线,另一个指出他当天因为发烧一直待在医疗翼,于是那条路线很快从赛事秘密降为一场体温过高造成的个人发现。

塞德里克站在长廊尽头的一扇高窗旁。

他已经换回普通校袍,左膝的伤也基本痊愈,只有走得太快时仍会稍微慢半步。他手里拿着一本草药学参考书,书页间夹着几张边缘整齐的羊皮纸,看上去像刚从图书馆回来。西西莉亚走近时,他从窗外收回目光,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

“仙人掌还在天花板上吗?”他问。

“还在。”

“我经过教室门口时听见弗立维教授说,只需要再向左一点。”

“他说这句话以前,它在右边。”

塞德里克想了一下。“那么至少发生了移动。”

“罗恩也是这样评价的。”

他们沿长廊向楼梯方向走去。霍格沃茨的走廊很少允许两个人以完全不变的方向抵达目的地,前方那段楼梯恰好在他们靠近时缓慢转开,露出一条通往奖品陈列室的较窄通道。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已经离开的楼梯,没有停下,仿佛他们原本就准备去那里。西西莉亚也没有问。过去他们之间的交谈大多需要一个明确理由:一次暑假旅行、一堂共同旁听的课、一项与比赛有关的训练,或者塞德里克对某种魔法的请教。第一项结束以后,理由似乎暂时用完了,他们却没有因此立刻分开。

奖品陈列室外没有其他人。玻璃柜里那些银杯在雨天显得黯淡,旧日获奖者的名字沉在一层被擦得过分干净的反光下面。塞德里克在一只记录一九四七年学院温室竞赛的铜盘前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一句可以从方才的仙人掌通往真正问题的话。

“赛事委员会收走了星仪。”他说。

“我看见了。”

“它在第一项结束以后留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西西莉亚转过脸。“什么时候?”

“晚餐时。”

“你做了什么?”

“喝了一口南瓜汁。”

她安静地等着。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大概不是原因。”

“也不能完全排除。霍格沃茨的南瓜汁经历过很多事。”

“那杯里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他说,“我向学院举杯,坐下,然后看见了你。”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减轻其中任何一个词的分量。西西莉亚记得那一刻。赫奇帕奇长桌上有许多碰杯声,塞德里克隔着人群望过来,她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它在她的记忆里只是一件完整却简单的事,像看见一个离开很久的人从门外走进来,虽然他事实上只离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它记录了你看见我?”她问。

“我不知道。也可能记录了我终于确认比赛结束。”塞德里克说,“跨过南塔门槛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回来了。庞弗雷夫人说我只受了轻伤时,我也知道。但那些时刻更像是我已经抵达了安全的地方,直到晚餐看见你,我才真正觉得自己从那里回来了。”

西西莉亚望向玻璃柜。铜盘上刻着许多早已毕业的学生姓名,其中一部分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她能够理解“抵达”。一个人从某处出发,越过道路,到达另一个明确位置;门槛、时间与结果都可以证明它发生过。“回来”却不像一个单独的地点。它需要另一样东西仍然留在原处,或者至少还愿意承认归来的人。

“抵达只需要一个地方。”她说。

“回来需要什么?”

“有人知道你离开过。”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雨落在高窗上,陈列柜深处一只自动擦拭奖杯的小刷子慢慢经过他们的倒影,把两张映在银盘上的脸分开,又在下一秒让它们重新出现。

“那么比赛当天,”他说,“你一直知道我离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一个很特别的回答。”

“你问得也不够特别。”

塞德里克低头笑起来。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把她的话理解成拒绝。他们都清楚,西西莉亚并不擅长为一种尚未被她确认的感受选择漂亮的说法,而塞德里克也没有非要从这段谈话里得到结论。他只是把夹在书中的羊皮纸抽出一张,背面是他对第一项魔力消耗的简单记录。

“我在中央塔的时候,的确想起了你说过的话。”他说,“不是那句‘风不是一个方向’。是更早以前,你说如果只准备抵达,就可能没有足够的力量回来。”

“所以你保存了魔力。”

“所以我比哈利慢了很多。”

“你比他多剩了很多。”

“他还是先回来了。”

“他很擅长让过程看上去不像一个能够被重复的方法。”

“这句话应该写进他的训练评价里。”

“赫敏大概已经写过。”

他们继续向前走。奖品陈列室另一端的门通往四楼北侧,原本离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与斯莱特林地窖都更远,可谁也没有指出这一点。塞德里克谈起南塔的风,西西莉亚问他为什么第二次仍选择放出石粉,而不是相信第一次观察;他解释第一把石粉里有一部分沾了门边湿气,重量不均匀,可能给出错误方向。随后他们谈到银翼龙迁徙时如何判断山谷气流,谈到威尼斯水巷里看似静止、实际每天都改变高度的潮水,又谈到城堡里的楼梯是否也能被算作某种具有习惯但没有固定方向的风。

这些话题之间并没有严密联系。它们从比赛开始,经过旅行,最后停在一幅总是把画框挂歪的肖像前。画像中的女巫坚称墙面本身在倾斜,并要求塞德里克替她找管理员;塞德里克认真看了半分钟,指出画框左侧的挂绳短了半英寸。女巫对此十分不满,认为这是一种缺乏想象力的解释。西西莉亚说管理员或许可以把整面墙调整成与画框相同的角度,女巫沉默片刻,开始重新考虑他们是否值得信任。

等到他们终于在五楼楼梯口停下时,晚餐钟声已经响了。

“我们原本要去哪里?”塞德里克问。

“礼堂。”

“我是说在钟声响起以前。”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你大概准备回赫奇帕奇。”

“你呢?”

“斯莱特林。”

他们同时看了一眼眼前通向天文塔的楼梯。塞德里克说:“至少我们没有抵达。”

“但现在可以一起回去。”

她说完便沿楼梯向下走。塞德里克站在原处半秒,随后跟上去。他没有为这句话赋予比它本身更多的意义,却在经过下一扇窗时笑了一下。那天他们的交谈没有结论。星仪为什么留下痕迹、抵达与回来究竟相差多远,以及城堡是否会因为画像的要求而被管理员整体扶正,都没有得到答案。可塞德里克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与西西莉亚之间的话正在变多。并不是更重要,也不是更隐秘,只是许多过去会在问题解决以后结束的交流,如今开始越过原本的边界,去往一些并不需要被解决的地方。

这种变化令人轻松。

因为没有结论,他们也就不必急着决定它意味着什么。

哈利用了将近一周才停止对八十四分表现出一种勉强礼貌的态度。

他并不认为第三名难以接受。芙蓉带回了最完整的火,塞德里克几乎没有犯错,两人的分数都足够清楚;真正令他不满意的是自己竟然在抵达中央塔以后,把“安全回来”这件事处理得像一个比赛结束前临时增加的附加题。他记得每一次魔力没有响应的感觉,也记得右手抓空时下方没有尽头的云。那些记忆不需要庞弗雷夫人、麦格教授或赫敏替他解释。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重新感觉银链勒住胸口,火种在手掌后方被风拉成细线。

过去的哈利会在这种时候怀疑自己是否本来就不该站在勇士席上。他会把所有错误视为某种迟来的证明:年龄线是对的,其他人对他的质疑也是对的,他只不过再次因为那个名字被推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这种念头在十月三十一日以后仍曾出现过,像一条熟悉而阴暗的走廊,只要稍微后退一步就能够回去。

但第一项之后,它没有再真正打开。

哈利知道自己犯了错。他也知道自己是四位勇士中最快抵达、最快完成全程的人,知道最后那道冲击咒并非运气,知道改变桥面方向的判断来自他亲眼看见的结构,而不是任何人隔着看台替他做出的选择。他不满意八十四分,却没有因此认为自己只配得到零分;他希望下一项做得更好,也不再把“更好”理解为证明自己有资格存在。

这是一种很小的变化,小到罗恩最初只觉得哈利最近抱怨裁判时比以前更有底气。

“你听上去像伍德。”他在一次晚餐时说。

“我只说安全项扣了我七分。”

“伍德以前也只说摄魂怪干扰比赛不该算正常天气。”

“那本来就不该算。”

“看吧。”罗恩对赫敏说,“完全一样。”

赫敏正在检查赛事委员会送回来的星仪。四枚仪器在第五天上午重新交还勇士,附带一份措辞十分谨慎的检查报告:结构完好,前行之针运行正常,第一项记录已封存,新增痕迹不影响后续使用。报告没有说明“新增痕迹”是什么,也没有说明共有几枚星仪出现过。哈利把纸正反看了两遍,认为它用四行字成功避免回答所有可能的问题。

“这就是正式文件的主要作用。”德拉科说。他不知何时从斯莱特林长桌过来,拿起报告扫了一眼,“让没有答案看起来经过了批准。”

“你的父亲教你的?”罗恩问。

“魔法部教所有人。”

哈利把星仪转向灯光。自己的前行之针仍然细得像一道可能熄灭的火,可第一圈外侧也多出了一处很浅的痕迹。它不像塞德里克那枚留下的直线,更接近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小弧,形成时间无法确定。报告把它归入“项目后自然显影”,并建议勇士不要自行解读。

“这句话的意思通常是他们已经解读了,但不准备告诉你。”赫敏说。

“也可能是他们没有解读出来。”哈利说。

德拉科把报告放回桌面。“这两种情况对你没有区别。”

哈利本来应该反驳,却发现这句话相当正确,于是只把星仪重新戴回去。它贴在胸前,温度已经与皮肤相同。第二项还没有公布,针尖也没有为他指出任何道路;可哈利不再像第一项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必须立刻从每一道刻痕里找出一个足以保证胜利的秘密。他已经知道前行之针会记录选择,而选择无法在发生以前被完全准备。

“下一项我会保留魔力。”他说。

“这句话你在第一项以前也说过。”赫敏提醒。

“所以下一次我会在记住这句话的同时保留魔力。”

罗恩点点头。“明显进步。”

十一月在对第一项的反复谈论中继续向前。霍格沃茨学生用不到三天便把一场可能造成重伤的国际赛事改造成了许多便于在走廊传播的版本。有人声称克鲁姆曾徒手拉断北塔锁链,有人坚持芙蓉的火焰其实是一只极小的金鸟,还有人说塞德里克在恐惧云雾里看见了整座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没有任何甜点,并依靠超出常人的勇气继续前进。哈利改变桥向的最后七分钟最受欢迎,尤其因为赛事委员会没有公开全部结构记录,任何人都能在其中加入一段自己认为合理的坠落。

科林·克里维试图根据转播镜画面绘制哈利的完整路线。他把三张羊皮纸拼在一起,画出十七座彼此冲突的石桥,最后发现其中一条会让哈利穿过中央塔两次。哈利建议他保留这个版本,因为第二次经过时或许可以顺便再取一簇火,补足完整度分数。科林认真记下了这个意见。

芙蓉起初对这些传闻表现出明确的不耐烦。布斯巴顿的学生也会谈论比赛,但她们更习惯把路线、分数和魔法拆开讨论,而霍格沃茨似乎认为任何一件事只要加入足够多的错误细节,就会变得更适合记忆。第一项后的第二周,她在门厅被两名二年级学生拦住。那两个孩子想请她在一张会发光的比赛海报上签名,却因为近距离看见她而同时忘记准备好的问题,其中一个最后问出口的是:“您的火真的会唱歌吗?”

“不会。”芙蓉说。

“可是有人说——”

“有人也说波特先生在塔上长出了翅膀。你看见了吗?”

两个孩子转头看向正从门厅经过的哈利。哈利停住脚步,配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今天没有。”

芙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十月刚抵达霍格沃茨时,她看这里的大多数学生都像看一群住在潮湿古堡、对法国餐桌缺少基本认识的孩子;哈利尤其只是一个年龄不够、名字却被火焰杯错误吐出的意外。第一项以后,这种判断变得不再足够。她仍然认为霍格沃茨的早餐把面包烤得太硬,楼梯缺乏可靠秩序,许多学生的礼貌也只能在教授注视下短暂存在,但她无法再把另外三名勇士一并归入这些缺点。

“你的肩膀好了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