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2 / 2)

这份欣慰第一次受到考验,是在三月下旬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西西莉亚照常到校长室喝茶。窗外的雨刚停,凤凰栖木旁晾着福克斯不久前掉下的一根尾羽,桌上放着柠檬糖、两杯茶和一只装有坚果蛋糕的银盘。邓布利多原本准备询问本相药剂的进展,又记得她最近连续几个夜晚留在地牢,便先问她今晚是否还要继续实验。

“是。”西西莉亚说,“塞德里克写完草药学记录以后会来。”

她没有补充“如果他没有改变安排”,也没有说“我们暂时约定如此”。她只是陈述一件尚未发生的事,语气与说明太阳将在傍晚落下相同。邓布利多拿起茶壶,给她杯中添了一点热水,动作没有停顿。

“你们约好了时间?”他问。

“没有。”

“那么你怎么知道?”

“他星期六写草药学记录,完成以后通常会来。”

“通常。”邓布利多重复了一遍。

“是。”

西西莉亚没有继续解释。她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项回答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若在半年前,她会把“通常”理解成仍需确认的概率;如今,她却允许它暂时成为答案。塞德里克也许会被斯普劳特教授留下,也许会因训练耽搁,甚至可能单纯改变主意。那些可能性并没有消失,却不再要求她提前逐一排除。她相信若情况改变,他会告诉她;若没有告诉,他大概会来。世界在那一小块地方不再需要经过完全核对,才肯保持原来的形状。

邓布利多喝了一口茶。

“他每个星期六都去吗?”

“近四周是。”

“待到多晚?”

“取决于论文长度。”

“我原以为旧魔药教室主要用于你的研究。”

“仍然是。他不占用操作台。”

“当然。”邓布利多说,“桌子问题非常重要。”

西西莉亚看了看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具有其他含义。邓布利多及时拿了一块坚果蛋糕,使自己看上去只是关心学校空间分配。他知道自己正在进行一场与盖勒特十分相似、只因语气柔和而没有立刻暴露本质的询问。盖勒特会直接要求塞德里克说明出身、能力、未来计划与接近西西莉亚是否包含一项可以被审讯的长期意图;邓布利多则询问教室用途、论文长度和时间安排。两种方式在形式上差异明显,在心情上却恐怕没有他愿意承认的那么大。

福克斯在栖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鸣叫。

“你不赞成他去旧教室吗?”西西莉亚问。

“我没有这样说。”

“你连续问了四个问题。”

“校长有时会关心学生在夜间如何使用一间废弃教室。”

“哈利和德拉科也经常在那里。”

“是吗?”邓布利多的语气立刻明亮了一点,随后意识到这份明亮出现得过于迅速,“那听起来是一项相当热闹的研究安排。”

“他们最近比以前更容易达成一致。”

“这确实令人欣慰。”

“主要在塞德里克出现的时候。”

邓布利多停顿了一瞬。福克斯把头转向另一侧,像不愿让任何人看见一只凤凰也会对人类复杂而幼稚的关系感到兴趣。

西西莉亚继续说明了防御干扰样本、基础记录与食物盒。她没有认为其中存在值得隐瞒的部分,也没有察觉邓布利多在听见“自己做的”以后,把坚果蛋糕放回盘中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塞德里克学习制作食物当然没有任何问题。霍格沃茨鼓励学生获得课外技能,赫奇帕奇离厨房很近,十七岁的年轻人也完全有权决定如何使用空闲时间。邓布利多在理智上逐项赞成,心情却在某个不受理智直接管理的角落里指出,一个同时应付六年级课程与三强争霸赛的人仍然愿意在午夜以前调整酥饼甜度,这件事不能完全被归类为普通烘焙兴趣。

“你喜欢那些点心吗?”他问。

“有些很好吃。”

这比“都可以”更接近一项明确偏好。邓布利多终于发现,塞德里克观察到的也许不仅是她会选择什么,还有她已经开始愿意承认自己更喜欢什么。

窗外残留的雨水沿玻璃落下。墙上几位前任校长正在装睡,戴丽丝·德文特的画像闭着眼睛,却把椅子向这边转了半寸。邓布利多望着西西莉亚。她仍旧坐得很直,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浅色长发垂过肩头,看上去与刚进入霍格沃茨时一样安静;然而那种安静内部已经出现了许多过去不存在的道路。哈利可以碰一下她的袖口,不必解释那是什么意思;德拉科会因她没有发现自己的食物偏好而生气,却不会把生气变成要求;塞德里克能够在她研究时坐在远处写论文,不需要每一次都重新获得允许。她没有因这些人变得更容易被左右,反而开始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判断,什么可以被信任,什么即使尚未说尽也不必立刻追问。

“爸爸。”她忽然说。

“嗯?”

“你看上去和盖勒特知道塞德里克邀请我参加舞会时有一点相似。”

邓布利多沉默了两秒。这是一项相当严重的比较,尤其来自世上极少数同时足够了解他们两个人的人。

“我希望我的问题更有礼貌。”他说。

“是的。”

“也更尊重你的判断。”

“是的。”

“那么相似在哪里?”

“心情。”

西西莉亚没有解释她如何判断一种没有被说出的心情。邓布利多也没有继续替自己辩护,因为越是要求她列出证据,这场谈话便越像盖勒特会进行的那一种。他最终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茶杯旁边那一小碟柠檬糖向近处推。

“理智与心情有时并不保持完全一致。”他说,“尤其是在一个人发现自己照看的孩子已经能够在不询问他的情况下,决定与谁走进夜晚、坐在哪间教室,以及相信谁会如常出现的时候。”

“你希望我询问吗?”

“不。”邓布利多回答得很快,也很真诚,“我希望你知道,你不需要询问。”

“但你心情上不完全希望。”

“我的心情正在接受教育。”

西西莉亚想了想。“需要额外练习吗?”

“希望不需要像哈利的变形术那么多。”

她轻轻笑了一下。邓布利多没有再问塞德里克今晚几点出现,也没有询问那只木盒里会装什么。西西莉亚离开校长室以前,从银盘里拿走两块坚果蛋糕,一块自己吃,另一块用纸包起来。邓布利多看见了,却十分明智地没有问那一块准备给谁。他的心情已经在一场下午茶里接受了足够多的教育,不必立刻参加考试。

同一时期,赫敏的调查也开始从许多红圈收拢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线。

她最初列出了十三种可能:窃听咒、记录物品、受控制的小型动物、画像传递、幽灵协助、家养小精灵、伪装进入、隐形衣、远距离读唇、预先收买学生,以及三种罗恩认为值得写上、赫敏认为只是不想重新编号才没有删掉的猜测。其中“丽塔本人藏在通风管里”很快被排除,因为圣诞舞会那晚通风口的宽度不足以容纳她的发型;“速记羽毛笔能够自主追踪消息”也缺乏证据,那支笔在离开丽塔的手袋以后似乎没有独立行动能力,最多只拥有独立编造能力。

真正留下的是小型动物与非法变形。

赫敏查阅了英国登记在册的阿尼马格斯名单。二十世纪一共只有七名,名单里没有丽塔·斯基特,也没有任何能够合理出现在霍格沃茨窗台上的记者。她又把丽塔获得消息的地点与季节性动物记录放在一起:圣诞舞会附近的空教室出现过一只甲虫;医疗区临时帘架上有人看见绿色反光,却以为是装饰用的别针;专项采访那天,丽塔当然本人在场,可她的文章还引用了采访结束后发生在另一侧走廊的一句低声交谈。最重要的是,丽塔的眼镜与几名学生描述的甲虫翅膀边缘,都带着极相似的深绿色。

“绿色甲虫很多。”罗恩说。他已经被要求用三本不同的神奇生物图鉴核对英国常见甲虫,因而对这个种群产生了有限却真实的厌倦,“不能因为颜色一样,就说那是一个记者。”

“当然不能。”赫敏说。

“而且就算甲虫戴眼镜——”

哈利从书里抬起头。“甲虫不会戴眼镜。”

“我知道。我是在说明这个理论听上去哪里奇怪。”

“阿尼马格斯会保留某些人类特征。”赫敏翻开《自我变形中的痕迹残留》,指给他们看一幅巫师变成斑鸠以后眼睛周围仍有白色斑纹的插图,“麦格教授变成猫以后,眼睛周围的纹路就像她的眼镜。丽塔的眼镜是绿色,边框有角。”

罗恩看着插图,又看向桌上的空果酱瓶。“所以你一直留着瓶子,是准备抓一名记者。”

“如果她是一只甲虫。”

“如果不是呢?”

“那就用来装甲虫。”

瓶子的用途始终十分稳定。

赫敏没有立刻宣布结论。她比丽塔更清楚推断与事实之间的区别,也不愿意用一套暂时符合线索的故事代替证据。她开始在几个最可能被窃听的地方做标记: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礼堂外的拱廊、赛事公告栏附近,以及旧魔药教室通向主走廊的窄窗。标记不是攻击咒,只会在重量很轻的生物经过时留下短暂的蓝色粉末。第一周,它记录了两只飞蛾、一只不知道如何进入地牢的瓢虫和皮皮鬼扔下来的半颗葡萄。第二周,图书馆窗沿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痕迹,六条细足,长度与常见甲虫接近,粉末却在几秒后被一种非常精细的清洁咒除去。

“普通甲虫不会清理脚印。”赫敏说。

“也许它很爱干净。”罗恩提出最后一种自然解释。

赫敏把那一处残留的蓝粉刮进小瓶,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果酱瓶的盖子钻了几个透气孔,又在内侧施加了一道无法由昆虫形态解除的闭锁咒。

丽塔在这段时间没有发表新的长篇报道。《预言家日报》按照赛事委员会的要求,在第四版下方刊出一则很小的事实更正,说明哈利的归途候选人为罗恩·韦斯莱,星仪选择不受候选人本人影响,卢修斯·马尔福以魔法部代表身份参与赛事裁判。更正的字比原来标题小得多,位置介于一则自动搅拌坩埚广告与失踪蟾蜍启事之间。德拉科认为这不构成同等程度的澄清,卢修斯则在回信里说,他已经成功让斯基特女士以后每次动笔以前先想起律师,至于她想起以后是否仍然动笔,取决于律师使她记得多么清楚。

赫敏相信沉默不是放弃。丽塔所谓“城堡里更深的秘密”仍然悬在那里,而一只可能戴着绿色眼镜的甲虫正在寻找新的窗缝。她因此不再在可能开放的窗边讨论调查内容,只把所有记录收进一只能够识别她本人指纹的文件夹。罗恩认为这已经很像穆迪会做的事;穆迪听说以后表示,文件夹至少还应该在被陌生人触碰时咬断一根手指。赫敏没有采纳最后一项建议,但给它增加了尖叫功能。

三月就在课程、训练、坩埚与果酱瓶之间慢慢过去。积雪先从温室屋顶消失,然后从魁地奇看台最背阴的那一侧退开。黑湖边缘的冰变薄,草地在连续几场雨后重新显出颜色。城堡窗户开始在午后打开,风把羊皮纸从桌上吹走,也把过去几个月始终笼罩在赛事周围的阴影吹得不再那么贴近。

三强争霸赛仍然是讨论的中心,却渐渐换了一种方式。学生不再每一次提到它都先想起火焰杯如何吐出第四个名字,也不再在看见赛事官员时立刻想到小巴蒂·克劳奇和卡卡洛夫被带离礼堂的那一晚。第一项的风暴钟塔变成许多低年级学生模仿的游戏,他们用课本搭出移动石桥,再让纸折的小人尝试通过;第二项的回向殿被改编成至少三种桌面棋,其中两种规则复杂到连发明者也不能完成一局。弗雷德和乔治出售会指出“真正朋友”的黄铜指针,指针通常坚定指向付钱最多的人,偶尔指向厨房。

各学院开始公开讨论第三项会是什么。有人认为前行之火与归途之针最终一定会被安装进某种交通工具,勇士需要驾驶它穿过禁林;有人坚持第三项将在黑湖上进行,因为霍格沃茨不可能拥有如此大一片水却不用来增加危险;还有人根据赛事委员会最近采购的大量绳索,推断四位勇士需要共同攀登城堡外墙。事实上,那些绳索只是用于修复第二项转播镜的支架,可事实在第三项猜测中一直是最不受欢迎的限制。

春天使比赛逐渐拥有了校园盛事应有的样子。赫奇帕奇学生在公共休息室门口更新塞德里克的训练进度,却不再把每一次擦伤都写成危急;格兰芬多替哈利整理出一套由不同年级学生提供的咒语卡,虽然其中混入了两个恶作剧咒和一张写着“遇到不认识的东西先跑”的罗恩私人建议;拉文克劳制作第三项概率图,斯莱特林则对概率图开设了不被教授承认的预测活动。布斯巴顿学生开始在周末与霍格沃茨学生交换点心和魔法笔记,德姆斯特朗的船边也第一次出现不只是为了看克鲁姆的低年级学生。

勇士们本人反而最少谈论盛事。芙蓉在早晨完成炼金术作业,下午训练咒语转换;克鲁姆在魁地奇球场跑完规定距离,坐在看台下面读完航行魔法;哈利一边练习把刺猬局部变形成甲胄,一边担心它是否会因此记恨自己;塞德里克在草药温室记录一株会在受到赞美时过度生长的藤蔓,晚上回到厨房,尝试让苹果馅饼冷掉以后仍然保持外皮松脆。比赛没有停止,却重新嵌进了生活,而不是把生活整个推到一旁。

四月初的第一个晴天,西西莉亚把一组本相药剂样本搬到旧教室窗边。阳光很浅,从高处狭窄的玻璃照进地牢,在桌面留下几块温暖而不规则的亮色。经过一个月调整,显影轮廓已经能够在受到低强度防御咒干扰以后保持稳定,哈利的方案因此被证明有价值;基础样本也足够说明哪些变化来自药剂本身,德拉科的坚持同样正确。两个人分别花了一点时间强调自己的部分,随后又同时指出对方的部分若单独进行都不会得到完整结论。

“你们仍然意见相同。”西西莉亚说。

“只关于结果。”德拉科回答。

“以及某些外部问题。”哈利补充。

塞德里克那天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时带进一点地面上的暖风,手里除了论文,还有一只包着浅黄色布巾的长盒。德拉科和哈利同时看过去。过去一个月已经使这项动作非常整齐。

“是什么?”哈利先问。

“苹果馅饼。”塞德里克说。

“甜度?”德拉科问。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像在判断自己何时需要向两名并不负责品尝的人提□□方。“比上次低。”

西西莉亚从坩埚边抬起头。“外皮呢?”

“冷了两个小时。”

这不是对问题的直接回答,却已经足够。她走过去打开盒子,取出切得很窄的一块。外皮在指间轻轻裂开,声音很脆,馅料只带着苹果、少量肉桂与一点仍然清楚的酸味。西西莉亚吃完第一口,说:“这次很好。”

塞德里克笑了笑。“好。”

他没有问好在哪里,也没有要求她把“很好”换算成一套可以重复的精确标准。西西莉亚同样没有补充甜度、温度、厚度与前几次版本之间的差异。她知道他明白,下一次若仍然这样,她会愿意再吃;塞德里克也知道这项喜欢不需要因此变成永久不变的承诺。

邓布利多若在场,大概会再次发现她没有确认后续。

可他不在。旧魔药教室里只有四个人、几锅逐渐稳定的药剂、一篇尚未完成的六年级论文,以及德拉科和哈利在塞德里克把第二块馅饼放到西西莉亚碟中时同时变得略微严肃的表情。窗外很远的地方,学生正在草地上试验会寻找真正朋友的黄铜指针,其中一枚挣脱主人,一路坚定地向厨房滚去。黑湖反射着四月最初的阳光,温室外的银叶草已经开满,赛事场地尚未公布,第三项仍然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哈利最终也拿了一块馅饼。德拉科坚持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选择最窄的那一块,理由是既然它出现在实验环境里,便有必要确认是否会产生碎屑。塞德里克没有揭穿这项研究目的,只把盒子留在桌子中央。

西西莉亚回到坩埚前。银白色蒸汽缓慢升起,在阳光里形成一道尚未完全清晰的轮廓。哈利降低火焰,德拉科记录时间,塞德里克翻开论文。没有人再问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需要替下一刻预先写好答案。

春天就是这样开始的。

并非因为某一天以后不再下雪,也不是因为所有阴谋、报道和危险都已经消失。伏地魔仍在某个无法追踪的地方,丽塔·斯基特仍可能停在一扇没有关严的窗外,第三项正在赛事委员会的封闭房间里逐步成形。只是城堡里的风重新带上泥土与新叶的气味,勇士会在训练以后赶着交论文,朋友们能够为了一个实验争论,也能够因为另一件事突然站到同一边;而一个过去总要确认所有后续的人,开始允许某些明天不必提前抵达。

三强争霸赛终于暂时忘记,它最初曾是一场针对哈利的阴谋。

于是,在春天开始以前,它第一次真正像一场属于学校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