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招天子将她拘在此间,连累她们被遣来伺候。
她们是西配殿的一部分,父族俱不低于四品,乃是上师特意为中宫皇后挑选、入宫侍奉天子与中宫双修的修行侣。
天仙殿是帝后大婚的洞房,在这里,天子是佛父,皇后是莲妃,佛父与莲妃的关系超越一切世俗,莲妃身份远重于皇后,修行侣身份也碾压一切宫官宫婢。
赵柔福是被选中的人,骄傲于自身使命,却怎么都没想到,最先踏足天仙殿、享用西配殿的人,居然是小顾夫人。
前年直至去年,小顾大人那场提亲近乎逼娶,压得林家差点搬离京城,婚后小顾夫人从不出席官眷应酬,却是盛名在外,无人不知,而今小顾大人与长公主殿下春风一度,林氏这位正室妻子,下场已然可以料知。
“小顾夫人,黄公有句话交代。”赵柔福立在林挽枝身侧,语声无波无澜:“——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话音落下,林挽枝空洞注视房门的眼睛,投向赵柔福,琥珀色瞳仁里,酥油灯光芒晦涩。
赵柔福眼眉低垂,姿态温逊,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她视线。
林挽枝动了动了唇,想说什么,想问问系之,想问那所谓的珍重,是不是她以为的珍重。
张了张嘴,话语梗在咽喉,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无用,她用力抬脚,转身,走回净室。
水汽缭绕,苦味愈苦。
两人高的铜镜,覆满水雾。
一女正引燃银丝炭。
一女引林挽枝入屏风,为她褪衣衫。
林挽枝站在浴桶边,任其解衣,摆布。
老柏木制成的巨大浴桶,配了浴汤,柏木香被热气蒸腾而出,弥漫整个净室,沁入林挽枝眼睛。
琥珀色眸子渐渐盈满雾气,一种说不出的憋屈与羞耻,在修行侣手指一遍遍触碰肌肤的过程中,伴随每一次衣料扑簌搁置、每一缕水汽绞缠试探,一下又一下,撞击林挽枝内心。
她不中用,什么都做不了,接不到系之,也护不住自己。
对方虽是女子,可她不情愿被触碰,不愿意在人前宽衣解带,被人扯去最后一丝遮羞。
解开过她衣衫的人,自始至终,唯有系之。
系之温柔,缓慢,指尖拈一簇火,他是暖的热的烫的,虽然她也会哆嗦发抖,但更多的是悸动、期待。
现在这样,是欺负。
林挽枝仰头,说不清是被什么欺负,只能将脸和自己往水汽里隐。
修行侣高高挽起她发髻,扶她左臂,搀她入水。
柏木桶巨大,林挽枝踮起脚才能探入。
水温偏高,桶中颜色泛绯,清苦的木质香,混合藏红花、白檀粉的药气,吞没她每一寸肌肤。
修行侣为她擦洗,锦帕柔软,水声清灵。
这样大的浴桶,这样深的水,林挽枝的琥珀色眸子映在水面,双臂抱膝,她对这样的浴桶并不陌生,就在半个月前,她时常在这样的桶里,在系之怀里……有系之托举环抱,她从未有过这种将被淹没、会呛水、喉咙痒痛、令人作呕的感觉。
想到系之,身下的木桶过分僵硬,林挽枝闭上眼睛。
就当他在,系之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酥油莲花灯错置。
桶外围,立紫檀木底座屏风,金银丝线绣制吉祥图案——宝伞、金鱼、宝瓶、莲花、白海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
屏风外,修行侣将林挽枝褪下的湿衣铺悬熏笼之上,熏笼中置香炉,燃烧银丝炭与内苑蕊香香饼。
西配殿中只存放莲妃的法衣、璎珞,是按照即将入宫的皇后尺寸缝制,不容染指。
赵柔福静静伫立,料想小顾夫人不可能长住——太后殿下绝难容忍。
只此一晚,烘干她的湿衣继续穿,无须张罗衣物。
烘干,烘热,送入屏风后。
林挽枝听到交接,从水里站起来。
她动作很慢,水声几乎不可闻,唯有耳垂、下巴、雪软桃尖与指尖……凝聚晶莹水珠,滴滴坠落。
擦身,穿衣,修行侣引林挽枝出去。
一碗药王粥,备在食案。
她吃。
赵柔福引她去殿中偏内的床榻。
她去。
赵柔福放床幔,两层床幔——外层暗红色薄纱,内层素色丝绸。
林挽枝木然踏矮阶,转身坐床沿。
就在赵柔福放下最后一片床幔,她伸手接住,仰头直视今日第一双眼睛,问:“我这样,我夫就能安稳度过这一夜吗?”
赵柔福充耳不闻,屈下身,脱去林挽枝鞋袜,将她双腿扶抬上床,拿走林挽枝手中的床幔,放下,合拢,轻轻拍了拍。
床幔抖动。
暗红笼罩。
似一口红的棺木。
林挽枝耳畔仿佛若有声——笃笃笃,有人在钉棺钉。
紫檀木雕花卧榻,三面带围栏。
围栏上,朱漆戗金,莲纹缠绕金刚杵,回环往复,无始无终。
林挽枝僵在床沿,一动不动。
身下的江南贡缎,触手生凉,光滑如水。
酥油香充斥鼻腔。
药王粥的苦汽残留舌根。
她是衣裳,满是海南栈香等清淑陌生的气味。
这味道不属于她,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和系之。
林挽枝慢慢抬手,想嗅指尖的桃。
然而桃汁已被清洗剥蚀,指甲片映深红床幔与莲缠金刚,再也不见桃粉。
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伞柄温润的触感。
伞呢?
伞呢?
林挽枝盯紧手掌,手掌传来侍卫粗暴将伞夺去那一霎。
那一霎犹如火烧,手心刺痛,她身子摇晃,脸色惨白,又被红幔渗透。
不,不,还有。
林挽枝喃喃自语,抬高手,摸摸索索,拔出发髻里的桃枝。
青丝滑落如瀑。
恍惚一瞬,耳后骤然寒凉——“松发髻迎驾,顾雍教你的?”
天子阴影迫来,林挽枝攥紧桃枝。
不,不是那样的。
这是她和系之的东西。
握紧桃枝,林挽枝不敢躺,不敢阖眼。
东跨院的粥,还温着吗?
系之在掖庭狱,有没有饭吃,睡得着吗,会不会做噩梦?
——
夜幕垂降,大梁皇宫中永远不缺彻夜值守的眼睛。
风渐散。
雨歇,月升,星耀。
翌日初七,一切如常。
寅时。
黄宪率内常侍与侍卫,候在智珠殿外。
一声钵响。
天子上完早课。
登龙辇,摆驾宣政殿。
卯时,天子上朝。
早朝后,天色犹暗,积善宫来人——“太后殿下请皇上过宫用早膳。”
于是摆驾积善宫。
宫娥奉香炉,不动明王香开道。
宫灯在晨风晨露间摇荡。
黄宪悻悻地,一路呼吸都放轻许多。
宝炎偷偷窥视天颜——吾帝闭目,似在养神。
龙辇平稳落地之时,龙目缓缓启张,元封帝脚踏晨曦,步入积善宫。
早膳摆在寝殿旁厅,厅中灯烛辉煌,不是朝阳,远胜朝阳。
宫娥往来呈膳。
张太后没有动筷。
“儿子给母后请安。”
元封帝矩步方行。
“皇帝来了。”张太后吩咐身边:“去,取杨枝净水,还有供桌上的金齑玉鲙、罗汉斋。”
说话间,张太后亲自盛一碗碧涧羹。
此羹以带着晨露的莼菜与豆腐丝同煮,汤色清澈碧绿,如林间溪涧,入口清香滑嫩,无一丝俗世烟火气。
元封帝落座。
宫娥捧银盆——杨枝净水,用以净手。
黄宪捧来碧涧羹,置天子食案,躬身布菜。
天家母子,食不言语。
静静一顿早膳用过,张太后漱口,抬起脸轻拭口唇,放下锦帕的同时,一个眼神递出去。
吴尚宫将一封折子呈予天子。
元封帝接来,展开。
“高阳求吾赐婚她与顾云舟,皇帝怎么看?”
张太后的目光,落在天子左腕佛珠。
佛珠岿然,背云观音纹丝不动。
皇帝内心无一丝波动。
张太后满意展露笑容,视线穿墙透壁,看向天仙殿、西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