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接你。(2 / 2)

朕非君子 药杵 3171 字 15天前

改天换地,何处不是东跨院——他们彼此互属的家。

元封帝就在此刻驾临,远在含凉殿通往轩阁的桥上,龙目缓缓眯起,抬手。

黄宪应时噤声。

“圣上驾到”四个字咽回喉底。

原来她长这样一张脸。

天子睇视,小妇人睫毛翩跹如蝶,侧颜是一条玲珑曲线,鼻尖微翘,唇珠圆润,笑起来嘴角陷入粉色脸颊,形状是一弯月,还有小巧的酒窝。

她竟然藏了酒窝。

欺君之罪。

她用什么眼神注视顾云舟。

越近,天子看得越清楚:透明琥珀色的眸子,璀璨莹亮,眼神纯然忘我,是最虔诚的信徒,顶礼她的佛。

雨不会挡,佛也会认错,她还真是蠢得新鲜。

睨着林挽枝扣在顾云舟后腰那双手——嫩白双手,十指交扣。

睨着她用全身力气抱紧顾云舟。

天子驾临。

风为前使。

不动明王香压境。

林挽枝后背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汗毛倒竖,在顾云舟怀里发抖。

顾云舟惊觉天子驾到,不得已松手。

“挽挽,迎驾。”

“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满室跪迎。

林挽枝没回赵柔福安排的位置,挨紧顾云舟跪下。

天子中道而行,升座,龙袍下摆在御座踏板上自在铺展,赭黄底绣金龙纹,在太液池折射的粼粼波光中不怒而威。

“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不着痕迹地整肃仪容,垂手躬身。

林挽枝坚持站在顾云舟右侧,就像婆母站在阿翁身侧,还有一位夫人也站在一位老大人身侧,她不挪位置,要守在系之身旁。

而顾云舟端然站立,宽袖中的手臂,稍稍往侧旁用力,隔袖袍触着她。

小动作,深缠绵。

难抵龙目垂天,无所遁形。

天子随意瞥向露台兵器架:“今日无风,宜较射,召诸卿同乐。”

“皇上又寻吾等开心。”齐王含笑环视众人,“吾皇神射,臣等不敢献丑。”

“属你嘴快。”元封帝姿态松惬,悠然看向露台:“朕新得三把好弓,诸卿依次试射,正中靶心者先得。”

淮南王闻声出列:“皇上割爱赏彩头,臣请先试。”

“那就淮南王先。”

天子应许,似乎心情好,俯视臣工,目光停在顾云舟,“顾卿来了。”

顾云舟躬身出列,跪拜:“罪臣顾云舟,拜见圣上。”

“起来吧。”元封帝支颐,垂目顾云舟胸前那斑斑点点的湿,“朕瞧着你清减了,想来近日辛苦,黄宪,赐酒。”

“喏。”

黄宪打个拂尘,趋向御座旁的乌木小几,摆正一只素瓷长颈樽,倾斜哀罂。

酒液注入空樽,声音清冽,香气漫出十八道隔扇门。

座下众人,纷纷屏息凝神,垂下眼帘。

宗正寺那些顾云舟的下属,袖中无意识攥拳——前日小顾大人夕奠,饮酒后状态不对,被长公主的人搀走,旋即传来小顾大人与长公主那档子事,他们警醒着,立刻封锁丧庐、封存哀罂,太医事后验出酒中掺了虎狼药。

林挽枝在黄宪指缝中辨出「驸马姜学语」五个字,认出是哀罂,脑中嗡地一下,耳膜如鼓面绷紧,鼓槌擂响安仁殿、九天之上的龙吟——“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天子,天子赐酒,莫不是……莫不是当时……

忽然间,林挽枝眼角捕捉到一丝素白,更准确地说,她好像被一抹素白盯上,莫名毛骨悚然,身不由主看过去——

一个女人,站在御座下第二个位置,一身白衣,脖颈绕纱,正噙着笑,侧歪头,嘴角微张,似吞吐酒气,发出无声吟哦,容色缱绻,眼神回味,整个人荡漾着毫不遮掩的餍足。

是高阳长公主。

她就是高阳长公主。

玷污了系之的女人。

不,不能,不能喝,不能再喝那种酒!

林挽枝心脏剧跳,提步,忽闻一声咳嗽,李贞一个眼神瞪来——站住。别动。不许说话。不要给云舟添乱。

不能……动吗?

悻悻地,林挽枝被婆母挡下。

黄宪捧来长颈樽:“小顾大人。”

“罪臣谢吾皇恩典。”

顾云舟双手接来,仰头一饮而尽。

林挽枝僵立原地,目光中系之决绝仰头,那如玉鹤立的背影此刻寂寥无比。

喝了,系之喝下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甚至还当着高阳长公主的面,等于再次将系之塞进那场噩梦。

左手不自觉按压胸口,憋闷,林挽枝喘不上气。

系之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阿翁和婆母为什么不说话,还阻止她。

天子,天子何故如此?

“今日君臣同乐。”御座上落下云淡风轻,“朕也饮一杯。”

堂中冷不丁死寂。

旋即,双膝纷然跪地。

林挽枝也在最后被顾云舟一名下属拉跪下去。

“龙体要紧,请吾皇三思!”

众臣劝阻。

大理寺卿以头抢地,心中看得分明——长公主殿下得手了还闹得满城风雨,分明是逼小顾大人尚公主。然而天子仁慈,有心给小顾大人机会,还请三位亲王前来见证。只要当众验证奠酒乱人心智,弑杀长公主暂且不论,至少能洗去小顾大人丧期玷污公主之罪名。

只不过……纵然需要有第三人来对比药效,天子可点选现场任何人,何至于亲身试药,毁伤龙体?

难道天子护短,欲以龙体证虎狼药无效,庇护长公主殿下?

可是哀罂封存至今,绝无掉包之可能,天子当真挨得住药效?

满室王公朝臣跪地。

黄宪恭谨细致,遵圣谕,又倾一樽酒。

“圣上。”

元封帝接去,饮下。

冷酒入喉,眼前掠过姜学语的脸。

姜学语左眼尾一粒朱砂痣,鲜红如血,倏忽枯槁。

瞥一眼姜抱村夫妇,天子起身。

“众卿平身。”

出轩阁,天子走向露台,水光潋滟,接湛湛青天。

三位亲王与长公主率先起身伴驾。

林挽枝觑着他们离去,奔向顾云舟。

“系之,系之你还好吗?”

握紧顾云舟的手,搀他起身,林挽枝清晰感受到——系之手心滚烫,胸口起伏,脸色潮红,眼神已经开始恍惚。

“挽挽。”

酒催药效,顾云舟借机靠向林挽枝肩膀,气息如热浪喷她耳廓:“称病,让母亲带你出宫,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