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小枝。(1 / 2)

朕非君子 药杵 3347 字 15天前

弘文馆。

主校正图书、教授生徒、参议礼制。

馆主为弘文馆大学士,由门下侍中兼任。

其下设直学士等官职,均在六品往下。

大梁律:天子悯恤臣子,于各司公署廊下御赐午膳。

弘文馆官员无须早朝,公务也不甚繁重,故而不在天子赐食之列,清水衙门,也无外官攀结,御史台不大关注。

然,帝国崇佛,天子在弘文馆辟译经院,特加恩典,是以弘文馆午间也在廊下设一顿素斋——皇恩浩荡,加餐饭。

屋檐下,林濑声身穿青色粗绸圆领袍,头戴乌幞头,腰系素革带,系着九品校书郎的铜鱼袋,快速吃完午饭,告别同僚。

绕过廊庑,他往弘文馆深处去,走向银杏树后的月洞门,门额嵌一块朴素匾额,錾刻天子御笔——译经院。

飞白书体,笔意飘逸,配青瓦白墙,飘一缕若有若无的旃檀香。

林濑声整理官服,质地虽简,却也打理得干净挺括,端端踱方步,步入译场。

前夜亲家传话——「女儿入宫接女婿,失仪于殿前,不止本人被天子罚入天仙殿思过,还连累了女婿。」

而今两夜已过,女儿还未出宫,女婿又被夺官系狱,林濑声坐不住,思前想后,却是走投无路,无奈来求见宝志禅师。

天子自幼修行佛法,帝都设译经院、印经院多处,唯弘文馆这一处规格最高——宝志禅师主持译经弘法,也时常出入宫掖,与天子往来密切,是林濑声所能接触到、唯一能在天子面前说上话的人。

同在弘文馆,打过几回照面,交集微弱,并无情分,但为了女儿,林濑声只能硬着头皮来求。

宝志禅师正于五观堂用斋。

林濑声候在门外,仰望宫城,恍惚忆起两年前,小枝十五岁——

京城米贵,居来不易,为贴补家用,小枝偶尔会在午歇时分借口送汤药,来弘文馆逗留,偷偷翻看一些坊间寻不见的的孤本,回家记下,货与印书铺。

那日晌午,小枝正捧《莺莺传》边看边落泪,被偶然来此的顾云舟抓包。

——“污湿天子藏书,大胆。”

——“对不起……我没忍住。”

小枝泪眼婆娑跪在顾云舟面前,顾云舟拉她起来,而后纠缠一年多,终将小枝娶走。

若无那场相遇,小枝现在……现在说不准还在身边,在公廨里挑书,捧读,默写,换几两碎银回家。

视线,徐徐转向公廨,林濑声感到深深的不由主——去年留不住小枝,眼下救不了小枝,只一句枉为人父。

待禅师出门,他迎上去,双手合十——“大师。”

“林施主。”宝志禅师未披袈裟,只穿一件橡子壳熬煮而成的青灰色僧衣,合十回礼间,微露头顶十二个戒疤。

“阿弥陀佛,林施主何事见教。”

“下官惭愧。”

左右有人,林濑声面露难色。

“前日一场雨水,冲坏了后院苗圃,翻出许多蚯蚓,引鸟雀来啄。”宝志禅师展臂相邀——“不知林施主是否得闲,与贫僧前去扫除。”

“下官幸甚。”

林濑声颔首跟随。

堂内译经众面露疑惑,禅师左右的小沙弥留驻原地,并不同去。

苗圃是一方茶园,确有雨后之零败。

林濑声取扫帚,清扫石板泥泞与落叶。

宝志禅师捉蚯蚓,一条一条放回泥土,挖泥覆盖。

“大师见谅,”林濑声一边拂扫,一边低低转述近日事端:“前宗正寺卿小顾大人因事羁掖庭狱,小女奉召入宫,不甚失仪殿中,触怒天子,被扣留宫中思过。养不教父子过,下官之罪当数倍于小女,只苦于求告无门,故才腆颜来求,恳请大师入宫探探天子口风。”

“天子慈悲为怀,行深殊妙,留下令爱当是令爱造化使然。”宝志禅师语声和润。

他僧衣堕泥,双手沾满泥污,芒鞋??也陷在泥污,捉一只蚯蚓在手,抬头照见林濑声忧不离苦,微微一笑:“若林施主实在忧心不过,贫僧明日请旨入宫,正好呈《大乘顶王经》御览。”

林濑声一听,心神振奋——天子得经书,必定欢喜,此前还有大赦天下之举。

大师慈悲,有襄助之意,他感激涕零跪下——“下官——”

“阿弥陀佛。”宝志禅师扔一把扫帚,精准垫他膝下,“我佛慈悲,林施主不必如此。”

膝盖落入扫帚,细黄金棍捆绑成扎,林濑声痛一霎,也松口气,跪正了双手再度合十:“大师此恩,没齿难忘。红尘俗事,本不应劳烦大师,只是听闻小女被拘天仙殿,听起来似乎关涉道门,惟恐与先帝有关,下官实在放心不——”

“天仙殿。”宝志禅师声压骤低,双目迥然,手中活蚯蚓蠕动几下,掉落。

“天子留令爱于天仙殿?”

“……正……是。”林濑声对上禅师微眯的眼,莫名心慌。

“那这件事,林施主就当从未听过。”

“也莫要再找旁人问。”

宝志禅师语气低沉,从泥地起身,压得芒鞋下陷,再次谆谆告诫:“林施主只需记得,天子修行多年,慈悲为怀。”

说罢禅师径直离去,徒留林濑声跪在一把细棍。

硬碰硬,膝盖生疼,心底不好的预感晕开——大师何故突然变卦?难道天仙殿……当真与先帝有关?

先帝沉迷丹药,还命先太子一起服食,二十二年前双双暴毙在宫娥身上。

此一桩丑闻,外人不知,史籍讳之,可再怎么隐晦,甚至张太后为先帝谥号隐帝,史官史笔总还留有蛛丝马迹。

天子为何将小枝送入天仙殿?

……小枝到底卷入何种事端?

她撑得住吗。

林濑声跪不住,缓缓站起,膝盖骨与官服,印痕深深。

重新拿起扫帚,清扫泥泞,捡蚯蚓。

实在不行……林濑声把心横过来——若再等两天小枝还没音讯,就去御史台求姜大人。

姜大人与顾家交恶十几年,兴许也不待见林家,不肯出手相助,但小枝无辜……

向顾家政敌求助,得罪顾家……可是太师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她救女儿?

林濑声几乎打定主意,眼前却又浮现宝志禅师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大师是天子近前的人,不能不听。

泥泞扫入篱笆,林濑声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双手攥得扫帚嘎吱叫唤。

——

宝志禅师一身泥污折返,回净室清洗。

“师父,”小沙弥竖单掌于胸前:“顾太师前来拜会。”

“请太师稍候。”

宝志禅师净手更衣,方邀顾雍入禅室。

寒暄几句,顾雍展开顾云舟以指尖血所画的金刚铃——“不知此物是何名目,请大师赐教。”

宝志禅师淡看一眼,悠悠目光穿墙裂云,遥向禁庭。

——

天仙殿。

上师桑布嘉措回宫。

初八上弦月,能量上升,宜修行。

一应准备自午时起。

桑布嘉措肃立殿中,头戴五佛冠,内穿赤色法衣、下围棕黄黑三色条纹虎皮裙,外罩深红披风。

披风之外,配六骨饰——骨冠、骨璎珞、骨耳坠、骨臂钏、骨腕镯、骨裙。

一只银色颅碗,嵌满红绿宝石,桑布嘉措托于掌心,以示看淡生死、去除我执。

视线逡巡,天仙殿法坛与二月二十五——佛父上次修行时,别无二致,除了——莲台侧畔,放置金刚铃与金刚杵的小几上,多出一坛哀罂、一只酒尊。

梵音与不动明王香环绕,虎皮与结界之外,高颧骨下,桑布嘉措黑褐色的瞳仁西转。

单眼皮裂口小,两簇幽邃目光穿过白骨交.媾的尸陀林主,看向盘踞西配殿那名俗世女。

佛父观修五载,莲妃入宫在即,西配殿住俗世女……法坛染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