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西厢。(2 / 2)

朕非君子 药杵 4029 字 15天前

下定决心,她松开执敛衽礼的手。

“夫人是怕冷么?”

天子看出剪影里那只小手走向,微微笑,扫一眼黄宪。

黄宪硬着头皮入院,将折叠齐整、抱在怀中的御用披袍,隔门送入。

月白披袍进来,龙涎香灌入房间,林挽枝伸向门栓的手僵在半途,发丝掠过耳畔,她回眸望一眼房中两婢子,心里冷得厉害——进来了,无声无息进来了,粗暴直接送进来,她挡不住这件披袍,如果院中人要进来,她一样挡不住。

系之不在,她一个人挡不住。

他要她出去。

她只能出去。

……她出去……总好过他进来……

僵在空中的手慢慢蜷曲,木然伸向披袍,接住。

缭绫丝滑,暗光浮动,一触即暖,这种质地……这种手感……站在房内的冰与门外的冷风之间,林挽枝捧暖烘烘的披袍,手腕刺痒,冷得打颤。

两息过后,她展披袍。

灯烛被冰块冷气压得摇曳。

院中龙目悬珠,隔窗纸,赏一出皮影戏——细溜肩,玲珑腰,妍曼殊丽,娇不胜衣,小胸喘,小妇人吃力抖披袍,钻御衣,从头到脚,入他的香。

系上披袍,林挽枝赤脚迎风。

袍宽大,裹她身与足恢恢有余,拖地扑簌扑簌。

彷佛佳人,清颜如玉,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元封帝懒坐石凳,等她来。

“看来你父亲,还算教了你些东西。”他饶有兴致:“你父如何唤你。”

阿耶阿母唤的乳名,怎么能告诉外男。

林挽枝停在五步外,低头盯月光,不应。

一墙之隔,天子仪仗在院外静驻。

正房宫娥与耳房太医,全都手搦耳廓朝前盖,压实耳朵眼,不想听,也不敢听。

“看来,夫人是觉得,唤夫人,更得趣。”

天子指间慢慢捻桃枝,懒洋洋地笑:“夫人。”

“夫人,过来。”

不容置疑的语气,字字打得林挽枝肩颤。

她不去,不去。

隔着石桌与石凳,她赤脚黏在原地,嗬嗬气促,披袍随她哆嗦,似随了小妇人的性子,天威荡然无存。

怎么还是冷么。

太医院那些不中用的东西。

元封帝扫一眼耳房,眸色黯了黯,起身,朝她走去。

黄宪早就退出院门,听到天子脚步动,舔唇咽唾沫,忙与宝炎对视——吾帝这是要做什么?小顾大人还没死,小顾夫人还病着呐!

夜风吹枇杷,果香甜。

绕过载满月光的石桌、石凳,天子脚步悠闲。

小妇人不识君父,该收拾,就戳破她与顾云舟远走高飞的美梦好了。

右手桃枝婉转,左手缓缓抬起,佛珠比星月耀眼,背云观音垂出,在天子腕间打旋。

光华流转。

熠熠万丈。

林挽枝瞠目结舌,愕然惶悸。

这是——

他是——

胸口紧,林挽枝气促,抬手遮眼,臂肘撑开披袍,寝衣领口当风,恶寒席卷全身。

来不及了,佛珠光芒击中她,遮眼的手停滞,呼吸也凝固——目盲,心颤,关节骨架拆散,魂不附体,撑不住。

——不——

——不——

——不——

天子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怎么会到她面前?

她不是出宫了吗?

她出宫了啊!

林挽枝呆立原地,犹如石块裂开,被风吹成屑,吹成屑,还锁在披袍里,出不去。

璀璨佛珠与观音带来天子左手,掌心舒展,覆盖林挽枝额头。

仿佛一张冰冷符箓贴来,三魂七魄被镇压抽走,林挽枝枯木一样定住。

背云观音在眼前晃,触到鼻尖,冰冰凉。

观音下连坠角珠,系绳摇晃,勒刮唇瓣,悠悠荡荡。

元封帝的手掌完美贴合林挽枝额头。

覆盖,轻压,温度交融。

烫,但没那么烫。

薄肌柔软,颅骨好形状,适合做颅器。

汗薄薄一层,黏在掌心,元封帝后腰酥.痒,似有水珠沿腰线滑落。

她当真是他的法器,昼夜六时、??刹那刹那,诱他修行。

“今夜,朕很尽兴。”

天子心情好,手放下,观音荡,玄袍流光:“夫人还不趁机讨赏。”

距离太近,林挽枝被天子话音震得胸口发麻,额头如覆火炭,汹汹往头骨烧,琥珀色瞳仁爬满血丝,喉口也被箍扼,无法呼吸。

是天子,千真万确是天子。

她根本没有逃出去,只是换了个地方关押,所谓自由,只是脑子烧坏的错觉。

挡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天子不打算放过她,她是不是终将死在这里。

如果注定一死……

披袍,往下坠,似长卷堆叠,层层卷曲。

林挽枝慢慢矮下去,屈膝,落地。

“……臣……妇……”

一字一气促,林挽枝的声音,忽然渺远深寂,似裂土从地底钻出,土腥浓烈。

天子掌心的桃枝划过最后一道残影,定定没再动——这样的声音,二十二年前,在那坑里此起彼伏,从未消歇。

披袍慢慢跪下去,落入天子阴影。

“……臣妇……求陛下赏赐,赐臣妇再见我夫一面……”

“可以。”元封帝许。

天恩浩荡。

林挽枝心神一振,忙不迭再叩头——“谢——”

“你现在去,”天子垂睨,声音冷却:“就这样去。”

就这样去?

这样?

发力欲起的小腿突然痉挛,林挽枝匍匐趴地,疼痛牵扯,胸口千斤坠,胃袋抽搐,喘不上气。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捅入肚腹,她发不出声音,痛苦闭紧眼睛,眼睛发涩——她不能这样去。

不能裸足散发,连小衣都没有穿,却裹着天子披袍……

不能这样走出院门,让人看到顾云舟的妻子是这副鬼样子,更不能去系之面前……

系之绝不愿见她这样……天子已经在含凉殿偏殿看过她宽衣,系之冒大不敬之死罪以后背对天子,解官服裹她的时候怒得浑身发抖……婚后一年多,系之从未动怒,再叫他看到这副光景,他如何受得住……

天子允她去,何啻令她死,系之已经受尽屈辱,天子还要折磨他,利用她折磨他。

泪水自眼眶缝隙流出,逆流穿过睫毛,钻入娥眉。

“……臣……妇……”

下巴发抖,咬不紧牙根,泪水划向天子触碰过的额头,林挽枝绝望收回请求:“臣妇……不……去……了。”

“恩典也不要了。”

元封帝语声如月,平静落下:“朕是真想赏你点什么。”

“那……”

披袍里待宰的林挽枝重重抿唇,想到一个人。

“那陛下能不能放一个人出宫。”

林挽枝绝望地贴地,挤干净眼泪,对冰凉石板挤出微笑,用嘶哑的声音求:“臣妇,臣妇日前……不小心伤了天仙殿一位宫娥,挖伤她手背……求陛下慈悲,放她离宫……与家人团圆。”

“哦,有这种事。”

天子抬头,龙目中星辉万千,徒手可摘。

“既然你记挂她,朕命她回来,贴身伺候。”

“什么?”

林挽枝仓惶抬头——“不!不——”

“还不谢恩,恭送你的皇。”

天子淡淡一笑,转身。

“不!”林挽枝膝行追逐,赵柔福淡漠不想与她沾边的表情浮现眼前——那人不喜欢她,绝对不想来她身边!她不能伤了人,还害人做不想做的事!

天子龙行。

玄袍浮光。

林挽枝追不上,踉跄爬起来,披袍拖拽,深一脚浅一脚,每一脚刺骨——“皇上!皇上!您放她出去吧皇上!”

“不出去也不要来臣妇身边,臣妇求您了皇上!”

“皇上!”

“嘭!”

林挽枝眼前一黑,撞上天子骤停。

前胸贴后背,柔波荡,猝然厮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