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作对(2 / 2)

“嗯。”

“按资历,按修为,本就该我去。”

“嗯。”

“那为什么……”

“卿濯比你更合适。”衡尘道。

烛火幽幽,应雪行莫名视线晕眩,看不清师尊的表情。

衡尘道:“你的经脉适应不了秘境里的天络之气。而卿濯与秘境天然契合。让他进去,于他、于仙盟都大有裨益。”

“我的身体撑得住,况且我还有——”

“你不如他。”衡尘道。

他平静地、不带感情地下了评判:“你不如他。”

……

玄仙门很快便传出消息:天笼秘境的名额,仙盟给了卿濯,还是衡尘仙尊亲自允许的。

这事自然大快人心。众人议论纷纷,都感慨天道有轮回,该是卿濯的,终究还是卿濯的。

应雪行似乎没受到影响,照旧做他的事:被仙盟派去平妖患、处理宗门杂事,偶尔还要监督师弟妹们练剑。

演武坪三面环崖,一面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叠的云海。

场中弟子三三两两,练剑拆招,热闹非凡。但他一来,喧闹声便停了。

应雪行没理会,面无表情地抱剑靠在树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断簪。

上个月是小师妹施灵希的生辰,应雪行送了她一根白木簪,还说了簪子来历。

然而小师妹并不上心,敷衍地应下。

过了几日,她跟旁人嬉戏打闹时,随手将簪子抛出去砸人,簪子断成了两半。

卿濯恰好看到,问过原委,第二日便送来一根鲛珠灵簪。

鲛珠灵簪贵重华丽,乃是绝佳的灵器。众人看到后免不了一番赞美,夸赞卿濯大方体贴,又拿之前那根普通的白木簪拉踩一番。

不巧,被应雪行听了个正着。

应雪行当场就冷下脸,把白木簪要了回去。

簪子确实普通,白木为骨,银丝缠枝,玉心有一线浅浅的暖纹。

——但那是应雪行姐姐的遗物。

应家长女知川君在及笄礼上戴过的簪子,就算是一根普通的白木簪,也能在琳琅拍卖宴上炒出天价。

当时场面一度尴尬,应雪行态度冰冷,而施灵希被当众收回礼物,又羞又气,不肯低头道歉。

应雪行不想多说,要回了簪子就走。

他不想把长姐遗物扯进这样的闹剧。也不想让应家成为旁人的谈资。

别的怎么样都无所谓,唯独家人不行。

手心里的断簪莹莹发亮,好像还有着姐姐身上的温暖。

应雪行轻轻摩挲着白木簪。簪子陈旧,他反复试了几十次,接口处仍有细细裂纹,怎么都接不好。

他闭了闭眼,生出几分恍惚无措。

“姐姐……”

旁人的冷眼,同门的疏远,世人的非议,他都能学着不在意。

然而小师妹的行为,还是会让他心口发涩。明明以前他跟小师妹关系很好。

以前应家与玄仙门关系亲近,二哥有时会带他来玄仙门玩。

这里的人都待他极好,会笑眯眯摸着他的头,喊他小名,领着他各处逛。

后来家中出事,他被托付给了玄仙门。玄仙门起初也很照顾他,过了一段温馨日子。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为什么曾经以为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这样对他。

-

“师兄。”

清冽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卿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应雪行迅速收敛了情绪,一张脸冷冰冰的,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卿濯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应雪行掌心的簪子——亦或是,那只骤然收拢的手掌上。

苍白手背上的青紫脉络因常年气血不足,显得格外明显,因手掌紧握的隐忍态势,而浅浅地颤动着。

卿濯眸光沉了沉,面色不显:“师兄,我方才知道,那簪子是你送给施小师妹的。”

他温声:“我知道个法子,或许能修好它,完好如初。”

应雪行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劳师弟费心。”

普天之下,最没资格提起这根簪子的,就是卿濯。

应雪行根本不在乎谁送的簪子更好,他真正在乎的,是卿濯这个人——

卿濯是导致应家覆灭的罪魁祸首。

这事他试着跟人说话,却无人信他,只当他病魔怔了无理取闹。

渐渐的,他长进不少,至少不会再与卿濯起正面冲突。

应雪行想走,但卿濯不着痕迹地拦在他面前,眉眼温和:“师兄还在因为千瘴林的事情怪我?”

应雪行冷冷道:“让开。”

卿濯自顾自地笑说:“那是因为簪子?”

应雪行克制拔剑的冲动,又道:“让开。”

卿濯笑意温柔地看着他。

落了难的应家小少君,在玄仙门的庇护下过活,却依旧不改骨子里的高冷傲气。

秾丽眉眼,病骨孱弱,一举一动都是精细养出来的金贵和不堪一折的脆弱,很容易就引起某种微妙的征服欲。

他不知道那些背后窥视的人心究竟有多险恶。也可能隐隐察觉,却只能装聋作哑。

卿濯浅浅笑着:“师兄若是想去天笼秘境,我去同仙盟说,把名额给你,好不好?”

应雪行漠然:“谁需要你让。”

卿濯无奈:“那师兄想要什么,可以同我说,待我取来后,再向师兄拱手奉上。”

应雪行无端起了鸡皮疙瘩。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两人这边的争执就把一众同门引来了。

齐淮本就倾慕卿濯,新仇旧恨相加,对应雪行怒目而视:“应雪……应师兄,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卿濯转头看他。

不知为何,齐淮有那么一瞬的心里发寒。转瞬即逝,好似他的错觉。

卿濯冲人群轻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人群便散开一些,不远不近地看着。

应雪行慢慢蹙起眉。

心脏一下一下地轻跳,某种令人不安的古怪幽幽盈盈地涌来,冰凉凉地漫过四肢五脏,在经脉中游动。

应雪行冷冷地盯着卿濯。

又来了。

天地间忽然涌出数不尽的无形丝线,像是蛰伏的庞然巨物,有生命般缓慢呼吸着、蠕动着。

此情此景,就好似回到了——

他见到卿濯的第一面。

整片天地被某种古怪的丝线填得满满当当,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

头开始疼。

沉甸甸又轻飘飘,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于此同时好似有古怪声音传入耳朵,滋滋电流,听不真切。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魔域十三境·剧情运行状态:正常】

【监测目标:谢惊澜】

【属性:反派;剧情偏移度:12%(轻微)】

【玄仙门·剧情运行状态:正……】

【异常!异常!!】

应雪行神智恍惚,努力地想要听清。

卿濯忽然微微凑近了他。

和缓的嗓音像是冰凉的蛇,在他耳廓爬过,含着某种轻飘飘的笑意。诚恳的、轻佻的、温柔的、悲悯的。

“应家的灭亡……当真与我无关。”

头疼得简直要命,无边眩晕中,应雪行的理智如绷紧的弦,终于一刹松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应雪行已将卿濯死死压在树上。双手箍住他的咽喉,指节泛白,青筋浮起,像是要把他的脖颈生生捏碎。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