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穷途(2 / 2)

从乱葬岗到死荒原、从万魔窟到喋血池……他都要活。

谢惊澜的大半生人生都用在无止休的杀戮和逃亡,一身血淋淋的野性。

其实他最喜欢的事情,便独自待在安静悠闲的地方,看月下花开。

月色下花海白盈盈一片,跟雪似的,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就只是望着天上月,人间雪。

记忆回笼,谢惊澜望着的是黑压压的天穹,目光冰冷,好似要望穿一个大洞。

他一直在厮杀。

有时候是被动,有时候是主动,更多的时候,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天意,逼他不得不拿起「生芜」。

长刀所过之处,草木枯死,灵脉干涸,生机被凭空抽取,化作刀主的一部分。

极强悍也极危险的一把神武。被无数魔忌惮和觊觎,包括他的父亲。

天地昏暗,地动山摇,黑衣的年轻男人缓缓走进恢弘的魔宫大殿。

奔赴一场或许早在他命中定好的、无可违逆的厮杀。

在鲜血再一次溅到脸上时,谢惊澜毫无缘由地想,他得去找应雪行。

-

应雪行站在重锦阙高台,脚下踩着无色无形的阵法,空气中隐隐有金色光芒浮动,朝他汇去。

身后有脚步声,还有一道袭来的剑光。

他偏过头,道:“陆浮明?”

想了一下,恍然道:“我忘了,你少年时在应家住过,我哥跟你关系好,所以重锦阙很多地方没对你设限。”

所以竟来到了重锦阙,对他出手。

“现在已经不叫我师兄了?”陆浮明似乎对他失望透顶,“应雪行,你到底在干什么?!”

应雪行不想同他废话。

他在找东西。

某种力量从重锦阙的阵心深处浮上来,浓缩成一颗金色光点,温顺地落进他掌心。

具体是什么,他还来不及细辨,只知道极重要,或许与九重炁的秘密有关。

光点化作一颗凝神珠,被他含在唇齿,以真元裹之,沉入识海深处。

陆浮明仍在说着废话。

应雪行有些不耐烦。人怎么净爱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陆浮明在劝他认错回去,他会帮他求情。

应雪行打断他的话:“我哥已经死了。”

陆浮明一愣,旋即瞳孔猛缩。

“陆浮明。”应雪行一字一句道,“听到这句话,你究竟是难过,还是快意?”

陆浮明脸色刹那苍白。

是啊,应风未已经死了。

那个顶级家世、天纵之资的应风未死了,尸骨无存。现在仙盟年轻一代的领头人,是他啊。

他一度为挚友的死而伤神,成日成夜地喝闷酒。也发誓要好好对待他的弟弟。

但渐渐的,某种隐秘的得意就冒了出来:他已经足够出众,足够优越,不用活在那道阴影下了。

应雪行也听话得很。

他可以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享受着他的依赖和信任。

在和睦之外,他内心期待着应雪行犯错,那样他就能端起师兄架势,理所当然地斥责他,再听他认错。

后来应雪行名声愈发败落,就好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应家,也一并被扯下来了一样。

这是陆浮明永远不会告诉他人的心事。

应雪行是何时看穿的?

陆浮明看着应雪行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第一反应竟是,杀了他。

紧接着为这想法羞愧。

应雪行自然没放过他的表情,呵了声:“我哥当初就不该救你。”

陆浮明本就羞恼的情绪,忽然被这话引爆:“我让他救了吗!”

他眼睛泛起猩红,不顾一切地抽出长剑。

“凭什么他命这么好?哪哪都要比我强……我却还要把他当救命恩人!”

一道道凌厉的剑光朝应雪行劈去。

——他没想着杀应雪行,他只是要教训师弟,再带犯了错的师弟回去,接受该受的惩罚。

应雪行手腕一甩,霜弓化作长剑,见招拆招,星火迸溅。

师兄弟彼此熟知招数,眨眼间应雪行身形掠至陆浮明身前,剑刃寒光迫近心口

陆浮明怔住:师弟竟真要杀自己?

然而长剑顺势下移,劈在了他手臂。他心一松,意识到师弟果然心软。下一刻,却有一股剧痛袭来。

霜寒剑气侵入了他的经脉,轰然一声爆炸。

“我哥从来没把他看做你的救命恩人。”应雪行声线嘲讽,却微微颤抖。

“我替他不值。”

在钻心的剧痛中,陆浮明近乎呆滞地意识到,右臂的知觉以飞快的速度消散,像是被抽了筋骨,软软地垂下去……经脉寸断,剑技尽废。

应雪行确实没有杀他。

应雪行废了他。

从此以后,玄仙门的首徒,年轻一代第一人,再也拿不起剑了。

应雪行转身离去。

-

一路上都有人在追他,残余阵法被他接二连三地引爆,金光四散,烟尘漫天。

他一路来到了应家后山栖霞山。

此崖名为神鬼愁,终年不散的阴风与乱流满天乱刮。他的身子撑不住,迎风咳起来,手指颤抖着擦去唇边鲜血。

他需要绝缘草来斩断与仙门联系,否则以后无处可逃。

此处绝缘草颇多,他很快点燃了第一株,斩断了玄仙门的弟子契。

第二株要斩的,是师徒契。

他并没有把握,毕竟衡尘是圣人境。

一株绝缘草燃尽,毫无反应。他不死心,又薅了一把,不顾身体承受能力,再度点燃。

那张漂亮如玉的脸上溅的血迹未干,冷漠又决绝。

“应雪行——”

一声怒喝压住崖间风声,“你犯下大罪,还不束手就擒!若再负隅顽抗——”

“便以叛盟论处,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