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顾明烛内心超级同情牛马们, 不只被薅来加班,还被迫接受围观。而且那些人收了喜饼,那是不是还得送喜礼啊??
恐怕在大家眼里, 沈·赴任是假·敛财是真·寂
沈寂活像个展示稀世珍宝的暴发户, 把顾明烛拉到身前, 对着知府魏崇明介绍, “这位便是本司的结发妻子。”
知府连忙躬身:“下官参见夫人!夫人金安!”
沈寂却没打算就此结束,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想必你对固城和淮宁的情况也有所耳闻, 正是多亏了我夫人。”
以下省略2000字夸夸。
魏知府:“……久仰夫人伟绩,下官赞服!”
沈寂自谦的摆了摆手,顾明烛还以为他总算不得瑟了,没想到下一刻他来了句:“赞服也是应该的。”
顾明烛:“……”
接风宴订在虔州城最大的酒楼。顾明烛身边围了一群夫人小姐。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活死人肉白骨’的沈夫人吗?果然仙姿玉貌!”
顾明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句的意思是“救活了死人,让白骨重新长肉”。
顾明烛:不至于,真不至于。
“沈夫人, 听闻您一支银针便退了淮宁的瘟疫,真是神技啊!”
顾明烛:你听哪个说的,胡说八道。
“沈夫人跟北司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属啊!”
顾明烛:不不不,人家都说我们是阎王夫妇。
一顿接风宴吃了足足一个时辰,果然也收了一堆喜礼。
再由知府大人亲自把沈·赴任是假·敛财是真·寂夫妇送回官驿, 俩人洗漱完毕换好寝衣, 已经差不多亥时末了(半夜十一点)。
沈寂斜倚着,看着自家娘子坐在桌前,对着一堆红封礼单愁眉苦脸,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不得不说这帮人很懂规矩。
考虑到沈寂此行是赴任,不方便携带大件行李,送来全是精巧便携的物件。
当中有玉器古玩, 还有珍稀药材,甚至直接就有送银票的。
顾明烛回头看沈寂,“咋办?这收还是不收啊?”
“你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啊!”顾明烛脱口而出,随即又蔫了,“但烫手啊。沈寂,你要是收了,就真成了贪官,万一被天家砍头,我就得守寡,或许跟你一起被诛了!”
“那就不收。”
“不收我又心疼……”顾明烛是真心疼,这一堆礼物,哪怕她不太懂行情都清楚怕是有万两之巨。
看着她那副纠结模样,沈寂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傻子。”
他握住她拿着银票的手,带着她轻轻的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收下,但不入私囊。”
“哈?”
“我派人送回上京给圣上就成了。”
“咱一点儿都不留?”
“你放心,圣上会赐下比这些好的实惠。”
“你确定?”
“国库空虚,圣上需要银子,而我需要信任、和放权。”
顾明烛脑子飞速运转着这个逻辑:
收礼 →不自己花 →转手送给皇帝 →皇帝一高兴给点儿封赏 →官更大了,收的更多了→给皇上送的更多了。
顾明烛回身搂住自家夫君狠狠香了一口,“沈寂,你可真是个人才啊!”
被权臣带飞的感觉……
沈寂眼底漾开一片笑意,揽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凳子,低声问:“知道厉害了?”
顾明烛笑得嚣张。
这波不亏,这波血赚。
以后这北镇抚司的家,她顾明烛当定了!
入夜,顾明烛睡着之后又被“拉进”了空间。
电脑见她来了就开始在屏幕上爆烟花。
【宿主顾明烛,成功突破个体行医的局限,建立起以“锦衣卫协”为核心的红十字野战医疗体系。】
【你成功把北镇抚司的暴力资源跟医疗资源进行了史无前例的融合。这种跨界协作,将极大提升团队的生存率和战斗力。】
【口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救不下人,提头来见。】
【这是一种“不战不退”的信仰。你让医者不再是被保护的对象,而是战场的核心支柱。】
光屏继续刷新,给出具体的奖励:
【解锁权限:团队共享视野(宿主本人可感知方圆十里内卫协成员生命体征、所处环境。】
【解锁物资:便携式野战医院蓝图(可随时搭建标准化手术室)。】
顾明烛看着这行字,即使在梦里,嘴角都忍不住飞上了天。
单打独斗的时代结束了!!
【盲盒奖励,是否现在抽取?是/否)】
果断“是”!
三个盒子浮现,打开第一个。
【特殊道具:全套专业攀岩装备】
高强碳纤维岩镐两支、直径9.8mm静力绳五十米、岩塞与快挂、自动锁紧式安全带两套、攀岩专用扁带若干。】
【注:静力绳已经模拟大胤技术,外观无异于船用油浸粗缆绳。】
对这个盲盒顾明烛有点称无语,便直接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没想到浮出来一大箱的……避/孕/套!!!码放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甚至还分薄荷味和草莓味。
【特殊物资:战时特需防护套装】
【数量:无限补给(只要你敢要,空间就敢给)】
【说明:为防止无效增员,特此发放。】
【备注:别问为什么这么多,问就是宿主的精力太旺盛。】
顾明烛:“……”
她不想对于此盲盒给出任何评价。
骂骂咧咧地打开最后一个盲盒。
【特殊道具:便携式生命探测仪】
外观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顶上还有三根指针。
看了一下说明,只需放在平面上,三十秒内即可扫描方圆五百米内的生命迹象,同时指针开始波动,还能显示出坐标位置。
这盲盒……顾明烛笑了,笑着笑着想哭。
看来这一程也不会好了,特喵的不会搞个山崩吧??
她这是陪沈寂赴任还是陪沈寂取经?咋就这么难!!!
意识回归本体,顾明烛转过头,看着身旁睡得正熟的沈寂。
这男人的在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巧。
顾明烛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眉心。
行吧。
哪怕你压在五指山下,我也会把你这头倔驴挖出来!
顾明烛把沈寂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
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就感觉腰间那只大手忽然不安分起来,往下滑,还扯她腰带。
顾明烛借着透过窗棂的稀薄月光,看见沈寂的眼睫还在轻轻颤动,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这货根本就没醒!
完全是肌肉记忆,完全是本能!
顾明烛:“……”
她咬牙切齿地按住作乱的手,恨恨地在心里咆哮:这到底是谁精力旺盛?
系统,我冤啊!!!
第二日,沈寂亲自“面试”这一程的向导。
虔州再往南走四百二十里是广城府。当中只有一条路:翻越大玉岭。
大玉岭山势险峻,古木蔽日。倒是有一条盘山商驿路,可宽度不过四尺多,只够单行一辆车。
遇到下雨天一步一滑,一个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毫不夸张地说,光就赶路而言,南下当中这程才是最苦最难的。所以向导极其重要。
顾明烛既然知道了这种情况,再加上盲盒的提示,她决定充实一下锦衣卫的“装备库”。
跟沈寂打了声招呼,领着晏十六和后勤支援组的去了虔州最大的市集,专挑实用的买。
第一站先去了虔州老码头的船布行,拿出图纸预订了100只桐油船布折叠小水桶。
掌柜的看完图纸,直呼精妙。
这倒也不是顾明烛的智慧,是现代旅行很常见的东西。只不过这个时代没塑料,拿防水的船布代替也是可以的。
其实就是把帆布裁成长方形,围成桶状,再用牛筋线锁边。
唯一不同的是有底,在两层帆布中间,夹了一圈竹圈。
桶口穿了一根柔韧的藤条。
平时藤条是松的,水桶可以折叠成巴掌大的一块布饼。用时只需把藤条一抽紧,桶口便撑得圆圆整整,硬实得很。
单手一抖桶便能展开,另一只手往桶底一顶,把藏在夹层里的竹圈顶到位,再捡个树枝之类的东西往桶口和桶底一卡,桶就能立起来。
这东西做起来不难,掌柜的在两天后亲自送货去官驿的。
沈寂也瞧了,大赞,100只布桶叠起来也不过是三尺见方、高约两尺的一小垛。
最主要的是还轻,沈寂,“这一垛,一匹马的后鞍就能驮走。”
顾明烛正在清点数目,闻言抬头:“而且这东西即便空着,也能当行路的垫子坐,当枕头枕,淋了雨拍拍就干,坏了补块布就行。”
沈寂点了点头,当晚就征求了顾明烛的同意,把图纸和制作方法往上京的天家送了一份儿。
这东西不止北镇抚司的人能用,大胤的其它守军也能用。这东西行军方便,必要时还能用来运土、运沙、运粮。
以后行军宿营,该省多少辎重的麻烦。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采购当日的第二站,去了顾明烛最爱的地方:药铺。
“掌柜的,把你这店里最好的止血散、金疮药,各来一百份。”顾明烛手指敲着柜台,声音清脆,“棉布条要最干净的,可别浆洗过的蒙我。我要没拆封的,白得晃眼的。”
掌柜的听得哆嗦,“这位夫人,可是哪里要开战了?”
顾明烛:“……”
怎么大胤百姓的想像力都这么丰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总之从药铺出来, 她的药品就又恢复了顶格储备。另外还买了不少驱蛇驱虫的药粉药膏。
但这还不够。
大玉岭那种地方,蛇虫也就罢了,若是真遇上狼群、豹子, 甚至是传闻中出没的“彪”(幼虎), 她准备的这点儿东西怕是不够看的。
转头就带人去了弓矢铺。
大胤的规矩, 民间禁售甲、弩、长槊、重剑之类的兵器。
猎户也只能买凭着官发给的“山券”备案, 买短刀、短矛这类近战家伙,以及寻常猎弓和箭矢。
但顾明烛不是“寻常人”, 她持凭合法购买。
她一直想要个弓,可锦衣卫里使用的对她来说都太大,身高是硬伤……
而这一程可是要往真正的深山里进的,跟固城那种不是一个概念。她眼下手里只有一个弹弓,也快用坏了,不踏实。
说到弹弓,裴时序之前是送过她一个的, 可惜第二天就找不到了。
她只以为是自己马虎,当然不知道是沈寂命令晏十六偷出来深埋了三尺。
“夫人哪里用得到这些,咱们一伙人可不是吃干饭的!”田火头凑近两步,看着顾明烛手里那张弓,眼神儿就像在看自家娇生惯养的大闺女非要跑去学唱戏一样。
顾明烛打岔说想练着玩儿而已, 其实是不想真正遇事儿的时候拖人后腿, 哪怕那个人是沈寂。
但也领了田火头的好意,夫人想打兔子玩儿,那自然是行的, 田火头立刻帮着挑。
掌柜的眼尖,瞧出这一行人是有银子的,跟山里那帮穷猎户不同。一拍大腿, 弯腰钻进柜台底下,吃力地拖出一个用厚绒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细长条木匣。
“夫人,小的这儿可是有个好东西。”他一边拍打灰尘,一边神秘兮兮地开了箱,“看夫人您这气质,这身段,这个才合用!”
匣子里是一把短弓。
样子极是别致,弓身打磨得温润如玉,弓臂上还嵌了几颗小小的宝石。
掌柜的献宝似的捧起来,“这是西域来的腕张弓,也叫小梢弓。”
顾明烛伸手接过,轻,出奇的轻。
“这弓能藏在袖子里,也能挂在腰间都不显眼。”掌柜的弹了几下弦,“这弦厉害!拿多股极韧的柘蚕丝拧的,麻烦着呢,不怕潮,在大玉岭那种阴湿地方,最适合不过。”
顾明烛在现代什么好武器没见过,不听掌柜的忽悠。直接拎起来试了试,这弓不需要太大的臂力,而是靠手腕和手指的技巧,倒确实是适合她这样臂力不足但技巧高超的人。
另外还配了一小壶箭,只有普通箭矢的一半长,箭头是三棱透甲的钢钉头。
掌柜的开始显摆,“这箭射程虽短,但劲儿贼大。近身防身,或者射马眼、射喉咙,一射一个准。哪怕对面穿着甲,这小玩意儿也能钻——”
话还没说完,只见箭已经“嗖”的一声从这年轻夫人的手里射了出去,直接钉在了铺子里的房梁上。
钉死了一只灰耗子。
掌柜的:“……”
“成,我买了。”
随后顾明烛还买了个惊兽哨。
兽骨打磨的。吹出来的声音极其尖锐,听得人头皮瞬间炸开。掌柜的夸口说山里的狼虫虎豹都烦这个,听到了恨不得调头就跑。
对他的夸张描述顾明烛并不太信,而且这东西还特别贵,居然要一两银子。顾明烛本来都不打算要了,但腿跨出门槛了又退了回来,咬牙买了,权当多买个保险。
可惜店里只有一个,那只有她“独吞”了。
另外,还买了大量的火折子和二十斤“猛火油”。有点儿类似于现代的助燃剂,万一遇到狼群围攻,直接烧出一条生路。
再就是登山缆绳。
盲盒倒是送了她两根,可全队一共五十号人呢,真要是出事,靠她跟沈寂两个蜘蛛侠救?
那不是纯扯吗,必须人手一根!
大胤也没有专业的岩楔岩钉,但铁锲子有得是,顾明烛一口气买了五十个。晏十六都看蒙了,直问夫人您这是去开矿?
最后还包圆儿了铺子里回收的一筐废旧铁器,有破锅、旧甲片之类的。并又多付了一百文,请他安排伙计把旧铁全部剪碎,剪成指甲盖大小。
剪刀开合声在兵器铺后院里咔嚓作响。
这工程浩大,为了节省点儿时间,晏十六和田火头便也加入了。
顾明烛则借口去隔壁粮铺看看物价,进去就光速采买。
“这几袋干粮饼,全要了。”
“还要三袋炒米、两袋肉糜干、十斤盐块、那袋子白糖也要了。”
买的量够五十号人撑过三天应急。
付了银子,便请伙计直接送到了后巷,推说一会儿家里人会赶车来接。
伙计前脚刚走,顾明烛后脚就趁四下无人,把全部粮食收进了救护车里的拓展空间。
这批粮不必过明路,也最好用不上。她备着只是图万一有事儿,随身拿取方便,有备无患。
溜溜达达再回了弓矢铺,碎铁片已经剪完了,全部装上了骡车。
虽说时辰还早,但也没什么可逛的了,顾明烛等人便直接回了官驿。
官驿宽敞的大院儿里相当热闹。
通过货船运过来的车辆和马匹都到了,韩诚安排人手正在清点,以及重新打包。
这一程要带上路的物资也翻了倍,毕竟哪怕中途顺利,大玉岭全程也至少也得走八到九天。
头两天是缓坡,马队一天能挪三十里。
进山后全是“之”字陡路,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快。
每晚只能在崖边过夜,脚下就是云雾和深谷。
“一般是个八、九天。”请来的向导一边帮着往骡背上捆粮包,一边跟韩诚在说话:“要是遇上塌方,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儿。”
顾明烛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也默默的记下哪些物资上了哪辆车。
万一万一出了事,她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去“收”。
所有准备工作花完成了,出发就订在第二日清晨。
可人算不如天算,入夜后开始刮起了大风,天亮时毫不夸张的说简直像飓风,把整座虔州城都刮得瑟瑟发抖。
大玉岭入秋之后,确实是个名不虚传的风带。
顾明烛一拉开门,好悬没被直接吹飞。
风都不像风了,像一堵实实在在的土墙,呼吸都费劲。
院里更像遭了一场劫。后院有棵半人合抱的老槐树,像是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屋顶的瓦片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原本捆扎得跟铁桶似的驮架都被风掀翻了。
有个不信邪的新手行商队伍非要强行出发,没出驿站呢就遭了灾,连粮袋子都被天上刮过来的树枝子刮了,金黄的炒米、干硬的粮饼满驿站飞,跟暗器似的。
最镇定的是向导,大玉岭的夺命风每年都有几场,见得多了。
无奈,沈寂只能下令暂缓出发。
可没人知道,当晚的大玉岭,鹰嘴崖栈道。
风在峭壁的孔洞和裂隙里狂卷,强行撕扯着摇摇欲坠的危岩。
“喀嚓”一声断裂,栈道上方那棵长了百年的老树,呼啸着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雾谷。
随后,原本卡在石缝里的灰岩在风力的震颤下,慢慢地、悄悄地向外移动着重心。
它们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支压垮骆驼的稻草出现……
这风间间断断的挂足了两日。
第三日清早。
顾明烛听到官驿院子里一阵闹腾的人声,推开窗去瞧。
楼下,流放队伍到了,一行人囚衣褴褛,满身尘土。
顾明烛看着人群里那个鹤立鸡群的,心里泛起苦笑。
这孽缘是压根避不开的。
第四日清早,锦衣卫队伍出发,引发了整个官驿的围观。
因为不止人戴上了头盔,连马和骡子都有。
是顾明烛趁这三天空闲功夫紧急改装的。
锦衣卫原本的头盔是钵形的锻铁盔,造型简洁。
而飓风给了顾明烛提醒。天灾面前,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仔细盘算后,她把全部头盔收上来检查,内部只有几根粗糙的牛皮绳交叉成网状,悬在铁壳之内。既没有任何缓冲的软垫,也没有贴合头型的弧度。
这东西能防刀劈,却防不住往颅骨里钻的震荡力。
顾明烛没工夫讲理论,直接请人上手改造。
先请木匠削了跟头盔内壁弧度吻合的弧形木托。
随后又在那家弓矢铺子订了不少碎兽皮,裁成大小合适的圆形缝进木托架上,做成了一个个带缓冲垫的兽皮内胆。
她要求极严,会拿着锥子挨个戳内胆。内胆不能紧贴铁盔,要留出两指的空隙,像弹簧一样悬在里头。
晏十六很是咋舌:“夫人,这戴着能稳吗?”
“稳得很。”顾明烛把改装好的头盔往晏十六头上一扣,命她用力晃晃试试。
头盔纹丝不动,只有内胆微微晃动。
“要是在大玉岭再遇到大风,有沙石或树枝子砸过来,铁盔抗一下,兽皮和木头卸力,里头悬空,震不到脑子。”顾明烛颇满意。
骡马的护具她也配了。
毕竟大玉岭路窄,骡马一旦受惊,一蹄子踩空就是连人带马都呜呼掉。
于是所有人一起动手,把新买来的碎铁片和碎皮缝成了护额和护颊,套在骡马的头上。
虽然看着蠢了些,但至少能防备落石擦伤牲口的眼睛,也能挡一挡横着飞过来的断枝。
作者有话说:
存稿存稿存稿拼命存稿哦耶?🏻
第123章
还有头一天顾明烛就买好的那筐碎铁片, 做成了防滑铁爪鞋。
说是鞋,其实是缠在靴底的“铁爪绳”。
田火头带着几个有力气的,在碎铁片上再砸出小孔, 拿皮绳穿了, 像纳鞋底一样穿个五六片。穿的时候只需把这“铁爪垫”往鞋底一踩, 两根绳子从脚心交叉绕过脚踝, 在小腿处死死系紧。
大玉岭的土路湿滑,穿上它保险。
除了头盔和铁爪垫, 顾明烛还给大伙儿定制了一批新护膝,不过出发的时候用不上,待进入深山爬坡区域再发。
总之,全套装备的锦衣卫队伍引发了众人瞩目。尤其向导也有。
他早就忍不住跟旁人狠狠地显摆了一番。说有这套装备,哪怕风把栈道吹断了,爷们儿也能像壁虎一样爬过去。
这牛可是吹大发了……
但行商们都在暗想,自己下回也搞一套, 看起来威风又安全。
虽说搞不到锦衣卫那么威风的头盔,制个皮帽里面加上铁皮总是办得到的。
众人瞩目之下,锦衣卫车队出发。
虔州知府魏崇明没敢怠慢,亲自带着一众属僚送行,且又送了一骡车的物资。
除了小半车耐储的白面饼, 最金贵的是十几个大瓷罐。罐里装的是虔州城老字号药铺的独门“避瘴丹”。
虔州靠山吃山, 城里有的药铺是几代人扎根在此,最懂大玉岭的脾性。这药专为数对付山里的湿毒瘴气,实打实的好用。
显然, 这药是送到了顾明烛的心坎上。
她立刻开了一罐儿捻起一粒,捏碎了轻嗅。倒是能嗅出其中至少七成的药名儿,猜测这药力霸道, 走的是发汗祛邪的路子,跟她惯用的阻断感染思路有所不同。
本地经验,加上现代药理。她要是能把这两样东西熔于一炉,哪怕大玉岭真的漫起黑瘴,她也有把握让队伍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见顾明烛高兴,沈寂就也难得露了笑模样,“魏大人有心了。”
魏知府微微躬身,执礼甚恭的又说了一套告别的话,便侧身让开道路,全了地主之谊。
沈寂一勒缰绳,率众出发。
半个时辰后,远远便瞧见了山口一队衣衫褴褛的队伍艰难前行。
是天擦亮就出发的裴家流放队伍。
眼看两支队伍即将交汇,江彻慌忙指挥着裴家的人往边上躲闪。
流犯们贴紧湿滑的岩壁,麻木的等着锦衣卫先行。
直至锦衣卫队伍完全通过,裴时序才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前方队伍中段,那辆插着红十字旗的车上。
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
队伍一入山口,天光便像是被巨兽吞没了二成。
顾明烛从车厢里出来,跟赶车的晏十六一起坐到了车辕上,一路打量着山景。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峦如聚,像无数个巨大的千层馒头,重重叠叠看不到尽头。
秋天一到,大玉岭这条贯通南北的商道便显了苍凉。
路倒是一条正经路,进山有段路面甚至还是青石板铺的,显然过路的行商颇多,把石板碾出两道深槽。
其实顾明烛本以为在这种山里,一定是人稀马少的,可她真的低估了这片大地上劳动人民的赚钱欲望,这欲望古今通用啊。
每隔几里,山包上必然隆起一小片生机勃勃的“违章建筑”。
是山民们自己搭的野生补给点,棚子虽破,人气却不错。
锦衣卫车队刚一露头,还没等看清路,一群半大不小的崽子就跟猴儿似的从树上、或远处的坡上窜了下来,背着背篓追过来。
“老爷!买草鞋!这青石板滑得很,普通鞋子走不了!”
“热馍馍!刚出笼的!”
“避瘴符!二文钱一张!保过大玉岭!”
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笑出了声,居然还有卖符的。
这群山民的娃娃根本也不认识什么锦衣卫,反正在他们眼里都是客。只要是客,那就是要吃饭、要喝水、要换鞋的。
娃娃当中还有一个豁了牙的老汉,拎着一篮野山楂,也不喊,笑嘻嘻地杵在路中间,把篮子往上一举,“老爷,买两把吧,不贵,两文钱一把。”
他这一拦,队伍便被迫慢了。
没一会儿功夫,坡上就又跑出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背着筐,扯着嗓子喊,“草料!老爷们要不要草料?”
“上好的金丝茅!自家晒的,这大玉岭的骡子就认这个!”
“豆饼!给马吃的豆饼!嚼得嘎嘣响,保准一口气跑过岭去不掉膘!”
她们一边喊,一边也不管锦衣卫愿不愿意,直接上手就去掀骡马嘴边的罩子。
晏九急了,粗着声音轰人,“去去去!哪来的泼妇!”
好家伙,泼妇两个字算是炸了马蜂窝。
为首那个扎着蓝头巾的胖妇人立刻叉起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晏九脸上:“这位军爷这话就不中听了!什么叫泼妇?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你们自带干粮那是你们的本事,可这牲口光吃岭上的草不干净,要拉肚子!我家这草料干净、劲大!”
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妇人赶紧接茬,“就是!军爷,你家马要是给拉死了,你推着车走啊?”
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看得津津有味儿,难得晏九能吃憋。
远远的瞧见韩诚跟向导轻语了几句,向导一直在点头,显然意思是说这帮妇人的买卖是可信的。
韩诚便直接让田火头跟妇人们交涉,着实采购了好些袋草料豆饼当补充。
妇人们眉开眼笑,娃娃们也攀了上来,到底还又卖出去几碗茶。连前先那个挡路老汉儿的山楂都被顾明烛包圆儿了。
莫名其妙的就全场消费了,但这钱顾明烛花得挺开心。毕竟谁不想经过这样的“高速服务区”呢?
约莫又往前行进了半日,山势越发陡峭,路边的“违章建筑”才渐渐稀疏下来。
烟火气终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山老林令人心悸的空旷,但景色也愈发的美,路也愈发的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雾气。
车行速度慢得跟走路差不多了,顾明烛坐得屁股发麻,索性跳了下来,跟晏十六并肩走。
这一走反倒走出了乐趣,深秋的大玉岭是个天然的宝库。
路边腐烂的落叶里露着一点紫红色根茎,顾明烛给挖了出来,是地榆,秋天挖根最好,是收敛止血的。
岩缝里还有野菊花,晒干泡茶,清热解毒,正好对付这山里的燥气。
路旁还有不少野生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满树橙红色的小灯笼摇摇欲坠。
顾明烛也不客气,直接让动作利落的锦衣卫找根长棍子敲打下来,捡了足足两大筐抬上车。
还有崖壁上挂着的野桑葚,向阳的坡的猕猴桃藤,野菜更是比比皆是。
沈寂策马在前,时不时转身看着自家娘子跟晏十六像只松鼠似的,一路走一路捡,开心得不得了。
他把本来想说的一句“快着些,赶路要紧”活生生给吞了。
为什么要快,急什么?
赶路有什么要紧的,自家娘子的心情才要紧。
前头草窝里蹿出一只肥肥的兔子,毛耸耸的甚是可爱,沈寂回身唤韩诚过来,“帮夫人套一只去,莫伤了兔子,夫人最是心善。”
话音才落,就听“嗖”的一声,身后一支袖箭破空而来,直接射中了那只可爱的兔子。
沈寂木着脸,僵硬的回头看。
他家“最心善”的娘子手里拿着她在虔州新买的小弓,笑得格外开怀,“十六,晚上有兔子吃了!”
沈寂:“……”
行吧。
但他还是觉得他家娘子最是心善。
队伍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了日头偏西,才到了一处山驿。
这山驿是大玉岭深山的“特色”。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一大间石砌堂屋,像个废弃的土地庙杵在风口上。
这里不设驿丞,也没有驿卒。无论谁都能进,谁都能住。
向导报告沈寂,说大玉岭天短。不出小半个时辰,这路就得摸黑。可前头最近的空驿还有两个时辰的脚程,夜里硬闯是拿命开玩笑。
沈寂想了想,下令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锦衣卫们闻言纷纷开始卸行囊。晏三先带人进空驿里里外外检视了一番,又燃了艾草薰,免得有什么蛇虫鼠蚁的困扰。
顾明烛跟晏十六没急着进屋,绕到后头走了一圈。
屋后有一眼山泉,汩汩往外冒着水。水质清澈,流量稳定。在野外生存里水可是太重要了。顾明烛掬了水洗了脸,冰凉刺骨,但瞬间清爽。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也不自觉的、职业本能似的弹出几条安全评估准。
要不说古人智慧了不得呢,这空驿选址很讲究的,是个标准的“特种生存点位”。
空驿建在凸出的岩台上,背山面壑,进可攻退可守,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顶上也没匪患或是兽患的可能性,除非土匪强到长了翅膀,从崖顶能飞下来。
可兽飞不下来,蛇却能爬下来。也无妨,晚上睡觉的时候撒上驱蛇粉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更何况凭锦衣卫这帮人的身手, 蛇来了也只能成为食物。
此刻的煞神们更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旅人。
有的在取水清扫空驿,有的从辎重车上取垫布或兽皮下来铺地,晚上就在空驿里头席地而睡。
原本阴冷的石屋瞬间有了几分“营”的暖意。
大家都在忙, 顾明烛环视了一圈儿才瞧见了沈寂。
他图方便, 脱了外袍正在那儿剥兔子皮。
这兔子可是他家娘子亲自猎到的, 那他不得亲自动手收拾才配得上他家娘子的辛苦?
顾明烛绕到他身边去看热闹。
显然沈寂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的, 手指相当好使,整张兔皮像是脱衣服似的被剥落, 他顺手挂在树枝上晾着。
又拿出一把短刃贴着兔腹一抹,三下五除二就清了内脏。
“堂堂权臣还会做这些?”顾明烛故意逗他。
“娘子猎到的,不一样。”
顾明烛没再反驳,眼底全是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
既然已经进了山,那依着锦衣卫的脾性,晚食自然不会只是一只兔子的。
韩诚亲自带队, 领着几个腿都骑马骑木了的弟兄到附近“松快松快”。
大胤秋猎承袭旧例,规矩是春不猎孕,秋不猎雏,见毒蛇猛兽则诛之,见山珍异味则取之。
眼下入了秋, 正是山里野兽为了过冬疯狂进食、囤积脂肪的时候, 也是肉质最肥美的阶段。
不过小半个时辰,出去的人便满载而归。
韩诚走在最前,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山瑞鳖, 厚实的裙边一看就胶质满满。
晏三跟在后头,肩上扛着一头豪猪,一身的硬刺甚是夸张。
还有人拎着一长串儿肥硕的石蛙和鸟雀。
有个兄弟还兜了一怀的红菇和竹荪回来, 刚从朽枫上采下来的,鲜嫩得很。
大伙儿一见收获颇丰都面露喜色。
唯独顾明烛,看清楚猎物种类之后,嘴角微微抽了下,脑子里跳出来的全是:
野生山瑞鳖,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豪猪,国家 “三有” 保护动物。
以上,非法捕捉、杀害、买卖、食用野生个体,均涉嫌刑事犯罪。
歪?幺幺零咩?我想报警啊……
当然,泪水从嘴角流出来的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按下了职业本能。
毕竟这不是2050,是大胤。
这几样东西寻常得很。
不过片刻后,大玉岭陷入了大黑。
空驿外头燃起了三堆篝火。一堆专门煮水、一堆煮饭、一堆烤野味儿。
人手多,干活儿就是快。
肥兔子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晏十六像个尽职的厨娘,一边转动着肉串,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上撒盐巴,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周围一圈锦衣卫都在咽口水。
至于豪猪和山瑞鳖,田火头亲自接手。
豪猪去皮后砍成了大块儿,直接丢到烧得滚烫的铸铁锅里,不加一滴水,干煸出油脂。
一出油,香气瞬间爆开。田火头掐了一把刚摘的野蒜,连皮拍碎丢进去,又撒了一大把粗盐、花椒和野姜末。
“爆炒豪猪肉,就得火猛、油重、蒜多!”田火头一边拿长勺翻炒,一边冲那帮咽口水的兄弟吼,“炒香了再兑上山泉水炖,炖到脱骨才入味!”
至于那两只山瑞鳖,拿滚水一烫,轻松揭下厚实软糯的裙边。这东西是宝贝,胶质最重。
晏三也是个懂事的,找来个陶罐。
田火头在罐底铺上刚采的红菇和竹荪,再把裙边和鳖肉码整齐,加点盐,拿湿泥封了罐口,直接埋到炭火边的热灰里煨。
“这叫原盅煨鳖。”田火头一边教小徒弟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得意得很,“红菇提鲜,煨出来那汤浓得能糊嘴!这可是老饕的吃法,咱们今儿跟着大人算解馋了!”
火大炭足,不一会儿,食物香气就飘了满营。
顾明烛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滚烫的豪猪肉红菇汤,汤色金红,上面还漂着一层诱人的油花。
她吹开油花,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鲜,鲜得舌头都快掉了!
“怎么样?”沈寂在她身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兔肉串,帮她拿在火塘旁复烤一下,加个热。
“好喝。”顾明烛眯起眼,像只小猫,“田火头这手艺要是开个饭馆,生意怕是比锦衣卫的俸禄还好。”
沈寂低笑。
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田火头端着两个酒碗过来,“大人,夫人,这是魏知府送的避瘴酒,说是酒,但我尝了度数不高,就当佐餐了。”
顾明烛也接了过来,这大玉岭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喝点酒活血散寒也好。
周围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锦衣卫看起来虽说像煞神,但归根究底也只是一群年轻人。更何况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可以说沈寂带出来的这批没有不好的。(在顾明烛眼里)
此刻围着火堆更是格外有人气儿。
顾明烛看着这一幕,心里愈发的暖。
好像自己不是什么权臣夫人,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这么一群人,在荒山野岭里围着一堆火,吃着一口热乎饭。
“想什么呢?”沈寂见她半天不说话,侧过头问。
“想……”顾明烛顿了顿,转头看他,“想这日子过得真快。好像前两天我还在诏狱里,这会儿都跟你出来上任,吃上烤兔子了。”
沈寂伸手把她被山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等咱们到了崖山,第一件事先把你的医馆建起来。地基要高,采光要好,还得有个大院子,让你种花花草草。”
顾明烛仰头看他,忍不住微笑,“我还想出海。”
她脑子里全是潜水抓鱼的画面。
“那我教你使鱼叉,再让晏七给你做个钓竿。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逞强往深海去,海里不比河里,浪大得很。”
“知道啦。”顾明烛笑弯了眼,“那要是冬天呢?海里冷。”
沈寂想了想,“若是冷了,咱们就去泡热泉。那儿有好几处热泉眼,一边泡着,一边看海浪拍岸,让晏七在那儿给你煮一碗刚打上来的鲜鱼汤。”
“可怜的晏七……”
远处,可怜的晏七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沈寂和顾明烛瞧见了,两人一起低低的笑。
真好啊,她会有一个医馆,一座可以随意奔跑的山,一片可以撒野的海。
她还有沈寂。
“沈寂,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带着你的俸禄,找个新夫君私奔去。”
“我看谁敢!”
“站住,什么人!”远处站岗的锦衣卫突然一声冷喝。
原本松弛的气氛瞬间紧绷。篝火旁的人几乎是在瞬间翻身而起,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顾明烛和沈寂循声望去。
黑暗里,一群人正影影绰绰地走近着。衣衫褴褛,身形佝偻。
是流犯们到了。
其实在大玉岭,有些路段车马的速度还真不一定比步行快。
一是因为路不完全相同,车马一路都是走官道,虽宽阔,却需绕行山麓,迂回。
而流放队伍一会儿走官道,一会儿走直道。直道是穿山的人踩出来的捷径,能省不少时间。
想必未来几天会时常遇到,顾明烛心里虽然很是无奈,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她反正问心无愧。
江彻快步走近跟锦衣卫岗哨打着招呼。
两支队伍早就熟悉了,虽说都知道这帮流放犯对自家夫人不敬,但毕竟夫人都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多么霸道。
可明面上不霸道,暗地里却还是可以帮夫人出口气的。
于是虽说允许流放队伍在旁边歇脚,但……
锦衣卫们默契地挪动了位置,不动声色地把火堆围成了一个半圆。
晏七扫了一眼那群衣衫褴褛的人,转头对正在添柴的田火头:“火别烧太旺,省着点儿柴,这深山老林的可不好找。”
田火头心领神会,应了一声,故意往火堆里添湿木头。
浓烟滚滚而起,风向一转,朝着裴家人所在的方向飘去。
“咳咳咳……”流放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咳嗽。
有人流着泪揉眼睛,有人把脸埋进袖口里,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蜷缩着。
裴时序却像是没闻到烟味,也不在乎锦衣卫的敌意,他背对着烟来的方向堆柴生火。
反正已经把祖父母和小棠雪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已经没了软胁。
江彻心里有数,这空驿前的空地虽大,却得把人安置妥当了才不惹眼。
他不多话,只挥着鞭子虚张声势,把一众流犯往背风的那面岩壁下赶。
好在山里秋夜虽冷,这地界儿却干燥,碎石子儿铺得平,倒也不算太遭罪。
待人都安顿下来,江彻便领着几个还有力气的流犯往后头去。
向导说空驿后头的山泉水好,甘冽清甜。众人拎着队伍里仅有的几个瓦罐,不多时便盛满了水回来。
裴时序已经拢起了一小堆篝火。火苗子不大,却也能把周围的寒气逼退几分。
江彻便开始分发晚食,每人两个黑黢黢的杂粮饼子,还有一撮咸菜。
坦白讲,这待遇已经比赵钱孙在的时候强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流犯们接了饼子, 却没像往日那样狼吞虎咽地干啃。
其实今天他们心情是不错的。自打进了这大玉岭,沿路虽苦,却有相当多的意外的收获。
在石缝里抠了好些肥厚的石耳, 还采了不少菌子、野果子、野栗子。几乎每个人的破烂包袱里都塞了满满的山货。
裴月华和周嬷嬷等人拿出了用白桦树皮缝制的小煮锅、小碗。
这玩意儿还是顾明烛在固城的时候教她们做的。
把装了山泉水的桦皮锅架到火边, 不过一炷香工夫水就冒了泡, 再把洗干净的山珍、以及发下来的饼子撕碎了丢进去。
饼子本身没什么味道, 可经了山野鲜货的吊煮,汤头竟了熬出了几分荤食香。
苏念晚那边也有单独的一小锅, 周嬷嬷还往小锅里丢了几颗野山楂,酸酸甜甜的香气一冒出来,二房三房的几个孩子也都忍不住跟着吞口水。
其实船上失火那晚,裴家人本来都以为裴知山夫妇和裴棠雪真的死在了江里,毕竟苏念晚哭得死去活来的。
可没想到第二天顾明烛抽了裴时序一巴掌,又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任傻子也听明白了,人没死, 是被裴时序想办法送走了。
他们不止没因为被裴时序利用了而生气,反而更多了一份不该有的认知:讨好裴时序总是不会错的,裴家主支果然不会倒。
裴月华自己也有单独的一小锅,自从在底舱她帮顾明烛说了好话,愈发被所有人孤立。
张兰因不再拿正眼瞧她, 旁支/的那些原本还肯跟她说两句话的, 也都少有靠近。
唯独跟她愈发亲近的,是二房弟弟裴月明和三房弟弟裴月晖。
其实裴月华巴不得被孤立,至少再也不用明明自己已经饿得要死, 却还得摆出孝女的样子,把食物先给自己永远隐身、死了一样的渣爹和所谓的嫡母吃。
锅里放了不少石耳和菌子,热气熏得她眉眼舒展。
先盛了一碗出来, 递给了缩坐在她身后的裴月晖。
小月晖虽说也是嫡子,却跟她一样是个透明人。
裴月晖也不争,只是默默地挨着,像当初的她。
裴月华把碗塞进他手里。
裴月晖警惕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亲娘李金珠。
李金珠压根没理他,只顾着照顾她最爱的宝贝儿子裴月淮。
裴月晖放下心,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地喝。冷得发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孩童气。
分给月晖之后,裴月华的小锅里就所剩不多,她正寻思着晚上还能在哪儿抠出点儿吃的,手里便被塞进了一整个饼子。
裴月华惊讶的抬头看,竟然是裴月明。
“弟弟,你……”她有些无措。
裴月明笑得很得意,小声说着:“大姐姐,这是大兄让我给你的,放心吃。”
说完便溜回了张兰因旁边。
张兰因恨恨的瞪了裴月华一眼,可那饼子确实是裴时序的意思,她也是不敢抢的。
裴月华握着饼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张望,瞧见了裴时序背对着她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那天的底舱,她其实算是当众“背叛”了大兄的。
她原以为会换来他的仇视,至少是无视。
可这一路走来,他没有。
他甚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这个妹妹,数次默默关照。
裴月华默默地把饼子掰开,一半放进自己的小锅。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拿干净布包起来,揣进了怀里。
可待饼子泡软了,刚大吃了几口,突然就听到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裴月华、裴月明、裴月晖。”
裴月华愕然抬头。
顾明烛站在锦衣卫的火塘边上,声音清脆,笑意吟吟,“你们三个过来,姐姐这儿有好吃的!”
裴月华愣住了,手里的桦皮锅差点没拿稳。
“顾姐姐,我来了!!!”最先蹿出去的是裴月明。
这个二房最得宠的嫡子本就天不怕地不怕,可他以为顾姐姐再也不会理他了,没想到她!还!理!
乐得瞬间蹦得老高,不顾母亲张兰因的拉扯,径直就冲了过去。
坐在最外围的江彻下意识想拦,可等反应过来却是心头一热。他心里清楚,顾娘子这是在给裴月华撑腰。
遂假装没看到。
裴月明冲到顾明烛面前反倒羞涩了,眼睛亮晶晶的,却又有些不敢靠近,“顾姐姐,你……你不生我的气吗?”
“傻话!”顾明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顶,把他按在暖和些的位置,掀开手边陶罐的盖子,浓郁的豪猪肉香瞬间扑鼻而来,“帮我喊两嗓子,把那俩也叫过来。再不来,肉汤都凉了!”
裴月明乐得扭身就喊,原话复制:“你俩快过来,再不来肉汤就凉了!”
裴月晖怯生生地跟在裴月华身后,只偷偷拽着大姐的衣角。
裴月华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果断站起来,又拉起弟弟的手走过去。
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顾姐姐。”
“坐下坐下,”顾明烛拉她过来。
晏十六默默拿过来三个干净的木碗,帮着分肉汤。
沈寂又递过来几串肉干。
晏七又送来荷叶包着的三个白面饼,还冒着热气。
晏九最厉害,竟然递来一小包芝麻糖糕!
顾明烛也是没想到这个往日里最粗糙的汉子会有这种娃娃爱的甜食。
晏三则用很大的声音吼着“聊天”,“放心吃,那些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人反而欺软怕硬,我看哪个敢动你们!”
远处,裴家流犯自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心态各异。
三房张兰因嫉妒那死丫头裴月华跟着沾光,欣慰月明也有得吃,总算底舱那天没白跟着帮了一句的腔。
三房李金珠气得要死。裴月晖那个笨的,也不知道把肉汤端回来给哥哥裴月淮拿回来!
而裴月淮早被李金珠娇惯坏了,见自己一口肉渣都没沾到,嫉妒瞬间爆发,“凭什么只给他,凭什么我没有!”
李金珠吓得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可这话已经漏出去了。
一直背对着锦衣卫方向、坐在黑暗与光亮交界处的裴时序无声地笑了。
凭什么?
就凭那晚底舱里,裴家只有三个人站出来替阿烛说话。
阿烛为人就是如此,对她的好,她会记得。
没错,顾明烛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裴月华叫过来,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仨孩子分肉汤、塞糖糕。
她不是没想过暗中周济,可转念一想,所谓的“暗中”不过是掩耳盗铃。
流放队伍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越是境况惨的人,眼睛越尖。
自己越是偷偷摸摸地给,越会把裴月华往火坑里推。
索性就嚣张一点。
嚣张到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仨孩子是她顾明烛罩着的。谁敢在路上再欺负他们,就是跟她过不去,就是跟锦衣卫过不去。
这世道就是这样。
当你嚣张到一定程度,原本那些嫉妒你、想撕咬你的人,反而会收起爪牙,变成不敢触犯的羡慕。
沈寂瞧着自家娘子照顾裴家的三个人,心情相当的美妙:
裴时序,你看清楚了这才是护人的方式。
这么会护人的,是我的娘子~~~
一餐美食之后,锦衣卫的队伍也没立刻就寝,还有一项重要的安排:集体泡脚。
没错,泡脚……
毫不夸张的说,长途行军后的足部护理,是顾明烛安排的优先级极高的“保命”项目,杜绝非战斗减员。
顾明烛从藤编医疗箱里取出两种药粉。
一种是系统奖励她的高锰酸钾片。
这东西溶于温水,能抑制真菌,专门针对行军最常见的足部破皮、开放性水泡和脚气感染,是野外无抗生素环境下最稳妥的消毒手段。
她知道这帮年轻的锦衣卫当中不少人有脚气的……
第二种药粉是系统奖励的硫酸镁。
这东西内服致泻,外用却有消肿特效。翻山越岭的情况下,小腿、脚踝多半会负重充血、水肿。
“吃完的就过来排队领药。”
顾明烛白天坐车的时候就把两种药粉拿戥秤严格称出了配比,配好100份,此刻每人一包发下去就是,余下的明天继续用。
而且也不止发药,每人还发下一个在虔州城订制的那种折叠水桶。
裴家三个见状就跟顾明烛告辞,被顾明烛拦下,也给他们仨一人拿了一个折叠水桶。
“拿着用。”
裴月华吓了一跳,摆手后退。
她虽然不知道这桶具体值多少钱,但如今是戴罪之身,哪敢跟锦衣卫用一样的器物。
旁边的裴月晖也跟着姐姐往后缩,不敢伸手。
三姐弟只有裴月明是个胆子大些的,瞧着锦衣卫一抖就能“变”出一个桶,稀罕得不行,眼神里全是:想要。
顾明烛挑了挑眉,直接报了价,“这是在虔州城批量做得,一只只要八十文,若是自己买料在家做,连五十文都用不到。”
“可是……”裴月华还是不敢接。
顾明烛直接塞裴月明手里,“没有那么多可是。这东西就是个盛水的家伙什儿,不是什么官窑瓷器,不值得你们推来拒去的。拿着吧,若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就当是我卖给你们的,到了崖山你们再还我铜板就是。”
作者有话说:
(某鱼求生注:泡脚药粉需经严格配比,请勿随意自配。)
第126章
像裴家这种世族, 只要没单独再判个罪奴军奴。到了配所后,地方官多会交给当地保甲收管,初一十五去衙门点个卯、报个到就行, 不派苦役, 能自谋生路。
懂账务的进商号当伙计, 识字的给书铺抄书。像裴月华定是有一手刺绣本事的, 也能接单缝补。
攒点小钱不难。
裴月华自己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便红着脸收下了, 领着两个弟弟道谢后离开。
这当下,田火头的大锅里也烧出了温水,每人过去盛上一瓢倒进桶里,把药粉丢进去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