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沈寂眉梢瞬间挑了起来。
自家娘子的目光竟是直直地、一眨不眨地在晏九身上, 满脸赞叹。
晏九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上身的衣服,也不怕冷,露出一身的腱子肉, 线条流畅得像刀削出来似的,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在夕阳里泛着蜜色的光泽, 胸膛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沈寂:“……”
他眸色沉了几分, 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自家娘子的视线。
面无表情的向韩诚喊话:“让他们把衣服穿好,风大。”
顾明烛:“……”
沈寂这才微微侧身,把顾明烛狐裘的领口拢紧了些,指尖捏了捏她微凉的耳垂,轻声抱怨:“为夫还不够你看的?”
顾明烛缩了缩脖子,憋着笑没敢出声。
双方列阵完毕, 百两银子的诱惑彻底点燃了“战火”。
十个稻草扎成的浮靶被用力抛入海中,随着船行和浪涌,十个浮靶没一会儿就飘出去好远,像十个醉汉似的晃悠,彼此间隔倒是差不多。
“第一局, 顺风点火!”林承宗清了清嗓子, 高声宣布,“火把需落于靶心油布之上,烧得久、烧得旺者为胜!”
“锦衣卫, 先上!”韩诚大手一挥。
锦衣卫这边排定了顺序,力气最大的晏九打头阵。选中一根最粗壮的火把,退后三步, 深吸一口气,眼神锁定其中一个浮靶,用力抛了出去。
“好!”锦衣卫们齐声喝彩。火把又快又直,眼看着就要钉在靶心!
然而就在临近的刹那,海风似乎微微一滞,海浪又陡然一涌。火把没能落在油布上,而是砸在了靶子旁边的浮木上,溅起几点火星,随即斜斜地滑入了海里,只剩一缕青烟……
锦衣卫们的喝彩声戛然而止,怔住。
水手们在旁边嘎嘎嘎的笑。
林承宗拍了拍身边一个精瘦老水手的肩膀,“老蔫,上!”
那叫老蔫的咧嘴一笑,也没像晏九那样蓄力猛掷,而是慢悠悠地走到船舷边,先侧耳听了听风声,又感受了一下脚下船身晃动的节奏。在船身被一个浪头微微顶起的瞬间,手腕一抖,火把像是被他随手甩出去似的,借着风势和船行的速度划出一道又低又平的弧线。
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靶子的油布上!
“呼!”
瞬间腾起一人高的火焰,在夕阳下熊熊燃烧!
“好!”这次轮到水师那边炸了锅。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压制。
锦衣卫们虽然力大,但大多因为不懂借风借浪,要么落点偏高,砸在靶子上溅起水花浇灭。要么力道太猛,直接扎进海里。偶有落准的,也因为角度太陡,火苗被浪花一扑就灭。
十轮过后,计分小旗一挥:水师五投四中,锦衣卫五投仅两中,且火苗维持时间远不及对方。
韩诚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寂倒是淡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的瞄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明烛。她倒是看得极开心,眼底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下一轮要不要上去试试?”沈寂声音不高,却恰好盖过海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诱哄。
顾明烛仰头看他:“我?输了的话不丢人吗?”
沈寂毫不掩饰眸间纵容,“不过是场游戏。输了,也不过是证明这海上的风,不是个好风。”
顾明烛扑哧一声笑出声,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你出的私银当彩头,我再出去显得小气了。这样吧,我助咱们的人去赢!”
沈寂看着自家娘子那副“我要当幕后军师”的得意模样,心头软成一片,只低低应了个“好”字,满是纵容。
顾明烛立刻来了精神,但也没急着加入,而是走到晴雨翁旁边,轻轻拨弄了一下顶端横管的指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十六,”她抬头喊着:“过来一下。”
晏十六跑了过来。
顾明烛没废话,“你臂力够,准头足,但别把那火把当暗器扔,要把它当你的延长肢体,顺着风和浪的性子走。”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度,像在描摹风的形状:“你看好,这风看着是东南风,咱们可以把这种风力定为二级,但离海面三尺处通常会有一股暗流似的侧风,叫回风,是从船舷侧面反射回来的。你若正对着靶子扔,火把飞到中途必被这股回风带偏,落点会偏右三尺。”
晏十六点头,她方才也跟晏九等人交流过,确实是这个原因。
顾明烛继续说着:“所以,一会儿你偏左一尺五寸站位。至于时机……听我号令,半息之间你起跳。记住出手要平,手腕要活,火把是滑出去,而不是砸下去。”
晏十六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那股因首轮失利而郁结的闷气散了不少,她就是信,信顾明烛。
“谢顾医官,属下明白!”说罢,转身大步走回船舷预定位置。
片刻后,林承宗高声喊话:“都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第二轮比试,开始!”
顾明烛立刻踮脚凑到栏杆边,盯着海面那十个浮靶,侧耳听了听风声,朝站在船舷边的晏十六清喝出声:
“十六!左偏一尺五!借回风!”
晏十六二话不说,脚下错步,身形斜斜一移站住顾明烛所指方位,屏息凝神,双腿微曲。
“投!”
顾明烛一个“投”字出口,半息后,晏十六借着船身被浪顶至最高点那“悬停”的劲道,足尖一点,手腕一抖,火把划出弧线,在底部又借着无形的“回风”,直接滑向靶心。
“呼!”
火光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旺、稳!
“好!”水师那边都忍不住喝彩。
火光一起,甲板上锦衣卫们士气大振。顾明烛也没停,一边关注着晴雨翁的管口,一边指挥余下的四人,清喝声短促利落:
“晏七,右半步!顺浪!”
晏七依言侧身,火把贴着浪尖滑出,正中靶心。
“阿念,压腕!平送!”
“赵兴旺,借势!收力!”
“李田声,跟浪!”
声声指令快而不乱。顾明烛像是掐准了风的呼吸,每一声都踩在船身起伏的节点上。
再加上四个锦衣卫本就机灵,早在晏十六的动作里就瞧出了些许门道,没几下就不再需要顾明烛的指示。
不过眨眼功夫,第二轮竟就打赢了。
第三轮,水师那帮老水手再不敢托大,个个瞪圆了眼全神贯注,五投五中,个个漂亮!
锦衣卫也是铆足了劲,配合默契,同样是五投五中。
“平!是平局!”林承宗扯着嗓子喊出来,直呼过瘾,“韩百户,北司的爷们儿够劲!”
韩诚这回高兴了,是棋逢对手的爽利:“林把总,水师弟兄配合得极好!这局我服!”
甲板上两拨人又像昨晚喝了酒似的,互相拍着肩膀,满面红光。
顾明烛心里也畅快,转头看向沈寂,眼波流转,“沈大人,这百两赏银如今是分不匀了。不如我再添一百两,就当是贺这平局之喜,人人有赏,如何?”
沈寂微笑着点头:“好。”
他想了想,目光又看向甲板上那些眼巴巴等着赏银的汉子,朗声说着:“这追加的一百两由‘崖山医署’出。往后,戍守崖山的将士,无论船工,还是广城水师,若遇伤病皆可入医署求治。”
全场静住。
崖山医署?
沈寂侧过身,把顾明烛全然送入众人的视线中。他看着她,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欣赏。
“往后,凡戍守崖山者。船工也好,水师也罢,包括家属。无论出身,不分营伍,遇有伤病,皆可优先入崖山医署求治。药石针灸,一视同仁。”
顾明烛眼睫轻颤。
崖山医署。
是她曾在鹰嘴村提的想法,他都替她记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风、盛着海,也盛着明明白白的偏爱。他永远不会把她藏于人后,而是让她站在光里。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但如果他不说最后一句话就更好了。
他说的是:“阿烛,记得考医凭。”
顾明烛:“……”
当晚,顾明烛便把这句“记得考医凭”报复了回去。
沈寂刚沐浴完,携着一身清冽的水汽挨过来想抱她。
她却早有防备,手里捧着厚厚的医书,膝盖一顶把人虚虚挡住,板着脸正色道:“沈大人且慢。我如今是要考医凭的人,正需用功,不可荒废。”
沈寂动作一僵,但也不强求,顺势在她身侧榻边坐下,长臂一伸,把医书从她手里抽走搁在了自己的腹肌上,当了座人肉书架。
“这书字小,伤眼。为夫替你翻着,你只管用心记,嗯?”
烛火摇曳,医书、美男、腹肌、没穿衣服。
“娘子,为夫的身体可有晏九健壮?”
顾明烛的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算了今晚先不背书了,用功用在马赛克的地方好了……
一夜风平浪静,船上并无大事发生,唯一让韩诚等人胆寒的事:主舱里的床阻网竟然“无缘无故”的断了。
断得断得干干净净,两根最承重的牛筋索齐齐崩开,连个毛边都没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韩诚认为这是自己严重的失职!
“韩百户, ”晏七颤着声汇报,“末将查验了,绳索平整, 不似磨损, 倒像是大力扽开的。难道船上有刺客?妄图损害大人的防护网?”
韩诚头皮发麻, “无论如何, 加强戒备!各舱重新排查!”
“倒也不用。”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沈寂轻咳一声,“大概是……这网在船舱里放久了, 受了潮,朽了。”
他又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没什么刺客,茫茫大海的,能有什么刺客。”
韩诚:“……”
晏七:“……”
受潮?朽了?
这可是北镇抚司特供的、能吊起一头成年野猪的牛筋绳,怎么就在风平浪静的夜里, 悄无声息地“受潮”朽断了?
“那……属下再换一副新网来?”
沈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淡淡丢下一句:“多拿两副过来吧,我这舱里太潮,东西容易坏。”
韩诚和晏七被推出了舱门,面面相觑, 同时在心里给那牺牲的牛筋绳网上了三炷香……
出海第四日, 如果没什么意外,明天就能到达雷州湾。
后头再往崖山走的话是走内海航线,虽说万一遇到台风也危险, 但有岸线可依、有港湾可躲,再不似外海这样无依无靠的。
换句话说,只要捱过这最后一天, 系统空间的风灾预警就应该没什么大碍。
于是这半日时光成了顾明烛登船以来最紧张的时段,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她都会跑到“黑科技”那里仔细察看。
直至入夜。
吃过晚食的林承宗带着锦衣卫在甲板上消食儿了两刻钟,之后练腰。
几盏防风灯笼在桅杆上晃动,把甲板映出几块能看得清的区域。
众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叉腰,随着口令大幅度地左右摇摆、前后折叠,动作整齐划一,颇有几分僵硬的喜感。
偶有浪头打来,船身一晃便有人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向身旁的同袍,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和韩诚的怒喝。
“稳住下盘!腰为轴胯为轮。这浪是活的,你们的腰就得比浪更活!”林承宗教得极认真,他本人做得也极标准,在颠簸的甲板上稳如磐石。
顾明烛看着看着,职业病犯了,又或者是2050年海战体能训练的肌肉记忆复苏了。
她扬声喊着:“沈大人,光练腰腹静态力量不够。还得练动态核心稳定性和抗旋能力。”
满场人齐刷刷看向她。
沈寂也停下动作,“娘子下来说。”
顾明烛轻快的跑到甲板中央,从旁边渔网堆里抽出一根粗麻绳,“分两组,两两相对。一人系绳在腰上,另一人拿着绳,施加不规则拉力模拟浪涌。被拉的人要在晃动中保持上半身姿态,不能歪斜。这叫抗旋稳定性训练。”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晏三和晏七上来演示。
两人依言照做,腰腹核心果然被迫持续发力,比单纯自己扭腰要累得多,却也更贴近实战。
“还有这个,”顾明烛又随手拿起两个重物,一手一个,“坐姿,双腿微悬,手持重物,左右转体触地。专练腹外斜肌。”
她说着,自己坐到甲板上演示起来。船身虽晃,她持着重物左右转体的身姿却稳得惊人,可在旋至内侧角度时,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甲板上固定安置的那两件“黑科技”,心下一紧。
顾明烛不动声色地结束一组动作,起身走到窥天仪前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流珠在下沉。
晴雨翁上蒙的猪膀胱囊膜也松弛了一线,竹针的偏转角度多了几分。
“如何?”沈寂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风要来了。”顾明烛拼命回忆2050学的气象知识,“低压系统比预想的更强、更接近。”
她抬头看向往雷州方向的海平线。但天色依旧云形未变,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韩诚和林承宗也跟了过来,这么会儿功夫,水银柱又下沉了几毫。
每下降1毫米都意味着中心气压在降低,风暴在逼近。
林承宗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斟酌着词句问着:“沈大人,顾医官。这窥天仪……夜里会不会有差池?有没有不管用的时候?卑职自幼在海上讨生活,二十年了,观云识气从未出过大错。眼下这夜里虽看不清断虹,但海里无长浪叠起,水里的腥气也没变浓。不太像有大风的模样。”
说着话,甲板上训练的人也都凑了过来,不少水手也下意识地看天,脸上露出和林承宗一样的茫然。
他们想的是同一个事: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预警”,会不会太惊弓之鸟了?
顾明烛明白他们的困惑,也没直接反驳,“林把总,若有人中了毒,潜伏期毫不出奇,脉象却已紊乱,你是信自己的眼睛,还是信医者把出来的脉象?”
林承宗一愣。
顾明烛指着水银柱:“窥天仪量的不是风而是气压。简单来说就是大气的根本。风未起浪未涌,是因为能量还在洋面上积聚,尚未传导至此。但气压的变化是瞬时的,这仪器它现在就是告诉我们,目前是暴风前的宁静。”
沈寂眸色愈沉,“大约还有多久?”
顾明烛凝神又看了窥天仪片刻,谨慎地给出了判断:“没法精确到刻,但按这个降压速率,窗口期最多两个时辰。而且还是动态的时间,气压降得越快,风暴来得就越急。”
“风……会有多大?”林承宗声音都不自觉变颤了。
“普通的大风气压是慢慢变的。但这种下降速度……”顾明烛想了想,“林把总,你们水师平时是怎么表述风力的?”
林承宗认真回答:“若是帆席微动,风力叫‘动叶’。若大枝弯折的程度叫‘折大枝’。再往上还有‘折木飞沙石’,乃至……拔树倒屋的飓母。”
顾明烛随后再看流珠,果然又下降了一毫。心里迅速把大胤的术语跟风力等级对号入座。深吸一口气,语气是令人心悸的冷静:“我的判断是风力12-14级,或许,也能达到你说的飓母。”
甲板上死寂一片,只有海浪的拍击声。
林承宗嘴唇哆嗦起来。飓母风……那是传说中海动舟没,人畜皆溺之况。
他在南海数十年从没亲身经历过。因为那已经不是天灾,而是神罚。
还是沈寂最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下令:“林承宗!”
“卑职在!”林承宗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本能的回应。
沈寂话语简洁,“你只管操船,不惜帆损,也要把速度逼出来往雷州湾冲!”
“韩诚!”
“属下在!”韩诚踏前一步。
“所有人立刻回舱穿好油衣,接下来是场硬仗。若有人因畏风怯战、延误军机,拿他人头祭海!”
“得令!”
一刻钟后,全副武装的所有人站上了甲板。
林承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亲自操控舵轮高喊着:“韩百户,带锦衣卫兄弟们去帮忙压左舷!水师子弟听令:调拨压载沙囊,移向迎风一侧,配重!”
“王铁,升主帆,但留三分吃风,不可满帆,防抢风折桅!”
“阿木,带人巡查水密舱,拿浸油的麻丝混石灰,把所有缝隙给我堵死!”
“所有人!都给我把筋骨绷紧了,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百十来人狂奔着各就各位。
甲板上全是急促的脚步和绞盘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夯实声,以及麻丝混着石灰被塞进木板缝隙的闷响。
顾明烛也穿好了油衣,站在窥天仪前就着灯笼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水银柱上,流珠依旧在向下。
甲板上,蒿手们吼着号子一寸寸地释放着帆索。
巨大的硬帆“呼”地一声被风灌满,鼓胀如山岳。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然提升,龙骨在海水中切出一道深深的浪痕。
“全速前——”林承宗的“进”字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巨响!瞭头的水手被一箭穿喉,从高高的望斗上直直栽到甲板上。
“林把总!海狗子来了!”
还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从船舷侧后方的黑暗里盘旋而来,箭矢还拖着橘红色火舌,直接命中主帆的缭绳和桅杆。
一根扯帆的牛筋绳应声而断,帆布遇火即燃,火舌瞬间顺着纤维蔓延开来,把半边主帆映得通红。
王铁抄起太平斧就要冲,被韩诚厉声喝住:“那是油脂火!用沙土盖!”
“是海狗子趁着夜色摸上来了!”另一个水师哨位的吼声在黑夜里炸开。
海狗子,是雷州半岛至崖山一带沿海百姓对海匪的蔑称。
这些人多栖身于海岛暗礁之间,借着洋流与夜色掩护,或劫掠商船,或上岸侵扰,行踪诡秘,凶残如野狗,故得此恶名。
他们惯使一种名为“多橹快蟹”的狭长海匪船。船身吃水浅,划动如飞,船舷两侧密布划桨口,不依赖风帆。
眼下是火下黑,水师的人根本看不清快蟹船的具体位置和数量。
可就在帆绳被烧断的瞬间,船身失去了右侧缭绳的拉力,巨大的帆面塌陷下来,把原本均衡的侧向风力全部泄掉。
船体在惯性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和杂物顿时滑向低处,一片惊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稳住!”林承宗嘶吼着, 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把舵轮向反方向扳死,试图用船舵的阻力来抵消船身的倾斜。
“大人!海狗子们在左舷!”混乱中, 晏三高喊着。
沈寂先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用一根粗大的缆绳把自己跟那两个“黑科技”一并缚在橡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 朝沈寂喊着:“别管我, 我自己可以!”
沈寂便不再迟疑, 足尖在甲板上一点,身形几个起落, 借势踏上了几乎变成斜坡的主桅横桁。
那帆桁离海面极高,此刻像一根伸向黑暗的独木桥。
沈寂几步就跃至桁木末端,居高临下。
“大人,箭!”甲板上的韩诚向沈寂抛出箭筒。
沈寂伸臂接住,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鸣镱箭,点燃箭头油布,弓开如满月。
与此同时, 甲板上的韩诚高喊:“泼油!”
晏九暴喝一声,抱起两坛猛火油砸向左侧海面。
随即“嗖!嗖!嗖!”三声,沈寂手中三道火影破空,拉出三道哨音。下一瞬,鸣镱箭直接破了油坛。
“轰!”
海面腾起一道连绵的火墙, 火焰借着风势和油层疯狂蔓延开来。
火光映亮海面的刹那, 沈寂看清了一切。
原本漆黑的海域,密密麻麻全是快蟹船狭长低矮的轮廓,正借着夜色和浪涌贴着水面而来。
粗略望去, 竟不下二三十艘,呈扇形散开,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距离最近的, 船头几乎已经快要撞上平波号低垂的舷墙,像海底爬出的恶鬼。
“这帮天杀的!”韩诚等人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况,咬牙切齿地怒骂。
快蟹船见行藏败露,干脆也不躲了。
“抓钩!上!”打头的一个蒙面匪首一声厉吼,数十枚带着铁爪的挠钩拖着麻绳就被抛了出去,死死咬住平波号的舷墙和缆绳。
紧接着,海匪们顺着缆绳猴子似的向上攀爬,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爬在最前面的海匪背着背篓,里头是黑陶罐子,罐口塞着引信,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是霹雳火球!”韩诚一眼瞥见那黑陶罐的形状,高声示警:“海狗子有火器!小心!”
这“霹雳火球”是大胤水军的“高级”装备。黑陶为壳,内填火药、沥青、猛火油,外加铁蒺藜、瓷片之类的利物,引燃后抛掷,炸裂时声如霹雳,火球四溅,粘着即燃,极难扑灭。
没想到这些海匪竟有,还拿来对付平波号!
韩诚话音还没落,数十个滋滋冒烟的黑陶罐子已经被甩上了甲板。
这些海狗子显然训练有素,投掷的角度极低,几乎都是贴着甲板飞,专门往人堆里砸,根本不给水师躲避的空间。
一瞬间,猛火油、铁蒺藜和瓷片四处激射,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数个躲避不及的水手被炸得皮开肉绽,浑身着火痛苦翻滚。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乱,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稳住!别乱!”韩诚暴喝一声,一刀劈飞一个飞来的火球碎片,自己袖口却被溅上的油火点燃。
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十数个海狗子爬上了舷墙顶端,手里不是霹雳火球就是鬼头刀。
“龟儿子上来送死!”王铁红着眼,抄起一根顶端带着铁钉的船篙,狠狠捅向一名刚刚冒头的海狗子。
可缺口已经打开,局势危如累卵。
“结阵!守住甲板!”沈寂厉声下令,可他心里清楚,近身肉搏只会让己方束手束脚,死伤更重。
电光火石间,他身形一闪退回了主桅下,反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长箭连射。
第一支箭贯穿了一个刚刚跳上甲板、正欲挥刀砍杀的海狗咽喉。
第二支箭去势更疾,把一个海狗子连同抓钩的麻绳,一同钉死在了船舷的木桩上。
第三支箭射向一根承重的关键缆绳。
缆绳应声而断,原本绷紧的数十根抓钩瞬间失去了拉力平衡点,连同挂在上面的十数名海狗子都跌到了海水里。
甲板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可沈寂却越看心头越紧。
冲上甲板的海狗子人数越来越多,而且全都不要命一样,任由刀锋劈进血肉也要借势向前猛冲。
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一个被砍掉半边肩膀的海匪已经把一个霹雳火球按在了主桅的底部。
而所有锦衣卫距离他都有不短距离。且沈寂箭囊已空,刀锋再快也来不及斩断引信!
可沈寂心神俱凝间。
“砰!”
一声轻微脆响。海匪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怀里的霹雳火球脱手滑落滚到了一边,引信还在燃烧,却已远离了主桅。
“砰!”
又是一声几乎重叠的轻响。
沈寂愕然转身,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个断腿的海匪,也抱着火球、眉心同样多了一个血洞,离他仅剩三尺之遥。
两朵血花。
周围的其他人甚至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切。
沈寂把朝他来的海匪“提”了起来抛下甲板。视线穿透浓烟,落在了顾明烛身上。
她把木仓收回袖袋。
四目相对。
沈寂知道她利用了浓烟的遮蔽,利用了其他人视线的死角,更利用了生死一线的混乱。
他早知他的阿烛身怀异宝,却不想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
他什么也没说,好像那两声脆响从未响起。
绣春刀横扫,把又一波扑上来的海匪逼退,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
另一边的晏九也把还在燃烧的几个火球踢下甲板,最致命的几处引爆点被拔除。
沈寂高声问:“林承宗,船速还能再快吗?!”
“得令!”林承宗满脸是汗,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他的力气早已超过了负荷,身旁便有其他水师弟兄们来顶着。一左一右,用肩膀死死抵住舵轮,替他分担着巨大水力扭矩。
“冲过去!”沈寂指向左舷外那片黑压压的“蟹群”,前方已经破开若隐若现的水道缺口,“把这群臭虫碾碎!”
“得令!”
林承宗知道主帆已损不能硬顶。他把舵轮回转半圈,让仅存的半张残帆跟侧向来风形成一个锐角。
这是海船上最凶险的“抢风”航行。
“王铁!带人收起减摇龙骨!把底舱所有的压舱石统统移到迎风侧!给我把船身压死!”林承宗声嘶力竭地吼,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随着命令下达,平波号庞大的船体展现出跟其吨位不符的灵活。
抢风带来巨大侧向推力,船身成了一座在水面上疯狂滑行的铁山。
“轰!”
打头的快蟹船根本来不及规避,被平波号正面撞上。
薄皮的快蟹船瞬间碎裂,船上的人被卷进巨大的船底漩涡中。
但这仅仅是开始。
平波号的船底为了适应远洋航行,是呈流线型的圆弧状,且为了防蛀防腐,包覆了一层厚厚的铜皮,此刻像割麦秆一样,从密密麻麻的快蟹船群中硬生生犁了过去。
沈寂站在船尾楼的最高处,冷眼看着下方的炼狱。
一艘艘快蟹船被撞翻、挤碎、卷进船底的涡流。那些落水的海狗子有的被旋转的明轮搅碎,有的被船底巨大的吸力拖拽着,撞在包铜的船体上皮开肉绽。
短短一刻,平波号从“蟹群”里彻底穿出。
船体通过,惨叫声被浪声吞得干干净净。
甲板上留下一片焦黑狼藉,全是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不少人脸上、手上都带着燎泡和擦伤,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涌了上来。
韩诚右臂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但也没时间看顾,立刻高声吼着:“活着的,报数!”
“一!”
“二!”
“三!”
每响起一声,沈寂紧绷的心弦便松一分。
直至报数完毕。
韩诚深吸一口气,“回大人。北司亲卫二十五员,幸存二十五员!水师二十五员,幸存二十二员,阵亡三员!水师七十人,幸存六十五员,阵亡五员!”
“合计阵亡八员,幸存……一百一十二员!”
卫协的人零伤亡,顾明烛狠狠的松了口气。可水师跟水手们都有伤亡,几日相处,那也是同袍。
韩诚抠住舷墙低下头。
恨,咬碎牙齿的恨!
恨意在所有人心底蔓延,海狗子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攻击平波号。
平波号上挂着广城水师的旗,船型是标准的战舰制式,哪怕外行,看一眼也知道是官家的人。
而海狗子是在海上讨生活的鼠辈,平日里只敢盯着商船下手,今晚却像疯了似的不顾伤亡不计代价,甚至还有霹雳火球!
这不正常。
谁给了他们天大的胆子!
沈寂盯着那片海,要把这片海,连同里面的魑魅魍魉、连同躲在岸上阴影里的毒蛇,都死死的记住。
“林承宗!”他肃声说着。
“属下在!”
“船况!”
“回大人,”林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不带半分哀兵之气,“左舷帆缆损毁四成,主帆被火箭引燃,已弃用。现靠辅帆与明轮驱动,航速剩三成。底舱第三、第四水密舱皆有渗漏,进水虽缓,但若持续风浪,恐危及龙骨。”
“靠这船能不能抵达雷州。”
“不能。”回答的人是顾明烛。
她站在“黑科技”桌旁,看着桌上那根终于不再疯狂震颤、却稳稳停在最底刻度线的水银柱,“风要来了。”
她预判中最坏的情况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明明能躲过去的, 明明可以在岛上驻扎避风的。
一场缠斗把平波号的活路拖没了。
“操他祖宗的!”一个水师什长猛地一拳砸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狗日的杂碎!他们不得好死!”
“是天要亡我平波号吗!”另一个年轻的水师兵丁嘶声吼了出来。
雨越来越大,斜着往人脸上砸, 打得人睁不开眼。好在大伙儿都穿了顾明烛准备的油衣。
但风也变了味儿, 像是从海底卷起水柱往上拱, 轰鸣声渐强压得人耳朵生疼。
甲板滑得像泼了油, 顾明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旁边堆积的货物里。
“小心!”沈寂扣住了她的腰, 把她往前一带,拽到了自己背风的一侧,替她挡了扑面而来的风压。
顾明烛只觉得周身一轻,能活了能活了。
还不等她再有所反应,沈寂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拿牛皮缚带把俩人的腰系在了一起,当中余下一米多的自由活动长度。
可与此同时,大海在极远处慢慢地、慢慢地“塌”了。
水墙从深渊里缓缓推出来, 一点点拔高,越来越高,直到吞噬了天才开始平移,且抽干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只剩地狱咆哮。
风来了。
轻易的掀起了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破碎的木板、散落的铁钉、海匪尸体……
直至第一道巨浪狠狠拍在了平波号上。
“进救生舱!”沈寂高声下令。
可进去远比想象的要难。
平日里不远的距离, 此刻却像隔着万丈天堑。
所有人互相拉扯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里扑。前面的人被风压顶得弯下腰, 后面的人就死死拽住他的腰带。有人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旁边的同伴立刻伸脚卡住他的腋下, 硬生生把他“拔”起来。
顾明烛就是不断被“拔”起来的人当中的其中一个。
说实话这种时候压根就不可能讲究什么“让谁先进”的高风亮节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谁“拔”过她,反正有无数双手。
到了最后她索性就不走路了、压根也看不清路, 两条腿死死盘在沈寂腰上,由着他带自己往前冲。
再回身、再能睁开眼睛,就已经是晏九和晏七等人用肩膀狠狠撞上厚重的榆木舱门的时刻。
那门板足有四指厚,此刻却像一张薄纸在风压下颤个不停。
后头又顶上来六七个水师汉子,跟锦衣卫们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把舱门合拢。
“落栓!”林承宗嘶吼着。
碗口粗的实木插栓撞向插槽的同时,第一波水墙撞上了平波号。
船身猛地向左舷倾斜,舱里的人齐刷刷地向左滑去,整个船体像是被海水搅住不停的在抽搐,从无数的缝隙里涌入带着腥气的、灰白色的泡沫。
舱里仅有的几盏风灯几乎在同时被泼灭。
“抓紧在墙上找带子!”顾明烛高喊着,身体随着船体猛地向左一甩几乎悬空,差点撞上舱壁的同时被沈寂从身后横勒过来。
天旋地转里,俩人一起摸到了牛皮带,各自套好,手紧紧的牵在一起。
几息之后,仓里撞击的声音少了许多。
但船体开始了翻滚、抛掷。
船首似乎在翘起,好像是平波号被巨浪捞出了海面、再砸回海面。又似乎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顾明烛咬紧的牙关渗出血腥,身体不断的被甩向左侧、右侧、上下……虽然被安全带拉着,可五脏六腑却在体内狠狠互撞。
恍惚间,她无比怀念那个温暖、平稳的救护车空间。
那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退路,可现在她不敢有丝毫进入空间的尝试。
如果自己突然在沈寂的手里消失……
顾明烛几乎能想象出沈寂的举动,他绝不会独活,他会解开安全带四下去寻她,最后跟飓风同归于尽。
她不能。
她又尝试着用意识对救护车发出全新指令:
【可否紧急避险,双人进入。】
指令发出如泥牛入海。
没有任何熟悉的牵引感,看来空间还是排斥第二个活体。
意念未落,船体又是一阵恐怖的螺旋式下坠。
罢了。
沈寂,我不逃。我跟你一起扛。
“轰!”
又是一声巨响,平波号被硬生生“按”进了海里、又被“拉”往空中。
就这么反复的拉扯、盘旋。有人所在的仓壁木板终于不堪重负的断裂了,人被甩开,又被附近的同袍拉扯住。
顾明烛只觉全世界的声音都被塞进了这一刻:木梁断裂的爆响、雨的咆哮、同袍挣扎的嘶喊,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沈寂握着她的手永远在。
于是她的思路奇异地清明了起来。
她向来以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在2050的模拟舱里,她一遍遍训练自己:未来如果真的有末世又如何?全世界死绝了又如何?她自己能活得很好。
因为她从不介意孤独,甚至享受万物皆备于我的独处。
可原来那是假的。
那只是“模拟”。
当真正的末世、末时来了,她有腰间颤抖却不肯松开的手、有哪怕脊梁会断也要替她挡住重物的人。
在黑暗吞噬一切的绝境里顾明烛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对沈寂不仅仅是喜欢,是爱。
爱到不想独自逃生,怕他疯魔。
爱到在这种时候也生出一丝丝庆幸:幸好他在。
其实她不是不惧孤独,而是以前没有遇到让孤独毫无意义的人。
船体再次发出恐怖的嘎吱声,可她一点儿都不怕了,也不再试图叩问救护车能不能两人同时进入。
不知过了多久……
撕裂天地的轰隆声终于开始变弱,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逐渐平复。
风小了。
可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船体在进水,而且进得很快。平波号不可逆转地在走向沉没。
沈寂在问:“阿烛,可好?”
“我没事。”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沈寂,你可信我?”
沉默只在须臾。
沈寂压根也不用问“信”什么,他直接高声下令:“平波号全体幸存者听令!”
这一声令下,原本瘫软在牛皮绳上、半死不活的人竟下意识地一个个挺直了背脊。
“即刻起,全船事务,无论水战、操舵、乃至生死进退。”他的目光定格在顾明烛身上,“皆听顾医官调遣。”
没人质疑,左右不过是个死。除了顾医官,眼下应也没人能告诉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得令”声音虽不齐,却全是豁出命的服。
顾明烛一边解开自己跟沈寂的安全绳,一边高声喊话:“全体,解开安全皮绳!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背回自己的救生藤编箱!然后回平仓集合,推瓮排下水!”
没错,平仓里最被嫌弃的三百口瓮就是顾明烛的底牌。
广城府窑口的厚胎瓮,瓮口用浸过桐油的软木塞堵住,再用火漆混合石灰膏封死了缝隙。
这一封,瓮就成了天然的浮囊。
可单瓮易翻,群瓮方稳。她让坊主把每十口瓮编为一“束”。做成“瓮排”。
瓮顶上铺了事先准备好的竹片。硬木支架卡在瓮的肩部,再用贯穿竹排与支架的木销钉死死固定。竹排跟瓮之间,还垫了一层棕麻垫,以防摩擦破损。
只需要在下水之前,把三十个这样的瓮排以“之”字形交错牵连。在连接处套上铜箍,下水便是一块巨大的、不散架的“水中陆地”。
当然,这也不是顾明烛一个人的智慧。
早在先秦就有陶瓮渡河的“陶舟”法,后世水战也有“连环船”的战术。
顾明烛不过是结合眼下的材料,把古人的智慧重新拼凑,省银子又省得往兵备道报备的法子罢了。
毕竟指望平波号上的脚船能做到“全员大逃亡”是痴人说梦。
至于为什么不准备羊皮筏,那是淡水里用的。它怕盐、怕油、怕火、怕穿刺,且南方水师无此装备,维护困难。
一刻钟后,全员重新集结。很显然,所有人不止背了藤编箱,还各自又拿了不少物资出来。
但大伙儿也不清楚那浮排的承重是多少,所以都只拿了最重要、且体积小、重量轻的。
顾明烛快速扫了一圈儿,在心里推演浮力:单口瓮浸水后,扣除瓮自身重量,保守可额外负重五十斤,三百口合计能承载一万五千斤重物。
再刨去整套浮排的竹架、船桨横梁、桐油缆绳、包裹陶瓮防撞的牛皮之类的筏体耗材。
还要减掉一百一十二人的体重,以及随身携带的干粮、净水、药箱、火绒御寒船布等全部物资。
浮力肯定不够,全挤在瓮筏上肯定超载沉没。
但好在脚船还剩六艘能用。
这种海上脚船跟内陆运河的不同,上头已经装载了应急物资,所以每艘至多还能上六、七人。
这样一来,浮排至少还能余下近千斤的富余浮力,可以带上储备粮和淡水。
心里算清楚了便立刻高声下令:“看看还有没有能做吊杆的桅,浮排要挂在左舷外侧下水!”
“老篙手,你经验老道,盯着浮排的缆绳,在底舱留一根活扣的引绳,一旦风势再起,若是船沉的更快,要随时能在舱内调节松紧!”
“所有人听好,上浮排之后严禁奔跑,严禁聚众。重物全部压在浮排中心位置。”
甲板上山呼海啸似的:“得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所有幸存者在生死关头都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在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各自的位置。
雨势也越发狂暴,平波号船体嘎吱作响,像是随时要断了。
顾明烛顾不上外头的情况, 指挥着舱里的人把瓮排全数抬到甲板上再连接, 每串中间用硬木横卡, 再牢牢钉死。
大浮排成型后, 四角和中间位置各系出一根粗大的挽缆。
“顾医官,吊杆支起来了!”晏九的吼声传来。
顾明烛看向船舷边。
甲板上到处是断裂的龙骨、栏杆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左舷几乎与海面齐平, 海水正源源不断地从裂口涌进船体。
好在断裂的主桅残段已经被沈寂带人硬生生扳起,拿撑杆和缆绳勉强固定出多根“吊臂”。
“下浮排!”沈寂高喊着。
所有人弓着腰,像纤夫拉纤一样,一点点把浮排往外挪。
“稳住!别松手!这是保命!”林承宗在雨里嘶吼着,脸憋成了酱紫色,眼前白茫茫一片,只能凭着感觉和那股子狠劲往前顶。
浮排会分七段下水, 在海中再做最后的连结。
“挂钩!”沈寂高喊着。
晏九和晏七等人腰间系着麻绳,半个身子探出舷外,雨水打得他们睁不开眼,只能凭手感把浮排四角的挽缆套上吊钩。
缆绳已经湿滑无比,稍一脱手就是万丈深渊。
“起!”沈寂下令。
绞盘发出巨响, 第一个浮排缓缓离地, 吊悬在左舷外侧一点一点向下。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洒,像给平波号挂上了巨大的水帘。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七个全部入水。
而在浮排一个个入水的同时,顾明烛带着田火头一组人抢救物资。
“拿药!粮!御寒的!”顾明烛高声指挥着。
大伙儿下手极快, 顾明烛在广城府采购的那些防水抗风的东西全部放在平仓的,这会儿一拖一拉就能拉出一串儿。
田火头等人更是不含糊,不只拿了几袋子面饼、粮, 还拿了肉脯、鱼干,直接甩上最近的脚船。
另外船上的大厨是个不要命的,冲进厨房残骸扯出个密封的铁皮罐子,里面是干燥的火绒和火石,还有两小坛猛火油也一并搬上了脚船。
最后就是净水。
顾明烛在广城府采买的二百个水葫芦起了大作用!
整个过程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像是过了整整一世。
平波号的尾舵已经没入海水。
“伤员上脚船!”沈寂高声喊着。十余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吊篮或软梯,依次登船。
“第二组上浮排!”
随后第三组、第四组……紧张却有序。
轮到顾明烛的时候,沈寂揽住她的腰踩上软梯,并盯着海面,在那道最大的回涌把最后一个浮排托至顶点的时候跳了下去。
落地时他承受了所有冲击力,顾明烛只感受到了一丝丝失重。
“砍缆!”林承宗嘶吼。
几把绣春刀同时起落,缆绳应声而断,失去了牵引的浮排和脚船瞬间被海浪卷得打横。
离心力把所有人狠狠掼向浮排边缘,好几个人差点儿被甩进海里,还好被其余人死死拽着。
平波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庞大的船体失重,尾部高高翘起,露出挂满海藻和藤壶的龙骨,随后龙骨折断。
整艘船被漩涡吞没,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被漩涡卷进去……
“划!往后划!”林承宗高声吼着,手里的长钩狠狠扎进浮排边缘的陶瓮缝隙里,以此为支点。
幸存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抄起一切能划水的东西:断桨、木板、刀,疯了似的向后划动。
顾明烛也跟着拼命,浮排在水面上剧烈地颠簸、耳边全是海浪的咆哮、暴雨、缆绳绷紧到极致的嗡鸣。
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她也不敢回头,只敢搏命往前。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有一股反向暗流涌来,硬生生把浮排群从漩涡的边缘推了出去。
天旋地转之后,最恐怖的涡流一寸寸地消失了。
“别停!继续划!”沈寂一边嘶吼,一边用断桨击水。
一息,两息……谁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直至浮排和脚船开始随着涌浪有规律地起伏,连接彼此的缆绳也松了下来,垂在海面上。
顾明烛回头望去,平波号已经被彻底吞噬。
暴雨依旧、海浪依旧。但这支由六艘脚船和七挂浮排组成的“岛”终于活了下来。
“咳咳咳……”四下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着呕吐。
“点人数!”沈寂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站在浮排最前端,绣春刀插在竹片上。
报数声从一号排到七号排,再从脚船一号报回六号船。
韩诚开口,第一声竟是被哽咽堵了回去。悄悄狠掐了一把大腿,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吼了出来:“回大人!一百一十二员!全员俱在!”
浮排上安静了,咳嗽和呕吐都停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了声,倒是比哭还难听,可感染了所有人。
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他缓缓扫过一百一十二张狼狈不堪、却总算活下来的脸,最后看向顾明烛。
她也在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笑着。
可这就算完吗?
沈寂知道,今晚的海狗子不是海匪。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踏上崖山,有人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折在这片海里,连个查证的由头都留不下。
这仇他记下了。这条命若还能挣回岸上,他不把躲在阴影里的人揪出来,便枉穿飞鱼服!
约摸半个时辰后,七架浮排、六艘脚船联接完毕、情况检查完毕。
这活儿也极耗体力,每架浮排的四个角都得“之”字形交错,最后还要套上铜箍敲得。
散落在海面上的浮体终于成了水中岛屿。
“陆地”有了,还要检查物资情况。
其它零零碎碎的东西可以慢慢理,重中之重是粮食和淡水都在,甚至顾明烛最宝贝的几袋子“神秘物资”也在。
顾明烛又跟沈寂、韩诚、林承宗一番讨论和计算,当即依着“重物下沉、危品远人、伤员避浪”的法子重新排布。
最危险的猛火油搬进脚船舱底,远离人群和明火。
宝贵的淡和粮食放在浮排正中,通通裹着防水船布,再用棕绳纵横捆上。
这是天然的“压舱石”,能让浮排在浪中更稳。
东西这么一分摊,吃水线也不过漫过瓮腹三寸,离了铺了竹片、盖油布的“甲板”尚有一拃有余。
“地”有了,还得有“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只能靠抢救下来的油布当顶、哆哆嗦嗦过一晚的时候。
顾明烛终于取出了麻袋里的“神秘物资”。
其实拿不拿这物资让她很纠结,毕竟过于“高级”。
如果光是锦衣卫的兄弟们倒还好说,还有几十号水师和水手,万一有哪个多想……
但她默默看了一圈儿,浮排上所有人伤的伤、累的累,又冷,连硬汉晏九的牙齿都打出了节奏。
无奈,顾明烛还是拿出六顶叠得方方正正的帐子,是系统送的那批。
众人凑近了才发现,竟不是军中寻常的麻布帐,帐面像是厚实的帆布,内里却隐约有细密的银灰色光泽,触手微凉,像是……粘了一层极薄的金属纱?
晏七大为惊讶:“顾医官,这是什么帐?怎么这么轻这么薄,以前没见人用过!”
顾明烛正准备胡诌一通,话却被沈寂平静的接了过去,“工部制的玄银暖帐,是亲王仪仗、及御前近臣才能使用的规制。帐顶银纱内织金线,如私用,按律视同窥窃神器。”
他看了眼在场众人,“事急从权,用它挡一挡海风,但要是有人嘴碎传了了出去,所有人都是同罪。”
满座皆吓,连晏九打颤的牙齿都忘了颤。
懂的都懂,意思是这东西是亲王和大员才能用的,他们用就是僭越。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沈寂,他在替她掩护。
“大人,要不……要不我们就裹油布扛一扛……”林承宗也在哆嗦。
沈寂直接打断,“今晚是不得已而为之。晏七,你带人架好。”
大人都发话了,晏七不会再多问,立刻组织人手搭建。
反正这一百多人是一条浮排上的蚂蚱了,哪个多嘴哪个就去死好了。
顾明烛就又淡定的从装备里取出一包帐蓬杆。
大胤水师或锦衣卫的扈从帐,帐柱一般都是分节硬木,用铁套筒或铜箍拼接,每节三尺至五尺长短。
而顾明烛拿出的帐篷杆却是金属的。
好在系统出品多少还是考虑了时下的技术水平,管件的粗细、长度,与军中制式帐杆差不多。
甚至连顶端用于穿入帐顶加固环的铜包头都依样画葫芦地做了,只是材质更轻。
不认识的人以为是精铁,打磨得格外光滑。
其实是钛铝合金,还做了仿古做旧的电镀处理。
“用这些。”她把管件都拿给晏七等人,“接榫处对准了卡死,比木头稳当。”
晏七又要联想到“内库”、“僭越”上去,可沈大人说能用,那就是能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他闷头带着人依着顾明烛的指点, 把银管一节节对接。榫卯精巧至极,帐杆咬合得严丝合缝,撑起四角帐稳如磐石, 且十分的轻。
待一个立起来之后, 后面五个依葫芦画瓢。三顶呈“品”字形锚定, 另外三顶则分别架设在浮排的连接处, 像三座微型箭楼,成了哨岗。
脚船有顶篷, 上头再罩个油布就能睡人,不需要帐篷。六艘脚船此刻容了40个人,以及大量的装备。
余下72人睡浮排,每个帐篷里12人。
那是相当的拥挤,不过都这种时候了,哪个还会在乎挤?挤着还暖和些!
“所有人先避雨!”沈寂下令。
话音一落,所有人或进脚船、或进帐篷。
田火头是管物资的, 得了顾明烛的许可,往每个帐篷扔了一包。
沈寂最后一个进帐,脱下油衣,就随手把帐门的双层搭扣锁死。
环视一圈,见里头十个兄弟还有顾明烛已经“嵌”满了帐子, 个个眼神清亮。
当然亮, 因为顾明烛还“抢救”出来几盏灯,每帐都能分到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