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持钦差关防, 索性立个西圩埠靖海公账’,把罚银挂作监港会安民杂费。反正逐项列榜张示,用多少销多少, 结余我打算解交崖山义仓。不动正项钱粮, 也不入内库, 只是把郑家吐出来的肉原路花在郑家搅浑的那潭水上。”
“这个办法好!”
“嗯, 够不够选举日的花销?不够的话,我明晚再去哪里罚一罚。”
“不太够, 你罚罚也可,但可别在一开始就把三大世家都得罪狠了。”
“放心,这只是敲山震虎。我要下刀的地方不是税,更何况三大世家一年从税场漏掉的税银不下数万两,我查的不过区区价值四千两的货,这点动静,他们还掀不起桌子。”
顾明烛眉眼舒展, “懂了。你是先撕一小块肉让他们疼,却不至于咬断他们的脖子。夫君的刀法果然比我的柳叶刀稳。”
“你的刀救人,我的刀斩妖。”沈寂收紧了臂弯,把顾明烛密密实实地裹住,“睡吧。总之缺银子尽管开口, 为夫有许许多多的办法。”
“嗯。”顾明烛也着实是累, 没一会儿就睡得香了。
院外,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
沈寂闭着眼,脑子里把账目过了一遍。
晏七递来的密报还压在枕下:郑家那边已经托人往府城递告状的帖子了, 虽不至于立刻翻脸,但明刀好挡暗箭难防。
他又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了眼怀中人沉静的睡颜。
刀不能停, 否则伤的会是离他最近的人……
晨光透过窗纸,把屋里染成一片朦胧的青色。
沈寂刚动,顾明烛的手指便已搭了上去。
把了一会儿,“还成,就是肝火有点旺,早食后记得吃清心丹。”
清心丹是杏林商超里买的,系统出品比太医院供奉的还要好,专解心火郁结、安神定惊。
他依着她的力道起身,夫妻两个又闲聊了几句,外头的珠儿听到动静儿便把洗漱的温水送了进来。
沈寂瞧着珠儿又是帮顾明烛梳发、又是理衣的,心中的小小不满:她做了,那我做啥?
但这不满又不好显示出来,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跟自家夫人的贴身丫鬟抢活儿,没抢到还生气?
算了,今天先不计较,明天早起一会儿,定要让那丫头无事可做。
但说是不计较,却还是在去巡检司之前把珠儿支开,指尖没入顾明烛刚刚梳顺的发间。
沈寂的动作看似是在替顾明烛调整簪钗,实则把原本服顺的云鬓揉得松散了几分,“珠儿盘的这发髻太紧,会勒得头疼。”
说完,又把顾明烛的衣带也解了下来。
“嗯?”顾明烛微怔,抬头看沈寂。
沈寂没应声,只是垂着眼摆弄衣带,“珠儿手重,系得死紧。勒着腰不舒服。”
“头也不疼,腰也没有不舒服啊。”
“我觉得有。”沈寂说得一本正经,丝带在他手中翻绕,明明是简单的活结,他却系得格外繁复。
顾明烛内心无语又好笑,自家夫君不就是把珠儿的活儿又重复了一遍?
“好了。”沈寂满意的退开半步。
同心结卡在顾明烛腰肢最纤细的地方,勒出一道弧度。???
沈寂皱眉,再次上前解了结子重新系,让它不那么诱人。顺便还不忘给珠儿造了第三个谣,“珠儿那丫头手太生,以后晨间便不必她进来了吧。”
他凑近亲了亲顾明烛的脸,“这些事,往后都为夫亲自来。娘子意下如何?”
娘子能意下如何?
意下不如何,但也懒得跟他掰扯,顾明烛瞪了他一眼,去小厨吃早食去了。
但沈寂知道这就是同意的意思,心下愉快,眉眼都润泽了几分。
早食过后,沈寂去巡检司,顾明烛便带着晏十六和珠儿、螺儿一起去了归贝药行。
后院弥漫着混杂的药气:海芙蓉干品的陈香、新采芙蓉菊的清苦、还有墙角几口大缸里漂洗鲜药散发出的潮气。
裴月明和裴月晖正拿着竹耙翻晾药材,见她过来,动作立刻齐整了三分,齐齐垂首:“顾姐姐好!”
其实他俩该叫师傅的,但顾明烛没许,一来还没正式行礼,二来暂时需要跟裴家避避嫌,三是也想等裴月华病好了之后,给三个孩子一起办。
虽没办礼,但该签的契也都签了。
白纸黑字,张兰因那个铁算盘画的押比什么仪式都作数。
说起这张兰因,人虽精明得锱铢必较,但跟这种极致精明人打交道,有时候反倒也省事儿。
因为这种人不跟你谈虚情假意,只跟你算实打实的利弊。她认准了顾明烛能带给她儿子好处,便不在这情况下耍什么性子。
至于裴月晖能来倒是费了些事,但费的也不是她顾明烛的事。
主要是三房起先不同意,嫌学徒没薪酬,还嫌顾明烛虽是钦差夫人,但终究是凭着手段上位的医女,根基不稳,风大易折。
怕月晖跟着学些不伦不类的医术,回头连个正经营生都寻不着反倒误了前程。
当然,这些话都是李兰珠私下骂月晖的,明面上她没这个胆子。
但月晖年岁小脸皮薄,憋屈的要命,却既不能把这些腌臜话学给大兄和顾姐姐听,又没资格去驳斥爹娘的短视。
那能怎么办?他只有自己这具小小的身子。一个孩子最原始、最无力的反抗,便是折腾这副皮囊。
月晖开始绝食。
李兰因骂月晖娇气,说他堂堂裴家小公子,竟也不知哪里学了这种狐媚手段挟制爹娘。
裴三叔也只冷哼一声:“让他饿着,饿极了自然知道吃饭。”
再加上月晖本也不受宠,绝食了两天,人肉眼可见地蔫下去,那对爹娘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半点儿松口的迹象都没有。
最后还是月明哭着去寻了大兄裴时序。
裴时序去了三屋的小院,在屋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再推门出来时面色冷凛如玉,身后跟着瘦得脱了形、眼里却燃起亮光的月晖。而三房那对夫妇虽不情愿但也没有再反对了。
其实说得再简单不过:你们此刻挑三拣四,送上门的师傅都不要,也成,左右是你们三房自己的事儿,往事遇事也不必再求到长房。
老三两口子权衡之下还是觉得长房这条大腿不能放,于是便应了。
当然,个中这些个波折顾明烛并不清楚。总之签契的时候二房三房掌家的都签了名盖了指印,那便成了。
于是,归贝药行后院便多了两个小医童。
也不止他俩,顾明烛这三日还“定向扩招”了四个熟手。
专司炮制的老药工陈九炙、未来专跟药农对接的药田主管柯荣。
另外两个都是安济村的。
一个是被顾明烛治好了自己“大头娃娃”的陶三娘,另一位是村里那个老儒生吴砚之。
再加上药行原有的两个杂役和阿宽、李南生,整个的“编制”加上顾明烛和珠儿螺儿在内的话,共计十一人,待裴月华也到岗就是十二人。
晏七这个东家是个挂名的,不算。
“顾姐姐,我们今天做啥?”月明迫不及待的问。
他跟月晖已经来了三日了。
这三天,顾明烛给他们的“教学”跟寻常医馆里学徒端茶倒水、背诵汤头歌不太一样。
顾明烛给他俩量身定制了整套。
从最基础开始,比如手部特训,用特制的皂角水洗手,必须洗至腕上三寸,七步洗手法,反复三次。
还有持物训练,使用银筷夹黑豆。黑豆置于水盆中,要求夹起后水面不起波澜,且黑豆排列整齐。这是为日后持镊子、止血钳打基础。谁手抖,就罚加练一百颗。
还有耐力训练,怀抱药筐站成特定的“手术站位”。
要求腰板挺直,双腿微分,双臂受力均匀。这是为了模拟长时间手术不挪位。
两个孩子真心练得想哭,但瞧着药行其他伙计对他俩能跟着顾医宾学习,都是一脸羡慕,就立刻把心里那点儿委屈全吞了,甚至还一脸“小爷我撑得住”的小骄傲。
就是回家后还在腿抖,晚上都上不去榻。
张兰因一边骂骂咧咧的说“顾氏那个黑心肝的怕是没安好心。拿孩子当牲口磋磨,这哪里是收徒弟,这是报仇来了。是不是想把我们家月明的腿给站废了”,一边帮儿子拿热水敷腿,并催儿子赶紧睡,明天不要迟到,去归贝继续练。
而月晖虽然在三房得不到啥照应,但他也不傻,跑去长房找大姐姐或周嬷嬷帮他揉揉是一样的。
其实顾明烛根据这两个孩子性格的不同,设定了不同的培养方向。裴月明为外勤和创伤急救,月晖为内勤和精细操作。
待月华身子养好了,顾明烛会培养她医理和制剂。
甚至不止培养裴家三姐弟,顾明烛的目标是崖山医署,那么她就需要一整套建制完整的医疗班底。
不过这也是后续的事儿了,眼下连归贝药行都没整明白呢。
顾明烛正要开口安排,阿宽也赶着青布小驴车进了后院儿,一脸喜色,“顾医宾,咱药行的新衣裳我都取回来了,您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一边说, 一边跳下车开了厢门,搬出两个大包袱。里面就是顾明烛亲自设计的“崖山冬制·归贝医护制服”。
归贝药行、甚至卫协又是人人有份儿,而且每人两套、还配了两双鞋子、两副手衣、两副头巾。
“先都别忙了, 都过来瞧瞧, 也试试尺寸合不合身。”顾明烛招呼着, 除了前厅留两个值守的, 其余人都眉开眼笑的凑了过来。
顾明烛拾起最上面两件,在廊下光柱中抖开, 这是她的“主医帅战袍”。
长至脚踝的鹤氅式交领大袖衫,外罩一层松霜绿的暗纹纱,内衬厚实的本白细麻。
但跟普通女眷长裙不同的设计是,袖品里藏着三道银质暗扣,成为“卷云袖”。
第一道暗扣收紧后防风保暖。
诊脉或配药时就扣住第二和第三道,本白内衬干净得让人心安。襟前做了侧开气和“悬壶袋”,用同色系松霜绿的系带收束。
悬壶袋在交领内侧, 一个能放桑皮纸脉案,一个能放银针包。
腰间是本白色的宽版革带,革带上有三个小暗挂,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挂柳叶刀之类的具器。
至于其他人是统一的霁青色。
裴月明一展开自己的霁青箭袖棉袍就愣住了,他太喜欢这个颜色了, 在侯府的时候就喜欢。
像流淌的雨后天青。他立刻把新衣套上了身子, 袖口收束成利落的马蹄形状,紧紧包裹住手腕和小臂,袖缘处一圈滚边。
腰间也有跟顾姐姐一样的宽版革带。
他迫不及待的穿好, 再帮弟弟月晖也理顺衣边,兄弟俩个互相打量,笑得见牙不见眼, 开始互相吹捧对方不再是流放路上的小乞丐、罪臣之子、丧家之犬,是归贝药行的“霁青骁骑”!
其他人也同样满意,或者说喜欢得不得了。
尤其新入药行的四人,虽说都是身怀手艺的,家境不至于揭不开锅,但才上工,就能穿上簇新的、量身定制的冬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知道这种制式的棉衣可不是衣服这么简单,那是“身份”!
陈九炙半辈子都在烟火缭绕的炮制坊里过活,身上的衣裳不是被火燎出窟窿,就是被药汁染得五颜六色,从来只有“破”和“更破”两种状态。
可眼前发给他的竟是用细布制的,最让他心头滚烫的肘膝处还用了麂皮拼接,耐磨!
他迫不及待地穿上,老药工的精气神瞬间回来了。
柯荣这辈子穿的都是粗麻,换上细布新衣就对着自己的药锄念叨:“老伙计,咱也有体面衣裳穿了!”
陶三娘的感受则更为直观,女人家哪有不爱美的,东家还给她配了条绣花围裙。
她偷偷对着水缸里的水照了照,觉得自己又有了当年嫁人时的几分俏丽。
吴砚之的霁青色襕衫有象征文人身份的横襕。他落魄半生,考上举人后本以为前途大好,没想到被连累得流放,还革了功名,在安济村苟且偷生。
但这衣服才对嘛!他曾也是堂堂吴举人嘛!
一时间,后院里全是大伙儿喜悦的聊天声。
“啧啧,吴兄这下可神气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也算是穿上制衣了,往后出门腰杆子都能硬三分!”
大伙还在七嘴八舌的兴奋着,院外又传进陆青崖的喊声:“李掌堂,我们来送货了。今天的药材不错!”
阿宽赶紧过去开了院门。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陆青崖在后头那辆,一进院,骡车才停稳就跳了下来,反手把两扇院门合死,还插上了门闩。
一系列动作都透着警惕。
随后几步跨到顾明烛面前,满身的泥点和草屑也顾不上拍打,“顾医宾,后巷晃悠着两个生面孔,眼神贼溜溜的。”
“嗯,是郑家的。”顾明烛早瞧见了,但不止不在意,甚至觉得郑家也挺傻叉的。
盯梢?果然是离上京太远,不晓得锦衣卫反盯梢的厉害……
“甭理他们。”顾明烛一点儿时间都不想浪费,直接问陆青崖,“东西准备好了?”
这边说着话,那边晏十六已经把月明和月晖两个孩子带去了前堂。
顾明烛也瞧见了珠儿的举动,并没制止。
说白了这两个孩子虽然进了归贝,但毕竟是姓裴的,而裴时序眼下在西圩埠当录事,也算避个嫌。
“备好了。”陆青崖神情认真,“最近几日屠户杀的猪皮都被我们包了,也按您的吩咐去毛去脂,又拿明矾和食盐、米粉调成了稠浆,刷到了猪皮上。”
顾明烛点点头,“晾得如何了?”
“差不多都半干了。顾医宾,接下来做啥?”
“可带了猪皮样品来?”顾明烛问。
陆青崖赶紧着人把骡车里放着的几张半干猪皮搬了出来,李南生同时让阿宽几人抬了桌案到院里,把猪皮摆在上头。
顾明烛边检查边教,“你们把猪皮处理得挺好的,我是要用它做‘豕革撑’。”
豕革撑,是顾明烛针对人群拥挤或踩踏想出的最省钱、也最安全,不会引人注意的法子。
“今天回去后,趁着皮子半干刷第一遍生漆再继续晾着,然后务必在皮子完全变硬之前裁切,我估计时间大概就在明天下午吧。之后还需要缝纫,山海村可有女眷能做这个事儿?不难,也不需要太精细,就是花些力气的活儿。趁着猪皮没全硬,用锥子在边缘打孔,再用三股苎麻线像纳鞋底一样缝成圆筒就行。缝一个,我给五十文。”
时下纳一双鞋底也不过才十几文钱,还要纳的细密好看。但听顾明烛的意思,猪皮不图好看,缝上就成,那五十文可就是个大油水的活儿了。
跟着陆青崖一起来的另一个猎户赶紧应下,“有!有人做!我们村里男人上山打猎,靴子底全是家里女眷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结实着呢。缝猪皮肯定不在话下!”
顾明烛笑了,“那行,走的时候带上纸样,按纸样裁。缝好的圆筒内外再刷第二遍生漆,重点要刷接缝的地方。一共做个二十筒左右吧,根据你们囤的皮子数量来。”
“没问题!”陆青崖点点头,“缝好之后呢?”
“把白蜡杆插进去,然后碎藤条往里头塞补,塞得越紧实支撑力越强。两头堵死,再用油藤扎紧,整体再刷第三遍生漆,晾干就算完成。”
“完成了要咋用呢?用它打人吗?”一个猎户实在好奇,凑过来问。
顾明烛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打,是撑。身上绑一根这豕革撑。一旦人群开始骚动,就把这筒子竖起来抵在自己的腰腹或者胸口,然后逆着人流挤过去。这东西像船头的破冰斧一样,把乱哄哄的人潮给规规矩矩地‘撑’回去。”
陆青崖恍然大悟,“这法子好!而且它滑,打不住也打不疼。”
“嗯,西圩埠那天所有入场的人都要‘安检’。豕革撑也算是用便宜的材料去行最正的法度吧。”
陆青崖瞬间领会:合法。
虽说他们这些山海村的志愿役,背后有钦差的金字招牌撑腰,真动起手来,郑家未必敢拿他们怎样。
可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这种千人围观的场合,若是身上揣着明晃晃的刀枪,哪怕不动手,只要郑家那帮人存心找茬,一句“私携军械,意图不轨”就能让你百口莫辩,平白添麻烦。
可这豕革撑就是一卷晒硬的猪皮,甚至可以说是……说是一卷准备拿去卖的废料!谁能规定老百姓不能带一卷猪皮去赶圩?
一旦风波动荡,这卷“废料”瞬间就成了连府衙水火棍都未必能比得上的硬家伙!
陆青崖和猎户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了然的兴奋。
顾明烛见他们神色就知道他们懂了,懂就不必再细说,只笑意吟吟的报了价,“不算缝的那笔钱,连工带料,我每筒按五百文给。”
对于安防花销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山海村来说又是一笔大钱。
陆青崖等人笑得愈发爽朗:“成!保管按时给您送来!”
“还有,务必保密。”顾明烛补充了句。
“您放心,我们村地势高,路也刁。若有生人敢往我们那儿探头,村口老黄狗一叫,全村都知道了。”
说着话,螺儿已经把顾明烛早就准备好的纸样也捧了过来,交给了山海村的人。
陆青崖他们就不再多留,顺便把骡车上掩人耳目装着的一些草药也交给了李南生,风风火火地赶着骡车回村了。
“月明和月晖呢?”顾明烛问螺儿。
螺儿忍不住笑,小声的:“两位小郎君在前厅檐下呢。奴婢刚才过去瞧,掉了几颗金豆子,委屈得不行,估计是觉得夫人您不信他们。”
顾明烛唇角弯了弯,也有些无奈:“让他们去禁方阁找我。”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年少心性,脸皮薄,得单独开解开解。
禁方阁内,药香沉静。
开业这许多日子,这间顾明烛单独的药室也有了大变样。褪去了新漆的燥气,浸了百草的魂魄。
屋子中央那张巨大的青石槽案是全间的核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案面斑驳, 浸了深褐的药汁。
裴月明和裴月晖红着眼睛进来的时候,顾明烛正在案前拿着一把白玉药杵,在厚胎青瓷乳钵里研磨血竭。
乳钵旁还摊着几页已经批注好的 “紫雪丹” 制备要略。
这味药极难制, 有镇心安神之功, 也是她给沈寂的常备药之一。
“顾姐姐, 我们来了。”月明的声音里还带了鼻音。
“嗯, 坐吧。”顾明烛先去净了手,自柜子里取出了两只比自己背的小一型号的藤编双肩药箱, 给了两孩子一人一只。
“给我们的?”月晖很是惊喜,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打开看看。”
月明和月晖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的箱盖。
里头布局紧凑,分区明确,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显杂乱。
最上层有个小巧的脉枕,旁边是个黑漆嵌螺钿的医签筒。筒内插着长短不一的银医签用于挑疮、放血、探查,以及一根玉制压舌板。
还有两包用蜡纸封好的通关散和行军散。
医签筒旁缝着个针灸卷囊。两个孩子兴奋的打开看, 里头的毫针一套九枚,长短不一。
另外还有一枚三棱针。在淮宁的时候他们见顾明烛用过这种针,是治疗高热、昏厥或瘀血的时候用的。
再就是火针、用于施针前擦拭消毒针具的揩拭布、艾灸条、一罐隔姜灸用的姜片。
箱子中层有几卷用桑皮纸包着的止血定痛散、几把大小不一的柳叶刀和小剪、细麻线、棉布条。
最底下还有一小瓶薄荷膏,一小盒白玉膏(润肤防裂),以及几枚干净的面衣、手衣。
箱子外侧袋里还插了一把小小的算盘, 一本线装《针灸甲乙经》手抄本、一本《雷公炮炙论》手抄本, 以及一只墨锭和小册子、笔,给两个孩子用于随时记录病案和心得。
月明和月晖怔怔的看着箱中从诊脉、针灸、外伤,再到记账、著述, 每个细节都考虑的礼物……
哭了,又哭了。
“顾姐姐,我们还以为、以为……”月明声音都变了调。
“打住打住, 你们要是动不动就哭,我可要怀疑自己眼光了,是不是收了两只哭精进门!”顾明烛坐了下来,认真的看着他们,“月明月晖,你们听好。我让珠儿支开你们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信任你们,才不想把这份信任建立在需要你们去撒谎、或者隐瞒的基础上。没这个必要。”
两个孩子怔怔的听着。
“你们往日回家,是不是都要跟大兄、大姐姐、嫡母、父亲,甚至周嬷嬷讲一讲今日都做了什么?”
月明先是不解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月晖也愣住了,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藤条。
“是不是、是不是不许说?”月明急急地开口,带着点惶恐,“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绝对不——”
“可以说。”顾明烛直接打断了他,“为什么不可以?你们只是跟我学医,不是卖给了我,更不是断了亲。你们姓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另外,你们虽说年纪还小,但关于我同你们大兄的事儿应该也是听到不少的。”
“听过,”月晖理直气壮的接了话,小脸涨红了,“但我们都不觉得顾姐姐有错!”
“嗯,”顾明烛烛轻轻应了一声,“所以我的名字在裴家应该也是个尴尬的存在。即然如此又何必多提呢?归贝药行要参与到选举日当中,这是我们的立场。而你们大兄身为郑家的录事,要在那一日维持郑家的秩序,这也是他的职责。只是在那一日,我们要走的是不同的路,要守的是不同的道。”
顾明烛的目光愈发认真,“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你们隐瞒,而是让你们学会‘分开’。你们可以把在药行做的事、这箱中之物大大方方地带回去讲。但关于归贝药行在西圩埠的具体部署、关于我的谋划,这些,便是你们的‘师门机密’,是你们身为弟子必须守住的底线。”
她顿了顿,看着两兄弟听到“师门”两个字,眼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光,继续说着:“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们在面对大兄询问时,因为要护着我而支支吾吾,甚至撒谎。”
“信任不是建立在不说上,而是建立在不必说上。这中间的平衡便是我今天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顾明烛的目光落在两兄弟还带着泪痕的脸上,愈发柔和。
“你们遇到了,会难过,会像今天这样不知所措,甚至将来的难过也可能比今日重上千百倍。我不敢妄称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正义公义。也不敢断言你大兄站在郑家那边的立场是邪恶谬误。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但我敢教你们医术,敢让你们进归贝,敢把你们带在身边,就是决定要相信你们了。不是信你们绝不会背叛。背叛是人心里最容易生的杂草,我防不住,也不屑防。我信的,是你们终将长出属于自己的骨头,长出自己的判断。不盲从我、不偏袒兄长,只遵从你们在医道上看到的、学到的、感受到的那个‘理’。”
说着,顾明烛的语气愈发坦然,“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那个‘理’不在我这一方,不必纠结也不必愧疚。你们可以转身就走,随时离开。只要你们没有伤天害理,我就不会视你们为仇寇,只会在心里把你们同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切割开来。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但同样的,如果你们感受到的那个‘理’,不在你们大兄那边,那也不必告诉我。你们只需要做一个不违心的医者,便足够了。”
顾明烛轻轻按了按两只箱子,“这箱子里的东西救得了人的命,却管不了人的心。学医,先守道。这是今日我教你们的第二课。”
“你们记住,医者治病讲究的是‘表里、寒热、虚实’。我同意你们恩仇分明,但在执针之时要懂得把人和事‘割’开。我不希望你们变成没脾气的泥菩萨,但只要是决定了要治,就要做到尽力,要把手和心‘隔开’。这中间的界限,便是我今天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月明和月晖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他们听懂了字面意思:救活了人,也不代表就要和他做朋友。
可这和他们从小受的教诲是那么的不同。他们不太懂这“隔开”的界限到底该怎么拿捏,但他们隐隐约约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该再是躲在兄长羽翼下的裴家小儿了。
月明深吸了一口气,学着顾明烛的样子挺直了脊背,声音还有些发颤,却笃定,“顾姐姐,我记住了!”
月晖便也跟着用力点头,把属于自己的药箱也抱得更紧了些,他绝对绝对绝对不想有一天要跟顾姐姐“桥归桥、路归路。”
“行,去忙吧。”顾明烛利落的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案上的白玉药杵,头也不抬的说着,“今晚回家把箱里那几包桑皮纸裹好的药粉,隔着纸捏一捏,明儿来告诉我哪包软、哪包潮、哪包结了块。不许打开看!打开了我会发现!就凭手感。哪个捏错了,明天罚哪个把药柜最上层那六十个抽屉背下来。还有,取一块湿棉布,缝成简易布人钉在凳上。把人中、合谷、足三里三处都扎准。手腕的力道、落针的角度,要练到闭着眼都不偏,明天来了我要考。”
“啊~~~”刚才还含着眼泪的两只哭精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什么啊,这是作业!”顾明烛板起了脸,“还不走?是不是嫌作业轻了,那就再——”
“顾姐姐告辞!”俩孩子像屁股着了火,抱着药箱风一样跑了。
顾明烛脸上那层板正神色便一点点化开了,有种看着小鸡仔扑棱着翅膀学飞的的无奈、和喜爱。
也没工夫再理这两个仓皇逃窜的小徒弟,继续专心致志地研磨血竭,只是研磨都多了些轻快。
当晚,月明和月晖是跟着陶三娘和吴砚之一起回的安济村。且每人都是拎回一大包东西。
除了新衣新鞋,陶三娘和吴砚之每人还预先支了一百文的工钱。月明和月晖两个孩子虽是学徒,顾明烛也没亏待,一人给了三十文补贴。
四个人没直接回家,趁着街上店铺就要打烊的空档“抢购”了不少东西。
吴砚之家里一共六口,有他跟老妻、儿子儿媳和长孙,外加一个才及笄的小女儿。
虽说也不宽裕,但一家人心齐又肯干,在安济村也算过得去的人家。这一百文他就花得稍微要“豪爽”些,买了五斤新米,半斤红糖、二两碎茶叶沫、两根糖葫芦,零零足足的一口气花掉七十文。
陶三娘家里只有她跟娃儿,要节约得多,只买了五斤白米二十个鸡蛋,白米能磨成米糊、鸡蛋能蒸羹,给她还没长牙的娃儿吃。
至于每人有三十文“巨款”的月明和月晖格外兴奋。
其实以往在侯府他们都有月例,每人每月十两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而且府中也自有管家婆子去置办衣裳吃食, 十两纯纯就是个零花,买方好点儿的砚台就用光了。
可如今这三十文铜钱每一文都沉甸甸的,是他们第一次挣来的钱。
兄弟俩个左比价、右问品, 站在铺子里那个认真的劲儿, 看得陶三娘和吴砚之都在乐。
月晖则盯着盛红枣的筛子看, 问掌柜的:“这个能少算一文钱吗?我要半斤, 给我娘煮暖身汤。”
掌柜的瞅了瞅这穿着新褂子、却连一文钱都要算计的好看孩子,难得发了善心, 摆摆手:“不能少,但筛子底下的碎枣可以多给你抓几粒。”
月明的目光则落在了饴糖上。那糖透着琥珀色的光,黏黏地牵着丝。
妹妹月芙以前若是想吃蜜饯,一伸手就有十几种摆在眼前,可现在……
月明咬了咬牙,“掌柜的,那糖, 切五块给我。”
“我也要五块,月婵也喜欢吃糖。”
兄弟俩都有妹妹,也都疼妹妹,各花了五文。
另外每人还买了三斤糙米、两块儿干姜。又想到月华要绣花了,两人还“合资”花了三文钱买了几根针送给大姐姐。
零零总总的, 每人都是花了二十五文, 留五文当“私房”。
归贝药行这条街距离安济村走路要三刻钟左右,也有驴车能坐,但车夫一趟六到八个人, 每人要足足三文钱。
太贵了太贵了,四个人虽说扛着大包小包也是绝对不可能花三文坐车的。
老老少少就这么互相帮扶着、腿儿着回了村。
于是今日回的就比往日晚了不少。
二房的院子也跟三房挨着,张兰因一见月明就开骂, 提着儿子耳朵回的屋。
月晖那边倒是安静,李兰珠正给大儿子煮鸡蛋呢,没心思出来迎小儿子。
二房屋里。
被揪了耳朵的月明也不气。反正也不疼,他进屋先找妹妹。
“月芙在长房那里,周嬷嬷带着她跟月婵玩儿呢,开饭再回来。”
月明一听,便把自己怀里的包袱往张兰因怀里一塞,十分大气的拍着胸脯,“儿子我赚回来的!”
张兰因很想假装不在意,可眉眼却藏不住带出了喜,先就看月明发的两身衣服和鞋子,手指头捻着厚实的布料来回摩挲了几下,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算那顾氏有点儿眼光,我儿这么好的苗子,她是该多笼络着些的!”
“娘,我先把衣服换下来吧,免得穿破了。”
“换什么换,穿破了怕什么,娘有钱再给你置办就是了,穿着!一会儿穿去大房那边也走一圈儿,让你大伯母瞧瞧,省得她天天酸我,说我让你去跟着顾氏——”
“娘!”
“好好好,跟着你师傅行了吧!你大伯母嫌丢人,呸!短视!”
“娘,这给你!”月明咧开嘴笑着,对着张兰因摊开掌心,上头是四文铜板。
“我今天得了三十文,买东西花了二十五文,四文给娘存私房。还有一文……”说着,月明的耳根有点羞红,“儿子想自个儿留着,行不?”
张兰因怔怔的的看着儿子掌心上的铜钱,喉头哽住。
这小崽子以往随手赏个小厮都能掷出一二两,如今流落到这崖山的破石屋里,攥着四文钱,眼睛都亮得像得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一时之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她既恨自己无能,连累了孩子们从锦绣堆跌进泥淖里。
又觉着孩子这般懂事贴心,做娘的,除了这副血肉之躯护着他,还求什么呢?
老天爷待她是薄,抽走了她的前半生安稳。可待她又不薄,在绝境里还留给她一双知冷知热的好儿女。
她抿着唇不让自己哭,从那四枚铜板里只拿了一枚收下,其余的铜钱连同月明的手一起拢住,“娘只收这一文。你长大了,往后这钱袋子里的事,得你自己学着盘算!”
月明愣了一瞬,随即眼波一转,狡黠劲儿又冒了出来,“娘,那要是我给您的是五两,您能只要一两不?”
“那必不能!”张兰因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月明乐得打滚,嗯,这确实是她娘。
张兰因人设永不倒。
晚食的时候,裴二把月芙从长房抱回来,也得知了儿子今日的收获,难得露了不少笑模样。
月芙也吃上了兄长买的饴糖,格外的甜。
入了夜,张兰因都没舍得睡,在榻上翻来覆去琢磨了会儿,又爬起来点上灯,从箱子里翻出红绳系上那枚铜板挂到脖子上戴了,又把裴二揪起来让他看,是不是很好看。
裴二呲笑之余又吃了味儿,捅咕张兰因再找月明要一文回来,他也要。
张兰因踹了他一脚,骂他连儿子的铜板都惦记。
可骂归骂,两口子竟是过了个自流放以来笑容最多的晚上。
而三房这边,月晖揣着两身新衣裳和三十文钱回去,李金珠和裴三也是高兴的。
唯独裴月淮板着脸,在屋里摔摔打打。
可欢喜劲儿还没散尽,裴三两口子的心思便活络开了。
李金珠把月晖拉到跟前细细盘问:“同去的陶三娘和那吴老头得了多少?”
月晖老老实实答了:“陶姨和吴先生各预支了一百文工钱。”
话音一落,李金珠的脸便拉了下来,裴三叔手里的衣裳也失了兴致。
李金珠啐了一口,“陶三娘是个腌臜婆子,吴砚之是个失了功名的,他们尚且能拿一百文,你是我裴家的正经公子,学了这贱业,到头来竟还不如两个泥腿子。”
裴三叔在一旁沉着脸,“我就说那女人心思不正。这是明摆着拿捏咱们呢。拿打发叫花子的例,来打发我裴家的血脉!”
“就是,连个正经月例都没有,还得看人脸色讨这几个子儿!”裴月淮可算有了发泄口,“闪亮登场”,“你这不是去学本事,你这是去给她当长随、当小厮!丢尽了我裴家的脸面!”
满屋子的不如意都冲着月晖去了,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缩着脖子挨骂。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带着体温的铜钱,再抬眼,脸上就恢复了平静。
“丢脸?”月晖注视着裴月淮,“二兄倒是不丢脸,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何曾见过二兄挣过一个子儿回来?”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李金珠噎住,瞪圆了眼。
裴月淮仿佛被弟弟迎面扇了一记耳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月晖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敢这么对兄长说话?!”
月晖没躲,觉得胸膛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泄出去了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顶撞兄长。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话一出口就跟流水似的收不住了,“难道不是吗?整天把裴家裴家挂在嘴边的不是二兄吗?如此看重门第,二兄又为这门第做过什么好事?除了伸手问娘要钱、嫌弃饭食粗粝、嫌弃屋子漏风、嫌弃我丢人、嫌弃妹妹只会哭,二兄到底做过什么贡献?”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里几枚铜钱被他攥得死紧,无比踏实,“我年岁小,能拜在顾姐姐门下当学徒已经是幸事。怎么,顾姐姐帮咱们家反倒帮出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裴三夫妇和裴月淮都听僵了。
“二兄不妨去打听打听,崖山城里哪家铺子的学徒,上工才三天就能得这么厚的棉袍、还能拿三十文的。我顾姐姐待我就是好,像亲姐姐一样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二兄若觉得丢人,大可以自己去挣个脸面回来!爹娘若是也觉得我这几文铜板寒碜,那我明日就把衣裳和钱都退回去,我也不去归贝上工了!就蹲家里,跟二兄一道闲着!也省得每日往返走十几里,脚底磨得全是泡。合着到头来,我还落个丢人现眼!”
李金珠惯常的酸词儿全堵在了嗓子眼,只剩下满心的惊骇。这还是自己闷葫芦一样的小儿子吗?果然跟着顾氏就会学坏!
可……归贝药行如今在崖山势头正劲,顾明烛手段了得,月晖能在那儿落脚确实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真要把这路子断了,长房也不理三房了,往后的日更难。
李金珠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惊怒换了一副面孔,“胡说八道!哪个说不让你去了?你这孩子怎么越学越不知好歹,竟敢编排起爹娘来了。我们这是心疼你,怕你年少无知被糊弄了。你瞧瞧你这话说得,好像裴家养不起你似的。”
裴三叔在旁边阴沉着脸,“行了,吵什么。衣裳既然接了就好好学。月淮,你也少说两句!”
月晖在心里冷笑一声,却是无比的畅快,把饴糖给了妹妹月婵,故意问,“妹妹可觉得四兄丢人?”
月婵今年九岁,虽说以往被李氏教养得有些娇纵任性,但流放这一路她不傻,哪个兄长未来靠得住她看得清清楚楚,但又不好直接站队,滴溜溜的眼珠子打了个转,吐出的话圆滑得像颗珍珠,两头都沾光,“四兄当然不丢人,但爹娘那也是心疼四兄,怕你在外头受委屈,被人当长工使唤了去才着急上火呢。莫气莫气,吃晚食吧,娘今天做了鱼呢。啊对了,四兄,明儿你上工记得把家里这几日拾的海药带上。又有几十斤了呢,东西重,你别自己扛,跟陶三娘他们一起坐驴车去,左右也不过三文钱,别亏着自己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月婵嘴甜, 到底把一家子的闷气都压了下去。
月晖也早料到人精似的月婵会这么说,可这一次他竟没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妹妹比他活得通透, 便只“嗯”了一声。
反正往后他不打算再憋屈了。
路是自己选的, 脸是自己挣的。爹娘爱怎么说随他们去, 他只要自己能稳稳当当走出一条自己的道来。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时间动气, 毕竟晚上还要做一大堆作业……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内集议正酣。
晏七又探听到了新情况, 郑家私底下放出话来,说谁敢在选举会上投给非郑家人的票,事后查出来,全家赶出西圩埠。
“郑家一共推举了多少人?”沈寂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
“人数虚实难辨,卑职尚未拿到确凿名单,但估摸着总在百人以内。”晏七沉声补充:“郑家这是漫天撒网,想搅浑水。”
“放一百个烟雾弹, 真正要保的不过是其中的六到十人罢了。”顾明烛闻言,唇角勾起讽意,“十二个席位,他们求的必然是过半数的保六争七。”
韩诚眉头轻蹙,“郑家拿钱砸我们管不着, 但拿命威胁选民, 我们提前就得防,否则咱们给出什么允诺意义都不大。”
沈寂冷笑一声,“恐吓之所以管用, 是因为它发生在暗处,且受害者孤立无援。可如今这西圩埠的‘规’,由不得郑家定。”
他看向韩诚:“明日就以我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内容不必长篇大论, 只要三件事:其一,凡持有工牌、路引者,皆有选举权,此乃朝廷赋予之公权,任何人不得以私规剥夺。其二,选举期间西圩埠由锦衣卫全权接管治安,凡以威逼、利诱等手段干预选举者,以谋逆论处,诛其首恶,不问胁从。其三……”
沈寂看向顾明烛,语气都柔软了几分,“顾医宾可有办法把选举筹做得不一样,无法伪造?”
“我可以试试看。”顾明烛心里有了些小想法,但要落到实处还得做些实验。
沈寂看着自家娘子,见她虽言语谨慎,神色间却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心中的担忧便散了,“好,行辕内的物料、人手,任顾医宾调遣。”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集议散后,檐外月色已沉。
沈寂牵着顾明烛慢步踱回后院。夜风微凉,刀光剑影也都揉散在了这一路的寂静里。
回了房,夫妻两个也没惊动值夜的珠儿,悄悄进了救护车,在拓展浴室好好的冲淋了个舒服的澡。
反正花洒极大,水量又足、水温又暖,足够两人一起。
沈寂疼惜这几日顾明烛太忙碌,总算没有上下其手,规规矩矩的伺候着娘子擦身、吹干头发便自行坐到桌案一小角,给天家写密报。
桌案的大部分面积是留给顾明烛用的。
她按惯例,每晚还看一会儿备考医书。但今晚就不止看医书,她跟沈寂打了个招呼,意识进了趟杏林商超买了几样东西,送货地点直接指定为归贝禁方阁。
分别是高密封装药蜡基材、朱砂粉末(提纯级)、白芷萃取香精、海螵蛸煅烧粉,以及一个便携式紫外线固化灯(特制琉璃罩款)。
这些东西她打算拿来做选举筹,是郑家模仿不来的,只不过具体的试剂比例,她要在禁方阁一点一点调配着来。
采购完退回房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自家夫君还在写密报,白色中衣襟口大敞,肌理分明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带出慵懒的气息。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惑人。
顾明烛手里拿着医书,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敞开的温热上,还有专注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夫君~~”
沈寂浑身一震,被自家娘子甜度超标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一簇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眼火,直直地撞进他眼底。
撞得他好开心!
但以他的经验,此刻绝对不能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否则第二天顾明烛一定会不认帐,不承认是自己起的头,反而骂他不知节制。
“娘子可是要睡了?”沈寂发觉自己嗓子哑了。
顾明烛手指勾掉他似挂非挂的衣襟,皱眉抱怨:“都怪你!”
“……为夫又犯了什么错?”
“你干嘛要在我身边呼吸,手段了得!”
沈寂:“……”
好气又好笑,索性搁了笔,把顾明烛拉坐到了自己怀里。
海潮翻涌,惊涛拍岸,潮声一波高过一波,定海神针破海而出,熔岩冲破桎梏,轰然喷涌,卷着两人一同上浮,直至云端,做了一些完全符合晋江描写范畴内的体力活儿。
满意。
顾明烛第10086次的想:更年期之前,除非沈寂犯了天大过错,否则不离婚……
第二日的归贝禁方阁门窗紧闭,顾明烛把从杏林商超购得的几样物事一一摆在大桌上。
在大胤,只要不是朝廷钦定的官吏铨选,像什么行会、商帮、乡宿乃至西圩埠这种地方势力推选管事或耆老的时候,用的便是“筹”。
寻常的筹多是竹制或木削,上面用墨笔写上候选人的名讳,或者干脆只在筹子上做个记号,投票时投入瓮中,再由唱票人当众开验计数。
此法简便,但竹木易仿墨迹易改。有心人只需买通几个写筹的匠人,或者趁乱调换票匱就能操控结果。
所以顾明烛就要做防伪的“蜡筹”。
在蜡液里加入朱砂粉末,沿着一个方向缓慢搅动。
蜡液中的朱砂粉并不易相融,起初会是一点点的猩红絮状物,待蜡液呈现出琥珀质感时淋到木筹上压成型。
这筹子需要做数千只,顾明烛配好蜡液后,归贝但凡手里没事的都叫到后院来帮忙。
也不过一日就完了工。
放工回家时,月明和月晖又被留了作业。
每人拿回家黄芩、甘草、桔梗各十株,要观其色、嗅其气、尝其味,分辨真伪优劣。
错一味,明天罚挑拣药渣一筐。
月明和月晖就直接在地上铺开草席,药摊在上头。
月华裹着旧袄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跟着学。
“大姐姐,这是黄芩。”月明煞有其事学着顾明烛平日里讲课的模样,“气寒,味苦,色金黄,根条粗长。嗯,这是上品。”
月晖拿了甘草刮开外皮露出断面,“甘,平。皮细紧,质坚实,断面黄白。”
其实这几样草药,月华早就跟顾明烛学过了。
但她瞧着两个弟弟的模样,也忍不住幻想自己过几日也去归贝,穿上归贝的衣裳、戴着头巾制药、诊脉的样子,恨不得自己身子明儿就好利索了。
说话的这功夫,裴时序也到二房来小坐。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每回回来都是一身的海气。
月明月晖赶紧起身,规规矩矩的垂首行礼。
裴时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温和笑了笑算是回应,“我来看看你们。”
三个弟弟妹妹声音下意识敛了不少。
以往在侯府的时候就是这样,大兄对他们来说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哪怕流放路上亲近了,本能的敬畏也还在。
裴时序像是随口问的,“在归贝上工累不累?”
“大兄,累是累,但我们开心的很。”月明实话实说。
月晖也接了话,“对,顾姐姐虽严格但讲得明白。错了就罚,好了就夸。大兄你瞧,我们俩个都给发了新衣裳。”
月华也忍不住微笑,“他们每人还得了三十文的零花,给家里买了东西,还给我买了针线呢。”
“给家里买东西是应该的。”月明说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裴时序轻轻点头,“你们顾姐姐,还好吧。”
“好。”月明抢着答,很是崇拜,“顾姐姐教我们认药,也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月晖跟着接话,“我们觉得跟着她学是对的。大兄,顾姐姐心里装着大乾坤。”
裴时序听着,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那就好,只是读书也不能丢下。虽说暂时不能科举,但读书是为了识理。”
说到这儿,月明和月晖就更兴奋了。
月明把手里的药往席上一放,有些叽叽喳喳的架势了,“顾姐姐也这么说!所以她请吴举人教我们!每日申时在归贝的后厢房上课。”
月晖抢着补充:“吴先生说,医道也是格物致知的一道,跟治水、兴农一样都是经世致用之学。顾姐姐让我们学药,学史,学医、学算。大兄,你说好不好?”
裴时序惊讶的看着两个弟弟。一个曾经怯懦、一个曾经愤懑,如今却在说起同一个人的时候眼里有了相似的光。
他很想让他们再多说几句关于顾明烛的话,可……
裴时序点头,“不错。吴举人其人我也打听了一下,学问不差,为人也谦和,否则你们顾姐姐也不会聘用他。哦,对了,我方才回来的时候遇到他去打水,他身上的袍子也是归贝发的吧。”
“嗯嗯,归贝人人都发了,陶姨也有呢。”
“我瞧着他袍子边角沾了一些东西,那是……蜡油?你们在制药,怎么还需要制蜡吗?”
裴时序语气依旧温温和和,像是纯粹的好奇而已。
可刚刚还兴奋不已的月明瞬间僵了脊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月晖不疑有他, 认真答着:“我们不制蜡,那是——”
话没说完,月明按住了月晖的手, 用力捏了捏。
月晖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茫然对上月明警告的眼神。
堂屋里忽然静了。
月华偷偷看了眼大兄, 他只是笑了笑, “大兄就不打扰你们了,慢慢做, 不过也别做得太晚,也要小心身子。”
裴时序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大兄,我……我们……我不是……”月明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想解释,可能说什么呢?说他不是故意打断弟弟的话?说他没有隐瞒的意思?
在他心里,大兄从来不仅仅是年长几岁的兄长, 而是裴家三座破败宅院里唯一的神,是他们在崖山活下去的依仗。
大兄的沉默比怒骂更有分量,大兄的一个眼神能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心。
可是……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他在归贝,在顾姐姐身边看见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上有药香,有能挣来的尊严, 也有眼下必须严守的秘密。
两条路不能相交, 更不能互通消息。他不能说,哪怕面对大兄,他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裴时序的脚步停下, 回过头来问:“你们顾姐姐可是同你们说了什么?”
月明和月晖对视了一眼。
最终还是月明挺起胸脯认真回答:“顾姐姐说,我们只是跟她学医,不是断了亲。我们姓裴,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大兄身为郑家的录事,也要维护自己的职责。双方只是要走的是不同的路,要守不同的道。”
“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她信我们能长出自己的骨头,长出自己的判断。不盲从她、不偏袒兄长你。做一个不违心的人。”
裴时序怔怔的听着。
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他以为顾明烛会恨他、厌他。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在这两个弟弟口中听到她对他的厌弃。
可她没有。
他心里又酸又胀,更有近乎惶恐的难以置信。她在两个弟弟面前只字不提他的不堪。
她不信他,却也不曾否定他这个人,不曾否定他作为长兄的苦心。
他的目光落在席上那几株被小心分好的草药上,“你们顾姐姐说的对。大兄往后不会再问你们不想答的。大兄信得过她,也信得过你们。”
说完,转身离开。
月明僵在原地,直到大兄真的走了才感觉到脸上有凉意。
他抬手一抹,呃……为什么哭了!!好丢人!!!
月晖也沉默着坐回草席,捡起一株桔梗看了半晌才低低地道:“大兄他很喜欢顾姐姐。”
是的,大兄很喜欢顾姐姐。
深夜,安济村西侧的野狐滩。
裴时序隐在两块礁石的阴影交界处,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艘没有挂灯的黑篷小舢板借着暗流的推力,幽灵似的从海雾中滑近。
船头站着玄衣蒙面的篙手,跃下踩在海水里,摘掉面巾抱拳低声道:“大公子。”
是江彻。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回上京复职了,其实并没有,他成了裴嗔跟大公子之间的“信鸽”。
裴时序直接把一个油纸小包递给了江彻。
江彻接过贴身放好。
“是蜡油,里面混了朱砂。”裴时序的语气没有半点情绪,“归贝药行昨天采买了数千根木片。我猜是做了选筹,外层封了蜡。照这个样式去仿一千根。”
“是,属下明白。”
裴时序微微颔首。
江彻便纵身跃回舢板,借着回流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漆黑的海面,向远处划去。
裴时序看着舢板消失的方向,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海雾里。
***
选举□□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