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电话通了几声后就被挂断, 赵舟靖挪开手机看了眼,抬眼啧了声:“妈,你看不是我不约,她都忙到没空接我电话。”
赵母没有作声, 弯腰端起茶杯抿了口, 笑着说道:“既然这样, 那就不约她喝下午茶了, 可能她也喝不习惯。”
赵舟靖向后靠去,无所谓道:“反正你也不喜欢人家,干嘛非要让她过来陪你。”
“毕竟是李规乘的外甥女, 那面子还是要给的是吧?”
赵舟靖没话说, 起身捞起外套往外走去。
坐上车后,他翻开通讯录, 指腹在姜莱的电话号码上停顿下,而后下滑拨通另外一组号码。
“喂, 有个事和你说下。”
车子同时启动, 沿着小路下了别墅区,径直朝着宽敞大道行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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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平洲挂断电话拉开书房门, 姜莱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笑着招呼他们入座:“我水平有限,如果不好吃也禁止点评!”
姜予切了声, 加了块排骨放进嘴里, 点点头:“味道还不错。”
孟平洲也加了块排骨, 咬了口放到餐盘上, 推了推眼镜:“不错。”
“你们两个还挺会夸人。”姜莱拉开椅子坐下,轻轻喘了口气。
“对了,我下个周很忙, ”她扣起手伸到姜予面前敲了敲,认真说道,“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找房子,你就和我住。”
姜予嘴里塞满食物,点点头。
孟平洲放下筷子,侧头看她:“鹿聆的房子到期了?”
姜莱摇摇头:“也没有,她几乎不回来住,经常出差,这房子租下来其实也是浪费钱。”
鹿聆喜欢四处奔跑的感觉,选择的行业也是有出差机会的,所以她就拖着行李箱到处跑,两个人经常三四天断联,就连这次来临港出差租房,大半原因也是因为她在这里。
但总是借住也不是办法,更何况现在多了姜予。
姜予的情况好转后还是要继续上学的,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有机会寻找更多的出口,而不是被李桂玲用亲情困养在督城。
而且他也更不能一直住在孟平洲家里。
“那让姜予暂时先住我这里。”孟平洲淡淡开口。
“不行。”姜莱直接拒绝后又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嗓音放柔,“你那么忙还要分神留意他是肯定行不通的,最近住在你这里已经很添麻烦了。”
她的语气温柔,话语却客气又疏离。
孟平洲抿紧嘴唇,黑眸泛起冷,不作声便是妥协她了。
吃过饭后,姜莱又认真检查了姜予的吃药情况,见他吃完药后犯困,又把人安顿好,这才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
客厅餐桌已经被收拾干净,孟平洲坐在沙发上,旁边单台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认真,光沿着他的家居服攀延向上,点点碎光落在高挺鼻梁上。
她别开眼。
似是察觉到有视线,孟平洲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那双黑眸深邃清冷,却又隐约藏着几分温柔,姜莱愣了下,继而笑笑:“我下午还有资料要看,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已经滴好车了。”姜莱晃了晃手机。
孟平洲站起身走过去,低头垂眼:“姜莱,你会不会太有礼貌了。”
他说的是陈述句,因为姜莱拒绝了他太多次,太多次,现在甚至连靠近都成问题。
又不是洪水猛兽,到底在躲什么。
姜莱抿了下唇,仰头对上那双眼睛:“也没有,朋友之间互相有礼貌不是应该的吗?”
孟平洲靠近,气息落了下来:“有男朋友了,所以连我都要避嫌?”
姜莱眉头一蹙,下意识回道:“什么男朋友,我……”
她沉默住。
须臾,弯腰穿鞋,拎起外套推开门:“我先走了,姜予拜托你了。”
说完关上了门。
孟平洲抬手扯了扯领口,无力和烦躁一并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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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抬龙头。
姜莱跟完手术后累到腿麻,干脆坐在手术室外休息,于川递给她一瓶糖水,笑嘻嘻道:“就说你会虚脱吧,早晨还敢喝咖啡。”
“不喝咖啡我就要困死了。”姜莱有气无力。
这两天熬夜准备项目资料,第二天再上班跟台,连续一个周下来她的体重直线下降,吃东西纯粹是维持生命体征。
“姜医生,手机响了。”旁边护士路过存放柜,听见响铃震动。
姜莱应了声,手撑地爬起来:“来了。”
她打开存放柜,未接电话足足有十三个,都来自李桂玲。
心中腾起一股不详。
姜莱迅速收拾好东西,一边朝外走一边回拨过去,响铃还没有几声便被接起来,李桂玲语气着急慌乱:“姜莱,你爸,你爸不好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姜莱一阵眩晕,撑着墙缓了会儿才疾步往前走去。
许是被吓坏了,李桂玲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只说姜忠国在上课的时候晕倒了,被学生抬到医院来了,现在正在里面检查,医生都不让进去,她什么都不懂,眼下他们姐弟俩都不在身边,一个靠山都没有。
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我都是造的什么孽啊,你们就是来讨债的,现在讨债到你爸头上了!”
姜莱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我下午请假回去。”
“带上小予!”李桂玲歇斯底里,“你爸之前老念叨他,想他,你给他带回来!”
“小予情况刚有好转,现在让他回去会受到刺激的。”
李桂玲沉默片刻,突然又哭起来:“万一,万一老姜他挺不过去,难道要我这个女人来给他收拾吗!他有儿子!”
医院走廊里声音嘈杂,耳边声音尖锐,姜莱扶住额头。
“知道了。”她挂断电话。
请好假后,她又给姜予打电话,告诉他收拾好东西,等下回趟督城。
电话里姜予声音明显颤抖起来,她温声安抚了好久,这才启程去接他。
坐上车时,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来电显示孟平洲。
姜莱顿了顿,接起。
电话那头,孟平洲嗓音沉稳:“姜莱,我送你们回去,顺便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这时候姜莱无法跟他推辞,敲定好碰头地点后便匆匆赶了过去。
从临港到督城需要一定时间,中途李桂玲不断打电话过来询问她到哪里了,搞得姜莱心绪发慌。
“别担心。”孟平洲转头看她,伸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臂,温和道,“我觉得伯父情况应该没有你想想那么糟糕。”
姜莱轻点头。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在高速公路上,姜予坐在后座上发呆,忽然哑声开口:“姜莱,这次回去我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不会。”姜莱回头看他,语气坚定又温柔,“只要你想出来,我就一定会带你出来。”
姜予望向她,眼神缥缈无神。
孟平洲转头瞥了她一眼,轻叹口气。
到督城距离不算远,很快车子调转方向下了小道朝着姜莱老家医院去。
督城人民医院地方窄小,里面停车位已经停满,孟平洲索性将车子在门口停下,温声道:“你们先去找人,我去找地方停车。”
姜莱点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医院里人群来往,她问了急诊护士后立刻带着姜予往里面的临时处置室过去。
李桂玲瘫坐在铁制长椅上,听见声响慌忙站起来朝着姜予扑过去,一边哭一边拍打他:“个杀千刀的,你还知道回来!要是你爸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姜予面无表情接住人,抬眼看向姜莱。
姜莱深吸口气,开口问道:“我爸在哪里?”
李桂玲这才想起来女儿也回来了,连忙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还在里面观察室,我给你舅舅打电话了,他说给你爸找关系,等下转院到其他医院去。”
“医生有没有说是什么问题?”
“就,就说是脑梗。”
眼下看不到人和医生,姜莱也没办法,只得等在外面。
李桂玲重新坐在椅子上,眼神时不时瞥一眼姜莱,又看向手术室,神情欲言又止。
姜莱不是没看到,但眼下她不想管,也不想开口问。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李桂玲蓦地握紧姜予的手,探身朝那头看过去。
“妈……”姜予吃痛,下意识挣扎,待看清走过来的人时,浑身猛然一僵,慌忙转头看向姜莱。
“里面什么情况?”李规乘手捻佛珠,朝抢救室抬了抬下巴。
李桂玲颤巍巍站起来,哆嗦着说道:“医生还在抢救呢。”
李规乘点点头:“大姐,你放心,我已经联系了督城最好的心脑血管专家,等人一出来咱们就转院过去。”
说罢看向姜莱,微微一笑:“莱莱,回来了啊。”
姜莱攥紧手,抿唇微笑:“是,舅舅。”
“回来就好,父母有事,你们这群孩子就要第一时间回来,这才是孝顺,”李规乘转了转佛珠,语气温和却又带着无形施压,“你看看,让你平时多注意联系。”
“等下都到家里去吧。”
急诊室大门被打开,姜忠国从里面推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说道:“情况暂时稳定住了,幸亏送来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医生,情况稳定了我们要求转到上级医院。”李规乘直接说道。
旁边医生打量他一眼:“病人家属?”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而不是脱离危险,现在转院恐怕有风险。”
“既然这样,那先住一晚上观察观察好吧?”李规乘脸色严肃,语气似是妥协。
医生没说话,嘱咐了注意事项后先离开。
李桂玲已经跟着去了病房。
走廊只剩下姜莱和李规乘,她直起身往前走。
不出意料,李规乘喊住她。
“莱莱,今天晚上有姜予陪床,你回家里休息。”他语气温和,像一个真的担忧孩子的长辈。
姜莱抬眼看他,笑了笑:“不了,今天晚上我陪在这里。”
李规乘推了推眼镜,手里的佛珠转的有些快,吊穗在空中小幅度甩起来:“是不是现在觉得长大了,就可以不管不顾家里的意思了?”
“舅舅,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以后那些事我不想做了,也不想再被你牵着鼻子走做一个听话木偶,”她垂眸冷笑声,“你看,遇到问题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什么跪拜。”
“啪!”
周遭骤然安静,耳鸣声乍起,脸颊处传来麻木的疼痛。
姜莱头微微歪向一侧。
“姜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刚走到抢救室门口, 孟平洲便看见李规乘和姜莱站在一处。
他心下一沉,蹙起眉头疾步朝前走去,却在下一幕看见姜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孟平洲脸色骤然一变。
“平洲也回来了?”李规乘眯起眼睛看过去,手背到身后, 笑眯眯地望着他, “是陪着姜莱一起回来的。”
孟平洲没理会, 径直跨步走到姜莱面前, 抬手轻轻撩起凌乱头发,白皙脸颊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见。
他眉头微动,弯腰俯身, 嗓音低柔:“要不要带你去冷敷一下?”
姜莱摇摇头, 杏眸里明亮。
孟平洲这才放下心来,直起腰转身看向李规乘。
“李叔, 是不是有点重了。”嗓音冷冽。
李规乘愣了下,笑着摊开手:“我管教自己的孩子有什么不对的, 哪里重了。”
“这就是不对了, 无论是谁您都不能随便打人。”
“平洲,你这是要管我的家事?”
孟平洲轻笑下, 伸手揽住姜莱的腰将人轻轻往身侧带了带, 黑眸清冷,笑道:“我是晚辈管不着您的家事, 但是姜莱我必须要带走。”
李规乘敛去笑意, 沉下脸:“姜莱是我姜家人, 哪儿都不能去。”
孟平洲神情平静, 温声道:“她不是物件儿,是个人,她有自己的想法。”
姜莱抬手拂了下脸颊, 勾起唇笑了下,很轻:“舅舅,您不能一辈子限制我的自由,就像现在。”
这一巴掌倒是让她心里莫名有些痛快,毕竟这么多年李规乘都不舍得打她,生怕坏了她身上所谓的气运。
而今天,他失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李规乘脸上肌肉微颤:“养了这么多年倒是养出一个白眼狼来,你很好姜莱,你可考虑清楚了!”
急诊走廊推进来一个个急诊抢救患者,担架车从两人面前快速过去,姜莱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对上那双曾经不敢对视的眼睛,第一次看清那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很小,甚至能看清她的神情,平静到极致。
之前她不敢跟李规乘这样仔仔细细地对视,总觉得心里没底。
因为在督城,父母和姜予都需要他的照顾,尤其是姜予,那样普通的家庭有一个这样有钱有势的亲戚帮衬是在好不过的事情,哪怕她被送到了舅舅家里养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姜予想要离开督城,而她也终于有了反抗的能力。
哪怕很微小很微小,那也是有了勇气。
这份勇气在心底发芽长大,慢慢抽出枝丫,然后站在芽尖顶端,慢慢看清所谓的亲情里包裹着的是人性阴暗的一面。
“舅舅,我不亏欠你什么。”姜莱伸出胳膊露出手腕。
白皙手腕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数不胜数,淡褐色的疤痕交叠着浅粉色的新伤痕,掌心的纹路早就被隔断成无数条细细的痕迹。
饶是孟平洲知晓这些,看到她的手心口也蓦然一痛。
喉结滑动几下,他抬手拉住她的手腕想将人拉到身后,可姜莱却没有动,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神情平静,就连嗓音也如水般平静:“这些年从我身上索取的,我想已经足够偿还了,还希望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你做梦!”李规乘狠狠甩了下袖子。
姜莱轻笑:“我不是在跟您商量,而是正式告知您。”
说完她拽住孟平洲的手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时,姜莱顿了下,冷冷道:“如果你觉得父母和弟弟能够栓得住我的话,那请您尽兴。”
“舅舅,人在做,天在看。”
姜莱冷冷看着他:“你那么信命,信神明,可知道神明也最忌讳你这种贪得无厌的人。”
李规乘被噎了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
她没停下脚步,脚步又急又快,一直到出了急诊室的门才猛然停下,深深吸了口气。
孟平洲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须臾,姜莱转头看他,杏眸璀璨明亮,像是拭去蒙尘的明珠:“孟平洲,我刚才其实有点害怕。”
说这话时,她的嗓音还带着点颤。
孟平洲轻笑:“没关系,你做的很好。”
姜莱轻轻拍了下脸颊,望着他笑道:“谢谢你刚才维护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说着孟平洲拉过她的手臂卷起袖子,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在阳光下再次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他闭了闭眼,艰难开口:“其实你应该跟我说的。”
姜莱抽回手理了理袖子:“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能力,说了也没用的。”
况且那时候她年龄尚小,如今才想明白这件事是自己当时冲动了,甚至对当时的孟平洲而言算是半强迫。
他正处于工作上升期,而自己却那样做,调换角度来看,说句实在过分都不为过。
孟平洲轻叹口气,转头看了眼外面推进去的担架车,问道:“伯父这次的情况之前有过吗?”
姜莱摇摇头:“我不知道。”
上次看见姜忠国只觉得他老了许多,脸上神情憔悴又疲惫,当时她以为是担心姜予的事情导致的,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算起来她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尤其这几年。
“我们先过去看看。”孟平洲拉住她的手腕。
姜莱点点头。
病房里。
姜忠国还没醒,李桂玲撑着手坐在旁边椅子上,眼睛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生怕再有点什么闪失。
姜莱推门进去看了眼监测仪,各项数据也算平稳,她的视线落在旁边人身上:“妈。”
李桂玲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转头看她:“哎。”
“您出来一下,我有事要说。”
李桂玲瞧见女儿温婉清冷的脸庞,不知怎么觉得心里头发沉,她坐在凳子上不愿意挪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爸这儿需要人。”
姜莱坚持:“有事您也办不了,小予还在这里。”
刚才进病房之前,孟平洲没有进来。
他半靠在墙边,侧头便可以看见姜莱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再进一步,脊梁挺直,似乎是说了什么,李桂玲的脸色难看起来。
孟平洲收回视线。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来在督城被关时姜莱所要做的事情。
那时候虽然已经分开多年,但他的心疼毫无半分假。
孟平洲缓缓站直身子,眉头一点点蹙起。
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承认。
那就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姜莱依旧能够抓住他的视线,不论以什么样的身份。
病房门打开,姜莱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李桂玲。
她没有避开孟平洲,就在门口走廊上站定,转身看向李桂玲,温声道:“妈,以后我不会再回舅舅家了。”
果然李桂玲脸色骤变,她拉住姜莱袖子将人望旁边带了带,低声训斥:“这是和你舅舅吵架了?赶紧给他道个歉。”
说着这才想起来李规乘刚才就来了,但是怎么没来病房。
这样想着她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拽着姜莱的手也越发重:“姜莱,你在舅舅家过的比小予强,这些年你舅舅对我们……”
“那小予被割过手腕,跪过祠堂祭祀么?”她直接打断李桂玲的话,开口问。
李桂玲愣了下,眼神闪躲着,气势也落了几分,嘴里念叨道:“但是,但是这些年多亏了你舅舅帮衬,咱们家和小予的病才能稳定下来。”
姜莱轻叹口气。
“我只是告诉您一声,等爸的情况稳定些后,我就带小予回临港去。”
“你不行!”
姜莱笑起来:“我没有什么不行的。”
李桂玲抬起手。
姜莱神情不改,笑意淬着冷意望向她:“您打也行,舅舅刚才已经打了,您打这一下,算是我还清了。”
李桂玲猛然顿住。
刚才那一巴掌力度不低,姜莱一侧脸颊已经红肿。
“你真是不孝顺!”李桂玲转身推开病房门进去,抱着姜忠国嚎啕大哭起来。
姜莱攥紧手。
孟平洲起身走过去,挡住她的视线,嗓音低沉:“我送你回去?”
姜莱摇摇头:“熬过今晚看看什么情况。”
孟平洲轻叹口气,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在椅子上,递过去一瓶温水。
姜莱握在手里,冰冷指尖一点点回暖,她抬头看向孟平洲,眨了眨眼微微一笑:“谢谢。”
“姜莱。”
孟平洲在她面前蹲下。
他仰头看她:“你做得很好。”
尾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轻颤。
姜莱抿了下唇,轻轻柔柔笑起来。
李规乘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来,李桂玲也担心他过来又要抹不开面子,索性也不希望他过来。
傍晚的时候孟平洲接到电话便赶回去处理事情。
姜莱买好饭菜后去去医生办公室要了份病历记录和检查记录,拍给自己老师和朋友,拜托他们看看情况,而后依靠在栏杆处。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了起来。
快要触及过来的树枝顶端隐约有了发绿的势头,细细嫩嫩的枝叶即将舒展开。
她推开窗透过防盗网伸出手臂,冰凉雨水落在掌心中,姜莱轻轻舒了口气。
姜予从病房出来找她,见她站在窗前发呆,走过去问道:“妈刚才一直哭,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
姜莱点点头:“我说等爸的病情稳定了,我就带你回临港。”
“真的?”
“是真的,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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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姜忠国的病情算是稳定下来,早晨查房时姜莱从酒店赶过来跟在旁边听了听,心里松了口气。
李桂玲拉着医生的手一顿感谢,但姜莱却发现躲在一旁的姜予眼神呆滞无神,拳头紧握。
她顿了顿,昨晚沉下去的心再次被猛然提起。
等查房的医生走后,她缓缓走到姜予面前,踮脚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道:“小予,怎么了?”
姜予侧头躲开她的手。
姜莱的手顿在半空。
“小予,如果你有任何想不明白的事情,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她极力放柔声音,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姜莱,你自私。”姜予咬牙切齿说出这话。
姜莱蹙起眉头:“我怎么……”
她顿了下,而后猛地抬眼看向李桂兰:“妈,你和小予说什么了?”
李桂兰背对她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给姜忠国擦脸,不敢跟她对视一秒,直到看她拉着姜予的手出门才敢喘口气。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姜莱才松开姜予的手臂,退后一步仰头问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妈和你说我带你走是为了我自己。”
她直接开门见山。
姜予咬紧后槽牙,点点头。
“你信了。”
“姐,你在舅舅家受苦我明白,为你自己着想我也明白。”
“小予,我带你走,就是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姜莱满腔苦涩,她走近一步,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弟弟,喉咙有些哽咽,“哪怕穿金戴银,但那种苦,我也不想再让你受一遍折磨。”
面前瘦高的人慢慢垂下头,手缓缓松开。
/
孟平洲派人去寻姜莱,那人传回了张照片在他微信上。
照片里姐弟俩对立而站,清晨逆光里,娇小单薄的身躯脊梁笔直。
他放下手机,黑眸慢慢垂下。
旁边傅晏礼察觉到异常,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孟平洲合上方案夹,往后拉了下,嗓音淡淡:“这两天我要回督城处理一些事,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再给我打电话。”
傅晏礼愣了下,下一瞬反应过来:“姜莱出事了?”
“嗯。”他轻描淡写的回答了。
傅晏礼吓了一跳,不顾旁边几位高管在场,连忙起身拉住他:“孟平洲你疯了吗?她有男朋友,她男朋友是你哥们儿!”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环境里已然清楚。
几个高管连忙起身跑了出去,顺带体贴地关上了门。
孟平洲神情平静,黑眸望向他:“那又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姜莱本来不打算在督城多待, 但事与愿违。
今年第一场春雨在昨晚夜里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势头不小,督城排水老旧,道路更甚, 车站那边的低洼道路已经被淹了大半。
小城人消息流通的快, 知道那边被淹了都不愿意过去, 姜莱打不到车去车站, 眼看赶不上动车,无奈今天晚上还要再逗留一晚。
姜予本来是要回家里的,姜莱担心他自己一个人不安全, 便在隔壁也给他开了一间。
酒店里暖风开的并不足, 她简单冲了个澡后便草草穿上衣服窝在被子里。
窗外雨声哗哗,风雨时不时撞在玻璃上, 扰得人心烦意乱。
刚才打鹿聆的电话没通,姜莱后知后觉想起来她说过这个月要去飞挺多地方的, 这会儿关机应该也是在飞机上。
本想着跟她说一下姜予的情况, 可电话没通的那一瞬,姜莱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这些年她手里攒了点钱, 但是要想负担姜予的开销也不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如果真的跟鹿聆开口说可能姜予要住在公寓那边的话, 她委实有些说不出口,她在公寓借住也就算了, 再搭上姜予的话, 彻底就是占便宜。
忽的手机震动两声。
姜莱低头瞥了眼, 备注是孟平洲。
她轻吸口气, 抬手接通。
孟平洲似乎在忙工作,通话背景里低沉嗓音混着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传来:“我刚忙完,伯父的情况如何了?”
姜莱把手机开了扩音放在枕头上, 看着天花板出神:“基本稳定了,这两天再着重观察一下就可以了。”
外面雷声忽起,一道闪电从窗帘缝隙里穿透。
她吓了一跳,倒吸一口气下意识闭上眼睛。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孟平洲拿起手机:“姜莱?”
没有回应。
停顿一秒,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等雷声过去,姜莱才将手机拿起来:“抱歉,刚才雷声有些大,我没听清。”
孟平洲应了声,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姜莱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她沿着靠枕滑到被子里,道了声早点休息便挂断电话。
微信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有两条是工作上的,还有一条是姜予的。
他问她白天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姜莱眉头紧紧蹙起,编辑消息告诉他自己说的是真的,没有开玩笑,想了想又发了条语音过去安慰他。
许是外面雷电有些大,老城区的酒店也有些年头了,在这个时候竟然断电了。
酒店服务人员挨个送了蜡烛和手电筒上来,诚恳表示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供电,但外头雨大,修复起来有些难度。
姜莱将蜡烛放在桌上点燃。
昏黄烛光将房间照亮,朦朦胧胧的光晕映在白墙上,光颤颤巍巍地画着圈,烛芯时不时发出小小爆响。
外面雨势愈发加重,哗啦啦的水声沿着房檐窗户流动,偶尔闪电照亮整个房间,窗户上的水流像一条条小水蛇,蜿蜿蜒蜒往下走。
这样的夜晚就算是想入睡都觉得困难,更何况是停电的状况下。
姜莱伸手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回来的时候没有带充电宝,眼下手机只剩下20%的电量。
焦躁感从脊梁处攀上来,她翻了个身,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挡在眼前。
不知怎么忽然想到孟平洲,刚才听见布料摩擦声才蓦然想起来已经有些晚了,他处理事务后打电话过来问候姜忠国的情况似乎很正常。
但姜莱又觉得哪里别扭。
这一想,软榻的床垫也让人不舒服了,她索性坐起来起身走出房间。
姜予的房间在隔壁,她抬手要敲门时猛然顿住。
也不知道睡了没。
姜莱犹豫片刻,转身回到房间。
远处道路上有车辆时不时路过,远光灯反射出微弱的光闪过,映在白皙脸庞上,她轻轻皱起眉,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蜡烛。
门外缝隙里隐约有光渗出。
孟平洲垂眸,不由地屏住呼吸。
他到酒店才知道这片区停电了,整个酒店陷入一片黑暗中,就连上楼都是开着手机手电筒。
光圈一簇簇的随着他的脚步走到五楼。
黄色门牌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孟平洲呼吸有些急促,可能是刚才爬楼太快导致的。
1502。
他停下脚步。
整个走廊悄然寂静。
这样安静,他甚至无法判断姜莱是否已经进入梦乡,又或者是还没有睡着。
孟平洲轻叹口气,慢慢退到墙边靠住,手机的亮光垂下,只在脚边有光围绕,周身重新陷入黑暗中。
他掏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对话还停留在上次,他盯着看了会儿,拇指微动按下熄屏键。
而后一点点微弱的光沿着门缝透出来,这点光太微弱了,引得他不由地直起腰微微眯起眼眸。
还好,捕捉到了。
孟平洲再度打开手机,编辑消息,点击发送。
被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忽然亮起,姜莱瞥了眼,抓起来看了眼。
孟平洲:睡了?
她顿了下,回复:还没。
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
姜莱心头猛然一跳,近乎下意识看向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孟平洲的对话界面上。
很快脑海中那点不可思议的想法被她否定掉。
她起身走过去,透过猫眼去看,后知后觉想起来已经停电,外面黑漆漆的。
“谁呀?”姜莱壮着胆子喊道。
“姜莱,是我。”门外嗓音沉沉,风尘仆仆。
姜莱睁圆眼睛,赶紧拉开门。
门外孟平洲手拎着外套,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微敞,一只手握着手机自然垂在身侧,黑眸被桌上的烛光一闪而过,深邃清冷。
姜莱心头一震。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道。
孟平洲笑了下:“本来就要回来处理一些事,只不过打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那么久没回应。”
所以他提前赶回来了。
姜莱心头乱跳,她裹着衣服看向他:“我没事,刚才打雷可能信号不好,所以才没有声音。”
声线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外面下雨,路过车站的时候那条路已经淹了。”他淡淡诉说着。
姜莱点点头,不敢细想这么大的雨这人是怎么来的。
楼下似乎有人上来了,在小声说着来电了,没一会儿走廊灯光四起,姜莱不由地眯眼睛望过去。
楼梯处大堂经理没想到这个时间点楼上还有人站在门口聊天,只是探了下头瞧了眼便很快往其他楼层走去。
视线收回时,姜莱目光不可控地落在面前男人身上。
黑发潮湿,额前有碎发落下来,半遮不遮地挡着那双眼睛,而这双眼眸现在正直直地看向她。
她胡乱抬手拢了拢头发,忽的想起什么,微微侧身让开位置:“要不先进来歇会儿,我去帮你拿个毛巾。”
突然大亮,孟平洲微微眯起眼。
他站在原地,开口道:“雨下的太大没办法再继续开车,我去楼下开个房间,明天跟你一起去看看伯父。”
顿了下,而后转身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
“别!”
姜莱快步过来。
他有些惊讶,转头看过去。
姜莱指了指电梯,咽了口口水:“不安全。”
孟平洲愣怔下,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刚断电,恢复供电后电梯需要经过检查后才能使用,他后退两步,勾起唇:“谢谢。”
楼梯在旁边,不可避免地要再次路过姜莱,她也后退两步,看着孟平洲一点点靠近,轻厚檀香味再度靠近过来,一点点扩到她的鼻尖处。
“晚安。”
路过时,孟平洲轻声说。
姜莱微微笑,回他:“晚安。”
直到人消失在楼梯处,她关上门,轻轻呼出一口气。
/
第二日孟平洲起得很早,姜莱揉着太阳穴到大堂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待客区喝咖啡了。
昨天的黑色衬衫被一件灰色立领毛衣代替,外面是一件同色系的皮夹克,瞧见她出来,孟平洲抬了抬手。
姜莱在他对面坐下,桌前已经放着一杯热拿铁。
她没客气,拿起来喝了一口,暖流沿着食道直达胃部,连带着胃底都热乎乎起来。
孟平洲看向她:“姜予也住这里?”
姜莱点点头。
“早晨在餐厅碰见了。”
“我刚发微信催他了,等下和我们一起过去。”
孟平洲放下杯子,手机搁置在旁边,嗓音沉沉:“这两天,李叔找过你吗?”
“没有。”说来也是奇怪,上次闹过这么一次后李规乘没有出现在病房,也没有出现在酒店,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李规乘信这些东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更不会就因为她闹过后就此作罢。
说话时姜予戴着卫衣帽抄手走过来,跟孟平洲打过招呼后看向姜莱:“今天还要去医院?”
姜莱仰头看他,语气温柔:“看看什么情况,然后你跟我回临港。”
她只请了三天假,今天必须要返程。
“要是……”
“没有要是。”打断他的是孟平洲。
姜莱同姜予的反应一致,看过去的方向也一样,视线都落在对面男人身上。
孟平洲双手交叠靠后,神情平静:“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们两个都不适合待在督城,我想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姜莱。
这一秒她必须承认思绪有几分慌乱,这种慌乱不是李规乘带来的,而是来自孟平洲。
她的前前男友。
姜莱不想承认这件事,甚至她将这件事隐藏得极好,除却他们再没人知道,哪怕这场地下恋情只持续了短短一年。
但现在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改变了方向,这股别扭劲儿搅得人心慌。
而孟平洲神色平静,连发丝都没有乱,压根没有表现出任何逾越,甚至体贴地帮她考虑到以后的打算,当然他们的想法一致。
姜莱拿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侵占整个口腔。
“外面小雨,坐我车走。”孟平洲等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捞起外套迈步朝外走去。
副驾驶的位置姜莱犹豫片刻便拉开门坐上去。
孟平洲将两瓶温水递过去,温声道:“车上冷,前台给的两瓶温水暖着手。”
温水温热,抱着暖手的温度刚刚好。
车子已经启动出发,后座上姜予闭着眼睛假寐补觉,她抱着两瓶水假装看向窗外。
车内无声,出风口层层叠叠的暖风慢慢暖热整个空间。
医院门口依旧不好停车,孟平洲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让两个人先下车,他独自去停车,然后去病房。
姜莱在大厅停下。
姜予转身看她:“走啊?”
“你先上去送饭,”姜莱把早餐袋子递过去,瞥了眼外面,“我等等。”
“之前也没见你等他。”
早晨的医院门诊楼人群拥挤,声音嘈杂,姜予的声音被各种因素挡了个囫囵个。
姜莱轻蹙眉头:“你说什么?”
姜予叹了口气,摘下耳机贴近她的耳朵:“我说,以前也没见你等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老城医院冬天都会用厚厚的挡风帘挂在门上御寒, 这样一来声音和冷气被阻隔了大半。
孟平洲掀开厚帘,温热气息和嘈杂人声瞬间涌过来,他没在意,眼神扫过挂在半空中的指示盘, 寻找急诊住院间的方向。
直到视线不经意落下时猛然顿住。
姜莱怀里抱着一瓶刚才他给的温水, 漫无目的地朝着外面他所在的方向张望。
直到四目相对。
她眉眼弯起, 冲他招招手。
周围的风似乎停止, 人潮鼎沸被按下减音量,光从旁边落地窗透过来,洒在她的脚下, 身上, 细小飞尘在光柱里飞舞。
孟平洲站在原地,毫无察觉这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孟平洲!”
她以为他没有看见, 踮起脚尖更卖力地挥手。
孟平洲回神,跨步朝她走去, 每一步落地的声音他听得清楚, 从脚底传到心脏,再到鼓膜。
见他走近, 姜莱仰起头笑了笑:“我怕你找不到, 刚才打电话说转病房了,所以在这里等等你。”
“发个微信就可以的。”他低头垂眸, 靠近她。
白雾从唇边弥散开, 消失在半空中。
姜莱轻抿下唇, 转身走在前面带路:“其实也没等多久。”
她真的只等了五分钟, 仅此而已。
孟平洲快一步替她推开上楼梯的门:“小心地滑。”
姜忠国新转入的病房在三楼靠外的三人间,比之前的六人间要好,起码安静了些。
推门进去时, 李桂玲正在给他喂粥,瞧见动静抬头瞥了眼,没什么表情地继续递勺子,一勺又一勺,速度不慢。
姜忠国不满,皱着眉转过头去。
下一刻李桂玲便将碗和勺子重重放在桌上,声音尖锐:“就你难伺候,以前在家就想着法折腾我,现在老了老了,脑梗还要折磨我,你怎么不去死啊!”
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
姜莱站在床尾瞧着,直到她哭的差不多才开口道:“今天医生查房说什么了吗?”
李桂玲抹了把鼻涕:“我也听不懂,让你弟去问他也不去。”
姜莱点点头:“那我去看看。”
说完转身走出病房。
孟平洲没有跟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李桂玲,温声道:“阿姨,这是做小辈的一点心意,出差来的匆忙没有准备补品,您拿着给叔叔买点。”
李桂玲转身打量他一番,手压在红包上迟迟没有动,倒是声音消下去:“你是?”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孟平洲直起身:“跟姜莱住在一个小区的,邻居之交。”
李桂玲点点头,终于收下红包,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笑起来:“哦哦哦,邻居啊,你好你好。”
“医生那边我过去看看,”孟平洲礼貌温和,“您先用饭。”
说着他也出了病房门。
医生办公室就在隔壁,姜莱仔细询问了姜忠国情况,又拜托同行师兄看了一下片子情况,知道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拘谨至今的全身肌肉慢慢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感。
她靠在走廊墙上轻喘口气。
须臾,有身影倾盖过来慢慢贴近她,而后是熟悉的檀香味,很轻很淡地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姜莱侧头看过去。
孟平洲抄着手同她一样靠墙而站,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转头看向她。
她歪头轻笑:“是不是也受不了?”
孟平洲摇摇头:“他们和我没什么可说的,我出来看看你。”
姜莱晃了晃手机,语气还算轻快:“刚问了临港那边的师哥,后面好好养着还是有可能恢复一部分活动性的。”
“那就好。”
“好不好,这是他自己的造化。”
有人推开走廊尽头的小门,冷风骤然吹进,姜莱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春风似乎比冬日的冷还要刺骨。
孟平洲直起身走到她旁边,不动声色转身挡住冷风,微微躬腰对上那双杏眸:“打算什么时候回临港?”
姜莱看着脚尖,语气淡淡:“等下和他们说明情况就回去。”
“正好,你们可以坐我车回去。”
“你出差今天也结束吗?”
孟平洲点点头,面色不改:“等下过去看看,下午就可以返程。”
“外面风冷,进去吧。”孟平洲抬手替她拨了下头发,轻勾起唇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李桂玲正端着洗脸盆出来,瞧见两人站在走廊顿了顿,绕到旁边洗刷池冲洗去,姜莱侧身进病房。
姜忠国瘫在床上歪着头,眼神哀怨,看见她进来更甚。
她在床边坐下,抬手掖了掖被角,嗓音轻柔:“爸,我等下就回去了。”
想了想,她继续说道:“带着小予。”
听到这话,姜忠国费力瞪眼看向她,又看向坐在旁边的姜予,张着嘴一时间只剩下喘气。
“我不同意!”
身后传来李桂玲歇斯底里的声音。
病房里的人被这大早晨的闹剧吸引,齐刷刷地盯着靠近窗户的床位。
洗脸盆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李桂玲冲到前面拉住姜予的胳膊将人护在身后,大声说道:“我不会让你带走小予的!”
姜予皱起眉,抬手甩开她:“我要跟姜莱回去。”
李桂玲不敢跟姜莱乱吼,慌乱间视线落在姜莱身后人身上,忙不迭喊道:“小孟,小孟,你劝劝姜莱,她这么做是不对的!”
哭惨苍老的脸庞在病房里显得格外可怜。
孟平洲轻笑,站在原地没动:“抱歉,我管不了这件事。”
“你们,你们不是搞对象吗!”李桂玲已经慌不择路,“你说的她肯定听!”
“阿姨,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没有资格去劝说,”孟平洲始终没有越过姜莱,而是站在她的身后,嗓音沉沉,“况且大事上,她向来自己拿主意,所以我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身后众多目光形成一根根小针戳着她的脊梁,但现在被人挡住,姜莱肩膀缓缓落了下去。
隔得近,气息沿着她的耳廓轻扫过,姜莱抿了下唇:“姜予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糟糕,你难道忍心看他的情况继续糟糕下去吗?”
孟平洲接过话去道:“临港医院的水平要比督城高上好几个台阶,姜莱也能帮助姜予,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安排。”
眼瞧着两人立场一致,李桂玲没了话,扑在姜忠国身上嚎啕大哭。
姜莱料想到她会撒泼,也设想过她会给李规乘打电话,但事情比她预料的要好一点。
起码,李规乘没来。
李桂玲左右看看知道无果,扑在姜忠国身上捶人,骂着所有该骂不该骂的。
直到有护士进来提醒他们注意声音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才转成小声呜咽,姜莱抄着手靠在窗前,冷冷地看着一切。
不知怎么地,她抬头看向一旁的孟平洲。
刚才李桂玲让他劝自己别带走,他怎么说的,他说大事上向来是她自己拿主意,而他唯一做的就是尊重她的决定。
那一瞬不得不承认,纵然是病房内温度再低,她也觉得心口被热浪轰然一震,差点乱了节奏。
这么多年过去,孟平洲到底经历过什么她无从所知。
以前没想过,也是觉得跟这个人翻篇了就是翻篇了,哪怕以后遇见也只是邻家哥哥。
但现在。
这个邻家的界限她有些看不懂,甚至到底有没有人越界,没办法查。
“既然谈好了,下午我们就回去。”孟平洲收起手机看向她,见她望着自己出神有些愣怔,而后抬手晃了晃,“姜莱?”
姜莱眨眨眼:“哦好。”
“我已经联系好护工,等下就会过来。”
他比她想的周到,姜莱直起身:“护工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孟平洲挑了下眉,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如果你后面没有其他事情,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姜莱看了看周围,缓缓直起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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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城在上世纪发展迅猛,但自从经过一些事情后便开始落败,老城区的楼盘常年空置,而旁边城郊的别墅区春江花苑倒是还算不错,李规乘的房子就在那儿。
车子驶入春江花苑的大门,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李规乘的房子并不在东南方向,而是根据玄学选的西北方向,而这个方向是孟平洲的家。
姜莱心跳莫名加快。
很快,车子在一座老旧别墅前停下,孟平洲推门下车,垂眸拢起手点燃一根烟,白雾从他的脸庞划过,黑漆漆的眼眸微微眯起。
姜莱也跟着下车,裹了裹大衣站在门前。
“没人打理的房子就这样。”孟平洲吸了口烟,手背在身后,没让烟呛着她。
枯枝烂草在院子内肆意生长败落,枯叶落了一地,风吹日晒的门早就生了锈迹,到处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他掐灭烟迈步走上前推开门,矮门锈得厉害,用力一晃摇摇欲坠。
姜莱抬脚跟了上去。
前面男人踩着枯叶走到玄关处停下,而后转身看向她:“小时候我就在这儿遇见你的,胆子不小,小小年纪就敢进别人家。”
“谁让你看着那么可怜。”姜莱笑起来。
孟平洲抬眸,语气微沉:“是呀,真可怜。”
没头没尾的感叹。
姜莱正欲开口,忽的听见他说道:“我把这里卖了。”
她心头猛地一震。
督城的风很冷,白雾从他的唇边散开,孟平洲掀眼看向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卖了,不回来了,是不是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念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明明应该是快要暖和的季节, 督城这个老城却变化地很慢,冷风穿堂。
姜莱只觉得身后风起,头发被吹到前面,乱七八糟地挡住她的视线, 她抬手拨开随意挽到耳后, 也不管什么发型重不重要。
“你想好了?”想好跟过去做彻彻底底的了断。
孟平洲轻嗤, 转头看向这座房子, 声音四下散开:“你也知道的,我爸一生看重名利,我妈还在追逐爱情和幸福。”
显而易见, 他是那个多余的产物。
父母没有爱情, 所以爱情结晶里,他什么都算不上。
“他们想回来就回来, 想离开就离开,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 好像无所谓更多一些。
姜莱走近一步, 要说出的话哽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
要安慰?
怎么安慰。
她低下头, 鞋尖触碰到地上的落叶, 很久之后温声开口:“孟平洲,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要跟你保持距离吗?”
孟平洲看向她。
姜莱没有看他, 依旧数着地上的叶子, 慢慢说道:“因为有的时候你太过理智, 理智到冷漠。”
冷静沉着是个优点, 但在孟平洲和她的那段关系里不是,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导火索。
以至于分手时,他克制到青筋暴起也只是很有礼貌地问她为什么, 然后她逃离,他便尊重她的决定分手。
往后几年,两人联系为零。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爱说教,管教我,甚至在规划你的未来时总是会附加上我,很压抑你知道吗?”说着她抬头冲他笑了笑,“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正迷茫叛逆着呢。”
温柔的话像温柔的绣花针,轻而易举地划破孟平洲的外套,划破他的皮肤,在心脏处扎下去。
说疼不疼,说重不重,但难受至极。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抄着手静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视线太让人心虚,姜莱没有对视,别开眼看向旁边锈迹斑斑的秋千架:“刚开始分开的时候我承认后悔过,但那都过去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双黑眸,“不要觉得自己不好,你很好。”
孟平洲挑眉,不解。
姜莱走上台阶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离开的人是不懂你的好,所以不要为他们感到难过,你也可以过的很好。”
相对而站里,她的样貌终于清晰,依旧清新艳丽,医生这个工作环境里也帮她度上一层清冷感,疏离又冷淡,连明媚都被遮挡去大半。
孟平洲望着她,神情如讳:“那么你呢,姜莱。”
姜莱:“我怎……”
“我该为你的离开而感到难过吗?”他打断她的话,直接问出。
风声停下来。
落叶也停滞在脚边。
姜莱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抬头望过去:“这是你的感受,我无法替你做决定。”
孟平洲轻笑,叹了口气:“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要跟你谈当初分手的事的,而是想告诉你,决定了就别回头。”
“别心软,别给自己留后路。”
姜莱愣怔下。
继而她反应过来孟平洲说的是什么。
孟平洲继续说道:“姜予有自己的人生要走,姜忠国有自己的罪要受罚,你托举不了所有人,也不要负重前行。”
小院外有巡逻车经过,路过这里时下意识刹车查看,打招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回来啦,孟先生。”
“嗯。”
车子再度开启离开。
姜莱背后只觉得冷汗涔涔。
从一开始她只想要脱离李规乘,摆脱那个掌控人的变态地方,再到现在她想要带走姜予,让他接受更好的治疗,而现在看着姜忠国时,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像孟平洲说的那样,想要带走所有人。
这现实么。
很显然,并不现实。
她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被这些人牵走了。
但孟平洲点醒了她。
想到这里,姜莱不自觉抬眼看向面前男人。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沉淀得他越发清冷沉稳,君子如玉。
她低头垂眸,抬眼,再低下,而后轻轻叹了口气:“谢谢你,孟平洲。”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孟平洲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杏眸对上他的眼睛,他笑道:“看来还不傻,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等下坐我车走吗?”他继续问道。
姜莱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回答他:“当然。”
孟平洲彻底被逗笑,扬了扬下巴:“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我还是要带走小予。”
他回头:“我知道。”
“他不是拖油瓶,只是他的病确实需要阶段性持续治疗,而不是像现在频繁受刺激。”她轻声解释道。
孟平洲顿了下,转身拽住她的胳膊将人往小院外带。
门锁落下,他将钥匙递给物业,先拉开副驾驶车门,歪头示意姜莱上车,等她坐上去后才关门,绕到驾驶位上门。
车内已经提前打开暖风,热气氤氲,与外面的温度截然不同。
姜予早就将东西收拾好站在楼下等他们,瞧见车过来抬手打了声招呼,自己将行李箱搬进去,自觉拉开后排车门,而后顿了下。
“怎么了?”姜莱见他迟迟不上车,扭头问道。
“没事。”他抬脚上车,将脚下硬纸袋拎到旁边位置上,抬头瞥了眼姜莱。
姜莱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半藏在暗光中若隐若现,温柔恬静。
他眨眨眼,揣着手闭上眼。
孟平洲刚接了电话,这会儿还在车外,他穿的单薄,不经意回眸望过来时白雾从唇边蔓延消散,有一瞬模糊他的模样。
姜予眯着眼打量一番,又偏头看了看硬纸袋里的毛毯,微微探身过去:“姜莱,平洲哥还单身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姜莱正在专心看数据,冷不丁听到他的话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是有什么事?”
姜予缩回身子:“没有。”
药效发作加上车子里暖风充足,他有些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孟平洲拉开车门瞥了眼后排座,瞧见他歪在一旁,轻声示意姜莱将后面的毛毯给他盖上。
而后拉开车门坐进来。
寒气从身上散发,姜莱下意识去调高温度。
孟平洲自然瞧见,笑了声道:“没有很冷。”
姜莱抿了下唇:“等下我还要赶回去,有个数据好像不太对。”
“没问题。”
因着姜予睡着,车内两人更是无话,姜莱靠在靠背上昏昏欲睡,偶尔抬眼便看见外面雾蒙蒙的天。
忽的手机震动起来,她被惊了下,连忙拿起来接通。
鹿聆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忙什么呢,怎么才接电话?”
姜莱回头看了眼,轻声道:“没,有事回去了一趟,现在正在回临港。”
鹿聆哦了声:“我说你不在家呢。”
“你回家了?”
“对啊,我这两天要好好休息休息,结果刚推开门就发现你不在。”
姜莱垂眸,语气淡淡:“那就好好休息,下午我回去的。”
“你弟怎么样了?要是住院不方便的话,就接过来在我这里住,咱再去买个小床放着呗。”鹿聆放下包坐在沙发上,随口说道。
姜莱眉头轻蹙,犹豫几秒开口道:“他情况还不错,阶段性治疗后应该会有好转,不用住在你那里,他有地方住。”
鹿聆也没往心上去,聊了几句便不停打哈欠,姜莱催促她去休息后便挂断电话。
方向盘向左微动,车头调转方向,孟平洲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不告诉她姜予的事?”
姜莱摇摇头。
鹿聆和她虽然是闺友,但拖家带口带着一个弟弟住过去根本说不过去,她不是小孩子,这点边界感总是要有的。
“要不要帮你找个房子?”孟平洲猜到她的想法,沉思片刻问道。
“如果靠近医院有合适的话,麻烦你推荐给我。”姜莱没推辞,真诚道谢。
毕竟眼下她的真的需要这样的房子来安置两人。
孟平洲了然,视线落在她放在腿上的双手,纤细白净,但眼下正无意识互相扣手。
这是姜莱特有的焦虑无意识表现。
他轻吸一口气,趁着等红灯的空隙给苏晋发了条消息,而后切换手机屏幕查询了几个地方到临港国际的路线。
这些动作都没有瞒着姜莱,甚至她只要轻轻偏头看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孟平洲做事稳重,答应的事向来没有食言的。
姜莱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人,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认真专注时薄唇微抿,神情清冷却又有一丝柔和。
感受到她的视线,孟平洲掀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时,她慌忙挪开视线,背过脸去轻轻咳了声。
孟平洲轻笑。
透过后视镜看到后面人还在熟睡,他微微探身,安全带将衬衫勒出细细皱纹,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嗓音沉沉:“看就看,躲什么?”
姜莱耳尖一热,下意识反驳:“我那不是看你。”
“我知道,”孟平洲勾起唇,说道,“我知道你在看我的手机屏幕,那几个地方还行吗?”
她反驳,他就一本正经地跟她说正事。
但车内空间狭窄,呼吸气息间都是孟平洲身上惯有的雪松冷调味道,姜莱呼吸微窒,眨了眨眼后说道:“还没想好。”
孟平洲低低应了声,直起身坐回去。
难得见姜莱发窘,之前都是安安静静的成熟大人模样。
他心情大好,也不得寸进尺逗弄她了。
绿灯亮了,他抬手搭在方向盘上,启动车子。
被放在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姜莱拿起查看。
备注是赵舟靖。
“怎么不接?”孟平洲转头瞥了眼。
看清来电显示后,黑眸微眯,视线瞥过旁边人的脸观察她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