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商言商。
过去几十年来林氏染坊的布料都是从许氏纱厂入货的。
跟许亦纺和解, 接受了许亦纺的赔偿协议,就又跟许家签了每年一万匹的布料购买合同,那是赔偿协议的附加条款。
现在许家撕毁了赔偿协议,那布料购买的合同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林染就跟林老爹一起见了城里另外两家大纱厂的老板, 参观了两家纱厂, 仔细看过他们生产的各种布料之后, 分别签下了不同的购买合同。除了林家一向需要的纯棉纱布, 林染还为自己的背包和行李箱另外预定了几种厚实的布料, 布料要求都写在了合同上,甚至还拿了样本拍了照,钉在了合同上。
两家老板都看过报纸,也听过自家老婆嘀咕的外面的流言。
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们可半点不信那些玩意儿。
许亦纺因为钟情林家大小姐就给她送几万美金?
你说别人也就罢了。
都是生意场上常打交道的, 他们还不知道许亦纺是个什么人?
再一打听那种植园的情况, 就知道外面传的那些话有多离谱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外行看热闹, 内行看门道。
所以看林染这两个月做的事,再一打交道,都是人精,谁会小看她?
合同签了,梁氏纱厂的老板就跟林老爹说笑, 道:“林老板,你这个女儿还真是不简单, 让人刮目相看,我看她可是比你会做生意多了,也小心谨慎, 你们林氏这是要发扬光大啊。”
林染就笑并不出声。
林老爹心里骄傲,面上却是谦虚,摇了摇头,改了之前谈公事时的公事公办,苦笑了一声叹息道:“梁老板说笑了,你这是挖坑我呢?没办法,实在是被许氏给坑怕了,合作了几十年,说下陷阱就下陷阱,要不是阿染,我们林氏这会儿怕是已经关门了。”
林老爹这么说梁老板却是正色起来,道:“这事许氏的确做得阴险,不过林老板放心,他能对你这个合作了几十年的伙伴做出这种事,又亲手逼走自己的儿子,这种人,谁还敢跟他做生意?”
跟许家合作的商家用家,哪个不在盯着许林两家的这件事,就许东福前前后后干的这些事,又不是没有选择,谁愿意担着被人坑的风险跟他继续合作。
许亦纺口碑不错,做生意实在,算是信得过,但这不是就因为实在,就被许东福赶走了吗?
梁老板面上正色,心里却是欣喜。
许家本来发展势头很猛,又是扩大生产,又是发展源头和后续产业,市场份额就那么大,许家壮大了,很可能就挤了他们的生存空间。
现在许东福昏了头一样,自断手脚,梁老板怎么能不偷着乐?
他们不仅乐,还非常乐意在许家倒塌这事上添柴加火。
所以后面的事都不用林染做什么,只是见了见布料厂家,其他的印染厂和客户们,谈点生意,再随意闲聊几句,每个人心里都有了谱子。
再有老婆在他们耳边嘀咕,老板们都是冷笑三声,把许东福好一顿数落,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那还是稳重能干早在业界站稳脚跟的许亦纺,一众太太们听说他把自己儿子赶走的真正原因,无不鄙薄又心生警惕,更有甚者还有传许东福外面有私生子的……
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回自以为解决了布料事件的许东福。
许亦纺走后,他胶了头,穿得西装革履带着人去纺纱厂和印染厂转了两圈,股东们沉着脸没说什么,员工们更不敢说什么,只是没过几天两边办公室就纷纷收到了取消订单的电话。
办公室主任和销售部主任低着脑袋去跟许东福报告,许东福气得心直跳,亲自打了电话一个一个去问,对方先是打哈哈,纱厂的客户就道:“唉,许老板,实在是你们家家大业大,这不是有自家印染厂了吗?你看啊,你跟林家那是多少年的关系,最后都闹得一拍两散,全港城都在叨叨,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大家生意不成交情在,没必要闹到那一步不是?”
许东福气了个仰倒。
一个这么说,两个也这么说,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怼了一句,道:“闹得跟林家一个样?你们家有那样的大小姐吗?”
对方一听就冷了脸,道:“许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做人也别太绝了,你们家做的事谁不知道,人家林大小姐一没上赶着,二没做任何对不起你们许家的事,你们自己算计人踢到了铁板,就到处污蔑抹黑人家女儿,古代还祸不及家人呢,许老板这么做也太下作了些,就你这样,谁敢跟你做生意?”
“啪”一下挂了电话。
许东福:“……”
差点一口老血扑出来。
然后是印染厂的客户一些货商打过来,这些要不是以前林家的客户,许林两家都认识的,跟林家还要更熟,本来上次已经很多人退订,是许大少给稳住的,这回二话不说直接取消订单,许东福越解释对方电话挂得越快。
另外是许亦纺转辗找来的客户,听说了这些事,一样打过来电话表示要取消订单,许东福忍着火气,陪着笑脸道:“这合同都签了,能说取消就取消吗?”
对方冷淡道:“合同是许亦纺先生签的,听说他已经离开你们许氏,跟你们许氏再没有什么关系,他签的合同协议法律上已经算是无效,那我们当初签的合同当然也是无效的。”
“这怎么能说无效?”
许东福急了。
可惜他话一出口就被对方打断,道:“听说许大少跟林家签的赔偿协议和合同都不算数了,还是你们许氏的律师亲自去林家说的,怎么林家的能无效,我们的就必须有效?”
“啪”又挂断电话了。
许东福一下子瘫倒了。
开印染厂投入了大量的金钱,银行那边还贷着款,每个月要还呢,订单没了,布料积压,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工人工资,每个月的花费可还要出……
许东福倒下了。
他让办公室主任和销售部主任去求客户,可是不管是电话,还是直接上门,最开始人家见了还冷嘲热讽几句,后面干脆就不听不见了。
办公室主任和销售部主任到了许东福面前痛哭流涕,求许东福,道:“老板,您还是把大少叫回来吧。”
可这会儿的许亦纺还在邮轮上,在大海上漂着呢。
许东福又是一口老血吐出来。
不管许家情况怎么混乱,这些都不关林染的事。
她一直在认真工作。
白天认真工作,晚上认真打拳,这原本是她答应江宴锻炼身体的任务之一,但才打了几天,她便发觉了打拳的乐趣,每次大汗淋漓之后,都感觉特别畅快,晚上也睡得特别好,除了前面几天第二天胳膊腿有些疼之外,后面只觉得精神特别好。
所以原本是说每天晚上练一个小时,后面干脆变成了两三个小时,先拉筋再打拳再放松,江宴有空的话,就拉上江宴陪她一起……但坚决拒绝江宴的胡作非为。
这是江宴提出来的锻炼任务,但没过多久江宴却不乐意了。
因为林染每天晚上打完拳洗完澡,一挨到床就睡着了,要不就是哼哼唧唧跟他撒娇,道:“手好疼啊,胳膊也疼。”
让他给按摩,然后还没等他按两下呢,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江宴每天都早起跑步, 跑完回来也不过才七点钟,林染都还没起床。
以前她倒也一向都是早睡早起,但自从跟江宴在一起,这生物钟就打乱了, 现在都是早上九点课就八点起床, 早上十点课就九点起床, 起完床漱洗一下, 吃个早餐就去学校, 没跟江宴住一起前是家里司机送她去学校,住一起后就是江宴每天接送。
这日林染是被人打扰醒的。
她闻到江宴身上清冽的皂香味,侧了侧脑袋,一边下意识用手推他,一边睁眼看外面……看不到天色, 只能看到厚厚的帐幔, 这千工床什么都好, 就是让你在睡的时候,完全失去时间意识。
“几点了?”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喃喃问他。
“六点十五。”
他道。
“???”
林染呆了一瞬,总算是又清醒了些,推他的脸,道,“六点十五, 你不是应该在外面跑步吗?”
江宴握住她的手,看着她, 道:“不跑了,我们做点其他运动。”
林染又是一呆,随即嗔道:“不要, 今天还有很多的事呢,做了我还能起床?”
虽然是周六,但周六周日她反而排得更满。
他亲她的脖子,道:“不就是去工作室?下午再过去一样,不差这一会儿,你不去他们一样在干活,曲老师也会过去。”
又揉着她的腰,道,“我们多久没在一起了?”
林染被他亲得发痒,身体也软了下来。
她转手搂住他的脖子,笑道:“不是你让我锻炼身体的?这会儿又嫌我没陪你?”
江宴握着她腰间的手掐了掐:“行,明天开始一周三次。”
“一周三次什么?”
她笑问他,“你要求这么低了?”
以前可是一晚上三次都不够。
江宴轻哼了一声,道:“一周练三次拳。”
林染笑,探头吻住他的唇,在他猛地压住肆虐了好一番之后才低声道:“不用,我感觉身体好像慢慢适应了。”
她的意思是一开始打拳的确是很累,但身体习惯了就不觉得了,而且她现在练习的强度其实并不大,前前后后拉筋放松的时间很多。
“哦,”
江宴捏她,道,“那你这几天是故意的?”
林染就埋在他怀里笑,结果被他压着折腾了一早上。
这么弄,等天亮的时候,林染自然起不了了,又睡了过去。
江宴陪着她睡了一会儿,不过他不习惯晚起,看她睡熟了,侧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林染哼了一声,就帮她拉了拉被子,自己去洗了个澡,下楼准备去做点早餐。
这几天他们晚餐都是在林家吃,说了几次,群姐也不再送饭过来。
他也没出去买,想到昨晚上在码头拎回来的两只螃蟹,决定给林染煲一个螃蟹粥。
抓了两把米泡上,再处理螃蟹,去蟹腮蟹肚,再剪去蟹脚蟹钳的尖角,切成四片,处理完了也没直接煮粥,先炒了个肉丝面,这才点了煤炉煲粥,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煮,一边调着煤窝的火候,一边搅动粥。
粥还没熬好,阿成上门了。
阿成拎了几个点心上门了,把点心往桌上一放,跟着进了厨房,看到灶上的炒面,拿了筷子夹了一块子就往嘴巴里塞,喊了一声“唔,好吃”,江宴看他一眼,道:“拎一边去吃。”
阿成瞅一眼江宴,他当然听出了他的嫌弃。
两人以前成天在一起,他能嫌弃他?
想也不用想,是为了阿染。
他探了探脑袋,道:“你煮什么呢?”
“粥。”
江宴道。
这玩意。
阿成可不喜欢喝什么粥。
他看到灶台上的一碟切好的螃蟹,眼睛亮了亮,道:“哥,你炒螃蟹呢?不过就这么点?还有吗?”
就这么点,想想也知道是给阿染的,哪里有他的份。
“熬粥的。”
江宴简短道。
阿成:“……”
他看着江宴,看他认认真真拿扇子扇着煤炉,火光照着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一时有些无语。
他知道他现在对林染很好。
但每次还是能被无语到,几个月了,还是没办法完全习惯。
“哥,你现在对阿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抓了筷子到底忍不住问,道,“差不多就行了,至于好成这样吗?”
顿了顿又道,“你以前不就是觉得阿染她被那些人纵坏了,所以才看到就烦吗?你看看你现在,你现在比以前谁纵她都纵得厉害啊?你就不怕她脾气越来越大?”
江宴扫他一眼,淡淡道:“下次说阿染,当着她的面说。”
阿成差点跳起来。
他看江宴,他是认真的!
“算了算了,”
阿成抓了抓脑袋,嘟囔道,“你跟阿染我都惹不起。”
当着阿染的面说……他头皮都麻了麻。
算了,要是他娶了阿染,他也得把她供起来。
“对了,我找你是告诉你一件事,顾鸿森和他太太昨天坐飞机飞南洋了,今天一早丁七给我送过来的消息。”
江宴的手顿了顿,道:“好。”
***
顾鸿森带着保镖和顾太太一起飞去了南洋。
他们是秘密过去的,知道的人不多,至少南洋那边的人还没有得到消息。
一下飞机顾太太去了自家顾鸿森就去了警署,那边有他的人。
他拿到了所有警署查到的所有资料,署长跟他拥抱,对这事表示遗憾。
但他在查看资料时,那位陪着他一起看资料的警探看房间无人,就一边看着外面,一边状作随意道:“这边的资料要是还不够详尽的话,顾先生可以去找周氏航运的周先生问问看,他不仅看过这里所有的资料,事后也找过很多这边问询过的船员水手问话,其中有一个,名字叫马时的侍应,在我们警署找他之前,一下船就被周先生先带走了。”
顾鸿森的面色骤变,手也僵住,好一会儿才在那卷宗里面慢慢滑下去,最后眼睛定格在马时的供词上面。
寥寥几段话,并没有什么特别。
“顾先生在邮轮上的时候,我跟另一位侍应轮流打扫他的房间,他在西贡没有上邮轮,第二天我就发现了,餐厅没见到他,房间里也没有人,不过顾先生偶尔去其他舱留宿,我也没留意,等两天之后还没见他,我再问其他人,才知道他可能是留在西贡了。当时心里还有些嘀咕,因为他很多东西还留在房间,不过顾先生跟我们不一样,他家里豪富,可能也不在意这么点东西,一时兴起,想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了。”
滴水不漏。
但顾鸿森的目光顿在“顾先生偶尔去其他舱留宿”上面顿了良久,然后目光扫过这位侍应的地址,拿了笔记下了,谢过警探,这才离开了。
顾鸿森并没有急着找马时。
如果马时是周启生的人,周启生想留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找上他,如果周启生不想留他,这会儿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所以没必要急于一时。
他回了自己家在南洋的别墅,召了司机和保姆,事无巨细,一件一件的问儿子在南洋那几天的行踪。
再去了儿子藏丁卿卿的那个宅子。
最后查了儿子所有的银行账户。
他曾经过户给马时一笔钱。
很多事情其实他做得根本不周密,大概是认为真有什么事也没有人会查,或者就算是被人知道了又怎么样吧。
第二天他才去找的马时。
马时看到他腿就是一软。
哪怕周启生交代过他,他既然没做过,让他什么都据实说就行,可是他又哪里真的敢完全“据实”说?
顾鸿森一问,他就竹筒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顾盛文找他,顾盛文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在邮轮上“办事”,事后会再给他一笔更大的钱,只是那晚说是要去找他,但却没找,第二天就去了西贡,后来再没见到他上邮轮。
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除了隐瞒了丁卿卿的存在。
“哦,你抬头,”
顾鸿森语气还算温和道,“看着我说话吧……你说盛文找你办事,你知道是找你办什么事吗?那么一大笔钱,想必你是知道的吧?”
马时的面皮抖了抖,忍不住又低下头,道:“知道,江少,他想让我找机会干掉江少……江少不是一般人,一开始我听说这事自然是不敢,但顾大少跟我说,不用我做别的,只要在他觉得时机合适时,给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给我,我是侍应,有很多机会接触到江少喝的水吃的东西,到时候只要我往里面加上一点确保江少吃下去就行了……其他的什么也不用我做,我才答应了下来。”
他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而顾鸿森却是面色陡变,像被击了一记重锤。
无色无味的药,随时能接触到儿子饮食的侍应,茫茫大海,突然失踪。
顾鸿森的手捏紧,捏紧,差点把自己的指骨都捏碎。
他紧紧盯着马时,突然道:“丁卿卿呢?盛文出事前后,她有什么异常?”
他看到马时的面色骤变,那一刹那的慌乱虽然很快被遮掩下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然后就听到他道,“我,我不知道,我是一等舱的侍应,并不多去二等舱,只知道他跟大少有些渊源,所以,所以大少不见了两天之后我心里忐忑,我想下去问问她,但我听说她跟江少也认识,之前还跟江少有过一些接触,我心里害怕,开始并不敢去找她……但我后来有特意暗暗观察她,不觉得她有什么异样,这才忍不住跟她试探了一两句,然后她的面色立即就黑了,说‘西贡有漂亮女人吧’,那会儿我还松了一口气,想着原来是这样吗,原来真的是留在西贡了。”
说完痛哭流涕。
痛哭流涕是真的,因为只有这样大的情绪外露才能掩饰他的慌张害怕。
他已经知道周生的意思,让他“据实”以告,也就是前面那部分……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帮丁卿卿描补了几句,那几句是帮丁卿卿脱了罪,他害怕顾鸿森查到丁卿卿身上,丁卿卿绝不会放过他的。
就让江宴顶着吧。
让顾鸿森以为是顾大少想要杀江少,结果却被江少反杀了。
关他们这些小人物什么事呢?
顾鸿森没有为难马时。
虽然他真恨不得把勒着这个人的脖子把实情吐出来,他恨不得一寸寸把他的头骨都打断,可是还是忍住了,这里不是港城,是南洋。
他最后甚至还掏出了一沓钱放在了桌上,然后一声不发转身带着保镖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顾鸿森一来南洋就去了警署。
周启生是地头蛇, 这消息他自然是很快就知道了,他甚至知道了顾鸿森去了警署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这段时间发生在港城的事也都有人及时跟他报告。
这事真的是让他头痛,真的头痛。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阻止顾盛文要去干掉江宴。
更不应该借了人给他, 结果现在惹一身骚。
顾盛文怎么干得过江宴?
他早该料到的。
周启生就在头痛中, 等到了顾鸿森和他太太的拜帖。
迎了顾鸿森和他太太进来, 寒暄了几句, 周太太眼圈红红地拉了顾太太说话, 周启生就叫了顾鸿森去楼上书房说话,下面留自己太太和女儿周妍陪顾太太。
来之前顾鸿森就对自己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过,道:“你就按你的本心吧,把你心里对林染和江宴最真实的痛恨表达出来,其他地方, 你也没有任何机会再去表达这些……唯一的机会了。”
顾太太是真恨林染和江宴。
尤其之前那些情绪一直被顾鸿森压着, 所以这会儿她完全不需要什么表演。
等周启生和顾鸿森上了楼, 周太太拉了她的手,道:“顾太, 我听说盛文的事了,这事真是……”
说着眼圈又是一红,道,“我们妍妍前些日子也是哭了又哭……只希望盛文是吉人天相,或许是受伤流落在哪里, 早晚会回来吧。”
她一开这话头,顾太太就忍不住了, 眼泪“哗啦”就流了下来。
她道:“我每日在家里求神拜佛,就是寄托于这样一个希望,哪怕渺茫, 但总归是一个希望。”
说着转头看向周妍,看到她素颜清瘦,跟上次见她,清减憔悴了许多,跟林染那张神气漂亮得像是能发光的小脸比,更是状态迥异。
“妍妍,”
她拉了周妍的手,道,“是我们盛文没福气。”
说完又哽住几乎说不下去。
在楼下两位太太和周大小姐相看泪眼的时候,楼上周启生和顾鸿森正在斗着心眼。
顾鸿森问周启生道:“周兄,盛文在南洋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
周启生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没法瞒也瞒不住。
他道:“盛文原本是要在南洋留一段时间的,外人都传盛文临时上船是为了季家的那位表小姐,但我知道,并不是。”
“他上船之前曾经找过我,说江宴一直在调查他父亲的死,并且认为他父亲的死很可能是顾家造成的,他说江宴一向阴狠毒辣,等他起来,一定会报复顾家,所以他想在他起来之前除掉他……而从南洋回港城的邮轮上,是最好的下手机会。”
他说到这里按了按自己额头,道:“顾兄,我很抱歉,盛文来找我,实际上是想说动我动手,但是我顾虑太多,并不想这么做,最后盛文求我给他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马时?”
顾鸿森问。
“对,”
周启生道,“所以邮轮一抵达港城,我就打了电话去盛文的办公室,结果他秘书却说他没回港,之后我觉得不对,立即去查江宴的行踪,听说江宴已经回了港城,就知道可能出事了。”
周启生按着自己的额头,闭着眼,道,“顾兄,我很抱歉……我就是知道江宴不好对付,还有他背后的季家……我毕竟是在南洋,跟季家不好翻脸,所以拒绝了,也劝了盛文,但到底是挨不过盛文的恳求,给了他一个人,谁知道最后还是出了事。”
他是真的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原想着顾盛文动手,他能不沾手就除了江宴,结果江宴没除成,可能还惹了顾家。
“邮轮回南洋后,我曾经问过马时话,但他却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对他的话其实是有一丝存疑的,总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但我却没有用什么特殊的手段让他招供,而是安抚了他……我一直在等顾兄,盛文是顾兄的长子,这件事,我觉得还是由顾兄来亲自问比较好。”
可以说坦诚至极。
周启生老谋深算,奸狡异常。
又怎么愿意在这件事上莫名其妙背锅。
对于周启生的话,顾鸿森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周启生的话说得推心置腹。
可他却不敢真信他。
……谁知道这老家伙是不是在试探自己?
如果他真信了他的话,用什么特殊的手段让那个侍应招供,如果那侍应招出是姓周的,自己是不是就得死在南洋了?
一时之间两人互相看着,一个真诚一个悲伤萎靡……都是真情实意,又都遮住了满肚子的其他情绪。
顾鸿森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道:“我昨天已经问过那位侍应,他的话应该是可信的,盛文应该是在打算对江宴动手的那晚出事的……如果不出意料,应该是被江宴反杀了,他竟然想自己去杀江宴……江宴在那条水道上是什么人?自作孽,不可活……只是我不明白,”
他的手紧紧捏起,手上额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认为江宴认为是我们顾家害的他父亲,那是海难,是海难……他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想法?还不跟我商量,就想要直接对江宴动手?”
其实周启生也很疑惑。
他原先以为是江宴做了什么……他以为顾盛文这么认为,顾鸿森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听顾鸿森这么说,心里就是一咯噔,面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仔细想所有事情,甚至突然升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其实从顾盛文突然来南洋,他就有些奇怪。
但年轻人为爱行为疯狂些,也是正常。
……现在回想,才很不正常。
他突然想,是不是所有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江宴的设计。
那个丁卿卿,也的确是江宴的人。
江宴跟林染退婚,是迫于形势所需。
因为他想要露出破绽,让很多人跳出来,例如自己。
再后来很多人打江氏船运的主意,也打江宴婚事的主意,江宴便利用丁卿卿让林染跟许二退了婚,再回到了他身边。
他想要除掉顾家和他们周氏。
现在的他,当然不是顾家和他们周氏的对手,他想要的是,顾家和周氏相杀。
这不容易做到,他便从顾家和周氏的纽带,顾盛文下手。
最容易撬动的也的确是顾盛文。
让顾盛文相信他对顾家恨之入骨,让顾盛文生出除了他的心思。
然后带着丁卿卿特意追到了南洋,再跟着一起上了邮轮。
一切都跟着江宴的谋划走。
顾盛文拉他入局,想要在邮轮上动手,结果却被反杀。
顾鸿森怀疑江宴,但一样怀疑自己。
周启生想得冷汗涔涔。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江宴的设计,那他也未免太可怕了些。
他猛地站了起来,道:“问马时吧,用迷香,请催眠师。顾兄,我也想知道,马时他有没有牵涉其中,他是我的人,我给了盛文,但最后马时回来了,盛文却出了事,说实话,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直都自责不安,不问清楚,我也不甘心……如果江宴策反我的人,害了盛文,我一定剥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
顾鸿森的面色难看至极。
但第二天顾鸿森还是依约,和周启生一起去了马家,只是等他们到了马家,迎接他们的却是满院的哭声……马时昨晚跟一堆朋友在海上喝酒,不小心跌落海里,被海浪冲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鸿森&周启生:“???”
这要真的是意外,也太巧了些,鬼都不会相信。
周启生气得面色铁青。
让人去查。
查昨天跟马时接触过的所有的人,当然包括昨晚所有跟他一起喝酒的人,一个一个的问。
顾鸿森就看着周启生“表演”。
说实话,他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难道要他亲耳听到是周启生命令马时干掉了自己儿子吗?
他冷眼看着周启生把那些人带了一个一个当着他的面问,还真被他问出点什么来了……那些朋友都说马时神情有异,情绪低落,很可能是自己跳海的。
到这里,周启生转头看顾鸿森的面色,已经觉得自己彻底落入了江宴的设计当中。
那一瞬间,他的确升出了是不是要让顾鸿森永远回不了港城的念头,但这念头一升出来他就打了一个激灵,身上“刷”地冒出了一层冷汗……如果他真干掉了顾鸿森,那才是彻彻底底落入了江宴的圈套。
顾鸿森如果对他生出怀疑,但还是带着太太来了南洋,又怎么不会留有后手?
说不得早就留有遗信,只要他一死,就全世界曝光,是他,周启生干掉了他儿子顾盛文,现在又干掉了他,又“揭发”他当初“谋害”江守璋的事……到时就算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可周氏也必定声名扫地,生意也不必做了。
想到这里他又是一个激灵……如果顾鸿森真留有这样的“后手”,那他在南洋或者在从南洋回港城的途中真出了点事呢?
一想到这里周启生那叫一个又惊又气啊,惊得浑身发抖,气得差点吐出两升血出来。
“顾兄,”
周启生咬着牙道,“我派人送你回港城吧,我现在,是真怕姓江的对你下手,那我,怕是要以死谢罪了……我其实是想亲自送你的,不过港城那是那姓江的地盘,我怕我送你过去,就是中了那小子的圈套,有去无回……我现在是真后悔,当初怎么没有竭力阻止盛文想要除掉他的念头,我们怕是都落入了他的圈套了。”
“顾兄,要是可能,你回去用些非常手段查一查那位丁小姐吧,只要用迷香和催眠师,不怕她不说真话,我怀疑,她根本就是江宴的人。”
但他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如果丁卿卿真的是江宴的人,江宴能这个时候除掉马时,等顾鸿森回去,还能抓到丁卿卿问出个结果吗?
周启生一想到这里又是气得心肝肺疼。
他一向手段缜密,这辈子也没在谁的手里吃过什么亏去,几次失算都栽在了江宴的手里,这口气,委实咽不下。
不,这是咽气不咽气的问题吗?
现在人家已经算计得他几乎无路可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阿成和江宴还在厨房里。
江宴认真煮蟹粥。
白粥熬得差不多了, 就下了切好的螃蟹。
大概是在厨房里时间太久,阿成吃了几口面又嫌无聊了。
他道:“宴哥,你现在对阿染这么好,是内疚还是补偿啊?”
江宴:“???”
他内什么疚, 补什么偿?
他看他一眼, 眼神明明白白那个意思。
阿成想说什么, 张了张口, 又不说了。
江宴就道:“螃蟹篓子里还有, 要吃自己炒。”
阿成叹口气。
不过他还真去篓子里看看,抓了三只出来,然后又在厨房搜罗了一圈,找了葱姜蒜,噼里啪啦地一顿切, 等江宴蟹粥煲好, 他也炒好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避风塘炒螃蟹。
林染下楼的时候阿成正好把炒螃蟹端到了桌上, 江宴的蟹粥也已经煲好了。
“这么丰富?”
林染视而不见桌上的点心,就对着炒螃蟹闻了闻。
太香了。
她拿了筷子就想夹了吃, 江宴盛了一碗蟹粥到她面前,道:“吃一两块就行了,早餐还是吃清淡点,想吃的话中午再给你炒,我做的比阿成做的好吃。”
阿成:“……”
阿成听得牙疼。
耳朵也疼。
他是真的不习惯。
他转头看了看墙上的大闹钟, 道:“现在已经十点半,再半小时也差不多午餐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比这更好吃的炒螃蟹?”
江宴看他一眼:“要吃的话中午再过来,这盘先端了拿给量叔和四婶吃去。”
阿成:“……”
这真的是有了老婆,兄弟都不要了。
他收回先前说什么内疚补偿的话, 这家伙是真喜欢阿染了吧?
只是总有点不敢置信。
他太清楚以前江宴在男女这种事情上的冷漠和对阿染有多么冷淡了。
他再叹了口气,看林染,道:“要不要拿碗拨点?”
林染摆手,笑道:“拿给量叔和四婶吧,中午过来一起吃,我们等着你做饭。”
阿成:“……”
端着盘子就走了。
这两个他都不想理,就让他们互相折磨好了。
林染看他走得飞快,目光收回来,好笑地看向江宴,道:“我觉得他对我成见很大,以前我对他很差吗?看见我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那股子警惕劲啊……我记得我以前跟他相处得还不错?”
“没什么相处,”
江宴没什么表情道,“他比你大很多,你们没什么相处。”
说是一个村子里,青梅竹马,时不时会碰到,但其实也就是见到,真没什么相处。
就他跟她也是。
林染本来在喝着粥,听他这么说转头看他,见他语气和神色都有点淡有点意外,放下勺子抓了他的手问他:“你吃醋?”
江宴:“……”
他吃阿成什么醋?
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林染已经起身亲了亲他的脸,道:“我只喜欢你。”
江宴就不记得前面什么奇怪的问题了,搂了她亲了一会儿才放开,道:“我要去地盘看看,你先在家里,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林染知道他应该是本来就该走了,特意等她起来的。
她便又亲了亲他,催着他离开了,自己这才慢吞吞继续喝粥。
江宴出门开车还没出村就看到阿成,招呼他上车,说先送他到他家门口,阿成无语,道:“刚刚你就不能让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出门?”
江宴专心开车,头都没回,道:“不方便。”
阿成:“……”
他也不知道到底哪里不方便了。
中午的时候江宴还没回来,阿成先拎了一些菜过来,林染便拿了绘本在客厅改图,阿成去厨房煮饭。
陶姐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陶姐是江宴家以前的佣人,在江家做了几十年。
江宴母亲去世后不久她父亲生病,江宴就让她回家照顾她父亲去了,反正他一个人,很多时候还都不在家,也就不需要专门留个人在家里,现在结婚了,就请了陶姐回来。
陶姐家住在沙头角,很偏僻。
基本听不到外面的什么消息,她不识字,连报纸都不看。
所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林染和江宴闹崩,江宴去林家退了婚,林染跟许二少订婚的那个阶段。
然后就收到大少让人带来的消息,说是结婚了,让她再回来帮忙。
陶姐:“???”
她这心里挠心挠肺的,大少结婚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不会就是五叔婆娘家那个侄孙女吧,想到这里简直一刻都坐不住了,又没人能问,把家里安排了,今天一大早就赶了十几里的山路赶了过来。
进了村子倒是遇到了几个人,大家看到她都热情打招呼,道:“陶姐你回来了?”
“是啊,”
她道,“少爷说需要帮忙,我就又回来了。”
“阿宴结婚了,的确需要帮忙,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小少爷了呢。”
一路打了几次招呼可算是赶到了江家。
不过话是说了几次,到这会儿她还不知道自家大少到底是跟谁结了婚。
等进了门就看到一个姑娘正坐在桌前拿了笔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她轻咳了声。
姑娘抬头,陶姐呆住了,手上提的行李“啪嗒”就掉到了地上,林染也眨了眨眼。
林染当然不记得陶姐。
好在提前看过照片,这会儿看到她脑子里也闪过了一些信息。
“陶姐,”
她起身招呼,道,“你回来了。”
看了看她掉在地上的行李,也不知道她对以前自己的印象是好是差,不过也不要紧,就转头冲厨房的阿成喊,道:“阿成哥,陶姐过来了,你快过来帮忙拿行李。”
阿成正在厨房里“刺啦刺啦”地炒着菜呢,听到这话就探了个脑袋过来,冲着陶姐就道:“陶姐,你可算回来了,你等等我,等我炒完这个菜就过来帮你,你先坐。”
林染就冲着陶姐笑。
陶姐脑子已经从呆滞中恢复,虽然还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已经能说能动。
她冲着阿成就摆了摆手,道:“行了,我自己来。”
林染干脆自己冲上前帮忙,陶姐忙阻止她,自己拎了行李就道:“哎哟,阿染小姐,可千万别弄脏了你的衣服,我这一路拎过来,不知道沾了多少灰,”
又问,“阿染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哟?少爷呢?少爷不在家?那少奶奶在不在……”
说着又有点头疼。
林染:“???”
一时有点茫然。
刚把菜盛到盘子里跑到客厅来帮忙的阿成:“……”
他看看陶姐,再看看林染,眼睛转了转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陶姐知道江宴结婚了,但还不知道他是跟阿染结的婚?
也对,陶姐当初走的时候,宴哥可是跟林家都几乎翻脸了。
“咳咳,”
阿成道,“宴哥太凶……他最近又发神经,突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是阿染,又把阿染接了回来,跟他老婆大闹了一场,他老婆气不过,跑了。”
“砰”一声,陶姐的行李又掉到了地上。
她张大了嘴,看着阿成,道:“你,你说什么?”
阿成耸了耸肩,道:“要不现在能是我跟阿染在这里?”
陶姐看看阿成,再看看阿染,急得脑袋都僵了,好一会儿才道:“那,那是哪家小姐?”
“你说还能是哪家?”
阿成道。
“不会真是五叔婆娘家那个侄孙女吧?”
陶姐的脸黑了下来,道,“少爷怎么会真娶了她!不会是那一家子人算计的吧!那跑了就别回来,少爷就不能要她,老爷太太在地下都不能闭眼的!”
又看向林染,“阿染小姐,你跟少爷和好了?”
林染尴尬地挠了挠脸,刚想开口解释清楚,门口又进来一人,可不正是江宴。
她松了口气,忙喊江宴:“阿宴哥,陶姐回来了。”
“看到了,”
江宴进门,冲阿成就瞪了一眼,然后跟陶姐道,“别听阿成胡扯,是阿染,我跟阿染结婚了,不过只是登记,婚礼要到年底。”
陶姐又是一阵呆住。
看看江宴,再看看林染……林染很不好意思很抱歉地冲她笑着呢。
她转身就从壁橱里拿了个鸡毛掸子劈头盖脸给了阿成好几下,阿成“嗷呜”一下窜走了,陶姐还不解气,骂道:“过来给我刷三天盘子,一只都不能少!”
阿成觉得自己简直倒了大霉。
这晚上江宴抱着林染,突然跟她道:“阿染,如果所有人都跟你说,我并不喜欢你,跟你在一起,跟你结婚,都只是因为形势需要,你信不信,会不会在意?”
他叫她“阿染”。
林染知道他一向都是冷静的时候叫她“阿染”,情动的时候叫她“染染”。
林染“哦”一声,随手摸了摸他,道:“你给我亲给我摸,我就不在意。”
江宴:“……”
回应她的是排山倒海般地亲吻。
***
周启生派人护送顾鸿森和他太太回了港城。
顾鸿森回去后不久,就让自己太太邀请丁卿卿来家里说话。
可惜丁卿卿拒绝了。
据说许家二少上门找了她几次,都被她拒绝了。
既然要用非常手段,就不好上门去用。
丁卿卿一向闭门不出,终于在丁卿卿一次出门的时候,顾鸿森让人将她强行请到了一处郊外的宅子。
屋子布置得很漂亮。
桌上还放了许多的点心水果还有各种饮品。
丁卿卿一进宅子,就有一个长相很随和亲切的中年女人迎了过来,伸手拉了丁卿卿,看到她手上被人强拽过来的红痕,就皱了皱眉,道:“这些人也太粗鲁了些。”
丁卿卿讥讽地哼了声。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道:“丁小姐先请坐吧,我跟你解释一下。”
丁卿卿虽然还是没好气,但她是个聪明有眼色的女人,说实话看到这情况,也松了一口气,所以脸色虽然还是难看,但还是顺着那女人的话坐到了桌前。
中年女人道:“是我们太太请你过来的,真的很抱歉用这种方式……但请你理解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因为你是大少失踪前跟他最亲密的人,她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想知道大少在失踪前的一些情况,哪怕明知道希望很渺茫,她还是想问问你,但之前请了丁小姐好几次,丁小姐都不肯出来,我们不得已才用了这种方式。”
丁卿卿再冷哼了一声。
中年女人也不介意,只是温和地招呼丁卿卿吃东西,道:“太太还在顾家主宅,丁小姐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请太太过来,不过太太过来还要一段时间,丁小姐就吃点东西,打发一下时间吧。”
女人说完就离开了。
丁卿卿等她离开,就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摸了摸水杯,还是拿了杯子喝了几口水。
她也需要镇定一下。
喝完水之后又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累了,她竟觉得有些晕眩。
按了按太阳穴,她拿了水杯又喝了几口。
一直到实在太过晕眩倒在桌上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那个水杯,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水可能有问题。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嘴角划过了一个讥讽的笑意,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十分钟后,顾太太没有过来,还是那个中年女人出现了。
后面跟着出现的是顾鸿森和他身边那位一直形影不离的保镖。
中年女人扶了丁卿卿到旁边的沙发上躺下,拿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伸手在她头上按了按,力道适中,按了一会儿就柔声唤丁卿卿,声音蛊惑般道:“卿卿,卿卿,醒来了,邮轮快靠岸了……快到西贡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去西贡吗?还是你约了顾大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船快靠岸了吗?
西贡?
船快到西贡了吗?
丁卿卿的眼前好像又出现一片大海, 还有那个阳光明媚,人人脸上都是灿烂笑容的岛屿。
可以下岛去玩了吗?
可是跟顾大少?
她皱了皱眉。
然后面上又慢慢出现了惊恐之色。
“不,不跟顾大少,”
她的手抓了抓, 抓在了中年女人的衣服上, 身体有些发抖, 一直重复道, “不跟顾大少。”
中年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轻又很坚定,像是安抚又像是给她力量一般,再柔声道:“那就不跟,没事,有我呢, 我陪你一起, 不管顾大少发生了什么事, 都没有关系,我都陪你一起去面对……这茫茫大海, 怕什么呢,不要怕,卿卿,不会有人发现的,不会有人发现的……”
声音越说越低。
“不会有人发现的。”
丁卿卿跟着她重复道。
“对, 不会有人发现的,”
女人握着她的手, 再轻声道,“这茫茫的大海,谁会发现呢, 卿卿,别怕,顾大少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不要怕,他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丁卿卿的脑子又是一阵一阵地晕眩,她顺着她的话,喃喃道,“对啊,他不会再出现了,那个侍应,那个侍应已经把他扔到大海里去了,他把他扔到大海里去了,怎么还可能出现呢。”
这话一出,除了躺在沙发上的丁卿卿,其他人面色都是大变。
受刺激最大的自然是一直站在后面的顾鸿森。
尽管已经过去差不多三个多月。
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儿子生还的机率很小很小了。
但只要没确定的事,心底总还有那么一个微茫的希望。
可这会儿丁卿卿这句话,无疑是掐断了他最后一个希望。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又抽,最终无力地坐到椅子上,按在扶手上的手用着力,却还在不停地痉挛。
中年女人的诱导也因为这句话暂停了片刻,不过她毕竟是专业的催眠师,很快便恢复了神色,继续引导丁卿卿的话,轻声道:“侍应,是那个侍应把他扔到大海里去了吗?他一个人,怎么扔得动啊?会不会被人发现啊?”
丁卿卿皱了皱眉,喃喃道:“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好吓人,我看到他把他放在垃圾袋里,从走廊里拖走……被人发现也不怕的吧,因为他就是侍应啊,会每天扔垃圾的。”
“侍应为什么要把他扔到大海里去啊?”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还有人接应侍应吗?侍应是不是江宴,是不是江宴的人?”
“江宴?”
丁卿卿的眉头又紧紧皱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我讨厌江宴,很厌恶江宴。”
“你为什么厌恶江宴?”
“他喜欢林染,他那样的人为什么也喜欢林染?”
丁卿卿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显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喃喃道,“他们都喜欢林染,许亦霖喜欢她,顾盛文喜欢她,所有人都说江宴冷漠无情,对女人一点兴趣没有,说他讨厌他的未婚妻……可是我看到他看着林染的目光,他眼睛里有光,他是喜欢林染的……即使我故意去找他,告诉他林染跟许亦霖的那些事,我看到他的反应,可就这样了,他都能忍下……我不懂,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她,盛文也是。”
说着眼角竟然滚下了一滴泪下来。
“你喜欢顾盛文?”
“不,我不喜欢他,”
丁卿卿呓语般道,“我不喜欢他,他骗了我,他骗我去南洋,却连让我像老鼠一样躲着,面都不许露,他有未婚妻了……虽然他说他也不喜欢她,他并不想娶她,他说她父亲是个老奸巨猾的老东西,可是他也不会娶我,我不会喜欢他,所以我看着那个侍应把他拖走,把他扔进大海,我一句也不敢出声,我不敢出声……那个人连顾大少都能害,我算得了什么呢?”
她身体颤抖,脸上已经全部是泪,女人不停安抚她,然后看到她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却又突然冒出了一句,很轻很轻,却犹如石破天惊,炸在了所有人脑袋上方。
她道,“可是我有了他的孩子。”
中年女人的手一下子僵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后面的顾鸿森。
顾鸿森原本是满身的怒气,这会儿却是震惊地看向了丁卿卿。
……她有了他的孩子,盛文的孩子。
如果这会儿他儿子还活着,那丁卿卿肚里这个孩子自然算不得什么,甚至会是个让人厌烦的存在。
因为他儿子还没结婚呢,还没结婚,先搞出了个孩子……这孩子肯定不能留,就算是留,也得送得远远的。
可现在他儿子已经死了。
那丁卿卿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如果是真的话。
女人低声问走上前来的顾鸿森,道:“还要继续问下去吗?”
顾鸿森紧紧面前躺着的女人。
这个女人……她没有害死自己的儿子,但她亲眼看到自己儿子被人谋杀,被人扔进了大海。
他厌恶她……可是再厌恶,现在这口气也得咽下了,因为她有了自己儿子的孩子。
“我们去楼上说吧。”
他道。
楼上。
顾鸿森问中年女人:“她说的,有可能是假话吗?”
“不会,”
中年女人立即道,“她现在都是诱导出来的深层意识的话,她这个时候没有能力说什么假话。”
顾鸿森还是没有得到一个确却的答案。
不,得到了。
知道自己的儿子的确死了。
是马时动的手。
但马时跳海“自杀”了。
他到底是受周启生还是江宴指使,永远不得而知了。
顾鸿森只觉得异常的憋屈。
楼下。
在人离开之后,丁卿卿的眼皮动了动,但并没有睁开眼睛。
她很困,终于不再抵抗,让自己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她坐起身,看向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
她被带过来时是早上九点。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半钟头。
她站起身,转头就看到了那个表情还是异常温和亲切的中年女人,以及面无表情的顾鸿森,还有神色格外复杂的顾太太。
丁卿卿手下意识放在了小腹上,有些警惕地看向了顾鸿森和顾太太。
“丁小姐,”
顾太太僵着脸招呼了一下丁卿卿,道,“丁小姐请坐吧。”
“刚刚那个水,”
丁卿卿却是不理会她,只看向中年女人,道,“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
中年女人十分自然地答话,道,“刚刚丁小姐睡了过去,我也吓了一跳,还特地叫了医生过来给丁小姐查看……原来是丁小姐有身孕了,这才这么嗜睡。”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但医生说你最近休息的并不好,思虑过重,胎气也不稳,丁小姐,你还得要好好保重。”
丁卿卿抿了唇,面色难看。
“这孩子是盛文的吗?”
顾太太问道。
丁卿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是盛文的话,”
顾太太开口道,“丁小姐如果愿意,可以住到我们顾家来,我们会安排人好好照顾丁小姐,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也一定会给丁小姐和孩子一个名分。”
丁卿卿的脸一下子涨红。
她并没有觉得高兴。
而是屈辱。
就跟顾盛文当初跟她说,只要她乖乖听话,他养她几辈子也没关系,她要是想生孩子也行,但不管是她还是她的孩子,都不能出现在人前……她现在的感觉就跟当初听到那些话一样的屈辱。
你儿子已经死了。
还以为我乐意进你们家门,乐意给你们家生孩子,然后等着你们施舍一样给我,我的孩子一个“名分”?
丁卿卿的手放在小腹上,抬头看向顾太太,道:“不,孩子不是顾盛文的。这孩子现在差不多有三个半月,难道顾太太忘了,三个半月前,顾大少还是南洋周家大小姐的未婚夫,两人情深似海,顾大少还特意去南洋陪周大小姐过新年?这孩子怎么会是顾大少的?”
她说完就给顾太太和顾鸿森略屈膝行了一礼,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该回去了,我出来这么久,我爸妈也该担心我了。”
“丁小姐!”
顾太太被怼得面上青红交加,沉声喝了她一声。
丁卿卿却是懒得理会她,转身就离开了。
顾太太还想叫住她,但被顾鸿森叫住了。
顾鸿森跟丁卿卿道:“我让司机送丁小姐回去。”
这宅子在郊外,自己走回去显然是不现实的。
丁卿卿便转身给顾鸿森行了一礼,道:“那就谢过顾先生了,我去屋外等。”
说完就转身继续向门口走,似乎一刻都不愿留在这个屋子里。
顾太太很生气。
等人走了,大门传来“砰”一声关门声,顾太太就骂了一句:“不知好歹!”
她本来就十分看不上丁卿卿。
如果她儿子还活着,如果她儿子还活着……
一想到这里,她真是心如刀割。
丁卿卿的话,一样戳破了她所有的期望。
顾鸿森看自己太太的样子皱了皱眉,道:“行了,秀兰,你消停点。”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消沉道,“她知不知好歹也好,跟我们家也没什么关系,她也没必要巴着我们,你要想要那孩子,就脾气收敛点。”
中年女人也劝道:“太太,医生也说丁小姐现在胎相不稳,肯定不能让她再受什么刺激,现在最紧要的,是让丁小姐养好胎,顺顺利利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至于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她先前刚得知丁卿卿怀孕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谁知道先前喝的那个迷药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丁卿卿不知道屋子里的争吵。
她径直离开了这座大宅。
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真的是个意外。
不过先前的迷药她并没有喝,而是都吐在了自己的帕子上了。
那女人和顾家人都不知道,这一切她都已经在家不知道训练了多少遍。
其实即使她真喝了那药,她应该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刚刚说的,其实真的都是事实。
虽然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江宴听说丁卿卿被人带走的时候正在工厂地盘。
“因为宴哥你说过我们不用跟过去,所以我就没跟过去,”
报告的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