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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序心道完了。

根据傅序的自我评估,上一次霍宗鸣情绪失控发疯,使药物发作周期被延长了。所以这几天他尚且能够长时间自由活动,不必轮椅出行。

但由于二人冷战,他近些日子并没有使用短时易感剂来人为催动发晴期,以至于体内的Z-BQ并没有得到极好的代谢。

真是太不凑巧了,Z-BQ竟然在此刻起了药效。

这个时间,高层的会议室并不会有人来往。不过也好,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不会被除了霍宗鸣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好语音操纵终端。

他能想到的,就是给霍宗鸣发电讯。

终端面板弹出来,对面接通得很快。

“什么事。”霍宗鸣的声线沉沉,手边咔咔哒哒的动静,应该是在敲击投射-了全息键盘的桌面。

傅序吸了口气,说:“零号楼三十二层走廊,来救我一下。”

第36章

五分钟后, 一人一轮椅出现在傅序的眼前。

傅序的身体本就单薄,霍宗鸣环住他的腰肢,就将人整个捞了起来。

整个身体陷在轮椅上的omega, 这才觉得身体摔得这么一下, 竟然有些疼痛。

他只是控制不了身体, 但不代表没有知觉。

霍宗鸣仍旧是一言不发,握住金属把手,就自顾自的往前推去。

乘坐电梯下楼, 径直往停船坪去。

月中总结会议早已结束, 霍宗鸣也没有问他在这里停留这么长时间的缘由。

直到,他带着人即将上船时。

傅序动不了, 只能开口:“我不回家。”

“周碟有问题。他今天在会议上的发言, 完全不符合作为星舰长的心理状态,我得……”

“傅序。”霍宗鸣打断他,“周碟就算是有问题, 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了什么吧?”

“无论是不是周碟的事, 我都不要回去。”傅序连忙道,“我还可以在下午参加巡航工作, 还可以——”

“够了。”霍宗鸣按住他的双肩, 唇线冷硬。“现在听我的,回.家。那烦人的Z-BQ得解决一下。”

他一字一顿, 使傅序没有任何反驳的空间。

这句话的意思,傅序再明白不过。

回家挨漕,谁能开心。

许是这几日的工作太过于繁忙,傅序的易感期在不加节制地往后推。用药催动的发-晴期粗-暴而汹涌, 比正常催发出的难受得多。

傅序从没像现在这样全心全意地期待自然易感期的到来。

“给你带的夜宵你也没吃。”霍宗鸣突然道。冷战结束,他似乎觉得傅序近日一直薄了他的面, 开始一桩桩询问讨要。“明明因为梦魇醒不过来,晚上也不和我睡一起。”

傅序听罢,冷声道:“你有病吧。”

在舰队上下最忙碌的时候,傅中将被霍上将强行带回家休息去了。

热水蒸腾出层层水汽,模糊了周遭的轮廓。湿热的空气缠绵于鼻尖,傅序面上不敢有多余的情绪。

指尖自皮肤间划过,没有半分犹豫。

傅序抬眼,又瞧见了霍宗鸣肩头的伤痕。上次他帮人擦了药,有一丝渐好的迹象,但微乎其微。

撩拨湿软的头发时,指腹蹭过敏-感的腺体,omega的身体整个激灵了一下。

“霍宗鸣…你碰到——”

“易感期怎么还不来?”霍宗鸣将他寸缕的白发捞到肩前,唇间凑近在alpha信息素轻勾下肿-胀异常的omega腺体。

属于alpha的牙印已铭刻在腺体的表面,象征着永久标记。omega这一生,都只能有他一个alpha。

傅序想躲,但身体不允许。

他捱着气说:“我不知道。”

“可能是工作太忙,也可能是情绪原因吧。”

“情绪原因?”

傅序咬着牙:“你总让我生气,这就是情绪原因……”

“哦,这样啊。”

犬齿猛得刺破腺体表面娇-嫩的肌肤,汹涌不加节制的信息素骤然涌入体内,与omega的信息素因子缠绕结合。

身后的空间被alpha身躯高大的阴影全数笼罩着。

傅序避无可避,无法控制的身体升腾起一抹酸麻的战栗。

“不准咬——”

伤口是灼痛的,体温迅速升高了几分。

身体的代谢也随之加快,发作的Z-BQ也逐渐弱了下来。

傅序尝试着抬动手指,紧接着是手臂。

犬齿脱出。

傅序垂头,尽量使自己放松下来,调整着呼吸的频率。他的手指搭在霍宗鸣的手背上,久久无法言语。

“是不是好点了?”霍宗鸣单膝跪在他的身前,用指腹轻擦着他的脸颊。

那白皙的皮肤只是被轻轻触碰,便立即泛起红晕。

鬓角的头发遮挡住傅序晦暗不明的脸。

热水仍然汩汩地冲在身上,霍宗鸣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omega消化属于他的s级信息素。

终于,傅序抬起头来,环住霍宗鸣的颈脖,整个人贴了上去。

这是omega被标记后常见表现。

信息素会生理性地使omega对alpha产生极强的依赖感。

霍宗鸣扣住他的后背,似要融入血肉之中。

“不要了,不想用药。”傅序呢-喃着,轻轻蹭着alpha的颈窝,“短时易感剂很不舒服。”

“不要试图靠蹭我与我谈条件,傅序。”霍宗鸣义正言辞。

傅序:“……”

……

即将入秋,微风微凉。

联邦驻地前的人工造景也逐渐呈现出丰收的前兆。但霍宗鸣觉得,这一切都不如霍氏庄园的广大园林。

如果可以,霍宗鸣想要从上将的位子辞去,与傅序两个人一起安安稳稳地在华星生活。

但傅序肯定是不愿意的。

CTH项目死了很多人,实验的意外带给他的冲击巨大,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来都只觉心惊。他将所有的过错拦在了自己的身上,甚至为了规避过去,放弃了最引以为傲的天赋能力。

现下,只有不断工作才能麻痹他的神经,控制大脑不去回想过去。

傅序的意识有些涣散,但指尖仍然抓着霍宗鸣的腕子不肯放松。

直到彻底脱力的那一刻,霍宗鸣听见他的嘴中低低念叨着一个名字,凑近了才听清楚。

——周碟。

傅序嘴里念叨的是——周碟的名字。

发晴期也可以完全不走心,被穿透时心里想的还是工作,想的还是手里握着的案子。

alpha气不打一处来。

……周碟。

霍宗鸣将被子盖在傅序身上,思绪沉沉。他想起几日之前,确实见过周碟一面。

在“郭靖森”重新编组队伍进行专项任务之后,霍上将借调一队七人、八队六人共十三位精锐进行巡航任务。

在巡视第434星域途中他就与周碟带领的舰队偶遇了。

434星域属于星际第二舰队的辖区。在这里遇见周碟,在预料之中。

周星舰长优先通过内部频段,依照军中上下级的礼节,向霍宗鸣发送例行问候。

随后,舰队统一配发的通道勘测雷达滴滴作响。

正当霍宗鸣操纵二级舰预备着前往雷达显示的目的地时,周碟却再次发送了与他视讯的请求。

“霍上将。”周碟在视讯中微微颔首致意。

霍宗鸣道:“周中将,你有什么事情?”

周碟面上殷勤地陪着笑意,“霍上将,我最近的业绩有些不好看,不如这条通道就让给我吧?您如今已是上将,也没有什么晋升之忧,你看是吧。”

这话表面是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但言语中却又一股奇怪的意味,这让霍宗鸣不太舒服。

因此,霍上将没有立刻回复他的话。而是回身询问借调过来的十三位精锐。

众人只是挥挥手,“让给他便是。”

既然如此,霍宗鸣向来就是很怕麻烦的人,他言简意赅地与周碟回复道:“请便。”

“谢谢霍上将。”周碟挂断通讯后,便带领着自己手下的舰队前往雷达目的地。

霍宗鸣紧随其后。

按照当前星际社会的科技水平,常规合法的跃迁通道会设置虫洞卡口与信息记录设备,通过信息记录设备对进入其内的船只追加过路费,最后从船只绑定人的账户中进行划扣。而违法跃迁通道则使用锁定空间的技术手段,通过在通道入口制造虚拟的平行空间对走私船只进行初步验证之后得以放行。

军方通道勘测雷达释放出干扰矩阵波。

巨型虫洞在众人眼前迅速铺展开来,洞壁如漩涡般缓慢移动着,不断吸收着周遭的陨石与碎屑。

这样体量的跃迁虫洞可以同时容纳上万艘二级舰在其内穿行。目前的所有官方组织都未向外披露跃迁通道的建造方式,可见霍福兰德星盗团在制造空间虫洞的技术层面,已相当成熟。

这是非常不妙的信号。

“霍上将,这条跃迁通道是由434星域起始,横跨十个星域界,直达444星域。”霍上将带领的其中一位空间系异能精锐通过能力探查后汇报道。

霍宗鸣不以为然:“体量确实巨大,真让周星舰长捞了一条大鱼。”

周碟驾驶的二级舰在虫洞开启的一刹那,便立即进入跃迁通道之内。

“我们就在这里等候。”霍宗鸣吩咐道。

果然,不过须臾之后,周碟的舰队便从跃迁通道内退了出来,身后跟随着两艘船身未雕刻任何铭牌的小型走私飞船。

空间系异能者在勘测雷达的辅助下,利用空间扭曲的异能封禁整条跃迁通道,上报联邦交通管理部,等候他方下来人接管。

霍宗鸣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如此体量的跃迁通道,被发现时竟只有两艘走私飞船通行吗?

不过,这宗事例让给了周碟,他也没必要追问了。

“唔……”傅序轻阖着双眼,翻动身体,半截如玉笋般的小腿从薄被的布料中漏了出来。

霍宗鸣轻拍了下傅序的后背,温柔道:“我去舰队一趟。”

傅序累得半梦半醒,敷衍地回应了声:“嗯。”

霍宗鸣直觉周碟在343星域违法跃迁通道中带出来的两个涉案嫌疑人,不太对劲。

回到舰队后,他便直奔审判庭。

审判庭记录室。罗乾将耳际的监听耳机取下,出门迎接霍大佛大驾光临。

“十二号那天,周星舰长从343星域带回来的涉事嫌疑人呢?”霍宗鸣一进来就直入正题。

罗乾调出终端,查看了一下记录。“那两位船长在待判区,第一次审讯已经结束。他们手底下的船员已经执行完审判程序了。”

“从审到什么了吗?”

大审判官罗乾遗憾地摇头:“船员们是外雇的打工仔,真的不清楚缘由。而两位船长什么都不肯说,回答的也是驴唇不对马嘴,所以只能在待判区待着。”

霍宗鸣抬手一挥,声线凌厉,“提上来,由我二次审讯。”

“好的,我去安排。”罗乾将手掌放在胸-前,俯身恭敬行礼。

头顶悬着的白炽灯刺眼,锐利的灯光几乎要将身处其间之人的身体硬生生地割开。

霍宗鸣没有选择分开审讯,而是让两名嫌疑犯,自己自圆其说。

根据罗乾传过来的记录,这两位嫌疑犯嘴硬得很,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连货物的来源都不肯交代。

与霍宗鸣一同进行协助审讯的,还有刚刚交班准备休息的七队星舰长胡熙。

霍上将相信,世界上没有撬不开的嘴,就算是死人也同样。

“你好。”霍宗鸣刚与傅序温存完,身上浸满了属于傅序的信息素气息,心情正是大好。他还有闲心,以聊天的姿态面对嫌疑人。

两位嫌疑人船长,都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联邦档案显示,稍微年老的这位叫潘仔,略年轻的这位名叫奇丙,曾经都从事正规星际航运多年。

“潘先生,奇先生?聊聊呗,开走私船比公船的工资高?”霍宗鸣的指节轻点着桌面,故作饶有兴趣地问。

本以为又是一场严刑拷打。两位船长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霍宗鸣会问这个。

奇丙冷嗤一声:“您高高在上,自然不清楚我们劳苦大众的事儿。”

霍宗鸣将手背抵住脸颊,关节抵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笑道:“我确实不太清楚其他公司商船的运营标准,我们霍家集团商船船长给到的年薪资在二百万华币左右。”

“太少了,是吗——”

奇丙的眼里猛然放出了一道光,他说:“不少不少!现在还招人吗?我跑船十八年,所有的资格证书我都有,绝对比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经验!”

潘仔闻言,使劲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奇丙。“你踏马说什么呢?咱们半截身子进局子的人了,你幻想啥呢?”

霍宗鸣视线落在潘仔身上,问了句:“你们很熟?”

潘仔突然噤声了。

“让我猜猜,在华星的时候,你们本来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在同一个时间离开了正规的航运岗,投身于走私船。”霍宗鸣观察着潘仔的眼睛,果然在“走私”的字眼处,潘仔蓝色的瞳孔泛起了一丝波澜。

“据我所知,远星航船船长市场年薪资一般不低于一百万华币,如果能驾驶三-级舰以上的型号,薪资基本上是double的。霍福兰德给你们开了多少?”

潘仔的眉心蹙起,“什么霍福兰德,我不明白。”

“胡熙,麻烦了。”霍宗鸣点了点身边的胡熙。

胡熙却摆摆手,似在踌躇:“直接摄取记忆吗?这不符合审讯法吧,霍上将……”

“检查一下他们的记忆有没有被篡改的痕迹,如果谁的记忆都能被摄取到,那还要审判庭做什么?”

“抱歉抱歉。我误会了,”胡熙催动异能,一道通体澄澈透亮的精神体小鹿自眉心而出,踏着轻快的步伐,在两位嫌疑犯的头上凌空周旋着,细碎的荧光倾泻而下。

胡熙摇头:“他们的记忆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霍宗鸣反而笑了笑。

“那你们敢不敢把上衣脱掉?”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连同着记录室的罗乾也一同凝固在原地,他心说着:霍宗鸣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果然,潘仔愤怒地拍了下桌子,指着霍宗鸣的鼻梁,怒道:“你什么意思啊?在舰队这种地方,你要耍我们流-氓?”

“出于人道主义,普通嫌疑犯在完成审判程序后,才会进行必要的身体检查。而你们目前只是进入到待判区,没有人对你们进行体表上的检查,我说对吧?”霍宗鸣对潘仔指着鼻梁的愤怒不以为然,他这句话是对老船长说的,也是对身在记录室的罗乾说的。

霍宗鸣继续道:“霍福兰德星盗团是由曾经的杜鹃旧党组成。我之所以判断你们来自于霍福兰德星盗团是因为,在暗宙的势力范围中,只有星盗团才有能力获得你们所运输的走私货物。”

“我之前跟杜鹃的前首领有过接触,他是个奶糖味omega,信息素令我十分恶心。他是现任首领霍福兰德的姘-头。他们二人来自于华星印第安区,对于纹身图腾有着别样的崇拜。因此,所有加入杜鹃的人,无论高层还是底端之人,都会在上半身刻下鸟类的纹身。”

“我相信这一对姘头,霍福兰德·弗里瓦也有着同样的爱好。我说对吧?”

潘仔与齐丙的眼神明显混乱了。

“来人,把他们的上衣脱掉。”

霍宗鸣一声令下,立刻有驻守在门外的安保人员跨步走入审讯室,穿过隔离区域快步抵达二位嫌疑犯的身边。

不顾对方抗拒的惊呼与挣扎,下手果断干脆,直接撕破了二人身上皱皱巴巴的衬衣。

两位船长年老色衰,或许是常年并不良好的作息习惯,黝黑的皮肤上堆叠起一层松弛的赘肉。

打眼看去,并不像有纹身的样子。

霍宗鸣命令他们转过身来。

果然,在他们的后侧腰部,纹着一枚奶糖简笔画形状的纹身。

霍宗鸣觉得有些恶心。

他们确实有纹身,可这纹身倒是过于恶趣味了些。

“你们这统一的奶糖纹身,谁让你们文的?还是说,两个大老爷们喜欢奶糖,喜欢到纹在自己身上?”

霍宗鸣的言语轻佻。

胡熙捂着嘴,有些瞠目结舌。很难想象,潘仔和奇丙想要掩盖的,竟然是这样一番光景。

奇丙的脸色通红,连带着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破罐子破摔的回身坐了下来,捂着脸。

“是,这是霍福兰德星盗团的统一纹身。”

“是,我们是霍福兰德星盗团的人。但并不是主要的人,我们就算被你们抓起来,也无足轻重,对于整个星盗团来说不会有任何影响。”潘仔接过安保人员送进来的新衣服,淡声说道。

“我们以前是……”

霍宗鸣打断他:“停。你们的过去都在档案上,我不想听你们讲那无聊又遥远的过去。”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们和星舰长周碟有什么关系?”

在来舰队的路上,霍宗鸣再次查看了当时的情况记录。

周碟进入跃迁通道内,并没有使用武力措施。两位船长更是在听见周碟的名号后,立刻举手就范。

这太不寻常了。

往往,舰队在抓捕涉事嫌疑犯时,他们通常会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并不会当场顺从。

奇丙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蹭的冒了出来,他说:“周碟以前总会给我们开些后门。今天他到跃迁通道里让我们折返,我还以为和以前一样有什么突发状况,没想到是将我们抓起来!”

“哦?你的意思是星际第二星舰长经常利用职务之便给你们二位行方便?”

潘仔拍了拍奇丙的肩膀,无奈道:“小伙子,你还不清楚情况啊?周星舰长分明跟这人是一伙的。咱俩…哦不,是所有要过这条跃迁通道的船长,都被这周星舰长花言巧语给骗了。”

“他就是想把我们养肥了,一网打尽。”

奇丙闻言惊恐道:“我就知道这个人没安什么好心。”

他的话音落下,周身的氛围瞬间陷入了沉寂。

七队星舰长胡熙看了眼身边的霍宗鸣,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眼前两位船长身上。

他突然明白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霍宗鸣怀疑周碟是舰队的叛徒,而两位嫌疑人的话又与霍上将的想法相悖。

没有身在局中,胡熙也不知道到底该偏向于哪一方。

这个周碟到底是怎么回事?

审讯内容通过终端,实时共享给了身在联邦驻地休息的傅序。

此时,傅序与审讯庭的众人也一同陷入了沉思。

只能说现下,两位嫌疑人的供词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周碟确实利用了职务之便,给霍福兰德的走私船行了方便。

但周碟的所作所为只能与霍福兰德挂钩,并不能与杀害郭靖森挂钩。

何况,完全没有任何证据直接表明杀害郭靖森是霍福兰德的人,从前的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还是没有动机去杀害郭靖森,此前的思路完全是错误的。

胡熙的声音自终端传来,打破了僵局。

他说:“这父母双亡的孩子,心思就是奇怪哈。”

第37章

二位船长的证词只能证明周碟有给霍福兰德人员行方便的行为。他的反常, 并没有为杀害郭靖森提供动机。

但傅序还是隐隐觉得,郭靖森的死亡与周碟脱不开关系。

经过内部档案查询,也确认了傅序的猜想。周碟的异能为意念控制系异能, 主要表现为纵物。

但动机何在。

傅序吃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体。霍宗鸣正在审讯室, 不方便接通电话, 他只能发了条消息。

[傅序:我得去华星联邦档案库一趟。]

霍宗鸣的消息回复得很快。

[霍宗鸣:你身体不方便,审讯马上结束,等我回来接你。]

[傅序:行吧。]

傅序重新躺回床上, 他的腹部酸痛, 大-腿-根有红肿无比,确实是不太方便。

床头柜上放着霍宗鸣给他倒的温水, 现在已然凉透。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下床收拾衣服。

窗外的天空正处于傍晚时分。

在遥远的天地交界线上,落日将天空染上绯-红。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全息天气系统生成的。

住在联邦驻地, 常常让人分不清楚身在广阔无垠风物繁盛的华星还是身处华星大气层外浩瀚无垠的星际空间。

以司令权限申请档案库调阅权, 管理方几乎立即响应并同意了傅序的请求。

电子系统在历史中不断更迭,傅序则需要看到关于周碟父母的, 最原始的纸质更迭记录。

胡熙的话在那一瞬间让他陷入了沉思。

在双亲身亡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是否与双亲俱在的孩子有不一样的地方。

傅序想了想自己, 虽然双亲俱在,但似乎跟双亡没什么两样。他的性格相比于普通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吗?

周碟对于弱势群体的态度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是否也与父母有关?

傅序百思不得其解, 一切只能在看到档案后才能下定论。

﹉﹉﹉

到达档案库已至深夜。

华星联邦档案库储存着全体联邦公民的生平档案,拥有着全星际最高规格的安全体系。傅序大学时关于CTH的论文就封存在这里,只有上将及上将以上军衔的人才能够调看。

通过层层验证加系统检索,傅序与霍宗鸣成功拿到了周碟以及周碟父母的纸质档案。

坐在阅览室, 才突然觉得工作量庞大。

霍宗鸣抱着厚厚一沓纸质档案,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

周碟父母的档案封面上贴着两张白色封条, 纸张上标识着“该公民于2134年10月2日死亡,至此封存。”

“2134年?”傅序将头发利落干脆地束成高马尾,丝缕白发垂在肩前。在阅览室并不明亮的顶灯下,脸部的轮廓也变得柔和。

他的指尖点在封条上,眉心蹙起,略加思考后便在心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二人几乎同时回头,互相了然,相视无言。

“和我的父母同年,月份上比我父母要晚一些,前后也才差了十多天。”霍宗鸣的声线低沉。他拿过裁纸尺,干脆利落地裁开档案袋,“希望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傅序低低地说:“我的直觉不太好,大概就是了。”

——

“纪玉与周遵强于2112年毕业于联邦第一医科大学,他们同是药物制剂专业的学生。

2113年生下了周碟。”

傅序说:“周碟也有医学背景。他的父母当年也参与了CTH。”

“参加了CTH,你不认识他们吗?”霍宗鸣的目光微微凝住,进入舰队后他与父母的交流知之甚少,实际上并不了解CTH项目的运作方式。

“不认识。CTH项目研发正式落地前,对研发组进行了筛选。当年一共有四万多支队伍,筛选制度双盲,除了我自己团队的人,我对其他团队的成员没有任何影响。”傅序心神一沉,过往的片段涌入脑海之中。“按照生物院那群老头派系斗争的习性,不到参与研发的地步,基本不会接触到这群人。”

霍宗鸣说:“但还有一种方式可以参与到CTH之中,那就是——”

“资金参与。”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傅序垂眼迅速翻出CTH项目开始至正式结束这期间,周家账户的变动。

霍宗鸣的眼睛落在每一条明细上,基本了然。

二人从冗杂的档案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2129年,CTH项目对外正式立项。

次年,CTH项目对内正式宣布启动。

未通过筛选的周家夫妇与霍家两位家主一样,以资金秘密入股项目。

2134年,CTH项目因吴溪同入狱,正式终止。

与霍氏一样,周氏父母也被卷入了这场派系斗争,不幸身死。

当年生物院的派系斗争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以吴溪同为主导的“逆天改命”派,他们认为人人平等,普通人也有权力获得异能与力量。一派则以手握部分上层权柄的人为主导,他们支持“天赋人权”,异能者与普通者的区别乃自然的选择。

各方站的立场与看问题的角度并不一样。傅序很难评价这两方在观点上的对错。

当年,他作为联邦军校的一名学生,这个项目对于他来说,只是帮助毕业的一个很好的课题。吴溪同邀请他,他便参与进来了。

只不过这个课题太大了,大到可以影响整个人类的命运。志愿实验失败,也给傅序带来相当大的精神创伤。

“周碟与你一样2134年进入舰队。我觉得周碟的父母在他的人生中占有了相当大的比重。”霍宗鸣顿了顿,指尖放在周碟的心理样表数据栏上,继续分析道,“我觉得胡熙的话有些歧义。在双亲俱亡环境下成长的孩子,一般会体现出明显的回避性依恋人格,他们会压抑情绪,害怕与他人亲密接触。但周碟不一样,他近乎偏执地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某些‘弱势群体’,使我们对他都产生了一种老好人的现象。”

“他害怕冲突,会优先成全他人的感受。这种人格很危险,如果情绪长时间积压,在某个临界点便会突然爆发,酿成大错。”

——群体投毒事件总结新闻发布会。

“我相信大家对此次事件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我最后说一句,由于星际人口激增,异能者管控的压力也越来越大。CTH如果启动,会再次对各星际管理层级带来不小的压力,这也是舰队和星安部不想看到的,请大家不要惊慌。”

郭靖森当初沉着笃定的言语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

傅序说:“郭靖森死前那一场新闻发布会的发言,我想就是周碟杀害郭靖森的动机。”

“他说‘CTH如果启动,会再次对各星际管理层级带来不小的压力’,说明,郭靖森一直是坚定的‘天赋人权’支持者。”

霍宗鸣道:“我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但我觉得他的那番话十分模板与规范,没有任何立场倾向。”

“会不会有人煽动他呢?”傅序猜测道,“什么事情会让一个老好人突然爆炸?”

“有人在煽动他的情绪,使他根本听不进去郭靖森那没有立场倾向、且极为规范的话术。在失去理智之人面前,你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傅序的猜测相当大胆。

但从始至终,都只是对周碟的侧写。

alpha侧首,轻摇头道:“现下,只有把他抓起来,才能了解事情的所有真相。”

傅序倏然起身,“走,抓人。”

“得把档案收拾了。”瞧着一堆被拆出来垒成山的纸质档案,霍宗鸣在心里叹了口气。

按照档案库百年前的规定,所有拆封的档案需要重新装入新的档案袋中,贴上封章,还原原来的样子方可重新入库。

闻言,傅序淡声道:“要是我也有意念控制系异能就好了。”

“医药科技发展的未来,总会有的。”霍宗鸣说。

傅序将档案纸张归类摆放,辅助alpha进行重新封装。听此一句,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下:“你是支持普通人也能够获得异能的,对吗?”

“我无所谓,怎么样都行。”霍宗鸣声线沉稳,“我的父母有我父母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我的选择就是无所谓,当一个人足够强大,那他就不会去计较其他人的事情。普通人能不能够获得异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夜色渐沉,一个阴暗的身影蛰伏于僻静的角落,只隔着一段距离察看着他们。

傅序将档案全部归档递入接收口,阅览室上方的传送履带便可将档案袋重新送入原来的地方。

放松下来,他才觉得腿部有些麻木。站起来时都有些踉跄。

霍宗鸣伸手捞住了他的手臂,“慢点。”

傅序摇头:“我没事,只是坐的有点久。”

当务之急,是以包庇霍福兰德以走私行方便的理由抓捕周碟。

傅序步履飞快,尖头硬底皮军靴轻踏在木质地板上,哒哒的声响清脆而明亮。

档案库大楼身处巨型保密园区之内,离停船坪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夜间没有摆渡车工作人员驻守,他们二人只能步行出区。

华星秋日的晚间,微风清爽沁凉。

霍宗鸣不知何时勾住了傅序的指尖,随后便将omega指节纤细的手整个拢在手掌心中。

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接触传递,暖意慢慢渗进了傅序的身体之中。

傅序想要加快脚下的步伐,却被霍宗鸣强行按在了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上。

“不要着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站在华星的大地上,抬眼便能仰望到身处无垠星际的繁星。这份眺望,是与星际联邦驻地截然不同的视角。

“我每次回到华星,总会想很多理由在这里待的久一些。”霍宗鸣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星空穹顶,“联邦驻地是一个很无聊的地方,我在那儿一个人住了很久。虽然,妹妹总会时不时的来‘探望’一下我。但我始终觉得,她的探望远不如你和我的陪伴。”

傅序的表情凝固了,他回想起与霍宗鸣的这几年。

——完全冷漠相待,互相仇视的日子也算是陪伴吗。

那这位alpha也是被联邦驻地折磨得相当孤独了。

对于傅序来说,他一直挺喜欢独处,习惯于独来独往。

这份性格归根结底是因生长环境导致的。16岁进入联邦军校,17岁便投入进了研发事业。习惯了没有他人帮衬兜底的日子,也就无所谓了。

树叶簌簌,轻柔的微风毫无预兆地暴涨开来。剧烈的风声呼啸而起,傅序的手背挡在眼前,抵挡扬起的沙尘。

一个身影落在他们二人身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在看清身影的面庞时,傅序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进入到戒备状态。

这个人是——周碟。

他怎么在这里?

还未等傅序对其发问,淮海行自路旁矮小建筑的屋顶上凌空跃下。

“周星舰长,你还要去哪里?”

淮海行的手中握着一杆手枪,枪心直指周碟的方向。

彭——

骤然,子弹发射而出。

在接触到周碟额间的千钧一发之际,竟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

傅序回身,霍宗鸣扬起手掌催动金属操控异能与周碟本身具有的意念控制系异能共同合力,将子弹的轨迹硬生生截断。

淮海行的目光微震,不可思议道:“霍宗鸣,你在干什么?”

子弹咔哒一声掉落在地。

周碟捂着额头,抬起眉眼。

“他是我们的重要嫌疑人,不允许开枪射杀。”霍宗鸣步伐沉沉地走上前,“你为什么在这里,淮上将——”

淮海行义正言辞道:“我奉傅序的命令驻留在郭靖森家中,却没想到这位周星舰长竟然进入联邦驻地,要杀了我。”

“他被发现之后,先开始逃窜。我一路跟着他追到这里来,要知道,杀害司令,在星际律法中可是一等一的死刑。”

霍宗鸣的目光回身在傅序身上落了一下,随之道:“淮上将,请明白你的情况。你只是使用了捏脸异能的假郭靖森。”

傅序上前一步:“我只是让你扮演郭靖森,没有对你下达射杀周碟的命令。”

淮海行所有的话语在喉咙中滚了滚,终究是没有说出其他话来,他的声线软了下来,退至侧方:“……好,我知道了。”

“周碟,你为什么要去郭靖森的联邦驻地企图杀害郭靖森——”傅序脚下的动作十分细微,徐徐靠近周碟。

可谁知,周碟闻声后欲言又止,须臾之后却捂着额头狂笑起来。

“原来郭靖森已经死了——我还是被你们骗了……”

他的肩头抑制不住地震颤,声线尾调嘶哑。

“你为什么要杀害郭靖森,为什么要包庇霍福兰德的船长走私违禁品?”傅序厉声问道。明明一切答案都清晰地昭示于心,可傅序还是想听周碟的话,周碟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碟似乎是陷入到了极度自我的癫狂状态,大概是现实与他的想象相差甚远,也或许是傅序的做法过于出格,令谁人都不会想到。omega竟然敢找人冒充星际最高星际司令。

外界的所有语言已不能撼动他半分。他听不清,也不愿意听。

由司令权限直接出具的抓捕令从傅序的终端中展开,他抬腕,神色定定:“周中将,现在我以包庇霍福兰德走私货船的罪名正式批捕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中将的面上逐渐归于平静,可他的肩头却仍旧耸动着。

傅序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的父母一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支持‘普通人获得异能’,逆天改命,不是为了用力量去欺压杀害他人,而是用力量使自己过得更好。”

“我相信你也不是这么想的……”

“不!”周碟厉声道。那是发自内心的怒吼,周遭的环境都为之震颤。

强大的异能场自周身炸出,汹涌的冲击席卷四面八方,立刻将在场的众人击退数步。

无名的黑影倾泻而下,

傅序猛得抬头,定睛一瞧,数不清的黑色人影悬停于半空,受到意念异能的牵引,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霍宗鸣敛起眉眼:“稻草人……”

“不只是简单的稻草人,是巨型巫毒娃娃。”傅序仰头环视着漫天的稻草人,说,“脸上缠着红色的绳子,通体黢黑。木头制作躯干,稻草填充身体。”

“夸嚓!”

稻草人齐齐落下,如同获得生命一般,活动着他们的四肢。

这一切只是意念控制系之下的假象。

霍宗鸣回身对着淮海行道:“水货,躲着点。”

成群的稻草人迅速蜂拥而上,黑压压的扑面而来,迅速遮蔽了傅序的视野。

镜像异能转移器可以辅助延长异能的释放范围,但传递过程中会有损耗,不如本尊亲自临场。周碟手里要操纵数量如此庞大的稻草人,本人肯定是走不开的。

傅序沉下心来,迅速在脑中敲定出可以突破的方位。

“我去三点钟,你在十二点钟方向帮我拖着。”

稻草太过于寻常,以至于傅序和霍宗鸣的异能对局势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只能依靠近身格斗,突出重围。

束起的白色高马尾在半空中翻飞着,傅序屈膝猛得一顶,骤然便顶飞了眼前稻草人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非常漂亮的抛物线。

他旋即再次反身一踢,身后的黑影立即支离破碎开来。

可他们终究是稻草人,没有痛觉,不会觉得累。甚至是无穷无尽……

原来周碟闲余的时间都在干这样的DIY手工活,也是相当有耐心了。

眼前的障碍不断被清除,越过稻草人耸动的人头,傅序看到了周碟那张麻木的面庞。

人的精力与体力是有限的,傅序今日的状态本来就不如昨日。他的额头起了一层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傅序如果想要控制他人的血液、将生命扼于双手之间,是有条件的。

他需要完整的看到被控者。

否则,将会因大脑主观无法预判血液走向而失败。

显然,有医学背景、且父母参加过CTH项目的周碟来说,傅序的弱点他再清楚不过。

一只稻草人倒下,两只稻草人倒下……

可这还远远不够——

立即便会有额外的稻草人接续而上,阻拦在傅序的身前。

但好在,霍宗鸣帮他清除了背后的障碍,使他少了些后顾之忧。

“没完没了了,”傅序与霍宗鸣后背相贴,面对着不断包过来的稻草人,实在是有些乏力。

“傅序!接着——”

淮海行不知从哪里捡来了一只可以盛水的金属器皿。

他扬手一扔,漫天的水色泼洒开来。

水滴在即将降落地面之时,便被某种力量托住。随着时间的推移体积迅速膨胀放大,水流相融,化作成一条恢宏的水柱。

流淌着的水横扫整片战场,立即扭转局势。顷刻间,稻草人的身躯被尽数击碎。庞大的异能场威压又将飞起的碎片化为齑粉。

傅序垂眸,残存着的零星稻草人迈着踉跄的步伐,再度朝三人缓步逼近。

这几具巫毒娃娃,在制作工艺方面可以看出明显的不同。他们瘦削的身体外竟穿着五颜六色的军礼服,随便捆扎在脸上的黑色眼球体,反光倒映出傅序的模样。

同样的,他们的心脏部-位,都插着几根红色的短针。

“这些颜色,是郭靖森所穿过的!”淮海行道,“我在郭靖森的衣柜里见过,周星舰长竟然如此变-态。”

傅序再难以直视眼前色彩纷乱的巫毒稻草人了。

水流再次毫不留情的穿透娃娃的身体,使之迅速化为齑粉。

周碟的面目,完全暴露在了傅序的视线之中。

正当他准备催动异能时,思绪却猛的一沉,大脑不由自主地突然怔在原地。

紧接着,他的脚底骤然踏空,身躯急速下坠,竟直直进入了虚空之中。

——空间系异能?

是谁在这个地方发动了空间系异能。

一声巨响。

转瞬间,这个独立的虚空竟天崩地裂。

空间残片裂成四散漂浮着,每一片都好似镜面一般。

傅序伸出手指像周遭的环境探去,触碰碎片的刹那——镜面中-出现了无数个傅序自己的幻影。

幻影衣着不同,却照猫画虎样地与傅序做着相同的动作。

第38章

面前是无数个自己。

更准确的来说, 是不同时期的自己。

傅序旋身一圈,镜中的自己也跟着旋转。

这是空间系异能,在空间缝隙中制造出来的镜面空间。

一身朴素中学校服, 留着齐耳妹妹头的傅序。

身穿挺括军校制服, 长发利落挽在脑后的傅序。

还有身披挺括的白大褂, 眉眼沉静的傅序。

傅序骤然朝着眼前的镜面挥手一拳。

镜面立即崩裂,分散出更多的碎片。随之,映照出的虚影也随之激增。

他们和傅序做着一样的动作, 挥起拳头似要砸破已知的未来。

傅序催动异能场, 狭隘的缝隙却牢牢限制住了异能场的扩大。

这个空间,似乎并不能从内部打碎。唯一能寄予希望的, 便是外部的霍宗鸣。

可是, 霍宗鸣不是空间系异能者,他能够找得到自己吗?

正当傅序想要坐下来静静等候援兵的到来,脑海中却猝然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十分稚嫩的声音。

——“爸爸, 我长大之后也会像你一样, 成为特别厉害的机械工程师吗?”

“小序呀,你可不能像我一样。”

“为什么呀?”

稚嫩的嗓音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但那回应之人的声线, 傅序再熟悉不过。阔别多年,仍然历历在目, 听觉记忆向来是不会褪色的。

回应之人的声线来自于戚砚。

而那稚嫩孩童是他自己。

傅序猛得望向身着中学校服的虚影们,他们仍然立在那里,眉目沉沉。

而脑海中的声音却不断。

——“在这个星球上,没有异能的人, 是不会有多伟大的未来的。”男人缓缓开口,声线的底色竟裹挟着难以抚平的哀伤。

傅序呼吸微窒, 那是一桩他早已尘封、遗忘的事情。

现在,却猝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当年,他参与CTH项目的缘由,有一半便是来自于戚砚曾说过的话。

志愿实验的悲剧,使他拼命想忘记当年的自己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上。

傅序闭上眼睛。

原来,自己跟生物院的那群老头一样,内心终究裹挟着私心利益与强权。

耳际的嘈杂更甚。

——“小序,欢迎你正式加入CTH项目组,我将永远是你的项目导师,吴溪同。”

“天赋人权?我们的项目就是为了打破天赋人权。”

“普通人也可以获得力量,也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小序,这不是很好吗?”

傅序太久没有听到过吴溪同的声音了。

论学术方面,他学识渊博,待人和蔼,毋庸置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导师。

作为omega消解剂的发明者,傅序曾经发自内心地仰慕他。

可这一切,都在志愿临床实验失败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傅序的心脏似乎被一张大手紧紧攥住,他捂住胸口,慢慢蹲了下来。

这方镜面空间,并不是普通的空间系异能制造而出的。

这一切都是他内心的映射,揭开他最想忘记的、尘封着的过去。

傅序第一次对周遭的环境生出了无限的恐惧。

——“学长,我相信你。我愿意支持CTH的临床实验。”

“我的孩子因为你们的临床实验,现在昏迷生死未卜,你们生物研究院要付出代价!”

“你一个人能还我们家长二十五个孩子的性命吗?”

“你就是杀人凶手!”

“傅序,别站在那里发呆了。叫你的师兄来,把这二十五个人搬去太平间,联系焚烧部。”

“这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霍家的两个家主也不会死!”

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猛然间变得模糊。无名森寒自脊椎攀向大脑,理智的防线即将崩塌。

傅序的脸颊上无声的滑下两道泪水,他跪在地上,红眸也一同黯淡下来。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过去。

他永远无法逃开,也不可能逃开。

意识彻底被撕裂开。

傅序木然俯身,咬住自己的小臂,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而出。

眼前是一片绯-红,但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流淌的血水慢慢往一处聚拢,在液态操作异能的催动下,凝成了一把短小冷冽的血刃。

——“好啊,傅序。你举报我,就算你现在退出了项目,也逃不开关系。”

“杀人——偿命,我……愿意。”

“杀人偿命……”傅序的喉间喃喃着,垂下眉眼。“……我愿意。”

如同献祭一般,他挺直上半身,扬起下颌。

傅序的眸间未见一丝犹豫,双手紧紧攥着那把用血液凝成的短刃。

决然朝着自己的胸膛刺去。

——

“行了,不要再挣扎了,你们带不走我。”周碟穿进稻草人群中,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向着经过一番缠斗、大汗淋漓的霍宗鸣道。

淮海行的身上也挂了彩。

“你到底把傅序传送到了哪里!”霍宗鸣的情绪不再平稳,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亲眼看到,地面张开了一道如同深渊的空间裂隙,硬生生的将傅序吞噬。

奋力的一拳,alpha打碎了最后一只稻草人。

周碟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了几不可闻的笑意:“一个很平静的地方。”

“我想他大概会很喜欢这个地方。”

淮海行在霍宗鸣身后冲着周碟吼道:“空间缝隙是什么好地方吗?”

周碟的眉眼有几分异动,却被他立即很好地掩饰起来。

他的声线轻佻,“哦?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挺好的?”

霍宗鸣的神色已近阴鸷。

淮海行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颤,像是一头深埋于地底的猛兽即将苏醒。

极具压迫的异能场猝然扩散开来,几乎裹挟包绕着整个园区。

处于地面之下的金属微粒,受到金属操控异能的引动,泛起足以震碎空间的冲击波。

周碟与淮海行瞬间被掀翻在地。

强横的共振之力可以撕碎所处空间的一切。

霍宗鸣已经顾不上其他的,满腔胸膛只剩下怒火以及脑海中omega沉静清冷的面容。双眸泛起血丝,理智已被无限的暴戾吞没。

淮海行捂住心脏的位置,蜷住身体,尽管再强悍的体质,也受不住的共振冲击。

“呃……霍宗鸣你让周碟死不要拉上我啊——”

周碟已因震颤的冲击波昏倒在地。

可是大地金属的共振仍然在继续。

狭隘的空间缝隙重新置换。

咔嚓——

镜面般的裂隙骤然被撕开,锋利的空间碎片四散迸溅。

霍宗鸣硬生生扒住缝隙边缘,不顾一切地彻底撕开周碟所制造而出的镜面空间。

一抹血色映入眼帘。

霍宗鸣的身体有一瞬间的迟滞。

脚下是黏腻的一滩血洼。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傅序躺在镜面之上,双眼紧阖,苍白的脸色没有半分生气。丝缕白发落在地上,已被染成血红色。

他的眉间淡然,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胸膛间插着的一道血刃,在空间裂隙被揭开后,已然重溶为血水。

霍宗鸣彻底呆愣住,眼眶中是抑制不住的氤氲。

“傅序!”

他跪坐在地,不可置信地将傅序抱在怀中,鼻尖紧贴。

霍宗鸣与傅序十指相扣,立刻释放出带着安抚意味的alpha信息素。

可是无论释放出多少,腺体的能量就算被榨压至极致,怀里的人仍旧没有一丝回应。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们以后不做星舰长了,我也不做上将了,我们回华星……住在庄园里,过安安稳稳的生活,好不好——”

霍宗鸣与傅序额头相贴,无声地哽咽着。

“我带你回家……”

来自联邦军医的几艘转运船落至联邦档案库园区,船头交错闪烁着红绿的灯光,警报声拉得极长。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床,小跑至他们的身边。

徐立明首当其冲,尖锐地吼道:“霍上将!把傅序放开——”

﹉﹉﹉

十位顶尖疗愈系异能者齐聚联邦筑林第一私立医院。

经过多方会诊后,迅速敲定治疗方案。

顾齐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隔着一道探视窗抬眼望向坐在隔离室的霍宗鸣。

隔离室里间,躺着被各种尖端医疗仪器吊着微弱生命的傅序。

alpha保持这个坐姿已经七天七夜,且每时每刻都在释放着浓度极高的alpha信息素,腺体的能量即至疲软。

傅序送来筑林的时候,因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救治时机。

作为alpha的霍宗鸣,难咎其辞。

顾齐照从医多年,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共情能力。他的助理站在身边,蓦然悄声说了句:“顾老师,这还能救活吗?”

顾齐照摇摇头:“你小声点,这门隔音不太好。”

“我也不知道,”顾齐照带着助理离开特关病区,“失血三千毫升能救回来我愿称为医学奇迹。这两口子也是够狠啊,一个把联邦档案园区振得粉碎,一个说自刎就自刎了。”

“要是救活了嘞?”

顾齐照定定地瞧了助理一眼,说:“经过初步检查,那个白毛的精神脑图已经崩溃了,醒来也是个木僵人。可以听见别人说话,但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

“后续得到精神疗愈师的帮助,可能能够恢复正常。”顾齐照的用词异常严谨,傅序的情况太差,一切都带着不确定性。

助理疑问道:“根据资料显示,在场的几位都不是精神系异能者呀,这精神扰乱能力是从哪来的?可以查到吗?”

“傅序是个活人,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开颅取切片。”顾齐照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按住小助理的肩膀。“我的小助理,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了。如果你想当侦探,明天就可以离开筑林。我用我的人脉给你安排到里头那个雕像麾下去。”

助理连忙摆手:“不不不,那个雕像一看就不好惹。”

“你时刻关注好那个雕像,七天七夜不睡觉不进食,这人估计马上也不行了。”顾齐照说罢,径直离开。

……

七天七夜。

霍宗鸣记得自己隔着玻璃,对着深睡不醒的傅序说了很多话。

十位疗愈异能者倾力协助,傅序的命现在横在生死的边缘,只能看时间的造化。

霍宗鸣从来没有想过与omega分别,那傅序想要与他分别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出现。

军方舰队实力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了重创。星际第一星舰长生死未卜,第二星舰长叛变杀了星际最高司令。四上将之一的霍上将因第一星舰长的缘故短时间内难以投入工作,一下子齐齐少了四位精英。

傅序的眉眼平静,白发发尾还是血红色的。

霍宗鸣不知道他在狭隘的空间缝隙中经历了什么,想到这里。他身下的十指便会蜷住,牢牢握紧成拳头。

他会将伤害傅序的人全部找出来,千刀万剐。

“傅序,等我。”

霍宗鸣站起身,出了隔离室。

周碟已被审判庭控制起来。虞珩姬给霍宗鸣发了电讯,询问下一步对策。

[霍宗鸣:我要去见一个人,移交代判区,两天后由我亲自审讯。]

[虞珩姬:你去见谁?]

[霍宗鸣:吴溪同。]

当年吴溪同入狱、霍氏两位家主去世之后,连带着与之相关的人都被立案调查,阴暗的过去被揭开,联邦第一军校生物与化学院直接失去了十多位主心骨。

派系战争,两败俱伤。

军狱森严。

作为上将的霍宗鸣毫无阻拦地通过流程,将吴溪同提了出来。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许是军狱的岁月太多煎熬,脸上的褶子如同沟-壑,精神与体魄都进入到了完全垮台的阶段。

吴溪同的双腿带着脚镣,坐在霍宗鸣身前时,目光微动。

“什么风把如今四上将之一的霍上将吹来了?”

霍宗鸣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声色微沉地说了一个名字:“傅序。”

话音刚落,吴溪同几乎是立刻陷入到了过去的回忆之中。

“傅序——他确实是我的学生,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霍宗鸣的心上立刻泛起了一层酸涩,他颔首道:“生死未卜。”

“发生什么事情了?”吴溪同瞪大了瞳孔,“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霍宗鸣说:“CTH项目,傅序那被联邦政-府封存的论文泄露了出去,被霍福兰德的人掌握。他们借星球移民,开展了规模极大的人体实验,确认第三代研发不会产生致人死亡的副作用。”

“霍福兰德掌握的第三代研发也就是开展临床志愿实验的那一次。为什么霍福兰德成功了,而你们却在那一次实验中失败了。”

吴溪同听罢,面色归于平静。他抬眼望着挂在提审室墙面的星眼监控与监听设备,竟笑了笑。陷入缄默良久之后,说道:“因为我亲自修改了实际实验的主体药物配比。”

“当年那场实验本来就不能成功。”

霍宗鸣眉峰一顿。

“成功就是我死,不成功就算让我余生牢狱也无所谓。”吴溪同说,“很意外吧,我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还连带着学生也一起遭殃。”

他摊开双手:“星眼监控看着我们,听着我的供词,这下我是真得死了。”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吧,怯懦的人是永远不会成功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父母也因为CTH死了。”

霍宗鸣沉声道:“是。”

“人都是有欲-望的。生物化学院那群异能者也是一样的,他们崇尚天赋人权,而我就是要逆天而行。我这样大胆的想法,注定是要被抨击的。他们要将我千刀万剐,那我当然要跑啊。跑的远远的……”吴溪同莞尔一笑,“这还得感谢小序,一举之力让我在这方监狱中活了下来,那群老头也跟我进来一起作伴了。”

霍宗鸣的面上瞧不出任何波澜,身下的指节已攥至发白,怒火在平静之下熊熊燃烧着,他咬牙道:“因为你怕死,所以让一个学生来替你承担精神压力对吗?你在军狱里无人敢杀你,而傅序就要在外面承担骂名,让无数甘愿为你赴汤蹈火的人也陷入到杀身之祸中,对吗——”

吴溪同对霍宗鸣的质问一点都不在乎,他反而道:“你今天来见我,肯定不是来叙旧的对吧?是不是有什么关于CTH的事情。”

“事情我已经做下,也受到了惩罚,现在你跟我聊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吴溪同叹了口气,“说正事吧。”

霍宗鸣见吴溪同磐山不动,与之叙旧只是浪费时间,便只能压下心绪,问道:“CTH可以让无异能者获得异能,那么,CTH有在异能者身上尝试过吗?”

“你什么意思?”吴溪同说。“异能者用这东西干什么?”

所有异能者都统一呈现出单一异能。放眼整个星际,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突破-身体的上限,获得第二异能。

霍宗鸣回忆现场的状况。

作为在异能管理部登记备案为意念系异能者的周碟,呈现出了第二异能——空间异能。

他使用意念控制稻草人的同时,还能够撕开空间。

“异能者使用CTH后,可以进一步激发潜力,获得第二异能。且第二异能直接不会产生异能场,难以追迹。”霍宗鸣的视线钉在吴溪同身上,“吴教授,这是可行的吧?”

吴溪同十指在身前交叠,他沉思片刻后,缓缓道:“从理论的角度上来讲,是有可能的。”

“CTH能够激发大脑上限,使普通人获得异能。那么,异能者再次激发大脑上限,也可能获得第二异能。”

“CTH已经成功,代表着——是否拥有异能,与大脑的开发程度有关。”吴溪同说,“我们可以看到,世界上有很多异能者,他们有些出生就呈现出了异能,而有些会随着成长在某一天突然获得异能,这都是大脑被开发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看你这样询问,拥有第二异能的人已经出现了对吗?”

霍宗鸣径直起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根据星眼的记录,吴教授的情况由在牢改为待判,进入军方审判庭待判区,重新论罪。”

吴溪同没有任何辩解。

监狱管理员立即进入,将吴教授押了回去。

霍福兰德如今掌握CTH不仅是为了拉拢人心,还为了积攒庞大的战备力量。

普通人拥有异能,异能者拥有第二异能。

一旦他日霍福兰德主动发起战争,对于舰队,对于整个星际社会来说,都是倾覆性的压力。

走在军狱中横亘几个建筑的廊桥中,霍宗鸣抬眼望向远方全息模拟而出的天际线,仍然是如此清亮湛蓝。

他们的未来也是如此吗?

一道电讯送入终端。

霍宗鸣立即接通,电讯对面是顾齐照激动的声色。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听哪个?”

霍宗鸣面色难看。

“好消息是,傅序睁眼了!他醒了——坏消息是……”

“我马上回去!”

……

人的一生会经历无数次悸动,或许是因为情感,也或许是因为某些重大的事情。

霍宗鸣从未觉得心脏跳得如此的快。

十位疗愈异能者完成任务之后,便离开了筑林医院。

顾齐照将霍宗鸣迎入隔离室。

隔着玻璃,alpha看到傅序躺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

营养管插在鼻腔间,纤瘦的胸膛经过缝合,此时正匀速起伏着。

但那双红眸,黯淡而涣散。

霍宗鸣的双手触及隔离玻璃,他第一次觉得,明明咫尺的距离却是如此的遥远。

“坏消息就是,傅序的精神脑图崩溃,醒来也只会陷入到木僵状态。现在的情况还需要观察,你进不去隔离室。不过,他可以听见你说话,你可以叫一叫他的名字。”

“傅序……”

霍宗鸣试探性地轻唤omega的名字。

傅序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没事了……没事了——”

霍宗鸣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

扑通一声,alpha脱力地跪在地上,手掌与玻璃摩-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他阖上双眼,也躺在了地上。

“哎呦……来人啊,这alpha也倒了!”

顾齐照将呼唤铃按得噼里啪啦响,对这一对小两口表示深深的折服。

第39章

眼睛忽得睁开, 眼前是清白无暇的医院装潢。

霍宗鸣抬起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的腕间打了留置针,正有半袋营养液通过血管点滴灌注进去。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他翻身下床, 拔掉针头。抓起放在一旁的风衣, 径直往门口走去。

就在压下锁舌的一瞬间, 顾齐照的脸直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顾齐照笑了笑:“霍上将,好巧啊。”

霍宗鸣没有回应,直当地与他擦肩而过, 不知要往哪里去。

“诶?别走——”

顾医生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的肩膀, 将人牢牢地钉在地上,“拜托, 不要忽视我曾经在骨科轮转过的实力啊。”

他的手指力大得惊人, 霍宗鸣的眸底闪过几分讶异。

“现在是傍晚七点,你才躺了不到四个小时。请这位病人立刻回去躺着。”

霍宗鸣的心底突然轻松下来,“还好, 没有耽误。”

顾齐照厉声道:“回去躺着, 别让管床护士因为你乱跑扣绩效。”

“不会,这是我家的医院。”

顾齐照:“……”

顾医生给他把针头重新插了回去, 从胸口抽出一支笔, 在纸质记录本上记录着。

“你们两口子一天天都在忙什么啊,”顾齐照头也不抬地说, “躺了不到四个小时,营养液才输了半袋子。你的腺体……呃。”

“审讯周碟。”霍宗鸣回答他。“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不仅杀害了郭靖森,还在暗中包庇霍福兰德的走私船。这件事情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 不能有任何差池……如果出现了差池,可能会影响到傅序。”

顾齐照说:“行行行, 你七天七夜没有进食,同时还释放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供给傅序,又跑去军狱一趟。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一般人这样早就休克了。”

“腺体透支严重,这几日严禁使用腺体。”顾齐照撕下记录单子,放在他的床头,使用终端拍照上传院部系统,“明天早晨前,管床护士将对你严防死守,你不要想有任何从这里逃跑的意思。”

“我相信,傅序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如果你下次再晕倒,我就把你的病床安排在傅序身边,让他看着你就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

霍宗鸣陷入了缄默。

良久之后,他问顾齐照:“如果一种药可以让普通人获得异能,还能让异能者获得第二异能,这种药可以正常上市吗?”

顾齐照以一个非常狐疑的眼神望向霍宗鸣:“这不是CTH吗,你卖什么关子呢?”

“这药根本不可能正常上市。就算是当年的实验成功,以后有人千方百计地阻止。你想想看,表面上CTH能够让普通人获得异能,但实际上它的作用就是激活开发大脑,提升潜能。这导致了异能者也能通过这种药物获得第二异能。很明显已经违反了本身‘逆天而行’的初衷。”

“我们都承认,异能者与普通人不管是身体素质的差异,还是智商方面都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是abo性别无法弥补的差距。”顾齐照在一旁的陪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的眼皮轻抬,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自己所确认的事情。

“强的人更强,弱的人还是那样。这世界不就乱套了吗?我也承认,CTH项目启动的初衷确实伟大,但星际社会很复杂。”

“现在是什么情况?”

床板抬升,霍宗鸣靠在床头:“霍福兰德掌握了CTH,他们可能要将这个药用于军备。”

“那这个消息很不好了。”顾齐照见霍宗鸣的面色有些凝重。舰队司令死了,一队星舰长木僵状态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恢复,二队星舰长叛变,舰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下子少了三位顶级精英。对于整个星际社会来说,都是一场重创。

他只能干笑一声,缓解尴尬,说,“真打起来,你们舰队可要保护好我们平头老百姓啊。”

霍宗鸣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翻身下床。

“你又干什么呢?”顾齐照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我晕过去的时候,傅序也醒着。我要去看看他,告诉他我还好着,不能让他担心。”霍宗鸣眉峰微敛,说起傅序,他的眸底也深邃了起来。

他不在的时候,傅序怎么样了。

“你把点滴架带着啊。”

霍宗鸣所住的病房特地与傅序的隔离病房安排在同一层。

他的身后拖着点滴架,隔着玻璃望向躺在病床上的傅序。

他阖着双眼。

——已经睡熟了。

“完全木僵症状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言语,也没有基本的眼动反应。病人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动作上,其实是很难受的。”顾齐照轻声说,“你审完周碟,他的情况应该就稳定下来了,到时候你带他到室外待一待。”

顾齐照思索了片刻,又道:“我有一个熟人,他的精神疗愈在他们业界是顶尖水平,同时也持有疗愈资格证件,我帮你联系一下他。但是有没有用我就不太清楚了,脑图崩溃实在是太棘手了。”

霍宗鸣说:“谢谢。”

由于困在不见日光的病床上,傅序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苍白。像是雪山顶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覆了层薄凉的气息。

“走吧。”霍宗鸣的心脏在抽痛,他竟有些不忍看到omega这副模样。

回到病房,顾齐照也正好下班。

待顾医生离去后,他便给虞珩姬发了条电讯。

[霍宗鸣:明日一早提审周碟。]

[虞珩姬:好。]

傅序既然已经醒过来,那他就不能再拖了。争取到更多与omega陪伴的时间,才是首要大事。

﹉﹉﹉

审判庭待判区。

在众目睽睽之下,周碟被带至第一审判室。作为杀害郭靖森的星际要犯,他的供词将会对最后的审判结果有非常大的影响。

他曾经是星际第二星舰长,因其身份,也使这场审讯变得焦灼。

罗乾戴上监听耳机,身边还有十七位记录员同步关注他的身体反应与状态。

周碟眉目平平,面上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事情已经做下,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像是已经接受既定的命运。

冷白的强光打在他的头顶,上半个身子整个陷在审讯椅中。

周碟微仰着头,静待眼前的霍宗鸣发出询问。

“为什么要杀害郭靖森。”霍宗鸣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周碟勾唇,说:“想杀便杀了……呵,你们半夜去调我的档案,不都知道了吗。聪明的傅星舰长和霍上将。”

霍宗鸣冷声道:“请再次说明,审判结果是根据你的供词来研判的。”

“我是坚定的CTH支持者,我父母也是。郭靖森当时在新闻发布会,对CTH表示了否认。所以,我杀了他。”

“郭靖森当时为了不引起绝大多数群众的恐慌,所言之词属于正常官方发言。为什么就凭此断定他就是CTH项目的对立者。”霍宗鸣按下耳际的蓝牙耳机,接收记录厅传来的分析。

[记录厅·罗乾:精神脑图异常。]

周碟摊开双手,用于捆缚的限制链因其动作,与合金桌面相碰,噼啪作响。

“人在激-情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记录厅·宋绮升:心跳异常。]

霍宗鸣视线微滞,他的指节在桌面轻叩:“哦?如果你真的没有理智的话,直接冲进郭靖森的办公室实施伤害,那不是更爽一些?”

“你为什么要选择在郭靖森意识最薄弱的休息时间段,隔墙操纵他的身体,让他自己杀掉自己?是不是你本身也很害怕杀人这件事?”

[记录厅·吴付:体温下降,肌肉紧绷。]

话音刚落,周碟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只是顷刻之间,便被监控仪器记录下来。

“是的,我当然害怕啊。可是我恨啊,我的父母投入到了CTH之中,最后因CTH而死。郭司令完全就是在否定我父母的成果。”

霍宗鸣想起来他们在档案室调看的档案。周碟的父母对他影响深远,去世一事对他的打击毋庸置疑。但并不足以支撑完整的杀人动机,

傅序大胆猜测有人在背后煽动周碟,记录厅又传来“精神脑图异常”。

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你的完整动机。有人在煽动你的情绪。你是非常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害怕冲突,喜欢成全别人。如果不是有人在引动你,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这样激动的判断。”霍宗鸣猝然道。“郭靖森去世,舰队在短时间内失去主心骨。一旦霍福兰德趁着这个机会大举进犯,作为一个老好人你喜欢帮助的弱势群体,也会因此遭殃。难道不是吗?你就是这样想的吧。”

“在此之前,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关于CTH,关于你的父母,关于霍福兰德?”

“你觉得霍福兰德的人会保全你吗?”

周碟薄唇轻抿,良久之后他说:“不会。我只是他们的弃子。”

“如果他们会保全我,那我现在就不坐在这里了。”

“你已经确认加入霍福兰德,承认杀害郭靖森。”

周碟说:“我确认。”

他的回应果断,没有任何犹豫。他比谁都清楚,此言一出的后果。

“那个引荐你进入霍福兰德的人是谁?”霍宗鸣轻眯双眼,落下最后一个疑问。

周碟突然难耐地捂住大脑双侧的太阳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呃……”

[记录厅·罗乾:精神脑图异常,停止审讯。]

供词与证据吻合,可以支撑最后的研判。

审判庭的人快步进入第一审讯室,将周碟的身体架了起来。

“霍上将,他的状态无法审讯,人我们先带走了,我们的上级待会儿会跟你沟通。”

又是精神脑图。

霍宗鸣立在原地,思绪沉重。

审判庭有一位军衔与郭靖森平级的男性alpha大审判官,他本出身星际安全部,前年经过议事会调令,进入到舰队审判庭,处理各项重大事务。

他们所谓的上级大概就是这号人。

舰队现场后勤部与化验科联合通过对出事现场的分析,基本确定了周碟第二异能的存在。但很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捕捉到对傅序精神脑图进行摧毁的精神系异能场。

也就是说现场出现的精神异能与周碟的空间系异能同属于异能者服用CTH后,产生的第二异能。

催动第二异能,无视异能者本人第一异能的强度,直接不产生异能场。

这一切确实如郭靖森在新闻发布会上所说之词一致。现下复杂的星际社会,承受不了异能者突然激增的压力。

十分钟后,大审判官纪远羽来到霍宗鸣的办公室与之相见。

霍宗鸣嗅到他的周身环绕着一股熟悉的薰衣草气息,和他的哥哥纪远阙真是如出一辙。

“感谢霍上将的帮助。没有你,我们审判庭不会这么快拿到如此详尽的供词。”纪远羽说,“供词与现场的证据支撑,证据链完整。周碟将被带出待判区,接受死刑。”

霍宗鸣却冷声道:“几个工作日之内?”

“最快七个工作日。”纪远羽顿了顿,“怎么了霍上将?”

“太快了。”霍宗鸣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了解清楚。第二异能、CTH,还有煽动周碟杀害郭靖森的人,我们都没有了解清楚。”

纪远羽说:“是,周碟的事情牵出了很多额外的状况。但是,郭靖森的身份很重要。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我们审判庭,不立即执行对罪犯的惩处,那议事会就不会调任新的主心骨。淮上将扮演的假郭靖森,在大众的视野里撑不了多久,谎言马上会被戳破。”

“只有立刻惩处凶手,才能安稳民心。”

霍宗鸣说:“再等一等,我们还有其他关于霍福兰德的关键线索要问他。”

纪远羽眉心一滞:“‘我们’?你是指傅序——我听说傅星舰长醒了,但是精神脑图崩溃进入到了木僵状态。”

他摇了摇头:“抱歉,霍上将。请你做最坏的打算,我在星际安全部任职时,曾经见过几位木僵症患者。他们的一生几乎都困在了意识的牢笼中,无法挣脱。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性。我没有诅咒傅星舰长的意思,事实确实如此。况且,周碟目前属于审判庭,怎么处理全由我来决定。”

霍宗鸣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动摇的意思。

“第二异能的出现非常关键。我们需要从周碟的身上获得更多的线索。作为最了解CTH的傅序,必须等他醒过来亲自审问。”

大审判官纪远羽见他字句干脆,只能敛声道:“那我最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周碟将从待判区出来进入死刑流程中,迎接他真正的惩罚。”

傅序因周碟而濒临死亡,霍宗鸣比任何人都要恨他。可是,这个叛徒身上牵扯着极为关键的线索,还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去死。

——舰队中还有其他叛徒。

﹉﹉﹉

回到筑林已近傍晚。

傅序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转入vip单人病房中。

omega已然自昏睡中醒来,空洞的视线长久落于天花板之上。

他无法进食,只能依靠鼻饲管支撑着身体的能量。

霍宗鸣将床头立起来,双手捏住omega微凉的手心。

殷红的血水长时间浸染白发,绯-红的色泽已渗入发丝的深处,发尾晕染出淡淡的粉色。

“今天我去审讯周碟了,他承认自己杀害了郭靖森。但是我告诉审判庭的大审判官,先等一等,等你好起来,再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

霍宗鸣勾起唇角,“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你忘记我还在你的身后了吗?”

“哦,对了,我还去见了吴溪同。”alpha拿起精油梳,手腕垫在omega的颈后,为他梳理着头顶凌乱的发丝。

蒸腾而出的木质香气萦绕周身。

“CTH的第三代其实成功了。吴溪同修改了药剂的主要药物剂量,才导致了最后志愿实验失败。”

“我的父母,周碟的父母……这一切都在吴溪同的计划之中,他害怕另一个群体的迫害,所以他靠着你,躲到军狱里,免除了杀身之祸。让你和我的父母、周碟的父母顶在派系斗争的最前端。”霍宗鸣柔声道,“当年的事情,任何人的死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是吴溪同用私心亲手操纵了一切。”

“我应该早一点,再早一点去见吴溪同一面的,”霍宗鸣的心落了下来,喉间发起紧来。“这也是我的错。”

他的情绪轰然突破堤坝。

猝然,两道热泪流淌而下。

傅序仍然是无知无觉地靠在床头,没有半分反应。

alpha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情绪会突然间崩溃。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手帕,努力擦干泪眼。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还没在别人面前这么哭过呢。”霍宗鸣干笑着,“你不能告诉别人啊。”

傅序身上的病号服单薄,霍宗鸣解开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手指拨开衣料。

一道离心脏位置只差微毫的伤痕横亘在胸口前,经过缝合后,还未到拆线的时间。

“你说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呢?真是差一点……”霍宗鸣轻轻叹了口气,“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留的机会了。”

alpha检查结束后,便准备将解开的两颗扣子重新系起来。

忽然,一滴透亮的水落在霍宗鸣手掌虎口的位置。

霍宗鸣身形一颤,猛得抬眼。

傅序涣散的红瞳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滚烫的泪珠不断自眼睫滚落而下。

omega可以听见外界的所有声音。

肢体虽无法做出反应,但无法控制的情绪已经昭示了一切。

霍宗鸣为他擦干净脸颊,轻轻道了句:“傅序你不准哭。现在只有我有权利流眼泪,因为只有我才是被抛下的那个。”

话音刚落,病房外便传来叩门的声音。

顾齐照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道:“我的老熟人来了,他说他明天还要上班,趁着现在傅序醒着,可以初步试一试……你们方便吗?”

霍宗鸣收起手帕,抚了下傅序的脸颊。“有一位精神疗愈师可以帮忙,我们试一试。”

“方便。”霍宗鸣回身道。

一位身穿舰队统一制式服装的男人越过顾齐照,推门而入。

霍宗鸣见到来人,沉下心绪,与之面面相觑。

“怎么是你?”

胡熙故作惊讶道:“对啊,怎么是我?”

“难道舰队不允许员工私下做点外快?霍上将,没想到你对我的偏见还挺大的。”

他调开终端面板。

瞬间,数不清的荣誉证书和锦旗整齐地列于面板之上,展示在霍宗鸣的眼前。

“看见没有?这就是实力。”

霍宗鸣:“……”

“星际第一精神疗愈师,专攻精神脑图损坏、抑郁性木僵、精神异能损伤。从业八年,通过他的疗愈,恢复的患者有数千位。”顾齐照在一旁介绍道。

胡熙说:“要不是看在顾齐照的面子,和同事傅序的面子上,我才不接这活呢。”

霍宗鸣俯身,向着胡熙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的偏见——麻烦胡医生了。”

胡熙连忙上前将他的身形掰回来,“诶诶诶,别……霍上将,你的鞠躬我可受不起。”

“我先看看傅序的情况,听顾齐照说,状况也蛮棘手的,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胡医生,尽力而为。”霍宗鸣从病床前退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熙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通体透亮的小鹿精神体自眉间释出,于傅序的周身环绕着。细碎的荧光倾泻而下,落在床榻之上。

拥有具象精神体的精神系异能在整个星际都相当罕见。

具象精神体释出后为一个单独的个体,可以独立于本人行动。读取或是侵入他人的意识之中、分担伤害、群体干扰等。

小鹿凌空盘旋着,在跳跃的一瞬化为丝缕的力量冲入傅序的眉心。

——侵入意识,伤害共担。

胡熙的眼角,一滴泪水猝然落下。

他摸了把眼睛,回身望向霍宗鸣,吸着鼻子,定定道:“有纸吗?”

此时的精神疗愈师泪眼朦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悲伤。”

霍宗鸣:“……”

第40章

小鹿自傅序的眉心中钻出。

胡熙接过霍宗鸣递来的纸,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呃……嗯——霍上将啊,我觉得得叫我师傅来。”

“他的精神脑图全是混乱的记忆,这些记忆没有秩序, 填满了他的大脑, 我看着很难过。不过傅序的精神脑图不是病理性的崩溃, 而是在精神异能影响下的崩溃。那就很好办了,我们以前经常处理这种。我太容易共情,我师傅来会好一些。”

霍宗鸣眉峰舒展开来, 他说:“你师傅现在在哪里?”

“可能得几天, 她去白羊星旅游了。哦…还有就是,这个价格方面是按秒算的哦~”胡熙伸出手, 捏了捏指尖。

“只要能治好傅序, 多少都无所谓,我再另外买一颗行星送给你师傅。”霍宗鸣按住胡熙的肩头,低声道:“胡星舰长, 麻烦了。介绍费一会儿打在你的工资卡上。”

胡星舰长行了个舰队军礼:“忠义之人!保证完成任务。”

顾齐照在一旁只觉牙齿有些痒:万恶的资本。

他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霍上将, 你要的团队我都安排好了。”

霍宗鸣微微颔首:“明日。”

傅序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病房沉闷,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在这样紧绷的环境下, 霍宗鸣认为并不利于傅序的恢复。他要将傅序接回霍氏庄园去。

霍宗鸣在系统上报了一个月的年假。

木僵症病人的恢复向来以年为单位计算,许是旁人的忧心过重, 他的心底竟一时也没有了十足把握。

他坐在傅序身边,揉了揉omega的发顶。

“我知道你不喜欢病房,明天我就带你回庄园。同时也有最好的医疗队伍驻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请你也要相信自己。”

霍宗鸣的唇角微微扬起,如同春风过境。

﹉﹉﹉

庄园内的红砖瓦墙上, 种满了顺着墙面攀附而上各色各样的月季花。繁花似锦的凉亭边,是溪水流淌的河畔造景。

正是初秋,微凉的风抚在脸上,掀起鬓角的发丝。

傅序的白发更长了,发丝散漫纷飞,肆意飘荡。他的上半身陷在轮椅间,披着附有薄绒的罩衣,双臂搭在把手上,无神的瞳孔目视前方。

两颗鸽子血耳钉盛放在首饰盒中。在阳光的映照下,透亮红润,像是傅序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红瞳。

霍宗鸣帮他将头发编起来,避免遮挡耳部的位置。

若是傅序清醒时,他肯定不愿意霍宗鸣这样摆弄。

alpha释放出安抚信息素,指尖撕开酒精棉片的外包装。他垂着眼,仔细地为omega的耳垂轻擦消毒。

霍宗鸣的手掌心扣住傅序的后脑勺。一压一扣,便在耳垂上留下了一颗微小的洞。

两颗鸽子血耳钉缀在耳垂上,通体殷红的色泽衬的皮肤更加白皙。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这里缺了什么。”霍宗鸣扬起眉眼,“你真好看。”

经过几次清洁,傅序发尾的粉色淡了几分。可仍然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白色,这颜色隐隐有根深蒂固的架势,似在提醒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霍宗鸣知道傅序都听得见,感受得到。

“嗯,生气我摆弄你的话,那就好起来再骂吧。”

微凉的清风停滞了。

霍宗鸣听到平稳沉闷的脚步声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直到那人露出了头。

霍宗榆见到傅序时,眼睛便放起光来。空置的首饰盒还放在霍宗鸣的身边,她兴奋道:“你们小两口在玩换装play吗?”

“什么换装play,”霍宗鸣无语道,“你不好好管集团的事情,来庄园干什么?”

“哦……这里也是我的家呀,你凭什么不让我回来?”霍宗榆脚上穿着一双黑色九厘米高跟鞋,照着霍宗鸣的膝盖窝狠狠踢了一脚,倒霉的alpha立即疼得败下身来。

霍宗榆揉了把傅序的发顶,眉梢上扬:“嫂子,学着点,对待alpha我们的宗旨是——将他打服。”

“你究竟来干什么?”霍宗鸣只得找了把椅子坐上去,缓解疼痛。

霍宗榆回身道:“没什么啊。航路上又被海盗劫持了,遇见你们舰队的巡航队伍,哦……那个舰长也是一头白毛alpha,好帅的一个姐姐。一个激光炮,就把海盗船打的人仰马翻。”

她的眼里满是对白毛姐姐帅气操作的回味。

霍宗鸣哦了一声,说:“舰队另一个白毛叫傅少行,天阳八队星舰长,也就是傅序的母亲。”

倾慕的回味转为震撼。霍宗榆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堪称得上瞳孔地震。

“什么!”

“你之前不知道吗?”霍宗鸣冷冷地笑了一下,“我孤陋寡闻的好妹妹。”

“我从来没有见过傅序的父母亲啊。”霍宗榆转而好奇地问,“那嫂子爸呢?”

霍宗鸣的视线在傅序的身上落了一下,道了句:“傅序我去去就回。”

说罢,揪住霍宗榆的衣领就将她拖出凉亭。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霍宗鸣靠在庄园公路边半人多高的栅栏上,望着远方蜿蜒的天地分-界线。

“2130年星际发布的顶格通缉令中,其中有一位叫做戚砚的男性omega,那就是傅序的爸爸。霍福兰德给他开了十个亿的报酬,于是他加入了霍福兰德星盗团。”

霍宗榆眉心蹙起:“不对吧?霍福兰德现在这么有钱。我对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杜鹃时期,这才过去几年,又是新型武器又是大资金拉拢人。嫂子爸是干什么的?”

“机械研究员。”霍宗鸣说,“不仅资金充裕,他们还完全掌握了CTH。”

“有人曾经预言,未来百年都不会再有星际战争,我看未必。几乎是近在咫尺了,霍福兰德扩张很快,且已经拥有了完备的舰队编组。舰队又因为叛徒,遭遇了重创。很难想象,霍福兰德星盗团接下来又会去做什么。”

霍宗榆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小心的。另外,我想知道嫂子的情况……他还能好起来吗?”

“可以。”霍宗鸣颔首道,“傅序的精神脑图因精神系异能而崩溃,同样的,也有余地使用其他精神系异能进行对冲。他比普通木僵症患者的条件好得多,这是唯一庆幸的。”

“只是,完全恢复的时间遥遥无期。”

alpha垂下眼帘,“我应该早点去见吴溪同,早点知道当年CTH项目失败的真相。这样,傅序也不会在镜面空间中遭受精神重创。”

霍宗榆仰起头:“你总是这样。‘如果……就’,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

一辆汽车稳稳停在霍宗榆的身前。

“算了,我就是来看看嫂子。没事我就走了。”霍宗榆向着霍宗鸣摆摆手,“替我向傅序道个别吧,集团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说罢,她便上了车,扬长而去。

腕间的终端闪动,胡熙那边来了消息。

[胡熙:我师傅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前去霍氏庄园。明日如何?]

[霍宗鸣:完全可以。]

霍宗鸣紧绷的心情终于往下放了放。

傅序无法说话,无法回应他。

日日与之同睡在一张床上,在沉寂的黑暗中,霍宗鸣能感觉到傅序的挣扎。

他的呼吸会突然变得急促,有时还会骤然屏息,将胸腔中的一切动作停滞下来。

靠着霍宗鸣的言语安抚与轻柔的拍打,或许可以纾解一部分傅序的窘况。但大多数时候,霍宗鸣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在宽慰他自己。只要傅序无法恢复过来,那他打心底恨的永远是自己。

次日,霍宗鸣见到了胡熙的师傅。

这位女性omega身着一袭哑光绸的黑色长裙。身段从容,眉宇间,是与胡熙截然不同的沉稳。

见到傅序的第一时间。她并未开口言语,只是安静的上前,将手掌心轻悬于他的头顶。

未见任何异能场的扩散,回身她便下了结论。

“情况还不算糟糕。”她笑了笑,“对于我来说,导致傅序精神脑图崩溃的精神系异能与我所掌握的异能相比太过于低阶。”

“我需要一些时间,家属可以退一下吗?”

胡熙在一旁兴奋道:“师傅牛大了!”

他拽住霍宗鸣的胳膊将人强行拉出了卧室。“你就相信我师傅吧。她出手没有不成功的!”

霍宗鸣点头:“我相信她。”

“我们退远点,”胡熙提醒他,“师傅每次催动异能,那是惊天地泣鬼神。凡人得退避三舍,才能不受到伤害。”

说罢,胡熙像是逃命似的,翻身越过2楼护栏,稳稳落在一楼的地上。

下一秒,巨型的异能场骤然扩散开来,差一点掀翻霍宗鸣的身形。

alpha的体魄还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压力,他对楼下的胡熙说:“没事,我在这里守着。”

胡熙比了个“ok”的手势。

霍宗鸣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劲的精神异能系异能场。

过往,他所接触过不同的精神系异能者,但这位女性omega格外特殊。她虽然与胡熙同是罕见的具象精神体,可是她催动能力时,周遭铺开的异能场也同样带着凛冽的攻击性。

霍宗鸣沉下心绪。

这场疗愈持续了一天一-夜。

霍宗鸣在外,也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日光自一楼的落地窗射入主楼室内,温润和煦的时刻,黑衣女子推门而出。

她有些惊讶地望向霍宗鸣。

“霍上将?你一直在门外吗。”

霍宗鸣的眼睑乌青,他点点头:“怎么样?”

女性omega眉眼舒展开来,唇边释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很成功。效果虽然不是立竿见影,但是我相信经过休养,他会好起来的。”

说罢,她便转身下楼。

“你不用送我了,去看看他吧。”

霍宗鸣的心脏猛地收紧,指尖也微微发起颤来。心里有忐忑,有不安,有欣喜,最后都被失而复得的情绪覆盖。

他走入主卧。

傅序仍然是沉静地靠在床头。虽然无法给霍宗鸣回应,无法回复言语,但那双红瞳重新拾回了昔日的透亮。就像是耳垂上那对鸽子血耳钉般,色泽殷红。

霍宗鸣的眼眶又湿润了,他连忙从胸口拿出手帕,拭掉眼泪。

“傅序……”

傅序的瞳孔艰难地向着声音的方向移动,而后落在霍宗鸣那张深切的脸颊上。

“你会好起来的,”霍宗鸣说。

——“我保证。”

……

日光耀阳,星辰轮转。

傅序终于自时而沉寂时而噪杂的意识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黑暗的意识中,他曾听见过霍宗鸣的声音。可是他却无法从囹圄之中脱开,去回应。

意识回笼的第一眼是眼睑乌青鬓发凌乱,胡茬也长了半张脸的alpha。

不帅了。

傅序从没想过,他还能醒来。

过了几日,他发现自己可以挣动几下指尖。他试探着,却引得眼前的alpha惊喜万分。

又过了几日,傅序觉得自己的声带也在恢复,可以回应一些磕磕绊绊的简单词语。

眼前的alpha,眉眼间的盈盈笑脸是他以往都不曾看到的。

……

在某个天色深沉的夜晚,霍宗鸣蓦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昏沉的睡意尽数褪-去,他才察觉到傅序已然在身侧睡熟,修长白皙的手臂搭在他的身上,怀拥着自己。

傅序真的好起来了。

霍宗鸣第二日便给胡熙和他的师傅一人送了一颗行星。

胡熙接过星产证时,还是懵圈的。他指着自己:“我吗?我也有。”

傅序坐在轮椅上,于霍宗鸣身侧点点头,“你也有。”

发尾晕染的粉色被完全洗掉,重回无瑕的白色。几缕头发随意地搭在肩前,傅序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把行星委托给移民公司,让他们进行开发处理,你自己坐着收钱就好。”

胡熙听见傅序那清亮的嗓音,喜出望外:“算算也就十几天吧,你好的这么快——”

傅序呼了一口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诅咒我吗?”

胡熙将星产证收入随身的公文包,“没有没有。我师傅那份,我会转交给她。你这个样子很快就可以上班了诶。”

傅序说:“是。”

“是不是快到周碟进死刑流程的时间了,”傅序偏头问身旁的霍宗鸣。

霍宗鸣抬腕查看终端,“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有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提。”胡熙说,“我愿意为你们赴汤蹈火。”

傅序点点头:“谢谢你。”

二人在主楼外目送着胡熙离开庄园。

傅序的目光沉沉,转而与霍宗鸣相对而视。

“我可以听见你告诉我的所有事情。关于第二异能的事,我之前从来没有跟你说过。”

傅序操纵轮椅,回到主楼客厅中。

与此同时,庄园管家们自觉纷纷退出主楼,星眼监控也进入到待机状态。

傅序要说的,是曾经的绝密往事。

霍宗鸣与他一同落座。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当时那么笃定临床志愿实验能够成功,而我在失败之后,受到了那么大的打击。”傅序说。

还没等霍宗鸣回答,傅序便将茶几上的一盏茶杯丢到地面上。

这样的撞击对于脆弱的茶杯来说是致命的。咔嚓一声,茶杯应声破碎,尖锐的瓷片散落在各处。

“茶杯现在是破碎的状态。”傅序的语调平缓低沉,眉眼安然。

他翻腕催动异能,散落在地面上的瓷片骤然消失。

霎时,一盏完好的茶杯落在地面上,杯身没有任何碎裂的痕迹。

“茶杯现在是完整的状态。”

霍宗鸣眸光沉冷,“这是你的第二异能。”

“是的。在临床试验前,我使用了CTH,获得了第二异能。”傅序说,“那二十五个人死了,而我却没有。”

“当时我获得第二异能后,我就知道这样的药不可能成功,不可能出现在星际社会中。但是当时临床实验的申请已经上报,箭在离弦之上,我想这大概是历史的潮汐在推着我前进罢了。令我没想到,实验失败的后果竟然是全体死亡。”

傅序的言语中没有半分波澜,似乎在叙述着一个与之不相关的事情。

“霍福兰德掌握了CTH,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实力。你觉得,我们应该也一同跟上他们的脚步吗?”

霍宗鸣不假思索道:“不能。这样的药绝对不能出现在大众社会中。现有的星际社会,无法承载这样的压力。”

傅序说:“如果我们打不过霍福兰德呢?”

“刚开始我的第二异能并没有表现出非常强大的状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逆转茶杯的状态,只是最初最简单的表现。”傅序沉声道,“后来,我发现我可以逆转小范围的空间。”

“如果所有服用CTH的异能者都获得了比第一异能更强大的第二异能,且第二异能由于大脑被开发激活的缘故,不产生异能场,难以追踪。那这个社会一定会乱了套。我刚才的疑问只是试想,第二异能是研发过程中意外的产物,我在心底里,还是不支持CTH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

霍宗鸣说:“所以舰队现在需要在最大可能中限制霍福兰德的扩张,暗中削弱他们的实力,绝对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

“我明白了。”

站在华星的土地上,遥远的高空中是沉寂着的无数星辰。可在这一片祥和之下,却是无数势力迭起,暗流涌动。

黑云倾覆蓝空,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敲打着红墙上的月季花。

傅序的双腕被牢牢按住,无法挣-逃。

犬齿刺破腺体,灌注着热-烈而汹-涌的信息素。

omega的脊背无意识地绷紧。

电光撕裂天空,随后便落下嘶吼的闷雷。

傅序闷哼一声。

他的胸-前,已经拆了线的伤痕颜色浅淡几乎与皮肉的颜色相融,只剩下一道浅细的印记。如果不细看,根本不会被察觉。

可霍宗鸣还是看着扎眼。

“傅序,要不要找个疗愈异能者给你把胸-前的伤痕消掉。”

傅序试着挣扎了一下,咬着牙说:“不要。”

垂落的发丝太长,被背后的霍宗鸣无声地扯了一下。

“注意点我的头发。”omega吃痛地怒道。

“傅序,以后还会再抛下我吗?”

霍宗鸣咬着他的耳尖,细碎地厮磨着。滚-烫的鼻息落在敏-感的颈窝间。

那日审完周碟,行在舰队的长廊间,往筑林赶时,霍宗鸣遇见了淮海行。

他们的目光堪堪对视了两眼,擦肩而过的淮海行只是落下了一句:“你又被傅序抛弃了。如果傅序能想到你,那他也不会在镜面空间自-杀。”

当时的霍宗鸣没有停在原地,也来不及思考淮海行的挑衅。

现在想来,淮上将真是柠檬精在世,做尽了挑拨离间的事情,也不怕天打雷劈。

“我什么时候抛下你了?”傅序轻声说,“没有抛弃过你,别乱想。”

电光再次自窗帘的缝隙中穿过映在脸上,一道闷雷紧接着再次劈下,雨水更甚。

傅序的瞳孔骤然放大,两行热泪再次落了下来。他将头埋在枕间,声线沉闷:“畜.生。”

“你敢对天发誓吗?”霍宗鸣严厉道,“你对天发誓,我就放过你。”

“我不相信你会放过我。”指尖抓挠着身下的布料,傅序哑然地埋在枕间,彻底不愿意理会alpha。

空气中,属于alpha的信息素愈发浓烈,辗着脆弱的身体。

霍宗鸣提起omega的下颌,俯下身与之唇齿相贴。

alpha的动作克制。

傅序的眼睫轻颤着,承接着一个温柔而隐忍的吻。

近来的事情,使霍宗鸣的情绪已积压得太久了。

唇齿分离间,傅序的胸腔剧烈起伏。他难耐地说:“我对天发誓……”

霍宗鸣道:“你说我在听。”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抛下霍宗鸣。做事之前……我会想好后果。”傅序吸着气,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我做不到,霍宗鸣下辈子变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