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潜阴(2 / 2)

李润见她总算没那么伤怀悲戚,从腰间蹀躞上卸下他常佩的一块黄玉递过来。

闻瑛看了他一眼尚未伸手,那块尚有余温的暖玉就被塞进她怀里。

“不是害怕吗?我的玉给你,总有些驱邪除祟的作用的。”

他送出一块价值不菲的黄玉就像随手扔了一块铜板似的,闻瑛接过来没说什么,却是将那块玉仔细系在了腰间。

李润看着桌上那摊碎得彻底的绿玉,挠头似是觉得有些难搞:“你的这块要修复怕是有些麻烦,想要一块效用差不多的护身玉总得等我师父回来。既然在观中安全,那便多留几日吧。”

“好。”她仍垂着头,看着腰间那枚他日常佩着的黄玉,心思微动。

“我觉得那只鬼非同寻常,它在我身上待了这样久却没有立下杀手,等到了上京却夜夜躁动。”

她道:“由我在敕书阁中所见,我猜想他更像是被人故意制造出来放在我身上的,非冥籍固有之鬼。”

李润顿时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道家古籍什么的他向来不爱看,闻瑛说这个他实在两眼一抹黑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干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唬弄她,正色望着廊外说:“我去问问师姐,她是我们三人里读书最多的。”

临走了,他还细细叮嘱道,“白日里阳气重多半不会出事,真有什么你喊一声我师姐不会见死不救。夜里我与你一墙之隔,你若是害怕叩叩墙,我便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守着你。”

“我知晓了。”闻瑛向他笑笑,容色鲜亮,绽若春华。

药圃中春风微拂,徐素娥立于其中灰袍随风稍而摆动,她远远瞧见一个浅黄的身形朝她火急火燎奔过来,不用细想就知是为了闻姑娘。

她微叹一口气,转而背对着李润。

李润:“?”

他是不把师姐这明面上的排斥放眼里,一个大跨步就从师姐面前一排灵草上跨过去,拧着眉头仔细问:“啥叫非冥籍固有之鬼?”

他想了想,索性把前因后果补清楚,“青雀说之前缠着她的鬼可能是别人放在她身上的,我去哪儿查啊?”

徐素娥听他一说略有无语,上下扫了一眼便注意到他腰间少了点什么东西,不耐地反问道:“你成天除了闻姑娘就不能有点正经事儿?这会子连师父给你的拜师礼都送出去了?你怎么不干脆把你李家家资全送出去算了!”

李润不知师姐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挠了挠头挺直了脊背,呛道:“我怎么不正经了?师父送我这块玉不就是稳定神魂驱邪除祟吗?虽然说现在可能没啥用了,但给青雀她心里有个支撑也能休息好些呀。”

徐素娥见他两脚马步一扎,卡着她的数盆灵草,那衣袍还有直接落在叶片上的,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手将他抓出药圃,没好气地狠命戳了戳他太阳穴:“你与闻姑娘都不知道要生造一只鬼需要多大代价,闻姑娘一个江南闺秀,又不是朝中大员,旁人炼制数年厉鬼就为了要她的命啊!?”

“多此一举!”

李润听师姐一言总归是放心了,只不过嘴巴上不肯服软,硬是跟师姐多呛几句,确保自己不落下风才跑了。

晚斋时,闻瑛用过李润送来的糕点零嘴不大有胃口,索性在自己房中卧着看书。

是夜,她将烛灯吹灭,摸黑躺回榻上。窗棂下月光薄如轻霜,竹影参差摇曳,一如既往的幽静。

她睡着好好的,一股寒意从脚腕处攀升至脖颈,时有时无。

像是那只鬼站在她床边,正目中无人地在她身上比划丈量着什么。

闻瑛手一伸,握到腰间紧紧系着的尚且微微发热的黄玉,满腹的惊惧逐渐在几息吐纳间稳定下来。

没什么好怕的,她有黄玉护体,还身在长宁观,只要那只鬼敢动手,李润他们一定能及时赶到的……

闻瑛硬是默念着这段话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她盯着房梁语调讥讽,第一次面对男鬼真的心如磐石不加畏惧。

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从前被惊惧隐没的孤峭与傲慢,句句诛心。

“你跟了我两年,一到上京便被唤回旧地七日不回……你的主子对你不大好吧?”

男鬼缄默不语,而闻瑛本来也不需要他回应,只凭借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阴气有多浓,寒意有多深,她就能大致推断出这只鬼当下情绪何如。

她身上的寒意寸寸加重,从脚踝处慢慢上延,狠狠碾过她小腿曾被槐树妖紧箍啖血的伤处。

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被那股寒意硬生生撕裂,新鲜的血液滴滴渗过裤管,将她的里衣染出一片可怖的猩红。

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

男鬼愤怒至此也就仅能撕裂她腿上的旧伤,甚至不比从前凶戾狠毒,倒是不知这七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闻瑛冷冽地勾了勾唇角,继而坐起身来,笑容更显狂悖:“我猜你就睡在那口青砖花台里,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