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叩玉皇(2 / 2)

冯云铮笑容尴尬在脸上,又见李润苦哈哈地翻身给人事不省的闻妹妹把幔帐拉紧,只能微叹气息拉了张椅子坐在门槛旁边,背对着他二人。

他一脚搭着门槛,吊儿郎当说:“还好意思讲?自己约了我走马,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死等活等见不着你,来瞅瞅你呗。”

冯云铮面对着东厢外茁壮的片片青竹,耳畔尽是竹叶簌簌,“要我说啊,闻妹妹醒了看见你这十个萝卜肯定得笑话死你。”

他话音落下,半晌没等到李润开口。

冯云铮心下长长地哀叹一声,什么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痛,随意劝慰不过是徒劳无功。

千言万语到嘴边又被堵回去,冯云铮硬是等外头的风转凉了,才无奈道:“李润,你别这样。”

他没有转头,听见身后的李润轻哼一声抽了一口气,混着衣物摩擦翻动的杂音,离他近了一些。

李润把那只精巧的古檀木盒放在桌上,两只锦囊收好,唯独那封信一直悉心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小时候读书很用功的,夫子说我机敏聪慧,来日定有出息。”李润倚着门扉站在冯云铮身边,眼神却越过他停在床畔薄纱上。

不必冯云铮回应,李润轻轻一笑继续道:“后来我大哥读不好书,我爹娘忙着督促他,就不听我背文章了。”

“然后呢?”冯云铮答得不忍。

李润皱着眉,眸光清浅又平淡:“然后我就跟我师父来上京了呗。修道多好啊,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自嘲着慢慢眯了眼睛,无谓地耸了耸肩,衣袂随风时舒时卷,“我来了上京,花钱如流水,从来不心疼。我还以为他们会气得跑来上京打我,会断了我的钱银……”

“没有,连一句骂都没有。”

冯云铮心底针扎一样的疼,抬手扶住李润的胳膊,听他道,“我练功也不好好练,捉妖打鬼我学了八年都没入门。”

“反正上京有我师父,我也没有想保护的人。”

这话说完,李润轻呼浊气,再也站不住,贴着门扉摔下去缩在一处,像个稚童般把脸埋在怀里,气息闷重。

他连眼泪都哭干了,也自觉没有脸哭,双手狠狠来回搓了把脸,颓然地看着冯云铮,摇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青雀会来,我走时她身康体健的。”

冯云铮没有搭腔,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同样蹙眉心酸地注视他,听他遍遍忏悔道,“我以为她只是吓到了,再不济留到我师父回来再看看就会没事。”

李润说到一半,哽住的喉咙干到发痒,没忍住反胃干呕,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满脸却憋得通红:“我还有了个小侄女,乳名叫小团。”

他摇头浅笑,温和超然,冯云铮甚至看不出他心里早就天崩地裂:“小团,没有我,李家也很好。”

东厢静默,静可闻针。

巷外孩童牙牙学语声隔着重重院墙飘进内院,夫妻二人耐心昂扬的教导一声声撞在李润心上。

冯云铮悄悄觑着他的神情,明知故问道:“闻妹妹从前对你很好吧?”

李润瘫在地上长腿耸起,想起闻瑛他眼中才多添了些光彩:“从我记事起,我就和其他公子哥一样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她更喜欢使唤我罢了。”

说是使唤,他倒是哑哑一笑,周身的苦意略有收敛,“我爹娘没空理会我,青雀就硬拽着我去她家,世伯和伯母像哄她一样哄我睡觉,教我读书。”

李润飘然的目光终究落在自己渗出鲜血的手指上,格外清晰地说:“我对江南从来就不执着,我的家人都不姓李。”

他起身,沉郁晦暗的眼眸看向对面轻垂的幔帐。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会让她死的。”

冯云铮挠挠头,说话直白的像砸场子:“你真行吗?”

李润纵然心情郁闷着,闻听此言也是气愤燎然,脱口想骂的一句“我凭什么不行”被/干涸的嗓子堵住。

李润怔在原地,脸上的悲痛和绝望渐渐散了。他低头凝着手指,指尖的疼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作为一个道士他有多么一无是处。

李润想起昨夜男鬼自断的一臂,隐约不安。

他出手扯住冯云铮的袖袍将人从屋里拉出来,又将木凳物归原位,轻缓小心地合上了门,感恩地看着冯云铮道:“你说的有道理,青雀有此劫难都是我学艺不精。我就不信敕书阁那么多藏书,没有一本记载救人之法。”

冯云铮罕见地没挨骂,附身凑近了,见李润眼下两团大大的乌青,十指包得怕连吃饭都费劲,更遑论看书了。

他跟着李润的步子到敕书阁坐下,见李润一改常态,耐心地从洞玄部的文山书海中费老鼻子劲抽出第一本来。

他一屁股坐下,看得认真。

冯云铮瞠目结舌,陪他坐下。要不说不是谁都有天赋修道呢,冯云铮才看没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像给人在脑袋上打了一闷棍。

当晚,李润修整后将敕书阁洞玄部的藏书搬了大半到青雀房中,除了吃饭睡觉,他成日就是在床头守着她,在繁杂的古文中找出零星几句的可行之策,好学之极连张长宁都乐见其成。

“你说,他怎么一夜之间判若两人了呢?”陈彦周将饭食送到门口,在长廊下小声与徐素娥耳语。

“这才几日,按照李润的性子,等青雀醒了大概就打回原样了吧?”徐素娥浅笑着摇了摇头。

青雀昏迷的第五日,李润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洞玄杂谈《灵隅记》记载道,“天师其人法力高强,其血可祛妖邪,兖州女蛮娘服天师血数年,起死回生。”

“天师?”

李润搁下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