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红线(2 / 2)

张长宁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掺了些苦意,闻瑛眨着眼睛看他,听他道,“这玉佩眼熟,闻丫头,你与我长宁观还是挺有缘分的。”

不等闻瑛顺着他话里的线索往下问,张长宁便岔开了话题:“这块绿玉就算修好也没有护身符的效果了。”

见闻瑛的双肩慢慢沉下去,尽显失落,他适时笑着宽慰说,“我看你床头悬着的黄玉是为师早年赠给轻尘的拜师礼,那块玉灵气充沛,还很是漂亮,用它抵上可好?”

闻瑛眼睛一亮,双眼噙笑,向张长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起身去床前将那块黄玉卸下来递给张长宁,随后如他所言,一老一少步履轻而缓慢,去到比武场旁晒太阳。

未时钟磬之音声声震耳,响彻整个天师府,李润也由此时开始练功。整片比武场除了四方排列的武器架,什么多余的陈设都没有。

李润拿着未开刃的铁剑与陈彦周对上,目光错过他双眼一眯,看清楚比武场边缘支起了一个小摊子。

那小摊子底下铺着一块灰色的绢布,制式一眼看去就十分古老。

李润分心一刹,面前便紧而刺过来一枪,好险从他鼻梁上擦过。李润暗暗咬牙举剑回击,招式灵活杀机隐隐,一时逼得陈彦周步步后撤格挡。

青石场上两道身影轻如飞燕,铁剑枪尖猛然相撞,红缨飞舞,金鸣刺耳。

李润再得了空隙抬袖擦汗,便见得那奇怪的小摊子旁坐了两个人。

他脸上扬起一个爽朗疏阔的笑,几步跑过去在小摊子旁随意坐下,见师父正趴在那张小桌子上,捻着一把精巧的小刻刀仔细忙活。

“师父你干嘛呢?”李润只看了一眼就少年老成地数落道,“还把青雀带过来。再过一个时辰要起风了……”

张长宁忙着在那块黄玉上雕刻咒文,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地不容出错,耳朵边上响起李润婆婆妈妈的念叨不免着急:“我这不是给丫头做护身符吗?快去练功,闻丫头看着呢!”

闻瑛睡得太久,晒着暖融融的阳光身上更舒服了,精神头也好了许多,顺着张长宁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润没好气地一笑,转而凑近到闻瑛边上。他的五官倏尔在面前放大,闻瑛不躲不避,将他额前的细汗和眼周的疲惫看在眼里。

她的笑意淡了一些,心底微动,她都不知道李润昨夜是什么时候走的。

虽说时至春日,可夜里依旧冷风阵阵,想来他一定没有休息好,难怪现在累得想偷懒。

闻瑛心下暗叹,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捻着帕子轻轻往李润额前探去。

李润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中自然浮起一抹不解,但很快被他抛之脑后,笑吟吟地故意把脸凑到她跟前去:“哎,我怎好劳烦闻妹妹玉手呢。”

闻瑛对他的调笑毫无反应,顺手将帕子甩在他怀里:“洗好了还我。”

张长宁见李润没个正形,横眉竖眼地扫过去,握着手里发烫的黄玉,疾言厉色道:“你这混球快去练功啊,不要打扰闻丫头休息!”

搁在平常,他三催四请地也得被李润顶撞个四五句,现下把闻瑛当借口,李润竟是张了张口一言不发,将那块擦过汗的玉兰手帕揣在怀里就走了。

张长宁无奈摇了摇头,伏首又一派认真地紧盯着黄玉上新刻好的纹路,努力得活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师父,太阳太大了,现在刻玉对眼睛不好。”闻瑛轻声道,“我会好好看着小润哥的。”

张长宁的胡子抖了抖,心下悍然多了几分歉疚。

榕树上春鸟啼鸣,金黄柔和的暖光将这个午后拖得很长很长。

闻瑛撑着身子,闻见身旁草木的清香,心思一轻,笑容恬淡。

张长宁余光瞥见她辗然而笑,放下手中的小刻刀,试探道:“丫头,那小子昨天告诉我,你觉得那只鬼是故意留你活口的?”

这倒是不难理解,可后半句张长宁想了一晚上也不明白。

“为什么你说他恨你?”

闻瑛的目光追着李润的身影上下一转,空洞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他现形的时候,那股威压很沉。我就是感觉他完全有能力杀掉我,一击毙命,那样也能省掉他很多麻烦。”

项帕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继续道,“但是那天夜里他卡着我脖子,只要我快被掐晕了他就会松开,然后等我缓过来再重新用力掐……”

闻瑛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子,语调止不住发颤:“他就是在泄愤!”

张长宁听得面露不虞,未及出言安慰一番,他手上的双响环便尤其不安地躁动起来。

闻瑛怯生生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师父您怎么了?”

张长宁出手按住双响环,刺耳尖利的银铃碰撞声终于停止。

“男鬼七日前断了一臂,他逃窜后我将他的断臂封印在檀木盒中,七日一直未有响动。”他话音一转,发白的双眉挑着,眉心沟壑纵横,“但是昨夜你一醒,那只断臂就开始频频暴动……”

张长宁看着她道:“我想,他确实是被人故意放到你身上的。”

闻瑛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多个碎片仿佛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一条线。

“所以他恨我,是因为……他很有可能是因为我才被炼成厉鬼的?”

张长宁不作反驳,他只是盯着手里刻到一半的黄玉,俨然分析道:“你的绿玉出自正清观,上一任天师之手。它足以保你至十五岁无忧,妖邪莫近,不过至多就到十五岁,时日一到灵力逐渐减弱,那只鬼就可以近身甚至现形。”

他话音一转,“那只厉鬼的道行怎么也得有十年了,既非冥籍固有之鬼,从始只能由人炼制,他被控制也至少十年。”

闻瑛听出这段话里的恐怖,声音渐弱,面色惨白:“您的意思是,他可能从很早以前就跟着我了?可是……”

张长宁扭过头来,将她未说完的话接续下去。

“可是这样算下来,你被他盯上的时候连七岁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