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花台(2 / 2)

李润凝着眼前幽深阴秽的小巷,上前半步在她身前蹲下,回头道:“服了药便速战速决,按照你的步子耽误越久越难受,我背着你。”

冯云铮上回来金甲巷也没觉得浑身发寒,到处阴森森,眼下甚至还是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

他硬吞了一口唾沫,死死扯着陈彦周的袖子,点头道:“对啊闻妹妹,让李润背着你,咱们好快点把人刨出来!”

闻瑛实在支撑不住,身形向前倾倒伏在李润背上,然后她脚下悬空,身旁千篇一律的陋舍茅屋迅速从她余光中向身后滑去。

金甲巷牵杂着千丝万缕的阴气,闻瑛把眼睛闭上,垂头靠在李润肩头,强忍着浑身的压力静静感受着。

“向右,穿过这条甬道。”

“向左,走过废弃月洞门。”

“一直向前,路过茶摊,右拐进死路。”

“他就在那,青砖花台。”

闻瑛声音落下,几人面前仍旧空无一物。陈彦周上前将师弟护至身后,举剑起符念咒,一剑向身前虚空直刺。

原本空净的小巷因那一道剑光而渗漏出阴气,下一瞬好似他们面前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被捅了个窟窿,无尽的阴气狂然从身前呼啸袭来,被陈彦周与徐素娥尽数挡下。

冯云铮猫着腰躲在徐素娥身后,手里攥着闻瑛披风的一角,阴风吹得他满眼发酸:“那儿!青砖花台!”

几息过后,巷陌重又回归一片幽静,花台中的玉簪花摇曳低垂,似乎从未受过半点侵扰。

李润耸了耸肩,肩上的人没了响声。他心一揪,背着闻瑛狂奔出去,焦急的声音四散在巷里:“我先带她出去,你们挖吧!”

冯云铮低头,木讷地看着自己悬空的手。

怎么不带他一起跑啊……

冯云铮刚一抬脚,陈彦周就拉住了他的胳膊,不知从哪个废弃的屋子里翻出一些破旧农具一人分一把。

小侯爷嘴角抽了抽:“大师兄你认真的吗?给我一只耙子?”

徐素娥不言不语,从他身旁掠过,举剑蓄力将面前的青砖花台劈开一个大大的豁口。

陈彦周拿着一柄锄头,当即扬手锄下去,翻出来一抷血色的陈土。

冯云铮看得真切,哪还顾得上调笑,举起手里的耙子不管不顾地耙走上面一整层诡异娇艳的玉簪花。

他浑身冷汗直冒,动作也比其余两位大开大合,鬼哭狼嚎地一顿挖土。

陈彦周、徐素娥:“……”

终于冯云铮又是一耙下去,耙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顿时在原地站直了,表情凝重说不清是笑是哭:“大师兄,我好像,耙着人了。”

陈彦周就那耙子的位置大力挖掘,阴云刮过,叠起阵阵寒风,整处金甲巷登时处在一片阴翳中。

陈彦周与徐素娥并肩,将那只耙子撇在一旁,从花坛中翻出了一副陈年尸骨。

那尸首死了太久,在青砖花坛中皮肉都成了玉簪花的养料。他的个头不小,骨骸完整,蜷缩成一个婴儿态。

徐素娥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股骨,面无表情道:“他自己做不到这个姿势,是被人打断了骨头硬掰成这样的。”

陈彦周蹲在尸体身边,用剑鞘挑开另一端白骨:“嗯,有一只手断了,骨头上还有铁索符的印记。闻姑娘指的没错,就是他。”

冯云铮闻言探了探脑袋,看见那具七零八落的骸骨,只觉闹心,将视线挪去了别处。

那是……?

“小侯爷,你在看什么?”

冯云铮不答,上前几步蹲下,拈起花台中裹尸碎布的一角,使劲一揪扯出了一整件被血土掩埋的衣服。

那像是男鬼死前穿着的衣物。

“这是素色绫,驰刑徒只能穿粗麻,烂了也不是这个手感。”冯云铮肯定道,“而且……”

他这会儿完全顾不上忌讳害怕,将那件看不出模样的血衣揽在身上仔细摸索嗅闻。

“这制式倒像官袍的内衬……我爹的衣服就是这样的。”

冯云铮搓着那件血衣一阵后怕,抬头却对上了两双迷茫的眼睛。

他说:“朝堂上唯有五品及以上高官才能以素色绫做官服里衣,这人死了十年吧。”

“能在十年前杀一个高官,悄无声息炼制成鬼,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到?”

答案屈指可数,却没有人敢回答他这个问题。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玉簪花瓣吹散了一地。

闻瑛靠在马车里昏迷不醒,李润握了握她的手,帮她把披风裹紧。

她身上的温度,比出门时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