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雷维阿坦】。
有谁在断断续续地喊着自己的姓氏。
【方思特.雷维阿坦】。
熟悉的声音。
奇妙的感觉。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虽然只是缀在姓氏前,但“方思特”三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就好像很……
【醒一醒, 看着我。】
方思特.雷维阿坦朦胧的双眼艰难地聚焦, 疼痛已经侵蚀了大脑,但身体仍未习惯这痛楚,细微的挣扎反应到神经末梢就是他止不住地一跳一跳的手指。
有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他失血而冰冷的手指,也许是体温的差异过大, 竟让方思特产生了一种将要被灼伤的错觉。
视野圈的边缘是一片血色,就好像整个世界迎来末日,万物坠入血狱一样。
喋喋不休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的, 恼人得叫他不得不继续沉沦在这份痛楚中的那个人, 也沉沦在这片血色中。
但她身上并没有血, 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他松了一口气。
呼唤着方思特.雷维阿坦的她, 有着白皙的肌肤, 海藻一样浓密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身后, 看上去像是故事里夺人性命的美艳人鱼, 但她不是那种粗鄙的海洋生物, 亦或者是肮脏的混血,那双仿佛生光的漆黑眼珠中倒映出方思特.雷维阿坦如今的模样。
原来自己现在满头都是血啊, 难怪会那么痛,视野又铺满了红色。
方思特.雷维阿坦竟然勾勒起了一抹笑容, 也许是为自己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父亲教导他的“明哲保身”, 他可真是丢得一干二净啊。
他在意识朦胧中抬起手来, 像是想抚摸上那人的面颊, 但他很快就看到自己的手也满是血腥。
他的手将将落下, 却被她一把抓住了, 贴在她自己的脸上。
他赤色的血晕红了她的面颊,她苍白的面容就像是吸食了养分的玫瑰一样无边娇艳起来,让人目眩神迷的美丽。
她居然在发抖吗?明明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很不合时宜,但方思特.雷维阿坦有些想笑,在铺天盖地的痛苦中,心脏竟然发疯一样地渗出蜜糖。
【雷维阿坦】。
她又在呼唤他了。
但这个时候,他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坠入了黑暗。
也许是要前往天国了吧?于是迷迷糊糊中脑中似乎浮现了许多让人轻飘飘的,甜蜜的,会不自觉变得柔软的画面,尽管破碎,却依旧美好。
夏日的烈阳骄傲而猛烈,将一切都照得亮晶晶的。
像是有人在世界底部放上了一团火,土地、池水、盛开的花、剪断的枝叶的味道在日光的烤炙下悠悠然升起,化为一种让人沉迷的芳香。
他穿梭在玫瑰花丛中,细小的刺划开了他昂贵的裙摆,但他却无心去在意这些小细节,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的那个纤瘦又美丽的身影上。
【一起逃走吧。】
只是因为这句话,他就抛下一切,跟着她的脚步奔走在灼热的世界中。
方思特.雷维阿坦静静地飘浮在一片黑暗中,望着这迷人又陌生的一幕。
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理智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因为,他终于想起这个女孩的名字了。
普莱尔.维努斯。
是他未婚夫的妹妹。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和未婚夫妹妹一起出逃的戏码?这会给他的家族带来多大的压力啊。
〖没错。这是虚假的。〗
你看吧,有人附和了他的话。
那道声音冰冷而又舒缓,像是一把毫不留情的小刀,在方思特.雷维阿坦面前轻而易举地剖开了那副夏日出逃的记忆图画。
冰冷的水流淹没了方思特.雷维阿坦,把更多的,更多的,数不胜数的,盛载着那个女孩,承载着普莱尔.维努斯的记忆轻而易举地冲刷走。
方思特.雷维阿坦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虚假”的回忆在他眼前被撕碎,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痉挛着,但他没有出声。
那个声音把他的记忆冲刷得干干净净之后,再次开口了。
〖醒来吧,方思特。〗
这个人温柔地亲昵地喊着自己的姓名,不是那种连名带姓喊他一次方思特都算神明开眼的气人情况了。
〖你的未婚夫希尔罗正在等你。〗
啊……他想起来了。
对了,他联姻了。
联姻对象的名字正是希尔罗.维努斯。
而不是普莱尔.维努斯。
……不是那种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
方思特.雷维阿坦睁开了眼。头上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茫期。
他听到自小陪伴他的女仆喜极而泣的呼唤:“小姐,你终于醒了!”
他这是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头部受创?方思特有些懵懂,但女仆的哭声实在是太烦人了,让他没法静下心好好思考。
还没等方思特头疼地让女仆闭上嘴巴,一道温柔沉稳,十分熟悉的男性声音就替他开了口:“方思特刚醒,你让他安静一会儿。”
“是,希尔罗少爷。”女仆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捂住嘴,亮晶晶的眼睛在方思特和对方身上打转。
这个熟悉的名字激起了方思特的反应,他当即就挣扎着要起身看看声音的主人,女仆还没来得及上前要扶起自己的主人,她口中的希尔罗少爷就代行了她的职责。
宽大的,仿佛能一手把握住他命运的手把方思特从床上扶起,方思特眼中映入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黑发黑眼,融入了神秘的东方风情,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脸,这让他有些晃神。
不过这张脸的主人很明显是个男人,于是方思特在微微愣神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身份了。
这正是他的未婚夫——希尔罗.维努斯。是他与父亲精挑细选后定下的联姻对象。
他真的有一张十分迷人的脸……而且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看着就好像能让人把意识融化在其中一样。
迷人也可怕。
方思特佯装羞涩地垂下头,也避开了与那双眼睛的对视。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也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紧张的。
希尔罗的面容上是十足担心的表情,他在方思特床边坐了下来,把自己刚才翻看的书放在方思特的床头柜上。
希尔罗握着方思特的手,让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你躺了三天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方思特一对上希尔罗的眼睛,就好像被下了咒一样无法移开,连心跳也越来越快,身体机能十分诚实地把内部的反应表露在他的脸上——方思特脸红了。
“有些口渴,头有些痛,其他就没什么了。”方思特仔仔细细地交代着。
希尔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还特地亲自喂方思特喝了点水。
他显得十分有耐心,等方思特喝完整杯水后才接着说话:“我之后可以用治愈术将你完全治愈,头痛也会立即消失——拖到现在也不过是医生建议让我等你醒来,害怕莽撞的魔法反而会影响你的头脑。”
希尔罗的目光温柔,如同盘旋着漩涡,让人不由沉溺其中:“你感觉自己还好吗,记忆可还清楚?是否记得是怎么受的伤?”
方思特因为这一连串的询问有些怔忪。
希尔罗抱歉地对他笑笑,循序渐进地换了个问法。
希尔罗:“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方思特:“方思特.雷维阿坦。雷维阿坦男爵是我的父亲。”
希尔罗微笑:“是的,你终于醒了过来,我要把这消息趁早告诉男爵,好让他不那么担忧。”
听到有关父亲的消息,方思特的表情软化了下来。
希尔罗:“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方思特:“你是我的未婚夫,希尔罗.维努斯。”
希尔罗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把方思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看来认人没有问题。”
方思特也下意识地跟着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希尔罗又陆续问了他几个问题,都是些很简单的类似于“你现在在哪里”,“你喜欢什么东西”,“你昏迷前一天晚上吃了什么”这样的帮助恢复记忆的问题,方思特回答得很流畅,看上去除了一点头疼,完全没有所谓的后遗症存在。
希尔罗总算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同公爵和雷维阿坦男爵交代了。”短暂的停顿后,希尔罗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微笑的方思特,对他说。
“虽然对遭遇了一切的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强人所难,但能不能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普莱尔?公爵因为她让你陷入险境,已经罚了她三天禁闭。”
方思特的手短暂地抽搐了一下。
方思特看到他忠诚的女仆的脸上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她虽然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但也好在人够单纯,什么小心思都能从脸上读出来。
所以方思特很快就能从一心向他的女仆脸上读出了这样的情绪:希尔罗少爷怎么能这么偏心!
原来现在他应该这么想啊!
柔弱地扶着额头,表面温婉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内心冷静地思忖着。
——因为他根本就对普莱尔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印象,更遑论对据说是因为他而被关禁闭的她表露出什么感情了。
那边希尔罗还在“偏心”地替“普莱尔”求情:“普莱尔是我的妹妹,我是知道她的为人的,她虽然有时候做事不喜欢考虑后果,但是一个内心善良的好孩子。这一次她强行带着你出去玩,也不过是和我赌气,才要你迁就她的任性。只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
在希尔罗尽职的讲述和自己忠心的女仆像是实况反馈一样丰富的表情活动中,方思特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普莱尔”和她的兄长吵架后,就因为心情不顺强行拉着他这个兄长的未婚妻出门玩——这是方思特会做出来的选择,他的个性就是会主动去维护自己未来的“家庭”的和睦,所以他并不疑惑这个前置条件。
也不用普莱尔大吵大闹,只要她做出让希尔罗或者未来公公维努斯公爵为难的态度,方思特就会主动去为他们排忧解难的,用她的不理智衬托自己的温婉大方贴心,就算被难缠的大小姐磋磨一顿,对方思特来说也是个划算的买卖。
但偷偷跑出去的两个人却不幸地遇到了袭击。希尔罗之前在教皇的指派中清缴了一队混血暴徒,本以为铲除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其中居然有流寇逃跑,混杂在了维努斯公爵的领地中伺机报复。
他认出两人,袭击两人——也正是因为普莱尔那和她兄长希尔罗极为相似的黑发黑眼。而方思特,应该就是为了普莱尔挡住了那个暴徒的袭击,自己反而被当头敲了一棒,头破血流。
方思特陷入沉默,有些怀疑自己居然如此胆大,为了赌一个公爵和未婚夫的青睐,居然就冒着生命危险替那个“普莱尔”挡了一棒。
但看到希尔罗如今望着自己时那饱含歉意与怜惜的目光,方思特又觉得这个买卖好像是挺划算的。
为了让方思特原谅自己的妹妹,希尔罗很爽快地替方思特治愈了头上的伤,疼痛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这就是天才的力量……
方思特乖顺地让希尔罗替他取下头上的纱布,露出光洁的没有伤口的肌肤,也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普莱尔如今也算我的妹妹了(拉近与希尔罗的关系),
当时替她挡住那一棒时我也没有多想(因为他的确不记得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如今我们都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表现出自己不打算拿这事要挟公爵和希尔罗的大度,反向引起怜惜),
之后我会亲自去拜访公爵,让他解除对普莱尔的惩罚的。(绝杀)”
望着希尔罗感动的目光,方思特露出温柔的笑容:“而且,我也要感谢你一直守候在我的身边。能体验到这种待遇,我说不定该感谢那一棒呢。”
希尔罗顿时露出心疼与不赞同的目光。
两个人又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儿,虽然治愈了伤口,但是心灵上的疲惫是消不去的,女仆端来了饭菜,方思特用完饭后也要梳洗一下,于是希尔罗打算告辞。
方思特叫住了空着双手打算离开的希尔罗:“你的书还在这里。”
方思特拿起了刚才希尔罗放在床头柜的书,看到书名《植物魔法·入门版》后就是一愣……心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这不是希尔罗的书。
希尔罗也的确是这么回复的:“我在你的书桌上看到了这本书,于是拿来打发时间。”
方思特有些不好意思,魔法天赋超群的希尔罗怎么会看这种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入门书呢,虽然他自己也对魔法没什么兴趣,但这本书肯定更不可能属于希尔罗。
方思特回答:“是我脑子还有点糊涂。”
但希尔罗却走了回来,在方思特面前把那本《植物魔法》翻到其中一页,嗓音温柔地说:“不过我翻看的时候发现了你做的笔记,你对于创造花卉的魔法很感兴趣吗?”
方思特更加尴尬:“……是我在学习魔法时,只对这种魔法比较上手,可能之前拿来消遣看了。”
希尔罗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笑容,他盯着方思特的眼睛,眸色深深,方思特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下一秒,朦胧的温柔绿光就从希尔罗掌心亮起——和刚才治愈方思特时发出白色光芒的光系魔法对应,希尔罗使用了木系魔法。
一朵盛放的、美得热烈的赤色之花出现在希尔罗的掌心。
那朵玫瑰花被递到愣神的方思特面前,希尔罗微笑,仿佛刚才的眼中深意都不存在:“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待在一旁的女仆都为希尔罗的这一举动撩得不要不要的,玫瑰是维努斯家族的家纹,也是普世认知里的爱情之花,天啊,这花送得也太甜了吧。
沉默半晌,方思特后知后觉地接过那支玫瑰,他望着希尔罗:“谢谢,很漂亮的花。”
他有些感慨:“如果是由我来的话,应该只能变出毫不起眼的野花吧。”
不知道是被他话中的哪个字眼戳中了笑点,希尔罗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亲爱的方思特,人各有所长,魔法天赋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如果你喜欢,我以后还可以再给你变。”
方思特捏着那朵花,回以温柔的微笑:“不再劳烦您了,珍贵的魔法用在这样的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如果我想要玫瑰,可以去花园自己摘取。”
希尔罗不置可否,笑着同方思特道别。
等希尔罗离开,方思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明明额头的伤口早已愈合,他却脸色沉沉地抚摸着被砸到的那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仆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小姐,难道是希尔罗少爷没有治好你吗?”
方思特吐出一口浊气:“不,我没事。”
女仆帮方思特摆放好餐点,注意到方思特手里还拿着希尔罗送的玫瑰花呢,女仆好笑之余又提醒道:“小姐,需要我帮忙把玫瑰养起来吗?”难得希尔罗少爷送小姐一枝玫瑰呢,这还不是普通的玫瑰,是希尔罗少爷用魔力变出来的!这样的巧思,这样的礼物,多留着看看多好啊!
但方思特却做了让女仆无法理解的举动。
等女仆下意识捂住嘴挡住惊呼时,方思特才发现那朵美丽的玫瑰已经被他的手指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小、小姐……”女仆磕磕巴巴,完全搞不懂方思特心里想的是什么,那可是希尔罗送他的花啊,难道小姐对希尔罗少爷……
但方思特自己否决了这个说法:“和希尔罗没有关系。”
方思特说:“我只是讨厌玫瑰。”
这种红色看着真刺眼,让方思特想到自己头破血流时铺满全世界的那片红色,还有那带着玫瑰香气靠近的……
方思特捂住额头,感觉到那并不存在的抽痛。他深吸了一口气,扔掉了未婚夫送给自己的玫瑰,不再妄图去深入思考那让他头疼的事物或者人。
“把它烧了,埋了,或者吞了,别让维努斯府的人瞧见。”就算对未婚夫的礼物弃如敝履,方思特也不会让人抓住自己的把柄。
女仆战战兢兢地应是,她不知道方思特躺了三天怎么变化这么大。
他以前可从没有说过讨厌玫瑰这种话……之前还天天去花园采来玫瑰,翻着自己的魔法书对着花,看上去打算亲自复刻一朵呢。
把忠心却也吵闹的女仆赶出房间,方思特没有急着进食,希尔罗的魔法实力就是那么逆天,他治愈好了方思特头上的伤口,似乎也同时“治愈”了他的饥饿,身体焕然一新,全无不便之处。
方思特从刚才起就没有开口说过,他的记忆的确出了问题这件事。
普莱尔.维努斯。
——这个让他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家伙,方思特.雷维阿坦居然完全把她忘记了。
这也太奇怪了,但如果开口说自己什么都记得,单独忘记了对方,似乎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最后万一被认为是故意挑事,在落千宠百爱的维努斯府大小姐的面子就得不偿失了。只是未婚夫的妹妹而已,不值得方思特花那么大代价去特意向旁人求证。
光是听希尔罗的描述和看女仆的表情反馈,方思特就已经在脑海中给出了对方的大概素描和他与对方的关系。
是个和希尔罗一般相像的黑发黑眼的美人,最爱玫瑰,脾气有些古怪,可能有些恼人的天真,但或许是更为过分的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底的傲慢。
和希尔罗的关系异常好,对方完全不掩饰自己对普莱尔的偏爱,如果方思特打算好好当他的维努斯夫人,和对方的关系就不能闹僵。
讨好人并不难,之前的方思特应该做得很好,不然对方不可能在与兄长吵架后第一时间想的是拉着方思特出去玩。
但也许之前的方思特做得太好了,反而隐隐受了许多委屈——虽然对于方思特来说,只要能收到相应的回报,付出点代价也并无大碍。
但危及到生命的代价也太可怕了,方思特心有余悸地抚摸着额头,还好这一遭挺了过来,还得到了公爵和未婚夫的青睐。
而让自己陷在这一境地中的间接的罪魁祸首,普莱尔.维努斯本人,不仅从未来探望过他,说不定还在三日禁闭中美滋滋地享受她的大小姐生活呢——方思特感觉心中的怒火升腾得难以压抑,怒火烧得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痛,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可是差点真死了啊。
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吧,以后他可由不得那个任性的普莱尔骑在自己脑袋上了——
方思特.雷维阿坦想到了什么。
他在怒火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然后觉得单从旁人的讲述和反应中完全定死自己和普莱尔的过往是很不理智的一种行为。
虽然丧失了记忆,但方思特.雷维阿坦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方思特有记日记的习惯——持续了十数年,从未间断。
很快,在书架上熟悉的位置上,方思特就找到了那本伪装成普通书籍的日记本。嗯,就连这种精细的位置地点他都记得很清楚。
怎么就单单忘了普莱尔.维努斯呢?
方思特以前也听过人会在头部受创后下意识遗忘一些痛苦的过往——难道对方已经到了能让他感到痛苦的地步了吗?
心中有许多疑虑,但方思特已经不再不安,因为他的手中有他的日记本,那些由这个世界上他最该信任的人——过去的自己,忠实地记录下来的文字,一定能解答他的疑惑。
从第一页开始,只是很普通的日常,那时候他还在雷维阿坦家。
这之后,就是父亲和他商量与维努斯家族联姻的事情,在短暂的思考后,方思特答应了联姻请求。
然后维努斯兄妹就造访了雷维阿坦府……
方思特皱起眉头。
日记本上,对于希尔罗毫不吝啬地用上了溢美之词,很容易就能看出当时的方思特对希尔罗的欣赏;
而“普莱尔”的名字最先出现的时机却是——
方思特倒吸一口冷气,那个人居然闯入了他的“化妆室”,还差点识破了他的双重性别伪装!
虽然最后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但这并不妨碍方思特对这个叫普莱尔的人心生警惕。
“有些奇怪”。这是过去的方思特对这个女孩的描述,考虑到自己有在日记中稍微淡化一些不愉快细节的做法,现在的方思特想,当时的方思特应该是吓得半死。
接下来的日记诚实地记录了维努斯兄妹在雷维阿坦府时做出的行径,希尔罗的部分一直都是褒奖之词,方思特很快就略了过去,专心地在字里行间抠有关普莱尔的事。
“简直是个麻烦精。”看着看着,方思特忍不住骂了一声。
还好他当时选择的是希尔罗,你看看,光是日记本都记不下普莱尔做的一桩桩“坏事”了。要是这样麻烦的女人不是他未婚夫的妹妹,而是他的未婚妻的话,那方思特还不得……
一页轻飘飘的画纸在日记本中飘了出来,方思特愣了一下,画纸上的是他。没有画师的署名,方思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找人画过肖像——就算真的要画,那也肯定是要奔着流传后世的方向去制作的厚重油画,怎么可能是这种随意涂鸦在草稿纸上的粗糙小像……
但方思特却还是小心地把画纸拿了起来——毕竟这是以前的他精心保存在日记中的,以前的自己这么做肯定有深意——直到方思特在日记中看到画作主人的名字。
“普莱尔.维努斯。”
这幅画是她画的,画的是方思特……却又不是方思特。
普莱尔.维努斯想把这画送给男性的他,但收下这幅画的却是身为女性,将要嫁给她兄长希尔罗.维努斯的方思特。
方思特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他不太确定之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如果普莱尔明确说过这画是送给男性的雷维阿坦的话,现在的方思特留着这幅画完全是个危险,哪一天被发现了解释都解释不清。
方思特.雷维阿坦很清楚自己是选择了身为女性的身份,以希尔罗未婚妻的名义待在这里的,那么这个送给男性方思特的画像最后只会成为他的麻烦——就算收下了这幅画,当时的方思特不也没有改变主意,更换男性身份与普莱尔缔结姻缘嘛。
当时的方思特并没有改变主意,所以他留下画作的行为在现在的方思特看来十分不可思议。
也许这是自己的过错,自己应该为过去的自己销毁这一潜在的危险。
拿火烧了就好,和处理希尔罗的玫瑰花一样,不用花太多功夫的。
但方思特久久地捏着那张画纸,盯着上面是自己又非自己的画像,却久久地没能下去手。
也许他该先看下去再做定论——当时的方思特没有烧毁这幅画应该有他的理由。
难道他还能不相信自己吗?
但日记一页一页往后翻,方思特的手指却一点一点地颤了起来,他是手指在那副画作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似乎下一秒就会把它揉皱撕碎,但他到底还是没有那么做。
【在希尔罗离开维努斯府的时候,他会派女仆严加盯守普莱尔。】
【普莱尔一开始拒绝参加我的茶会,在我去劝说之后,她终于同意参加。茶会上来了维努斯府相关的人物,我觉得她在场比较好。】
【在茶会上听到了普莱尔和希尔罗以前的故事……难怪他们两人会如此亲密,看上去让旁人毫无融入的机会。】
【希尔罗在帝都的骑士大赛上夺冠,但普莱尔看上去并不高兴。(维努斯府的女仆十分缺乏管教,以后要好好敲打一下)。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普莱尔亲口承认她嫉妒着希尔罗。也许这两兄妹不如我想得那般亲密无间,又或许正因为太亲密了,才反而生出更多摩擦。】
【旁听到了普莱尔和希尔罗的谈话,他们在玩我看不懂的棋盘游戏——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游戏另说。到最后的时候,他们起了争执。】
【普莱尔和希尔罗吵架了……】
方思特颤抖着手继续翻下去,他气愤又无奈地看到日记本里,过去的那个愚蠢的自己又颠颠地上前去慰问协调发脾气的普莱尔,简直像是没有脾气和尊严的软包子。
这是一次失败的协调,普莱尔并没有消气,对于抱着满腔真心过去的方思特,她用很敷衍的态度回绝了他的问话,还留下了让过去的方思特思考不透,以致于不得不记录在日记本中的话语。
“希尔罗有而我没有的东西不是很多吗……”方思特念着这句话,心中寒意遍生,尽管普莱尔没有直说自己的想法,但是方思特已经能从这句话中品味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个人,普莱尔,对于希尔罗绝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嫉妒。
她分明是嫉妒着希尔罗的一切——她不得不去嫉妒,曾经连话都说不好只能让自己保护的兄长在短暂的时光中就像被打磨好的原石一样闪闪发光,很快就掩盖了她自己的光芒。
父亲的信任,爵位的继承,仆人的敬爱,社交圈的美名,全都落在了曾经根本不及她的兄长身上。
而那样的兄长,却仍然不知两人间越变越大的沟壑,仍像以前一样对她分享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还地位对调,像以前她不放心地照顾他一样,在照顾着她,在消磨着她身上的年轻锋芒,在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哪怕希尔罗的本意绝不是这样,但是普莱尔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接近方思特,也不过就是在不满凭什么被选中的不是她自己,又是她的兄长罢了。
完全的任性、小孩子脾气、嫉妒成痴、做事不考虑后果、只凭自己开心……
这样的结果,让方思特几乎命悬一线,而方思特几乎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个叫普莱尔的女孩,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嘻嘻哈哈地拥上来,没事人一样地和方思特谈天说地了——因为她给方思特造成的伤早就被希尔罗治愈了。
希尔罗……
他的未婚夫希尔罗……
方思特面无表情地揉按着自己青筋迸出的额头,一当他因为普莱尔做下的那些混账事而感到头疼的时候,希尔罗的脸,希尔罗的声音就会出现、占满他整个脑海,就像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泉,把他过热的脑袋和那些烦人的情绪一扫而空。
方思特冷静下来了,他面色不虞地合上这只会越看越生气的日记本,那张画作他也随手夹了回去,只是再没有多去想当时收到画作的自己是什么心思了。
方思特已经“想”起普莱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和对方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正因如此,方思特决定,必须远离对方。
普莱尔带给他的分明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灾难。
既然刚好忘了她,那就干脆以后也不要再记住她吧。
方思特握住不自觉颤抖的手指,在心中下了狠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含有:
方思特和希尔罗的演技互飚。
过去的我坑现在的我。
最后变花那里因为十分失败没有被方思特记录进日记本,他打算哪天成功变出来了再把这事情记进去,然后嘛:)就这样了。恨铁不成钢.jpg,要是记了进去能少不少误会。
第055章
对着失去了记忆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日记本诚实地把属于普莱尔.维努斯的一切,那些方思特本该清楚却忘得一干二净的一切向他展露。
从日记本中传达出来的是来自过去的自己的“告诫”。
那个对着兄嫂也依旧直呼其姓氏的少女,远没有你想的那般亲近你。
如果让她知道方思特失去了记忆——只与他有关的记忆, 那方思特一定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
——不要靠近普莱尔.维努斯, 只会让你陷入不幸。
……话虽如此,不知道是不是从日记本的细节描述中传达出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方思特竟然在当晚的梦中听到了在日记本中的记录中被多次提及的恼人称呼。
【雷维阿坦】。
我亲爱的,雷维阿坦。
就像是在反复提醒着“你这个外人”一样, 普莱尔.维努斯只用方思特的姓氏叫他,但之前只看日记的时候,方思特想象出来的她的呼唤应该是冷淡的, 高高在上的, 偶尔带着几许恶作剧似的漫不经心。
但是在梦境中出现的呼唤却那么温柔而缱绻, 冰冷的姓氏在她的唇齿间似乎融化成了比蜂蜜更甜的某种事物, 比象征爱情的花更为触人心弦的代称。明明雷维阿坦这个来自嫉妒之恶魔的名字不管怎么听都应该听不出来可爱的意义。
但那个美丽的、罪恶的、麻烦的少女却孜孜不倦地这么呼唤他, 语气中都快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求和……
喷嚏?
【雷维阿坦, 我亲爱的, 啊啾、雷维阿坦……】
方思特.雷维阿坦猛地张开了眼睛, 就像被可笑的梦魇吓醒了似的,但他的身上没有冷汗, 只有心中充斥着不可置信。
方思特起身,丝质的睡裙在他行走中波荡在他的脚腕处, 哪怕暴露在夜晚中的只有脚踝处的那点肌肤, 方思特也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寒冷。
今夜风大。替方思特仔仔细细合上通往露台的门出去的女仆是这么说的。方思特刚刚痊愈, 还是小心点不要见风为好——哪怕知道希尔罗完全治愈了方思特, 但是女仆依旧担心自己主人的身体。
但是方思特此时却违背了女仆的好意, 他的手指攥住了厚实的遮帘, 微微颤抖着拉开沉重的布料。
苍白的月光几乎比日光更加刺眼,让方思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在这月光的照耀下,夜间的一切都变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蒙上了不真实的色彩。
露台门扇玻璃被轻轻地敲响,本以为是虚幻的梦境访客传达了到来的讯息。
方思特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与那个蜷缩在小小的窗台处的来客对上了视线,在那一瞬间,方思特的手指几乎用力地要撕碎那厚重的面料。但在暴露于人前的面容上,方思特被月光照得分外冰冷的面容却是一片空白的无表情。
一个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少女抱膝蜷缩在了窄小的露台上,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丝绸长裙,单调的苍白睡衣显然无法遮挡来自夜晚的风,她的面容在漆黑长发的掩映下看上去更加苍白。但尽管是这样,她仰头望过来的面容上依旧带着笑意。
“雷维阿坦。”
原来这声呼唤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
“开门,我快冻死了。”
深更半夜造访的来客这么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方思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还是依她所言,将他们两人间的最后一层屏障亲手打开了。
月光洒到自己身上时,方思特没忍住眨了眨眼,慌张地睁开眼时,那个少女依旧没有消失,她有些困惑地看着方思特,美丽得如同只应该出现在梦境里的面容上缓缓展露一个笑颜。
“你看上去呆呆的。”她说。
你看上去倒不太像这个世间的产物。雷维阿坦在心中回敬。
但在刚才被雷维阿坦以为是什么通过入梦来吸取人类精气的梦魔化身的美丽少女此时又打了个喷嚏,肩膀微微颤抖。
方思特这才注意到她漆黑的长发上已经凝了一层薄露,那身如同月光所化的衣裙上也有几处抽丝,当她起身时,不知何时落在她衣裙里的玫瑰花瓣从折叠的裙摆处飘飘摇摇落下,落在了方思特的露台之上。
她带着夜风的寒凉,露水的清甜和玫瑰不知名的香气闯入了方思特.雷维阿坦的领地。
进入他的房间后,还忙不迭地催促他关门,像是生怕再吹过来一阵风,就能把虚幻的她吹散了。
方思特到现在依旧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说不定等他关好门回身一看,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也会突然消失在他的面前,就像是出现在青春期少年梦境中的一个幻象——哪怕方思特此前从未做过这种梦。
但是她并没有消失。
当方思特拉好窗帘,回身去看的时候,在昏暗的室内,他依旧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白色的丝绸睡衣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像是珍珠似的朦胧光晕,房间里突兀出现的玫瑰冷香也并未消失,那个少女像是一颗从天上落进他房间的星星,在距离家乡千亿光年的他的房间里,依旧散发着虽然黯淡也美好的光芒。
但此时,方思特终于能确定,她应该不是什么天外来客,入梦恶魔了。
方思特的这处房间可是维努斯大公府里罕见的没有玫瑰花丛的地方,据说以前是用来招待并不喜欢玫瑰的尊贵客人们的——毕竟并不是所有贵族都能理解维努斯家族对于玫瑰的狂热。
但少女,分明是穿梭过明月疏星,寒凉夜风,玫瑰花丛,向他的所在之处奔来的。
她毫无在他人房间的不安,于他的房间四处转悠打量,还提起桌上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冷的。”刚喝了一口,她就苦着脸对方思特说。
“……我叫人来换壶热茶。”方思特终于松开饱经蹂.躏的窗帘,向她走去,一步一步,谨慎且沉默地逼近。
她却放下了茶杯:“算了,毕竟我是偷偷来见你的,要是惊动了府里的人,反而得不偿失。”
此时,方思特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她却坐在椅子上,毫无危险已经逼近的观念,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着雷维阿坦笑:“你今晚怎么了?看上去很奇怪哦。”
方思特:“也许是头还在痛吧。”
她眨了眨眼,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希尔罗没有把你治好吗?”
她拉着方思特的手,让他在她身边坐下。那只手比方思特的要小上一点,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十分柔软,但方思特不敢用力回握。
但好在很快她就把手从方思特掌心挣脱出,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找到了他被砸中的那块区域,轻轻按压。
“是哪里还在痛?这里?”
方思特轻轻摇头,她一连问了几处,方思特都回答不是。
她有些苦恼地蹙眉:“不应该啊。”
方思特此时已经打量她许久,这时才松开神经对她展露一个笑颜:“只是身体还有些不习惯罢。”
方思特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谢谢你特地来看我……普莱尔。”
少女的发丝从她的肩膀垂落至胸前,她望着方思特,在他错眼不错的视线中,微笑着回应:“啊,几天没有听到雷维阿坦这么叫我,还有点想念呢。”
方思特无言,只是微笑。
真的是她。
是普莱尔.维努斯。
〖让他落入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
一旦确认了她的身份,明明完全痊愈的脑袋就开始难以言喻地疼痛起来,日记中记录的一幕幕格外形象地在他眼前浮现——
闯入他的房间,威胁他的秘密,给他制造了无数的麻烦,〖占有着希尔罗的大部分注意力〗,任性妄为地让他和她一起离府,最后……
那个本该砸在她头顶的危及生命的一棒,落在了方思特的脑袋上。
而此时,造成了一切的她却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喝着女仆为他准备的茶水,毫无反省地来打扰他的好眠。
方思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虚假,刚才那瞬间的心动就好像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青春期幻觉,待到梦醒,眼前的哪里是什么梦中情人,分明只是将他拖入难境的美丽恶魔。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为什么要特地避开他人的视线?为什么非要让他在这个疲惫的夜晚再次头疼?
商人的血脉让方思特总是不可避免地思考许多,面对喜爱的人他可以无视对方身上的所有缺点,但面对潜在的敌人,他却会下意识地把对方的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普莱尔坐在他的椅子上悠闲自得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一个大摇大摆的侵略者,还是由愚蠢的他亲手放进来的。
忠心的女仆为他准备的茶水被她浅尝一口就弃如敝履地扔在一边。
她歪靠在椅子上,笑着望着他的模样,就好像是在对他如今的狼狈与迟钝嗤嗤发笑——这个愚蠢的人为她挡了一棒,在死门关前走了一遭——但她却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好笑。
她似乎还在说这些什么,但方思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够了,放过他吧,好痛苦,明明身体已经痊愈,脑袋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呢,就好像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他的头脑里化为刺刀,在毫不顾忌他的情况下拼命地厮杀着……
“雷维阿坦,”普莱尔也注意到了方思特的不对劲,“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哦?”
担心地伸出去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了,在昏暗空旷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普莱尔顿了顿,低头望着出现在自己白皙手背上的一抹红痕,再抬起头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地聆听着她的方思特眼圈发红,眼神发直地瞪着她,却又好像根本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看着什么可怕的魔鬼。
就在这时,不知道对谁来说是天籁的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方思特回过神,他根本不敢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也不敢去看现在的普莱尔的神情,他就像被什么妖魔鬼怪追着跑一样扑向了门口。
像是意料之外又好似意料之中,站在门口的人是希尔罗。
他的怀中抱着一大束沾着夜露的玫瑰,露水几乎打湿单薄的衬衫显露出内在的肌理。他比方思特身量更高,光被他身躯遮挡,垂落而下的阴影把方思特笼罩在一片很适合入眠的黑暗中。希尔罗的眼睛是黑色的,就像夜晚的大海,里面似乎缓慢旋转着未知的漩涡。
看到希尔罗眼睛的那一刻,方思特脑海中一片空白,疼痛也好,烦恼也好,在那刹那消失的一干二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只剩下了希尔罗的声音。
“抱歉,三更半夜还前来打扰。”希尔罗微微笑开,他没有对自己突然出现在方思特门口的事情多做解释,只是问,“我猜,普莱尔在你这里,对吗?”
方思特呆呆地仰头看着他,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听到普莱尔的名字时,他终于动了。
方思特松开扶着门的手,和缓缓敞开的门扉一起退到一边,把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希尔罗面前。
捧着玫瑰的希尔罗与坐在椅子上的普莱尔对上了视线。
赤色的玫瑰如此艳丽,希尔罗的视线穿过怀中的花卉,注视着那仿佛拥倒在玫瑰中的普莱尔。
用着无比温柔的嗓音,希尔罗说道:“这么晚了,不要来打扰方思特休息啊,普莱尔。”
明明是责备的话语,由他说出来,却显得那么温柔。
普莱尔撑着脑袋歪坐在黑暗中,注视着在光芒尽头抱着血色玫瑰看向她的希尔罗,和呆立在一边只注视着希尔罗的方思特。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普莱尔的回话,方思特也转动着太过空白、让人舒适的大脑,操控着身体旋转身体去看沉默的她——刚才自己拍掉了她的手,说不定她会向希尔罗告状。
但是,在方思特眼中的普莱尔,脸上不是打算告状的气恼表情,也不是被兄长发现自己半夜跑到兄嫂房间里来想要糊弄过关的谄笑。
普莱尔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望着在玫瑰的簇拥下站得极近的希尔罗和方思特两人。
孤零零的。
方思特的心,忽然极为缓慢,极为细微地抽痛了一下。
普莱尔被希尔罗带走了,就像是作为歉礼,希尔罗把手中的玫瑰送给了方思特。比普莱尔身上的气息更加浓郁的玫瑰芳香充斥着整个房间,方思特直愣愣地注视着那些美丽的赤色之花,馥郁的香气虏获了他迟钝的大脑。
方思特向那些美丽的花伸出手——然后把希尔罗精心采摘、除刺的花扔在地上,毫不留情地用脚去践踏、去踩碎、去碾压那些娇嫩的花瓣。
“呕。”方思特难掩想要呕吐的欲望,推开了露台的门,想将那些恼人的香气全部散去。
就在这时,方思特在露台上看到了一片孤零零的玫瑰花瓣,和被他碾压过后惨不忍睹的玫瑰们不同,那片花瓣还保留着它完整的形态,娇嫩又美丽,它曾经卷在某个少女的裙摆之上,又随着她的起身落在了露台上,如今那个少女已经离去,只有这片花瓣诉说着她曾经来过。
方思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那片落在露台上的花瓣拾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事?
方思特.雷维阿坦找不出理由。
他只是攥紧了掌心里的花瓣。
***
希尔罗的目光落在走在他身前一步的普莱尔身上。
从她被夜露打湿的乌黑长发,到包裹着她纤瘦脊背的白色珠光睡裙。
走在前方有着“领.导”的含义,除了带路的仆人,现在没有人会大摇大摆走在希尔罗面前了,年轻的追随者们跟在他的身后,身份高贵的大人物们对他寄予厚望,总是与他携手并肩。
但是普莱尔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自他们苦涩可怜的过去养成的习惯——如果她不牵着希尔罗的手走在他前方,希尔罗就像是根本不知道前进的方向一样。
他们现在依旧保持着以前习惯的距离,只是因为没有牵着手,这段短短的距离看上去也变得遥远起来。
夏季的睡裙布料轻薄,在靠近裙摆的地方有些剔透,希尔罗能很轻易地看到普莱尔行走间交错的纤细双腿,就算不用触摸,他也能感知到她的腿部肌肉极为细微的运动变化。
在希尔罗学会了如何运用感知魔法的时候,他第一个就用在了普莱尔身上。
他的五官被强化到了极限,眼睛比精灵更为敏锐,嗅觉比兽人更加优秀,听力比海族更加灵敏。
他看到她黑棕色的虹膜像是塌陷的宇宙,光落在她的眼中,在细微的流转间,整个宇宙就充斥着光辉;
他能嗅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笼统概括的体香,是她荷尔蒙分泌出的信息素,是反映着她的喜怒哀乐病的极其全面的身体气味信息;
他能听到她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她的心脏是不知疲惫的让人怜爱的永动机,鞭策着血液将生命所需的养分和氧气输送到她的每一个器官,她呼吸着,千万细胞枯萎消亡,她呼吸着,又有千万微观在她的身躯内复生。
真正拥有这种能力——这种视觉、这种嗅觉、这种听力的种族反而不会那么仔细地去观察一个个体,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在成长的过程中饱受过于敏锐的感官带来的苦恼,没有存在在如此细微的“观察”下是完美无缺的。
再白皙的肌肤也会有瑕疵,再美妙的香水中也能品出不协调,再璀璨的歌喉也会被分解成无趣的音浪。
但当时的希尔罗长久地“注视”着普莱尔,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当普莱尔转过头问他在做什么的时候——
在他眼中,普莱尔完全是在做着慢动作,他看着普莱尔,却是在感知着她的肌肉是如何动作着给予她转过头的能量,感知着她鼻尖呼出的微微潮湿的气息,感知着她的声带是在怎样的震动后发出那让他着迷的声音
——希尔罗被前所未有的巨大感动和愉悦淹没了。
他在那瞬间理解了普莱尔的一切,她的生命运动,她的情感变化,她的宏观与微观。
这感觉美妙得难以用言语描述,远胜身体上的高.潮或多巴胺分泌带来的精神快.感。
那一刻他是知晓全部普莱尔的她的神明,那一刻普莱尔是占据他全部感知的他的神。
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自他们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刻起。
他们之间的联系与约定高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伦理、常识与既定规则。
妄图改变这联系的不管是谁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希尔罗都不会放过。